第4章『一群没有名字的男人』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1.6万 字
训练场尚未完工就先行启用,是在那之后的一周左右。
初夏的阳光照耀青草繁茂的山丘,蕴含了些微暑气的风吹拂而过。
再也没有比今天更适合流汗活动身体的天气了。
「好、痛啊!?等等,我手都麻了耶!?」
「拿盾的手别垂下来!妳想脑袋开花吗!」
「呜呀!?咿!?哇啊啊!?」
金属与金属相碰的尖锐声响,回荡在铺了白沙的圆阵内。
最先完工的,就是这用来进行模拟战的圆阵,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训练。
毕竟公会后门的空间太小,而且有不必自己出钱买的武具可用,也很吸引人。
「管妳手麻还是怎样,说什么也别放低盾牌!战斗就是要无时不刻举着盾啊!」
「至少可以请妳按部就班慢慢教吗!?」
现在在圆阵里对打的,是女骑士与圃人少女──身穿皮甲,手持圆盾的剑士。
说是在对打,但挥剑挥得痛快淋漓的只有女骑士一个。
圃人剑士则嚷嚷着举起盾牌,拚命抵挡她的攻击。
虽说是并未开锋的训练用剑,要是被砍中,可不会只有痛而已。
「怎么啦!怎么啦!龙(Dragon)的爪、爪、牙可没这么好应付呢!」
「我才白瓷,才不想去招惹龙啊!」
「妳没听过有人和龙偶然遭遇(Random Encounter)的那件事吗?扫腿来啦!」
「哇呀啊!?」
圃人少女被她漂亮地一脚扫翻,轻而易举地被放倒在白沙上。
旁观者清,这些人当然看得出长枪手并未认真。
至少自己的师父就是圃人。听到他这句小声的自言自语,少女巫术师眨了眨眼睛。
这些都是事实。都是他们各自不想被人在台面上提起的,不光彩的秘密。
「喔,嗯、嗯……!」
有击中的,也有落空的。也有没有往前飞的。
「你老是接驱除老鼠的任务,但一搞成长期战就会累垮,结果买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买到缺钱。」
「我现在很~清楚了。好,我就来讲讲你们不想被人提起的事情吧。」
「咱们来玩鬼抓人。我打猎,你们被猎。」

有闲着的人当作打发时间,也有休假中的人当成自主训练。
这些小小的加强,有时候会有效。他小声补充这句话。
但并没有规定禁止现役的冒险者指导后进。
「只要有带子就行。石头也是到处都捡不完。学起来不会吃亏。」
「呜呃!?」
哥布林杀手大剌剌地走近,从头盔中拿出石块。
哥布林杀手走过去捡起掉在草丛里的头盔,随手朝两人一扔。
哥布林杀手一边看着这一切,一边持续动手。
毕竟寻常的石头贯穿了金属外皮与皮革内衬,在头盔中滚动。
他们不先反省或道歉,而是动如脱兔地逃走,想必是适切的判断。
「不管怎么说,只要抵挡住第一只,同伴就会赶到──也许吧。」
知道这些事情的,若不是同个团队的队友,就是……
为防万一,他将靶子设置在与训练场相反的方向。
是圃人少女巫术师(Druid),以及侍奉至高神的见习圣女。
「咦,就只有这样?」
「你,上次冒险时冲动乱闯,结果还用光法术,什么贡献都没有,对吧?」
「就连刚来的我都知道耶。」
两名少年把武具和法杖都扔了,开始在训练场外围绕圈奔跑。长枪手则从后追赶。
有个冒险者拿长枪的另一头,在他们两个人头上戳了戳。
「呜……!」
「感觉三两下就做得出来呢。」
「如果用这个,就连圃人的力气,应该也能抵挡住一只逼近的敌人。」
哥布林杀手用手指勾起投石索站起,慢慢甩动成圈。
「不妙,我们快跑!」
「对。」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有时牧羊人也会带着,用来驱赶狼。」
「咿!」
「当然。柜台小姐拜托我,要我把重点放在体力上,好好锻炼你们。」
「谁叫你──」新手战士说得理所当然。「每次都被柜台小姐甩掉。」
「喂,你们两个给我慢着!」
「好惨。」
见习圣女狐疑地问起,哥布林杀手正经八百地回答。
新手战士与红发魔法师表情抽搐,努力不去想着他们自己接下来也会变成这样。
这里是怎样?是耸立在极寒地带、难攻不落的巨大迷宫吗?
还说自己能体会神官姐姐的辛苦。这是少女巫术师噘起嘴唇道出的苦口良言。
是吗是吗?长枪手露出了僵硬之中带有无限温和的微笑。
两人一个闹起别扭,一个傻笑,让他不由得「你们两个……」地皱起眉头。
石块的形状就像岩钉似的尖锐。是他为了投掷用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种重视威力甚于稳定性的石弹。
「经常有人歌颂凡人(Hume)的武器是剑,但正确答案是投掷。」
也不知道该说是无情还是狠心,总之她就是毫不留手。
哥布林杀手说完,就掷出了石块。
哥布林杀手很干脆地答了句「是吗」,干脆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让两名初学者看清楚每一个动作。
反握住剑刃,拿剑柄扫去的一击,威力足以致命,堪称杀招。
「哇啊……」
「就只是也许?」
如果有人戴着这顶头盔,头盖骨会有什么下场,相信是令人连想都不愿去想像的。
「……」
哥布林杀手听完后,歪着头说了句「是吗」两名少女也不再理他,拿起了投石索。
稻草人的个子格外低,则是因为仿哥布林,这已经不必多说。
「没错。」
看到长枪手呼啸生风地舞动长枪,两人不约而同察觉到「啊,惹毛他了」。
视线望去,看见的是站在他正对面,迫不及待等着他做完手上工作的两名少女。
女骑士哇哈哈哈地大笑着抢上前,用剑柄砸她。
建设进度稳定进展的训练场,做为冒险者们交流的场所,已经发挥了120%的功能。
长枪手的脸应声抽搐,就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否察觉到了。
战斗中会一个动作就挥掷出去,所以他现在应该算是教得非常仔细。
「我说你们啊,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待我,但你们这样像是受教的态度吗?」
工人与正在休息的冒险者们,都一副拿他们没辙似的表情,在一旁看着。
他能够维持在两名少年稍一松懈就会被追上的精准速度,可说的确有一套。
真要说起来,本来要在这里担任教官的,应该是一群退休的高阶冒险者。
她们有样学样,一边讨论著「是这样吗?」「这样吧。」一边把皮带缠上石头,各自朝靶子掷出。
两名少女忍不住发出惊呼。
长枪手低声一笑,像鬼似的缓缓起身,摆出了架式。
──那家伙看似轻佻,其实很会照顾人。
「是、是柜台小姐,跟你说的……?」
这就是众人一致的感想。
「不管标枪或石头,凡人投掷的本事都非其他种族所能及。身体构造就是这样。」
「……我觉得哥布林杀手先生的说法还挺卑鄙的。」
「意外的简单耶。」
他坐在旷野上,距离训练场已经完工的区域与建筑中的区域,都有一大段距离。
他将刚做好的成品拿给两名少女,她们立刻看得连连眨眼。
相信两名担任后卫的少女,都是觉得这种技能正适合学来自卫。
「不,我、我才不是在看女生。」
起因是之前有一次在庆典上,他在她们面前露了一手投掷的技法。
蓝天下听见鸟儿啾啾鸣叫,风缓缓吹过,草原上掀起波浪。
「哇。」
「会忍不住多看女生两眼,这我也不是不懂啦。但不认真练可是会死的喔,会死啊。」
为什么只是坐在圆阵外等着,心情却会愈来愈坚毅呢?
石弹破风飞去,在一声闷响中击飞了头盔。
「因此,会变成这样。」
「就像这样。」
新手战士与少年以像是面对可怕亡灵般的紧张神情,深深沉腰。
那人没有穿着平常穿的盔甲,而是一身便服,手提长枪,脖子上挂着银的识别牌──是长枪手。
那是用皮带缠住石块,完成了投石准备的投石索(Sling)。
哥布林杀手慢慢增加转圈的速度,瞄准目标。
或许应该干脆说是残暴。她就是那样才会嫁不出去。
「对啊对啊,我们跟长枪大哥又不一样。」
圃人剑士气喘吁吁地想爬出重围,却再度轻而易举地被掀翻在地。
「?」两名少年不约而同地歪头纳闷,长枪手就把枪尖当成手指似的,直挺挺地指向他们。
而投石索就是要将这种优势再进一步加强。
「就只是紧要关头多一张牌。如果妳们觉得这样也好,就多练习。」
「喂,你们两个,别只顾着看别人。」
就只是在稻草人身上,戴上头盔与铠甲──是武具店废弃的装备。
于是柜台小姐找他商量:「她们两位说想学会用投石索……」
然而,哥布林杀手见状,却不主动说些什么。
要是有问题想问,相信她们自己会过来。不然还是让她们专心练习比较好。
哥布林杀手就是这样被教会的,他自己也觉得应该这样。
不去做的人,不管过了多久都做不到。
到了现在,哥布林杀手隐约思考起师父──忍者所说的这句话。
自己究竟算不算做到了呢?
没有答案。根本无从回答。
哥布林杀手呼一口气,死了心似的在原地坐下,结果……
「呵呵呵,大家练得好热心呢。」
「唔……」
突如其来打断他思索的说话声。遮到头上的影子。
哥布林杀手转头一看,拿着阳伞的柜台小姐笑咪咪地站在那儿。
「……妳来啦。」
「是。该说是视察吗?要说督导……应该算不上吧。总之就是跑来了。」
柜台小姐说着来到哥布林杀手身旁,抱着膝盖坐下。
她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或许是因为初夏的暑气已经有点闷热,只见她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哥布林杀手也猜到,既然是吃公家饭,穿着方面想必无法随心所欲。
而她似乎也有自己的矜持,终究不会做些解开衣领仰头扇风之类的举动。
「……哥布林杀手先生都不热吗?」
「不会。」他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今天带着其他孩子去闯洞窟。」
会喘气是因为氧气不够。只要呼吸,就会取得氧气。所以呼吸才会粗重。
她就像小鸟似的,在草原上飞奔。
「喂,哥布林杀手。」
少年喘着大气发着牢骚,附和的是同样躺了下来的圃人少女。
柜台小姐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与泥土,站了起来。
所以这纯粹是出于善意。
她们因为运动而热得脸颊潮红,点了点头,跑向推车。
少年正从推车的货台上,领走在井里泡凉的瓶装柠檬水。
至于说为什么,首先就是马很贵。粮草费用也贵。又占位子。马蹄之类的也得保养。
长枪手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朝牧牛妹那边瞥了一眼,就看到她也正看过来。
她小小伸了个懒腰,收起阳伞,夹在腋下。
自己绝对不是没出息。少年的脑子里一直转着这样的念头,初夏的风抚过他的鼻尖。
「……知道了。」
「是吗。」
蓝天是那么的高。
叫住他的,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身边的长枪手。
如果只是从一个镇移动到另一个镇,那么只要从一个驿站搭到下个驿站,应该就能解决。
「啊,对喔。」
「好歹也陪我一下。」
「也不是这样。」
太阳高得恼人。今年的夏天多半也会很热。
他绝对不会自以为是,以为对方是为了他而这么做。
推着推车嘎啦作响的声响之后,传来的是两名少女的喊声。
然后小小呼一口气,视线转到哥布林杀手的铁盔上。
「这种时候,就该说些比较无关痛痒的回答喔。」
「好了,我也得去帮忙才行了。」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他躺下来摊开双手双脚,气喘吁吁地往肺部摄取氧气。
「不然还喝什么?」
接受请求,答应指导新手训练,让他觉得也有一些后悔。
「唔……」
长枪手用拳头碰了碰哥布林杀手的肩膀。
「这可以叫做劳军吗?」
「牧场送饭菜来啰~!」
他的目光望向跑远的柜台小姐背影,以及在她背上弹跳的辫子。
她们很热心。很认真。是一群好女孩。
往年的勇者说,我们冒险者这行做的生意就是走路,倒也不能说是谎言。
但这不表示,她们就一定能存活下来。
「真是的──」
「再怎么说,也太……」
并不是有谁决定这么办。既然训练场尚未正式营运,自然不可能会供应午餐。
算算该是时候了。
施法就会消耗体力,而且冒险基本上就是要徒步越过原野、山丘或旷野。
「……酒吗?」
「那么,如何呢?这些黑曜和白瓷的冒险者。」
是姐姐教他的。
「那我们就去喝一杯。」
哥布林杀手无法掌握其中的意义,不,是意图。
「没必要说谎。」
哥布林杀手这么说完,看向正在练习投掷的两名少女。
然而,冒险的舞台大多都是地下迷宫、偏远地带,或是人迹未至的化外魔境。
少年被汗水湿透的背和脸颊,感受着草贴上来的感觉,喘着气躺了下来。
「骨气是有。魔法的才能,我就没办法说什么了。」
「……累、累死我了。」
太阳已经过了天顶,应该正要缓缓走向下坡。
要自备马和马车去闯会有困难,更别说是租来的。
他看着她们离开后,自己则背对聚集在推车旁的冒险者群,踏出了脚步。
「你竟然会来训练场指导新人。我还以为你都只顾着照顾那个女神官呢。」
「你是说真的吗?」
大概是跑得够累了吧,只见他闭上眼睛,喉头咕嘟作响,喝得津津有味。
女神官,以及牧牛妹。
他完全不明白,邀他有什么好处。
「各位~!来吃午餐吧~!」
「那家伙」他指的是重战士。「跑哪儿去了?」
虽然不能说冒险中没有危险,但想来还是没那么容易出什么事。
「啊啊,你是指那个魔法师小鬼?」
白瓷等级和银等级,也就是第十阶要应付第三阶,哪怕对方已经手下留情。
「那,就这么说定。」
哥布林杀手不回答。
哥布林杀手沉默了一会儿后,淡淡地说下去。
说着又笑着回过头来,带得辫子在风中甩动。
「他,怎么样。」
「邀我吗。」
懂是懂,不过,可是……
「……喂,今晚有空吗?」
「不过,今天是吹什么风啊?」
他匆匆要离开这里。长枪手看出这点,为难地仰望天空。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我会记住。」
牧牛妹笑咪咪地,手放在腰间摇动。看来他们已经先讲好了。
长枪手往身旁那脏污的铁盔瞥了一眼。
「好。」
「就是啊,尤其答案会留在文件上的时候,更该如此。」
§
「我看不出来。」
他不可能会忘记。
如果是在这个地方,要从太阳的倾斜来读出时间这种小事,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
哥布林杀手斩钉截铁地说完,踩着大剌剌的脚步往前走。
而是朝着努力练习投掷的两名少女,简短地说声:「休息时间到了。」
「是这样吗。」
「啊啊……」
「……是吗。」
「天晓得。」
哥布林杀手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一边感觉着柜台小姐抬头仰望的视线。
这个回答似乎让柜台小姐不太满意,边说了句「算了」边小小地哼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由衷感谢她舅舅对冒险者这么照顾。
「不然是在邀谁啦?那家伙我也会邀。我们三个男人,自由自在地喝。」
所以即使是魔法师,也非得和战士一样培养体力不可,这点他懂。
柜台小姐鼓起脸颊,竖起食指缓缓摇动,像是在叮咛小朋友。
被他这么一说,哥布林杀手默默仰望天空。
「……嗯,似乎没问题。」
她被女骑士抓去对练,不,是一直被痛打到刚刚。
大概是热得受不了,只见她把铠甲、盾牌和剑都扔到一旁,躺成大字形。
她的个子相对娇小,但那以圃人而言十分丰满的胸部,随着呼吸而起伏。
少年不小心斜眼看到她的内衣因为汗水而紧贴在皮肤上,硬把视线转向天空。
他既觉得难为情,也觉得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他勉强让又热又闷而沉重迟钝的脑袋微微运作起来。她练完,下一个就是自己。
「呃、呃呃……妳有没有掌握到什么诀窍?」
「……不知道~」
也就是说,她就是一直被猛劈、掀倒、痛殴。
少年呜哇一声皱起眉头,但女骑士却也不是打算无意义地欺凌后进。
这种训练就是要他们即使遇上强敌,也要举好盾牌,所以剩下的都不重要。
长枪手也是一样,说穿了就是要他们在想东想西之前,先练好体力再说。
要是这群即使对上龙或食人巨魔(Qgre)都能抗衡的人拿出真本事,白瓷等级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们其实都已经手下留情,只是……
「……他们那样,不会太火热吗?」
「不知道。」
在一小段距离外,躺在见习圣女大腿上的新手战士也是一样,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巫术师少女则可能是跟着少年斥候去了,看不见她的身影。
圃人少女发着牢骚说「早知道我也选投石索就好」,少年就对她啐了一声。
「跟那种家伙,才没有什么好学的。」
但仍微微松开护具的扣具,这是让身体可以休息的巧思。
「对了。」女神官注意到的,是圃人少女。
「各位要不要也来点柠檬水?」
「勉强跟得上。」见习圣女说得得意……
剑也换成宽刃剑,铠甲也换成炼甲,头盔会限缩视野,所以至少要有个金属护额……
少年们起初还需要搭着饮料来吃,但随即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个不停。
于是这样的族群当中,倒也出了不少冒险者。
她的意思是说,贵族有贵族的辛苦。
「说本来是继承人的哥哥病倒了,要他回去。所以我们就解散了。」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让圃人少女对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女神官这么说完,为难地皱起眉头。但她也无法勉强众人。
但这够劲的咸味,深深透进了已经流失汗水的身体。
「可是,独行(Solo)会不会太艰辛?」
「……我吃。」
少年总觉得听着十分没趣。
圃人少女说得一副开悟似的模样,显得十分滑稽,让女神官嘻嘻一声笑了出来。
「老鼠不是有毒吗?」圃人少女问道。「不危险吗?」
「啊啊,我懂,我懂。」
「那当然是因为他一直在解决哥布林嘛。」
看见的是带着笑咪咪的微笑,走在草原上的女神官。
「咦?你说真的吗?」
见习圣女大概也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默默摇了摇头。
见习圣女这么说完,露出得意的满脸甜笑。
──她真的很懂呢。
记得圃人是在三十岁上下才成年,所以如果只算岁数,她倒是比女神官加倍年长。
那个牧牛妹,已经在哥布林杀手身边支持他好几年。
──被他避而不答了。
她抱着一个大篮子,里头装了小瓶子和包起来的食物。
「大家当然会笑嘛。你想想,要是你这个乡巴佬变成最强,其他乡巴佬不就没有立场了?」
贵族的次子、三子──说穿了除了嫡长子以外,都不是那么容易有一席之地。
「没事啦。」他说着想扯开话题似的撇开了视线,结果……
「等升上下一个位阶,我会试着对天神祈求『解毒(Cure)』的神迹。」
她为难地皱起眉头,选择先换个话题再说。
──我姐姐可厉害了!要不是哥布林用毒,她一定会赢!
相信少年也不是看到她不知如何是好,才帮忙打圆场,但他就是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新手战士「啊啊」地呻吟一声,圃人少女也皱起眉头说「吃了大概会吐」。
「我要变成大人物!要让大家知道个子大小根本不重要!」
尤其骑士的家系更是艰难。
「对巨鼠(Giant Rat)防御跟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要是一次冒出个三只,根本就应付不来。」
无论有或没有家世、装备、知识、经验、本事,无法避免的死亡始终存在。
红发少年不情愿地起身,对圃人少女粗鲁地「嗯」了一声。
「而且,对付哥布林这种货色,一刀还砍不死的话不行吧。」
插嘴的不是圃人少女,而是见习圣女。
见习圣女一边摸着一直发出怪声呻吟的新手战士的头,噘起了嘴唇。
「……啧。」
「就是啊就是啊。」圃人少女拍手叫好。
而当自己是所谓自由骑士(Knight Errant)者的生存率,却又意外地高。
「少啰嗦。」
「会吗?你想想,他是银等级耶。」
若是嫡长子,还可以担任侍从,赢得修练与受勋的机会,但次子、三子就很难了。
「真的假的?那可不吃不行了。」
「似乎没看到妳的团队呢。」
同时,也担心起来。毕竟这个年轻女孩,就要独自走上武装游民的路。
「啊啊,妳说我吗?其实是因为我们头目(Leader)是贵族家的次子还是三子。」
「对吧?就说哪有什么哥布林杀手这……」
圃人少女自豪地挺起胸膛这么说。
圃人少女张大嘴咬着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说话。
「呃……」
「……」
然而嫡长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因而非得回老家不可的情形,也同样时有所闻。
「那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就是只到这里。」
「呃,要是不吃东西,下午会撑不住喔……?」
女神官「嗯」的一声下定决心,在他身旁轻轻坐下。
「可是,他只对付哥布林。」
看到他们这样,女神官也不由得佩服起来。
「所以还得花解毒剂(Antidote)的药水(Potion)钱啊……」
「当然艰辛了,可是我也有梦想!」
见习战士难受地说了。他和圃人剑士不一样,铠甲、剑与棍棒都不离身。
「我学过的,说是运动后,要是不吃东西,就不会长肌肉。」
「……那,我也……」
就只是用面包夹了培根、火腿、蔬菜与乳酪。
红发少年不说话,小小哼了一声。
「不过,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不表示就不用辛苦啦。」
反应并不踊跃。
「那,我也吃吧。谢谢妳。」
「还有,餐点也有准备……」
餐点是简单的三明治。
「啊啊……」
「要知道我可是只因为出身乡下,说我的目标是变成最强,就被大家嘲笑耶?这实在是让人没办法服气啊。」
「……」
相信她对于冒险者在训练之后需要什么,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这个问题是针对特定的个人,但同时也是在问在场的众人。
哥布林杀手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们提到的这个头目,就在没受什么伤的情形下,开出了一条通往贵族的道路,所以倒也算是运气不错。
他能像这样神采奕奕,对她而言就是最值得自豪的事。
需要什么……
毕竟有装备,又有知识,某些情形下还练过剑术,说来也是当然。
少年忿忿地朝天吐口水。
「我当然也不是不觉得他……有点离谱。」
这当中没有男女的区别。贵族千金的次女三女离家冒险的情形,也是时有所闻。
基本上骑士是不世袭的称号,不能从父亲手上继承。
「怎么样?我是说……还顺利吗?」
想必是因为奔跑或挥动武器大半天之后,根本没有食欲吧。
「听说你去剿灭哥布林,然后失败了。」
「累死我了。」圃人少女率先出声回答。「同上」新手战士懒洋洋地回答。
毕竟基本上就只是被当成嫡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之际的预备人选,想要更好的角色,就得自己争取。
「如果是一对一,我也不会打输哥布林喔?」
「我也听说你们都只驱除老鼠。」
而且古怪、顽固,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少年嘀咕个不停。
两人谈起今后的展望,说这样一来就存得了钱,也就可以买比较好的装备。
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新手战士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小片扔进嘴里,心有戚戚焉地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可是什么都没做的人,去抱怨做了事情的人,根本就不像话吧。」
看是要跟父母分领土,或是建立功勋,又或者是和其他家族联姻……
比起停下来思索而想到好主意,还不如立刻展开行动。
「哼哼,所以你追随我来修行,是个很正确的决定吧?」
「因为只有妳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啊。」
「反了吧?」
「啥?」
「怎样,你有什么意见吗?」
吵吵闹闹。
女神官眯起眼睛,像是在看某种令人莞尔的光景。
转眼间就开始的争吵,让她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自己队友的影子。
「你们感情很好吧?」
相信他们也无法反驳「才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咕哝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对话就此中断。
风婆娑吹过,轻轻抚过因为运动而火热的脸颊。
「…………我不懂。」
少年低声说话了。
「总之,眼前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杀哥布林杀得顺利。」
看我怎么给那些嘲笑姐姐的人好看。
他说得脸红脖子粗,女神官一时间,对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当上冒险者才不到一年,她又怎么会拥有能让她大放厥词的人生经验呢?
何况她认为,对于他的想法,自己不能妄作评断。
如果能够在没有怪物的洞窟里练习……相信一定是好事。
走在满是夜色的野外,本来就是训练的一环,而且只要进了市镇,就不需要灯火。
「午后就由大姐姐带你们去闯洞窟!」
「别闹了,不要讲这种像是欧尔克博格会说的话啦。」
那是随着公会制度普及,属于游民的冒险者得到一定程度公民身分以前的情形。
一个清新的嗓音,乘着吹过草原的风而来,令人耳朵都觉得舒畅。
「……」
女神官朝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你们看。」
「包的料是火腿、培根、蔬菜……还有乳酪。」
他一边在人潮中勉力行进,一边转头张望,就看到了对方告诉他的招牌。
女神官说着翻找篮子,从中取出了一包三明治。
「──呵呵。」
仔细一看,远方──市镇所在的方向,有着三个人影,形成一个奇妙却又熟悉的组合。
刚入夜时闹区特有的热闹,哥布林杀手平素并不习惯,只默默走过。
「没有问题。」
「太棒啦!」
哥布林杀手对「朋友」这两个字微微歪了歪头,过了一会儿后,「嗯」的一声点点头。
女神官一问,妖精弓手就像要赶苍蝇似的,连连嘘声挥手。
「……受不了。」
「哪门子的大姐姐啦,长耳丫头。」
牧牛妹哈哈大笑,哥布林杀手就默不作声。
她按住帽子,以免帽子被吹走,在风精指尖碰上脸颊的感觉中眯起眼睛。
──咦?
但就在他再度张嘴之前。
梦想,就是梦想。
女神官心想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因为真的就是梦嘛。」女神官理所当然地微微一笑。「就是可以说得像是梦话一样。」
「喔,各位新人!你们很努力嘛!」
女神官学着他的模样,舒了一口气。寂寞是有的。但这也是好事。
从牧场到镇上,从镇上到酒馆,一路上哥布林杀手都不带灯火行走。
对于他这种与出发冒险时无异的装束,牧牛妹也很习惯地一副「好好好」的模样。
「妳说洞窟……是要打哥布林吗?」
「唔。」
牧牛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过去背对她,简单理了理头盔上破破烂烂的绑绳。
「快到中午的时间就叫做早上。森人之间就是这样。」
无论多么不切实际,多么不脚踏实地,可想而知会挫败,仍不例外。
「是熊的巢穴……以前是啦。熊冬眠完,已经离开了,所以拿来熟悉环境应该很不错吧。」
「……龙?」
「密友之斧亭」是一间酒馆,认那刻有数字的斧头招牌就不会弄错。
龙──真正的龙,是非常可怕的。和山野间爬来爬去的种类不一样,非常勇猛。
因此屠龙勇士(Dragon Slayer)才会受人敬畏,受人赞颂。
虽说建筑物本身的确比公会分部要小,但公会属于混合设施。
绝对不容小鬼践踏。
到了现在,女神官也多少懂了。
推挤来推挤去。不只是冒险者,还有旅客与建设训练场的工人,把闹区挤得水泄不通。
他腰间佩剑,固定盾牌,穿上铠甲,把皮带穿过杂物袋,戴上铁盔。
「是我认识的,魔法师小姐,是吧?」
「唔……」
「今晚我会晚回来,晚餐不用帮我准备。」
他去训练新进冒险者,回到家之后,马上又穿成这样。
「是我……」
「她说……将来有一天,想试着去和龙战斗,打倒龙。」
哥布林杀手厌烦地挤开人潮,好不容易摆脱了拥挤。
「我是这么打算。」
「也有只包黄瓜跟乳酪的喔?另外还有葡萄酒。」
在以一楼为酒馆,二楼为旅店的古风冒险者旅店当中,这间店算是相当大。
接着她似乎发现看不惯的地方,「唔」了一声,微微转动他的头盔调整。
同时他手伸进杂物袋,检查是否遇到扒手。没有问题。
两人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撇开目光,不过这就先别提了。
女神官一副莞尔的模样在一旁看着,这时又吹起了一阵初夏的风。
所以。
「喔喔,实是天赐的美味!甘露!哎呀呀,这是何等美妙!」
这和能不能实现没有关系。
但他还会先回家一趟,就不知道是不是在客气。
那是非常尊贵的事物。绝对不应该被藐视。
§
洞窟不同于地下水道或野外,在里面挥动武器或跑来跑去,需要一点诀窍。
「话说,贫僧等人也还没吃午饭。」
「啊,可以的,虽然只是三明治。」
所谓冒险者的旅店,就是委托与冒险者仲介处──这样的情形,如今已是历史。
「不过要是你喝醉,我会去接你,可别给你朋友添麻烦喔。」
「妳绝对在鬼扯。」
蜥蜴僧侣双手以奇怪的姿势交叠合掌,大颚上的鼻孔喷出气息。
妖精弓手猛力挥动手与长耳朵,矿人从旁用手肘顶了顶她的肚子。也不想想妳睡懒觉睡到快中午。
「看来这里有便当。如果不介意,可以拿吗?」
「舅舅也要参加集会,会晚回家,所以我会一个人寂寞地看家的。」
满是油灯橙色光芒的店内十分宽广,成排的圆桌似乎都坐满了人。
无意间却看到在远方,他和其他冒险者──长枪手与重战士──正说着话。
「呵呵呵呵。哎呀,妳可真机灵!失礼失礼!」
午餐要怎么办?
「那,我出门了。」
虽说紧接着就遭到粉碎……
嗯,一定──肯定是好事。
女神官一放下篮子,三人就争先恐后地伸手进去,翻找自己想要的品项。
「那就好!」
至少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去到洞窟的那一瞬间。
有蛮力、有体力、有智力、有魔力、有权力、有财力。
他唔了一声后,乖乖照办,大肆翻找杂物袋。装了货币的包袱巾,有在里面。
「别说这个了,我才要问你,你真的准备好了?钱包带了吗?这才是最重要的耶。」
「啊,哥布林杀手先生的……」
两人你来我往,一如往常地展开和乐融融的斗嘴。
没错,就是这样。
女神官正要这么说而转头,却并未看见他的身影。
「我当然知道。你实在很会瞎操心。」
她喉咙发抖,嗓音颤动。得压抑住才行。
──大家一起谈论过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而失去价值呀。
所以女神官用力咬紧了嘴唇。
少年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不,说不定是在想着该说什么话。
「别忘了拴上门。栅栏也要关起来,窗户和木百叶窗都要放下来。」
推开弹簧门,直冲耳膜的热闹喧嚣声,立刻笼罩住了哥布林杀手。
「说得像是痴人说梦,办不到的。」
她趁他不抵抗,俐落地轻拍几下,拍掉他铠甲上的灰尘。
哥布林杀手一边在自己的房间迅速检查装备,一边对牧牛妹这么说。
如今虽然也有部分这样的店家,会和公会合作,仲介委托,但据说冒险者旅店已经渐渐式微。
只是话说回来,听说传奇酒馆「黄金骑士亭」,似乎根本就并不帮忙仲介委托……
「喔,你来啦?哥布林杀手!」
就在这时,一个强而有力的喊声,飞向了杵在门口的哥布林杀手。
他就像搜索洞窟似的,让视线往店内扫描,结果──啊啊,有在。
酒馆角落,可以将整间店尽收眼底的座位上,豪杰与精悍的美男子,举起了他们健壮的手臂。
「这里啦,这里!」
「你很慢耶,我们都开喝啦!」
「抱歉。」
高高举起的杯子已经喝掉了一半左右,桌上的菜也已经吃过。
更明显的是,两名冒险者的脸都红了。
哥布林杀手道歉一声,以有点生硬的动作坐上了圆桌。
其他两人都穿便服,只有他一个人仍然披盔戴甲,不免显得滑稽。
不同于年轻人想像中的冒险故事,平常冒险者们在镇上都会脱掉装备。
所幸长枪手和重战士也在腰间佩了小剑防身,但像他这样多半还是太过火。
只是话说回来,视线会频频瞥过来的,不是对冒险者非常陌生,就是旅客之类的人。
边境最强的长枪手、边境最优秀的小鬼杀手,边境最佳团队的头目,他们的名头都已经颇为响亮。
只是若要说他们「人面广」,则会因为其中一人而有些说不通。
「不过,为何不约在公会的酒馆?」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不想和你这种全身穿铠甲的家伙一起喝酒,被人家讲闲话。」
「敬我们的城市!」
哪怕大地腐败 风儿生病 大海碎裂
小溪流水潺潺,天上重星闪烁,双月并列发光。
重战士耸了耸肩膀。即使喝醉也不忘佩挂在腰间的剑晃了晃,碰出声响。
闲话休提。
只是牛人整体而言,个性上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敬冒险者。」
他们闲晃着穿出人潮,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河边。
「这是两码子事……不过,这种话题也是在公会里不能说的啊。」
风吹在火热的身体上令人舒畅,心情又如何会糟。
女服务生晃动丰满的胸部,放下杯子,摇动尾巴以四只脚离开。
「王是吗。」
「很不错啊?以前我就听说过,有个剑斗士出身的佣兵当上了国王。」
哥布林杀手瞪着菜单。
哥布林杀手同样拿起杯子,静静问起。
「也就是说,既然是男人,不都会想当个一城之主,一国之王?」
她个子那么高大,真亏她可以这么巧妙地在拥挤的店内穿梭。
与朋友走过的 这段旅途
「……唔。」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人们忘了大半的武勋诗。
也就是说。重战士复诵了一次,就像在摸索某种看不见的事物似的,手伸向半空。
长枪手瞪着他说:「怎样啦?」重战士就摇摇手说:「没有啊。」
长枪手点点头,带头举杯说道:
我等 与伙伴相誓
沦为不祈祷者(Non-Prayer)的牛人(Minotaurus)也是一样。
接着以熟练的手法倒得满满的三个杯子,放到了桌上。
「也就是说啊──」
不过,想来也是。
「喔?」
「就是柜台小姐啊,柜台小姐。而且不止她,你还身边还有像是森人啦、牧场妹啦、神官妹啦这些女孩!」
「嗯。」
重战士看着她那锻炼得十分雄伟的屁股,说得心有戚戚焉:
若是吟游诗人,势必能够唱得优美而雄壮,但三个醉汉唱来,只怕说是荒腔走板还算客气了。
「敬什么。」
「呃……算了,太麻烦了,就老套吧。」
重战士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好。」
长枪手真的傻眼地哼了一声,重战士喉头哼笑。
万万不可以错称为兽人(Padfoot)。
女服务生是个还很年轻的马人(Centaurus)。
「爱指挥,爱指挥。」
「你在干么,这种时候先点个麦酒就好啦,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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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杀手沉默了一会儿后,以挣扎似的低声说:
与朋友一同 走上探究之旅
所以长枪手深深呼气,特意露骨地作傻眼貌,耸了耸肩:
「可是如果现在就要开始学,就没办法冒险,又变成会给团队添麻烦。」
「想也知道吧。」
但重战士紧接着就补上一句「这只是场面话」,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长枪手。
「你少啰嗦!」长枪手嚷嚷着,用大拇指朝墙上的菜单一指。「别说了,点些东西吧!」
「是吗。」
「你指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当上了王才开始学,这国王就是个笨蛋,不就会给老百姓添麻烦?」
世界踱入永恒的黑暗
「不过话说回来,我没有学问。」
「好了,来干杯吧。」
「哥布林吗?」
长枪手对哥布林杀手丢出辛辣的调侃。
既是如此,也就会唱起一两首歌。
「来了来了,麦酒三杯对吧,久等了!」
这小子醉了啊。重战士忍不住仰天长叹。
重战士压抑不住,喉头的哼笑声从嘴角泄出。
「敬众神的骰子!」
三名冒险者喊声干杯,各自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长枪手一边踱步,一边开心地笑了。并非出于嘲讽,而是表示他能理解。
我等 绝对 不会忘记
但重战士接着点点头,开口接话:「不过,我也不是不懂。」
「啊,所以你才喜欢那个骑士小姐?……她不是也骑马吗?」
提议走一会儿醒醒酒的,是三人中的哪个来着?
「胸部虽然也不错,不过还是屁股好啊。」
街上被为了喝酒并享受夜晚欢乐而跑出来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该带那个魔女来吗?不,照她的作风,多半会选择隔岸观火。
「可是没时间啊。」
发出的四种光芒 始终不消
宿有光芒的结晶
森罗万象尽是幻想
但长枪手似乎唱得心满意足,以和唱起歌时一样的调调切入正题。
「才不是。」
「所以──」
发出的四种光芒 始终不绝
「出现啦。」
「那,就麦酒。」
光是酒类,就有麦酒、火酒、葡萄酒等琳琅满目的种类,达到十种以上。
会用小鬼杀手这样的名号自称的家伙,背负着什么样的过去,大致不难猜到。
接着开口说了声:「我……」却又打住,长枪手从旁白了他一眼。
哪怕大地的尽头 风的起源 海的彼岸
也不知道哪里会有女人的眼线。重战士深深叹了口气,握紧了麦酒摇曳生波的杯子。
「我说你喔。」长枪手傻眼似的叹了口气。
宿有光芒的结晶
「……」
「说得再清楚一点,是不想被柜台小姐看到吧。」
「好,小姐~!麦酒三杯!」
「这小子是害臊,怕被别人看到他和你喝酒。」
因为心高气傲的马人,并没有肉趾(Pad)这种故作可爱的部位。
加上以她的个性,十之八九会笑咪咪地看着。不行,靠不住。
「去学就好。」哥布林杀手说了。「钱你有,脑袋也不差。」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在哥布林绝迹之前,应该没办法吧。」
也不知道是哪里感到不满,只见他瞪着哥布林杀手:
「原来如此。」
哥布林杀手双手抱胸,「唔」了好一阵子,然后得出结论。
「很难啊。」
「对,很难。」
重装战士说得十分沉重。沉重得让他想把武器或其他的一切都当场抛开。
但他的声调很轻,很开朗。扬起的嘴唇,证明了他在笑。
「不过话说回来,感觉倒也不会太无聊。」
「毕竟还有骑士小姐会追随你是吗?」
「少啰嗦。」
长枪手又把话题扯回来,重战士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
纯战士的力气本身就足以成为一种凶器。
「很痛你知不知道!?」重战士无视于哀号的长枪手,上半身靠在桥的栏杆上。
哥布林杀手来到他身旁。
「不算坏事。」
「……」
「应该,不算坏事。」
「也是啦。」
哥布林杀手的话实在太正经八百,让重战士缅腼地笑逐颜开。
「……嗯。她愿意追随我,我的确也觉得不坏。」
「啧,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些不用担心没对象的家伙过得真爽。」
「想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和能做的事不一样啊。」
在双月照耀下仍然昏黑的水流,就像滴满了墨水一样。
重战士说了声「是吗」,深深呼气。
虽然他们已经察觉,他们并未被赋予这样的故事。
「不。」
曾经想被一群美丽的女子围绕、爱慕,以不输任何人的才干出人头地。
「光想就觉得郁闷呢。」
哥布林杀手默默俯瞰河水。
绝对不会认为这没什么了不起,或是嫌麻烦所以止步在钢铁等级就好。
「当然有!」
「……所以,该怎么说。」
「你现在有女人缘吗?」
重战士像要还以颜色似的寻他开心──哥布林杀手「唔」了一声之后说:
然而。
「……也对。」
老样子的铁面具。脏污的铁盔。看不见底下的表情。
正是这然而。
「……至少,他们有想做的事,就会想让他们去做。」
──换成是柜台小姐,大概就看得出来吧。
「笨蛋,既然身为男人,当然要把目标放在和美女一起变成最强。」
河水是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呢?哥布林杀手想起了以前听姐姐说过的话。

就不知道他是指少年斥候,还是新手战士。
「看来不像。」
三个男人相视点头。
长枪手露骨地咂舌,背靠到栏杆上,仰望星星。
曾经想找出秘密遗迹,探索世界的神秘,揭晓其中的真相。
曾经想成为历史。
假设我戴上铁盔,她会懂我的表情吗?
──曾经想过。
这也就表示,他和她就是有过这么多的交流。
曾经想发挥苦练的武艺称霸,成为后世传颂的强者。
「那,哥布林杀手,你小时候的梦是怎样的?」
当时他一直在想,有一天要去亲眼看看水源。只是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更多理由。
蕴含了夏季气息的风,吹过河畔。
「我吗。」
长枪手仍然仰着天,只转动眼睛看向哥布林杀手。
「在场还有其他老是在杀哥布林的家伙吗?」
「很难吗?」
「对。」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没那么简单。」
长枪手用手肘顶了顶哥布林杀手。
姐姐告诉他说,河水是从山上来,会流到大海。
「你这小子。」
银等级,第三阶。在野最高阶的冒险者。他们有着处在这个地位的自觉。
曾经想成为一个让人们说「男儿当如是」的男人。
「很难。」
「……我,曾经想当冒险者。」
曾经想得到从神代传承至今的武具,救出公主,和龙战斗,拯救世界。
长枪手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朝天吐口水。虽然这不会让众神的骰子掷出的数字改变。
「又在讲这种像是我们家小鬼头会说的话……」
曾经想成为王者。
而非红发少年。
「不是已经在当了吗?」
长枪手深深吸气,吐气。
「啊啊,没错,就是最强。我就是认为只要往最强迈进,就无所不能。」
哥布林杀手缓缓摇了摇头。
曾经想成为勇者。
「是你太饥渴啦。」
「有女人缘,被大家感谢,对社会做出贡献,自己也能变强。一点坏处都没有。」
望向天空的另一头,眯起眼睛,瞪着那高得绝对摸不到的光。
「少啰嗦。」
曾经想成为英雄。
他是哥布林杀手。
能够纯粹地去追求「最强」的称号,也可说是年轻的特权。
曾经想成为传奇。
三个男人默默仰望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