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不愛酒與N人與歌之人』

祭典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熱鬧的音樂滿溢空間，人人都上街沉浸其中。

儘管應該不是沒有對此反感的人──祭典依舊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邊境之鎮增添了一些活力，地母神寺院也不例外。

「來來來，各位！要開始踩葡萄囉──！」

神官們的呼喚令觀衆歡呼出聲，聚集而來。

踩爛早摘的葡萄，讓秋天可以釀出好葡萄酒的祭典。

雖然是神聖的儀式，也有人因爲能看見年輕女孩的裸足而喜悅。

也有人單純只是想喝葡萄酒，拿祭典當藉口到處狂喫。

也有人覺得好奇，只是來參觀的──一切都能得到允許，那就是祭典。

之前還在對傳聞議論紛紛的人們，如今也態度驟變，樂在其中。

侍奉地母神的神官也完全不介意。

──肯定是件好事。

離人潮有段距離的地方，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

爲了避開刺眼的陽光，他坐在樹蔭下靠着樹幹，望向光明處。

冒險者幫忙解決了前幾天的大騷動，所以今天也招待了許多冒險者。

身爲其中一員，哥布林殺手也有接獲邀請。他本想拒絕，不過──

『如果你願意來，我會很高興的……！』

他輸給女神官的氣勢，不小心答應了，總不能爽約。

然而，來是來了，哥布林殺手不曉得要怎麼享受祭典。

牧場主人不曉得是否提供了食材，正在與地母神的神官長交談。

──這次的事件，師父聽了肯定也會對他怒吼，痛揍他一頓……

「只要一件一件解決，遲早會統統解決完吧。」

女騎士身穿便服，單手拿着酒杯，臉已經紅了，纏着重戰士滔滔不絕地開口。

他用視線跟着她的身影，葡萄修女小步跑向一名穿着高貴的青年。

她看起來雀躍不已，身穿跟葡萄修女一樣的胭脂色禮服。

「只有殺掉哥布林而已。」

然而，他煩惱過後得出的答案，似乎符合了她的期待。

──那麼，這樣就行了吧。

葡萄修女聞言，移動視線，他知道她在看這邊。

自己做了什麼？也許連產生這個疑問，都顯得不自量力。

「嗨。」

葡萄修女說道，靠到他倚着的那棵樹上。

「……啊啊。」

一陣風拂過，吹得樹梢窸窸窣窣。樹葉的摩擦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這是在謙虛嗎？」

神官們之所以情緒那麼高漲，原因說不定也在於此。

聲音很小。不知爲何，他想起很久以前，兩人吵架時的對話。

「……我很少有機會穿這種衣服，真的會忍不住興奮起來。」

年輕男孩被神官的模樣迷住，少女們一臉「所以說男生就是這樣」的無奈表情。

「難怪你看起來不怎麼開心。」

她笑咪咪地說道「是嗎是嗎」，在原地轉了好幾圈。

然後拍拍手，撥掉沾到裙子上的草，面向哥布林殺手：

不管他倆今後會談論什麼話題、建立什麼樣的關係。

「……我想我……並不會不開心。」

過了五年，之後又過了兩年，好像有什麼東西改變了──結果就是這樣。

他身旁的她笑了，用明亮的聲音說道：

「是啊。」

她輕輕地點頭，靠反作用力「嘿咻！」一口氣站起來。

葡萄修女聞言，閉上嘴，低下頭。

「問題很多吧。」

由於是山下的祭典，白兔獵兵非常興奮，但她太會掉毛了，只能放棄踩葡萄。

點頭，低聲沉吟。他還是老樣子，不明白該怎麼說纔好。

「什麼東西？」

「我不太喝酒。」

一串串的葡萄　乃吉祥之物

「欸。」

這次他感覺到有人走過來。

「不……」

「那我要去踩葡萄了──你要來看嗎？」

「之前……提到結婚的事。」

她似乎發自內心這麼相信。語氣不帶一絲迷惘，斬釘截鐵。

過沒多久，葡萄修女說「我還得去找其他人」，離開了。

「什麼事。」

「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說。完全是他的真心話。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得向你道謝……吧。」

這讓人覺得，葡萄修女一定也沒想到適當的說法。

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嗯」，目送她離去。

「是嗎。」

凡事都要看「做」還是「不做」。師父講過很多次。

豐饒的山丘上　繁花萌芽

哥布林殺手透過枝葉的縫隙仰望天空。又藍，又白，耀眼的天空。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腦中思考該如何表達。

不久後，她終於輕聲開口。

哥布林殺手點頭。

聽說那名酒商也開始以「小鬼遭驅逐的夏之酒」當宣傳詞。

哥布林殺手沉思片刻，搖頭表示否定：

忽然有人向他搭話，他慢慢轉頭。

公會職員跟監督官好像也放假，穿着便服混在人羣中。

裙子被風吹得膨起，做工相當精細，連他都一眼就看得出來。

不管怎樣，無論如何，人都會向前邁進，既然如此，就該肯定這個行爲。

「……做到了、嗎。」

因此，他終於開口後，她「嗯」了一聲，用跟小時候一樣的動作點頭。

女性的衣服好不好看，怎麼想都是與他最無緣的事。

該說他很有做生意的氣魄，還是說商人就該這樣呢……

是舉起單手打招呼，站在不遠處的葡萄修女。

葡萄修女看起來也很困惑，但她並未表現出敵意，甚至帶着笑容。

她在他身旁坐下。

「嗯。」

「我認爲不壞。」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鐵盔面向祭典的景色。

他面容憔悴，卻依然保有霸氣，不知道在跟葡萄修女說什麼。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兩人正在大喫大喝，熱鬧得不得了──……

哥布林殺手想了想，決定放棄思考。

「……真的，各方面都很感謝你。」

他往那個方向瞥過去，她害羞地搔着臉頰，咕噥道：

──那就好。

「竟然不知道如何飲酒享樂，你這輩子虧大了喔。」

「噢，這個呀？」她拎着裙襬，晃了下裙子給他看。

因此兩人點點頭，關於一連串騷動的對話就這樣劃下句點。

「……是嗎。」

是酒商之子。

前方的女神官、妖精弓手、櫃檯小姐，也穿着不習慣的衣服開心地踩着葡萄。

「……我只會把眼前的問題，一件一件解決。」

「怎麼？你已經喝醉啦？」

「……是嗎？」

「……我什麼都沒做。」

「這樣啊。」

魔女正在對想看神官踩葡萄的長槍手訓話。

仔細想想，女神官平時也大多是穿神官服，要是都待在寺院的話──……

在對面的攤販前沉吟的獸人女侍帶着工房學徒，似乎沉迷於逛祭典中。

「不，是事實。我──……」

「對呀。」

隔着鎧甲，彷彿也感覺得到她的體溫近在咫尺。

「……是嗎。」

她穿的不是平常的修女服，而是爲了踩葡萄特地挑選的胭脂色禮服。

踏着輕盈的腳步在草地上奔跑，往裝滿葡萄的大桶前進。

他想了一下，點頭回答「好」。她揮手說道「我等你」。

哥布林殺手抬頭望向他的青梅竹馬──從背後繞到前面的少女。

結果，他想不到適當的說法，脫口而出的是一如往常的淡漠話語。

他的回應很冷淡，葡萄修女卻愉悅地笑了。

語氣有點尖銳。雖然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其中的情緒。

「呵呵，我也有受到邀請，所以換上了這套衣服看看。怎麼樣？」

「可是。」

新翅飄舞於空中　秋天的滿月

是地母神大人　胸前的裝飾

百花齊放　若能結實累累

便與所愛之人　共度兩宿星夜

黎明的鐘聲　森林中的飛鳥

地母神大人的玉指　輕輕撫過

又甜又苦的　那一滴

是於心中亮起的　燈火

雙月與　夜空中流轉的繁星

是地母神大人的　幸福之詩

少女們放聲嬉戲、歡笑，唱着歌踩葡萄，釀酒。

今年一定能釀出很好的葡萄酒。他沒來由地這麼覺得。

哥布林殺手看着這一幕，緩緩起身，邁步而出。

若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此刻就別去想其他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