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N孩子也会想冒险的故事」

「冒险果然就是要这样！」

先不论一刀击坠飞过城墙的飞龙（Wyvern）的人是女性这一点，女骑士心情非常好。

翅膀被砍断的飞龙像溺水般于空中挣扎，发出尖锐的惨叫声掉向中庭。

在一旁待命的士兵们立刻冲过去，拿长枪、长矛、六尺棒等武器攻击，给予最后一击。

要单枪匹马或以少数人跟怪物为敌的话，士兵不如冒险者，但集团战就是士兵占上风了。

就算会被爪牙尾打飞，只要十几二十人一口气涌上，总会有办法应付。

前提是对手是飞龙，真正的龙就不用说了──

「无法一击杀敌固然令人火大，真是痛快的景象啊！」

「真的。」妖精弓手愉悦地晃动长耳，点头附和。「那，换我表演啰！」

她毫不费力地拉紧赤柏松木大弓的蛛丝弦，将树芽箭射向空中。

看那纤细如树枝的手臂，本以为那把弓肯定很软，实际上却跟三人用的刚弓差不多难拉。

但她笑着表示「哥哥的弓更硬喔」，所以说上森人（High Elf）就是这样。

射向空中的树芽箭仿佛系着绳子，描绘出一个大圆弧。

将以为箭矢完全射偏的想法，直接钉在飞龙的脑袋上。

穿过两个眼窝的箭头直线射向旁边，从隔壁那只飞龙的翼膜贯穿心脏。

妖精弓手有如翡翠的眼眸，将色彩晕开来的天空另一侧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哼哼。」妖精弓手以优雅的动作，为自己击坠的两只飞龙得意地哼了声。「接下来是西方！」

「啧，差距还只有一而已，妳别得意！」女骑士忍不住笑出来。「我要上了！」

她在城墙上飞奔而出，速度快到看不出是个全身包覆甲冑，还拿着大盾和剑的人。

那轻盈的动作固然厉害，跑在她旁边的上森人则恍若于无人的旷野上奔跑。

如今回想起来，讨伐那只大食岩怪虫（Rock Eater）的时候，整间寺院都忙成一团──

清点金库里的财物，调查残余的军粮，将资料通通记录下来，演奏乐器唱歌。

即使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工作，也没有任何一个会被瞧不起。

「嗯，因为我从小……就在寺院帮忙。」

身在漩涡中的女神官也在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四处奔走。

不论理由如何，每个人都团结一心应战，方为秩序。

「你这是跟队长学来的吧。」其中一名士兵插嘴说道。「两个都很可怕好不好。」

因此，她努力用明亮的声音大喊：

尽管如此，被波及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也不会想正面与之为敌。

他喃喃说道「是吗，我知道了」，女神官在胸前划了个圣印。

咚。魔女轻轻抚上她的肩膀。

肉体腐朽殆尽的亡者们中了再多箭，依然若无其事地朝这边前进。

「我可是不靠近敌人就打不到喔？要扣掉这部分。」

她帮忙治疗过好几次在大规模讨伐战或合战中受伤的冒险者及士兵。

绝对不会疲惫的骸骨士兵们举着盾牌推进战线，半吊子的箭雨在他们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是从附近召集来的风魔法师、气候观测师、祈雨师，几乎都是魔法师之流。

「休息……一下，好吗？」

明明是称不上温馨的回忆及状况，女神官却怀念得微微扬起嘴角。

兵力不足以出击赶走敌军。

「辎重队好像正在从水之都赶过来……」

魔女只是加深笑意点头，这两位老练的强者之间似乎能心灵相通。

──总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真不可思议。

是一声不响爬下梯子的妖精弓手，以及铠甲压得梯子吱嘎作响的女骑士。

但城主没有派出军队，而是任凭暗黑军势（Army of Darkness）攀附在城墙上，是有理由的。

「是没错。」

她「哒哒哒」地像小鸟一样小跑步着，如同在树枝上跳跃。

不过，他们拚命耗损自身的灵魂，朗诵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施展守护的法术。

以武器攻击怪物、煮饭、治疗伤患、修补城墙、汲水、洗衣服。

魔女用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的清澈双眸望向她，轻笑出声。

女神官忍不住这么想，可是看到人家这样马上就跑去模仿，实在很难为情。

考虑得比较周到的城塞，会在城墙上开缝或装设小窗用来防御。

这是为了自卫的战斗。慈悲为怀的女神肯定会守护他们。

总不会是骸骨兵在帮彼此接上骨头，腐败的尸体在用绷带包扎伤口。

那是多么幸运的事，不明白的人肯定一辈子都无法理解。

「不好意思，谢谢……！」

「你知道补给物资什么时候会到吗？」

顶多只会唤风、预测天气、召来一点小雨。

「愿地母神保佑你……！」

至于城墙下方，战况同样惨烈。

飞龙确实不是在攻击这座城塞，而是给人一种野牛群移动的感觉。

与战场的气氛格格不入──或者说再适合不过──的轻松对话传入耳中。

士兵们也露出疲惫的笑容，低头接过箭矢。

因此，她小跑步跑向妖精弓手，对她说「辛苦妳了」。

──一天能使用两次火焰法术，真的很厉害。

对于努力从堡垒发射弓箭的士兵们来说，任何魔法都是必要的。

「可、是……妳很，熟练……呢？」

过没多久──城塞外的声音逐渐开始减弱。

遇到紧急情况，其魔法将成为捍卫城塞的关键的她，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轻声说道。

然而，其他士兵根本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欣赏两位美丽的女性。

虽然「宿命」及「偶然」的骰子，连神明都摸不透会骰出多少点──

因此，女神官直接将自己听说的情报告知对方。

她碎碎念着「真是，所以说森人就是这样」，对魔女挥手。

少女已经踏进足以称为主要战力的领域一步，很清楚法术的使用时机。

能办到那种事的，只有将武艺钻研至极致的蜥蜴人或武斗家。

不晓得单纯是因为尸体数量减少，还是操作者魔力不足。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

扭动着性感身躯走路的模样，就算在战场上依然是朵美丽的花。

她的祈祷，对于在场的士兵来说会是多大的安慰呢？

毕竟不吃不喝自不用说，没剑没盾没枪没箭哪有办法战斗。

「太、紧张……的话，会……撑不住……喔？」

「还以为……妳会更，慌张？害怕……呢？」

单看经过时间的话，应该没过太久才对，果然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记忆吗？

是因为这座城塞没有陷落，敌人才会聚集过来。

──不，这当然只是譬喻。这么大规模的怪物，数年前的大战结束后就没出现过。

女神官害羞地低下头。因为她觉得自己俨然是在祭典上玩疯的小孩。

士兵们却哈哈大笑。

两手捧着满满的箭，爬上梯子，压低姿势在城墙上的回廊发给士兵们。

──噢。

模棱两可、真伪不明，士兵却略显高兴地点头。

──真好。

「食物也快准备好了！请各位加油！」

熟练？什么东西？女神官听不懂她的意思，纳闷地歪过头。

应该也有信奉不同神明的人。不过，有人愿意为他们祈祷。

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名誉？为了友情、爱情、报酬，抑或只是想回家？为了得到特赦？

由于这里是凡人（Hume）的城塞，大多数都是凡人，不过森人（Elf）、矿人（Dwarf）、兽人及圃人（Rare）也都在奋战。

而且万一这座城塞沦陷，这群死灵八成会蹂躏背后的村庄。

尽管有人会搬出有智慧的大道理，对此不屑一顾，这场战斗让人觉得这座城塞是位于世界尽头的最后壁垒。

然而，从森林里蠕动着身躯爬出的混沌，数量却多到不累积多点经验的话，根本无法计算。

从地平线另一端涌向这座城塞的，是画都画不出来的蔓延至地平线的怪物军团。

她懂了。女神官用力点头。

因此士兵们拚命向空中的敌人射箭，向地上的敌人射箭。

「妳怎么这么不服输。」

女神官自信且骄傲地──又不会表现得太过得意──挺起平坦的胸膛。

抬头一看，一目了然──天空的面积占七成，敌人占三成。不晓得该不该庆幸没有反过来。

女神官一面祈祷不要被交错的怪物牙爪和骸骨兵的箭雨射中，一面爬下梯子。

「嘿嘿，我赢了！」

好几个穿外套的人，蹲在城墙上锯齿般的射箭孔后面。

要是自己一个人被扔上前线，女神官八成也会逃走，或是吓得僵在原地。

若有敌人攀在城墙上，就往那边扔石头或倒热油，不够的话连粥都泼下去。

她吁出一口气，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个，我拿箭来了……！」

奇妙的是，不死的亡者军势……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需要休息。

士兵、骑士、佣兵，负责打杂的侍女、随从、厨师，甚至连原本被关在牢里的罪人都团结一致。

「比起进攻，牠们比较像纯粹往这边挤过来。更可怕的是那些死人。」

虽说不会死，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也会动弹不得吧。

看来对于杀敌数输给妖精弓手的女骑士来说，脚步声的差别也是不满的原因之一。

然而，她并没有使用治愈的神迹。不能使用。因为那并非攸关性命的伤势。

「谢啦！」

蒙神赐予好几种神迹，每天能使用三次的人，是珍贵的战力。

当然也有受伤的士兵，每当看到伤患，女神官都会轻轻咬住下唇。

至于那些与生者不同，毫不畏惧高温的怪物，就趁他们爬上来后从上面用剑或长枪敲下去。

「飞龙群也少了一大半呢。」

至少数不清是第几波的攻势结束了，看来女神官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在四方世界边境的其中一个角落展开的，是秩序与混沌斗争的缩图。

能打碎他们的，唯有剑、锤矛、铁棍的一击。

「没什么。」妖精弓手抖动长耳。「因为这次有个可靠的同伴帮我挡攻击，哪像欧尔克博格。」

「哼哼，让妳见识见识我那不输给那位圣女的技术！」

认为自己在被称赞的女骑士得意洋洋地说，美丽的脸上浮现笑容。

穿着铠甲都如此美丽了，不过由于两人的对话是这种内容，勇猛的气质更胜一筹。

然而，她接着垂下形状姣好的眉毛，不满地叹气。

「哎，没办法一击杀掉牠们，我还有得学呢。」

「哪有圣女能一击杀掉飞龙啦。」

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妖精弓手无奈地轻拍她的胸甲。

清澈的声音不像一般铠甲能发出来的。若矿人道士（Dwarf）在场，想必会帮忙说明这身铠甲是多好的东西。

或者若蜥蜴僧侣（Lizardman）在场，肯定会帮忙解释两人精湛的技术。

──如果哥布林杀手先生在……

「不，真的有喔。还有歌颂她一刀砍下飞龙的诗歌呢。」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女神官边想边分享自己知道的知识。

妖精弓手傻眼地表示「比起圣女，那更接近猛女」。

「总……之……先，回去……一趟，吧……？」

魔女愉快地笑着看她们聊天，眯起宽帽底下的眼睛。

进要塞休息吃饭。即使是上森人，生命力也并非无穷无尽。

妖精弓手应该也很疲惫，只是自己没注意到罢了。

「…………什么东西？」

女神官急忙伸手拿挂在腰上的水袋，听见妖精弓手严肃的呢喃。

至少肯定比女神官拿起锡杖，还要早一、两步棋。

「……有种在那边又不在那边的感觉！」

面对明显是混沌野兽的存在，女骑士却跳到牠头上。

「──还以为是多厉害的家伙，结果比想像中还弱啊。」

「已经两年了。之前一直单独行动的他，开始和您共同行动，组成团队（Party）……」

既然时候到了，必须想好一个应对措施。

数日前的冒险者公会，女神官惊讶地睁大眼睛询问。

巨大翅膀及锐利的角。身周缠绕冰冷白光的那东西是──

「……鸟和……鹿……？」

所以女神官马上意识到，忽然响起的嘶哑声音，是出自那只怪物口中。

「我感觉不到牠的气息……！射不中！」

──至少那个人应该会这么做。

太阳又高又刺眼。天空一片湛蓝，阳光看起来微微泛黄。

「咦？」

最先有反应的是举着剑的女骑士。

柜台小姐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什么温馨的画面，不晓得是如何理解她的表情。

在城塞中庭刻下足迹的一跃，轻易跳过那只怪物。

她刚才说「还」。既然如此就相信她吧──她乖乖决定听话。

柜台小姐露出苦笑。

「是的。不对，他今天有来，可是刚才──那个，被带走了。」

出自魔法师之口的有魔法师风格的言论，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矿人道士偶尔也会这样。

再说，冒险者不会成为佣兵。反过来的情况倒是有。

柜台小姐伸出纤细美丽的手指，磨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在女神官的胸口处弹了一下。

魔女柔软的手指滑过肩膀及背部的触感，温柔制止了女神官。

麻花辫静静垂下，有种陀螺鼠或松鼠垂下尾巴的感觉。

「他们好像要找斥候（Scout）……不是全部的委托都由我管理。」

她单膝跪在中庭，拉紧大弓──却掩饰不了脸上的困惑。

冒险者受雇于军队参加大战的理由有二。

挂在胸前晃动的识别牌，闪耀着她还看不惯的颜色。

混沌的怪物以听起来像从喉间挤出的笑声回应。

也就是说那已经称不上冒险者，当然也不是佣兵。

「这个嘛……哎。」

「如妳所愿，明天同样的时间，我会再来。」

「没有声音……可是，有东西要来了……！」

无论如何──

简单地说，她是被牵连进来的。没错，第五个。

想出人头地的人，一开始就会加入军队，不然就是去当冒险者。

「高兴归高兴……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讲一堆复杂的理论又能如何？他们和她们使用的可是魔法。

「别、别逗我了……！」

魔女仰望天空，却有种不晓得在注视何方的感觉，低声说道。

天空转阴──和女骑士默默跳跃，不晓得何者比较快。

女神官并不是属于上述四种情况的冒险者。

若是只有长枪手，柜台小姐还会念个一两句，然而──

「……你说什么！？」

看来她在说的不是累不累的问题。

他们不是因为没钱吃饭才去当佣兵的。

她用至高神信徒不该有的语气啐道「混帐东西（Gygax）」，放声大吼：

「……妳长大了呢。」

女神官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因此，女神官瞪着那只蓝黑色的怪物，轻轻点头。

隔了一拍将这些景象尽收眼底的女神官，拚命动脑思考。

打倒敌军的怪物、潜入敌军的要塞击败首脑。或是夺回机密。

「畏惧那一刻的到来吧！然后──为自身的无力哀叹，去死吧！！」

然后跟出现时一样烟消云散，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瞬间──

「……好的。」

「不愧是蓝宝石等级的冒险者。」

「咦，今天哥布林杀手先生不在吗？」

怪异像要污染蓝天似的，抛下这句话。

不知道是在与飞龙交战时做了改良，还是古老的剑术。

有了名气后受封为骑士或贵族，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这时就算「走到终点」了。

不对，这样是三个。剿灭怪物、暗杀、夺回机密、救出被掳走的公主。也就是四个。

不是不能跟同事确认，但这样有种滥用职权的感觉，吧。

§

「……住……手。」

「是吗……」女神官回答。她不清楚公会的内情，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挺有种的嘛！给我下来！我要砍下你的头，整只把你烧了！！」

如今，他会接到有名人（Big Name）的委托前往异国，有时还会有其他团队（Party）向他求助。

经过这一、两年来的冒险，女神官得出暂时的结论。

「那、是──」

怪异在空中画了个圈，位在其下的士兵明明没被碰到，却接连倒地。

与突然现身于空中的怪物交手过一剑的女骑士，以及妖精弓手的声音。

「是幻术之流吗……！？」

同时朝正下方刺出想必能轻松斩断飞行生物命脉的一剑。

不知所措、差点陷入恐慌的士兵们，也勉强拿起武器，进入备战状态。

看似飘在空中的薄雾的那东西，迅速膨胀起来，开始成形。

女神官随着她的行进路线看过去，终于看见那个。

早上祈祷完毕，整理好仪容后，她来到冒险者公会，看见柜台小姐满面愁容。

不过，她那足以成为致命一击的斩击──

「我也不能一直都，那个……只会跟着他到处跑。」

她说长枪手和重战士来了，强制把他带走。

女骑士以让人觉得看见白色的风或光的速度飞奔而出，跃向空中。

因为去洞窟找宝箱，比在大战时砍下敌军的首级赚得更多。

然后谨慎地举起剑和盾，弯腰摆好架势。

女神官将视线从腰部往上挪，妖精弓手狠狠瞪着高空。

那只分不清是鸟还是鹿的怪物，转动死鱼般的眼珠子说话了。

「……呣……！？」

同样要赌命的话，当冒险者比较好──虽然得升上一定的等级。

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该使用神迹吗？该祈祷──

「他变了。」

回答她的是妖精弓手语气凝重的银铃般声音。

别这样。女神官用唇语说道，笔直凝视敌人。

女骑士呻吟一声，在空中硬是扭转身体，调整姿势，轻盈降落于城墙上。

「咦……」从口中传出的声音不知为何比平常还要尖，女神官不禁羞红了脸。

她不好意思否定，但赞同她也很幼稚，因此女神官摇头蒙混过去。

──就是那种东西。

「真面目，不明的……东西……还，不能……碰。」

她仅仅摸了自己一下，就足以让专心朝天献上的祈祷烟消云散。

明明贯穿了怪物，剑却像划过空中似地直接穿过去。

「是吗？」魔女的呢喃透出一丝喜悦。「乖、孩子……」

柜台小姐仿佛在缅怀过去，感慨地咕哝道「他真的变了呢」，歪过头。

即使是咬牙切齿地说出的这句话，上森人的声音依然悦耳。

感觉像这两种生物混在一起，让人怀疑自己精神有没有出问题的怪物。

她红着脸回嘴。柜台小姐看了，轻笑出声。

女神官差点鼓起脸颊，但她觉得这个反应太幼稚，绷紧神情。

毕竟她不习惯被夸──不如说，她根本没有自觉。

等级确实提升了。不过，当事人的感觉并不会因此改变。

直到昨天都还在一步步努力走过来的自己，跟今天爬上一层楼梯的自己并无二异。

是连续的，是持续的，毫无变化──她这么认为。

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跟几位冒险者前辈一样，拿出主要战力该有的风范。

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新手、新人，搞不清楚方向。

──好吧，仔细回想起来，她确实进步了许多……

光是遇到龙还能活着回来，应该就是很了不起的经验。

假如她遇到那样的冒险者，肯定也会称赞对方「好厉害！」。

在当事人眼中却并非如此──大概是这样。

──如果有办法瞬间知道自己的实力和技术就好了……

女神官脑中浮现这种作梦般的念头，忍不住叹气。

「怎么了吗？」柜台小姐面露疑惑，女神官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习惯蓝宝石等级。」

「呵呵。到时就会习惯怎么表现得有模有样了。」

柜台小姐说，女神官以模棱两可的态度点头回应「好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蜥蜴僧侣在老朋友的委托下，带着矿人道士出门了。

──看怪物辞典（Monster Manual）补充知识吧。

「我也……是。被，抛下……了。」

转头一看，容貌清秀，却藏不住不满情绪的女骑士站在那里。

「连森人的勇者都得在万全状态下才能射出斩击，凡人哪可能办得到。」

魔法师所说的话虽然无论何时都难以捉摸，应该不会骗人才对。

这两个人不知为何还挺合得来的。

要说可以确定的──

不过，也听说过有冒险者遇到螳螂男，莫名其妙就被杀掉──

「怎么？妳也被抛下啦？」

「呣呣呣……」

被女骑士这么一瞪，女神官只能乖乖道歉。

「果然是气势不足啦，气势。我一拿出真本事，连空中那些家伙都能一刀两断。」

那当然是没有确定、称不上计划的计划。大可自由行动。

「梦中……」

每当她大胆地换了一只脚翘，士兵们的目光都会飘向大腿……

女神官却竖起耳朵，以免漏听任何一个字，望向魔女。

不知道她的个性，八成会以为她是个面带愁容的美女。几位女性新手冒险者小声尖叫。

傍晚，火红的阳光照进城塞的食堂──空有食堂之名的大厅。

女神官紧张地挺直背脊，魔女扬起嘴角，又说了一次。

「那是……鹿鹰兽……哟。」

「就是冒险！」

她先展开小小的冒险，探索根本没地方踩的床铺，找妖精弓手商量。

「是，呀。」

「意思是有空啰。好，决定了！」

「因……为，一开……始，就不……存在……嘛？」

回过神来，一直在抽自己的烟管，置身事外的魔女，正斜眼瞄着她。

「我家那两个小鬼和管帐的，被妳那边的矿人带去增广见闻。」

……会讲这种话的人「根本称不上冒险者」，是妖精弓手的意见。

魔女点头同意女神官的呢喃，呼出一口甜美的气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接到委托，赚不了钱，与自己无关，所以别管他们回去吧。

这样的话，有个无法解释的部分。

托她的福，平坦胸部底下的心脏扑通乱跳，大脑也无法好好运转。

她不讨厌放假，可是遇到这种情况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怎么办呢。」

不肯现出实体，偷偷接近的蓝影。飘在空中的那只融合鸟与鹿的恶梦般的怪物。

生意谈到一半，突然涌出飞龙及死者的军势，来了场激烈的攻城战。

──可是……

「是吗……………………是吗？」

女神官追着它看，以寻求神秘的解答，依然面色凝重地沉吟。

§

「喂喂，战士……更正，骑士、魔法师、神官、猎兵（Ranger）都有了，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因为她起床做准备时，一开始就决定好今天要工作了。这样的话──

女神官将加了洋葱、马铃薯与少量肉块的豆汤送入口中，自言自语。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使女神官眨了下眼睛。

她瞄向魔女求救，魔女却只是优雅地抽着烟管。

所以今天，她本来以为会跟哥布林杀手和妖精弓手二人一起去冒险。

女神官是不反对接下这件委托，但总不能一个人决定。

──她自己也知道……吧。

「……不存在……却存在。」

女神官记得很清楚，女骑士看到她们的反应后，如同猛兽般露出了牙齿。

她们答应女骑士的邀约，遇到了这种事。

若有能一眼看出自己的技能及能力的力量，果然是了不起的恩惠吧。

既然是出于喜欢才投身于冒险，有冒险的机会就该高兴。

毕竟军队所到之处，后面都会跟着祭司、娼妇、商队，甚至是专门去战场上捡剩余的财宝之人。

城塞这种设施属于军方的管辖范围，不过军队以外的人也有机会造访。

「这位骑士大人怎么这么不死心……」

从丰唇吐出的烟雾，就这样飘在空中，描绘出不可思议的图案。

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感觉怪物辞典也不会记载。

这样的话，担任那些人的护卫即为冒险者的工作，也就是冒险。

对女神官来说，她则是有几面之缘的前辈。

女神官她们的委托，当然在护送商人抵达城堡时就已经完成。

──因为我们是冒险者。

「蓝色，影子的……野兽……从梦幻之中出现的……不存在的，生物。」

「噢。」女神官不确定地望向天花板。「我想她还在睡。」

她的话语、说明模糊不清，宛如身在雾中。

女神官也羞得面红耳赤，不得不低下头，真的很伤脑筋。

女神官皱眉拚命思考，沉吟过后，得出一个结论。

「难道就不能不乖乖配合其他人，直接杀进敌阵把怪物全砍了吗？」

──事实上，之前就……

将商品堆在马车等交通工具上，到城塞做生意的商人也并不罕见。

──这就是所谓的「学会做人」吗？

因为她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依然很青涩──

「是的……嗯，被抛下了。」

跟人交涉的技能提升是很好没错，但她没什么感觉。

虽然龙没那么好遇到，应该也不是知道弱点就打得倒的生物。

毕竟怪物不只哥布林。在剿灭小鬼的过程中，随时有可能遇到其他威胁。

「……不是哥布林。」

也有那个余裕模仿她的语气强调不满，和她相视而笑。

袭击人类、杀掉士兵，对他们宣战，指挥不死者──

「咦……？」

练习挥锡杖或投石索（Sling）也可以，但她现在更想看书。

她的回答当然是「那样也不错！」十分简洁有力。

轻快地加入这段对话的性感声音，令女神官挺直背脊。

行程却突然空下来了。

女神官再度干笑。该高兴她没陷入消沉。大概。

「真是。那些人真过分……玩弄纯情的少女心。」

而四名女性聚在一起护卫马车抵达城塞后──就遇到了刚才的状况。

「呣，我才想问那个森人呢？」

「所以，不可能……打倒牠。不存在的……野兽，只能在，猎人的……梦中狩猎。」

「两位都一样吗……」女神官眨眨眼。「其他人呢──？」

身材娇小的女神官坐在其中，为妖精弓手和女骑士的对话笑出声来。

「男……生，真是……自我中心……呢。」

女骑士一副想通什么的模样拍了下手，「喂！」对柜台大喊。

既然不存在，牠不是也应该无法对他们做什么吗？

「不能吧。」

不明白状况的女神官及魔女──大概──面面相觑。

跟他们的团队（Party）很熟的职员「啊，好的」，心领神会地开始在文件柜上翻找。

女骑士用力哼气，耸了下肩膀。女神官无法分辨那句话是真心话还是冗句。

里面放了毛皮地毯和好几个用来当椅子兼桌子用的长柜，士兵们慢吞吞地吃着饭。

「原本就……不存在的生物……无法打倒？」

他们事前就商量过，也知道这件事，但还是要道歉。

女神官看着公会的书柜时，中气十足的美声忽然跟她搭话。

接着，她终于「唔──」发出孩子般的呻吟声，趴到桌上。

倘若没有接受过寺院严格的教育，她肯定会把头发抓得一团乱。

「我、我不懂……」

「对啊！给我讲清楚，讲清楚一点！」

用力拍打桌子的声音响彻四周，盖过她无助的咕哝声。

是脸红的女骑士，不知道她是中途听见她们的对话，还是喝了酒。

看她手上拿着啤酒杯，十之八九是后者。

她「咚」一声将酒杯放到桌上，周围的士兵自然都往这边看过来。

「所以到底有没有办法打倒！会流血就杀得了吧。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魔女困惑地，或者说是愉悦地眯起眼睛。「……打得、倒？」

「那就好！」

女骑士大声重复一遍「很好！」捡起倒在脚边的酒壶。

然后连杓子都没用，将还剩不少的酒一饮而尽。

「简单地说就是赢得了！各位放心玩乐，喝酒吃饭，然后睡觉吧！」

女骑士毫不犹豫地说出大胆──讲难听一点是毫无根据──的台词。

女神官当场愣住，周围的士兵却立刻「喔喔！」以吆喝声回应。

「银等级的骑士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赢得了！」

「我可不是普通的骑士！」

女骑士「呣」可爱地噘起嘴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表情很适合她标致的面容。

「我可是侍奉至高神的圣骑士！！」

本以为士兵长或城塞的指挥官会阻止，结果带头的人就是他们。

她坐在窗框上，任风吹拂发丝，愉快地看着吵吵闹闹的人们。

「……好。」

不过，即将说出这句话的嘴唇，被伸出来的纤细手指封住。

月光下的标致容颜，露出顽童般的表情。

「比起我──」

「哎，正常的。能立刻睡着也算某种才能。」

──……不行不行。

降低自我评价、陷入低潮、烦恼、在原地裹足不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魔法师……呀，会在，意义不明的……状态下，使用……意义不明的，东西。」

而那名上森人甩了下手，轻描淡写地说。

妳更适合。

光是有人能给予他们勇气，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吧。

「大战或冒险的前一晚，我经常兴奋过头，结果就是妳现在看到的这样。」

女神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女神官翻过身，由皎洁月光照亮的美貌映入眼帘。

女神官重新认真思考起来，连魔女温柔的视线都没察觉到。

比起自我评价低，她觉得这是纯粹的事实。

想到睡在另一侧的床上，那位如同姐姐的忘年之交，女神官点头。

听说森人本来不需要睡眠，是真的吗？

既然如此，就在那时候埋伏。前卫是女骑士、妖精弓手。后卫是魔女。她自己。

就算跟冒险者公会的旅馆比，至少一定比简易床铺高级。

「没错。总不能无时无刻都全力应战吧。」

妖精弓手轻松地说，露出笑容，宛如一只得意的猫。

那无疑是事实。

──……确实令人羡慕。

最后那道阳光，将她的头发照成璀璨的金。

──就算睡着了，会不会在睡梦中被杀，再也醒不过来？

「这……」确实如此。「……说得也是。」

证据就是她陶醉地眯起眼睛，用甜美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样下去会不会直接看到日出……不。

「哼哼。」女骑士得意地挺起毛毯底下那座比女神官高的丘陵。

不过──她很明白魔女想表达什么。

不久前还很安静的食堂瞬间热闹起来，俨然是场提早举办的庆功宴。

正因如此，突然叫住她的声音，足以让她放下心来。

女神官想了一下，决定假装自己没有在故作镇定。

除了睡在周围的士兵──当然是女性士兵──的呼吸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至少女骑士没有她现在胸怀的焦躁感，而是只有兴奋。

不是由自己负责，就是她。女神官迅速思考到这个阶段──垂下眉梢。

「我想想，例如……明天要上战场。我会想像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女神官握紧拳头点头，以免放走好不容易抓到的答案。

他们甚至从仓库里拿出酒壶，将培根、火腿、面包等省着吃的粮食都搬出来。

「呃……」

不管怎样──

「因为……一旦赋予它，一个意思……就，只有，那个意思……了。懂吗？」

回应她的是「没错没错！」的欢呼。

兵舍的床简朴却柔软，躺起来比寺院舒服许多。

她从魔女的指尖上感觉到又甜又苦、疑似烟草味的淡淡气味，急忙移开嘴唇。

「……是这样吗？」

敌人说他会在正午出现。

她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无助的声音。

事实胜于雄辩。

不安忽然涌上心头，女神官觉得自己很蠢，叹了口气。

──由妳。

「所、以……猜猜看，吧……？」

「我做不到。」

「对吧？」语毕，女骑士扬起嘴角，补充道：

「……是的。我睡不着。」

当然不可能睡得着。

不存在的生物无法消除。

女神官毫无睡意，翻了好几次身，想快点入睡却睡不着。

§

这个想法太胆小，大可一笑置之，不过……

「那个，妳呢……？」

只要猜中答案，就代表牠「存在」。

「碰巧醒来罢了。我睡到刚刚喔？」

没错，她无法理解。如字面上的意思，笼罩着一层烟雾。

女神官十分迷惘该如何回答，向兵舍的天花板寻求答案。

真实身分被揭穿后，敌人不可能还悠哉地留在原地。

先不论这是自然的举动还是有意为之，女骑士让气氛焕然一新了。

「……怎么？睡不着？」

「咦，啊……」女神官拚命整理混乱的思绪。「是这样吗！？」

回头一看，她不知何时移动到窗边了。

──那只怪物是不存在的生物。

她转动纤细的脖子望向魔女，魔女一语不发，手指弹了下宽帽的帽檐。

不，在众人环视下大吵着「我不懂我不懂」的自己，反而更──

──……好厉害。

隔壁的床上传来女骑士平静的声音。她说，真羡慕那个森人。

因为，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她眨了下眼。女神官拿毛毯盖住嘴巴，偷看女骑士。

或者，搞不好他们可以自由入睡、自由醒来。

女神官在这场喧嚣中，发现女骑士瞄了她一眼，闭上一只眼睛。

裹着毛毯，凝视天花板，闭上眼睛，辗转反侧，再度睁开眼。

「咦……？」

没有半个士兵想维持消沉的心情面对可畏的敌人。

女神官吓了一跳，将未说出口的话吞回去，魔女以如歌般的语调接着说：

「所以，也就是说……？」

双月冰冷的月光从窗户缝隙间照进，带来一股凉意。

「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是什么。重点是这个。」

面带淘气微笑的女骑士，也一样面对着这边。

高度降低许多的夕阳将世界染上红色，上森人却是例外。

重点在于，现在这个团队──这四个人中，最有智慧的人不是自己。

妖精弓手银铃般的清澈声音，滑进她专注的大脑。

「很简单吧？」

「不过，哎，也只有八成兴奋而已。不如说任何战斗，只要能拿出八成、六成的实力就行。」

因此进攻的速度要快。这样代表两名前卫不会有时间解谜。

那就有办法打倒。

「原来如此……！那──」

「只要射中牠就行了吧？」

因为实际上，至今以来，她自己从来没讲过接近答案的事情。

结果只勉强挤出一句「好厉害」。

「想办法射中那东西就行。不是吗？」

要先动脑思考，采取行动。那个人八成会这么做。

女神官吞了下口水，轻轻点头。她自己也觉得这个举动很像小孩子。

「想像一刀接着一刀，把蔓延至地平线的怪物通通砍死的画面。」

「噢、噢。」

「会想像对吧？」

「……呃，是的。嗯。」

女神官含糊其辞。不过这么一句话似乎就足以满足女骑士了。

「可是呢，实际上战场后，能在一场战斗中杀掉的──虽然要看是哪种敌人──差不多也就五十只左右。」

她的语气……如同在跟母亲抱怨晚餐不符合期望的小孩，接着说道。

「起初以为自己能以一敌千，结果只有五十只。以为自己能杀掉五十只，最后只有三只。」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细微的交谈声和随便的回应，接着是直指核心的一句话。

「妳害怕成长吗？」

「啊，不是，那个。」

会是会。会是会，不过，女神官害羞地再度把毛毯拉向嘴巴。

「……不如说，大家都很厉害。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我还……」

中午的战斗，以及在食堂吃晚餐时女骑士展现的风范。

在这名女骑士面前，自己哪有脸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不对，说起来，光是拿自己跟她比较就够不自量力了，不如说该感到羞愧。

她经常这么认为。

「就算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也一样。反正那种人就只会看自己想看的。」

「……哎，这是成为『强大的』冒险者的思考模式。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的』冒险者。」

明明女骑士应该做了不少努力，才走到这一步。

「凡事都是愈大愈好。」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又往窗户瞄了一眼。

不晓得过了一分钟、五分钟，或者连十秒都不到，女神官死心地叹了口气。

「说是我爸妈或祖父母，听起来会比较威风，可惜是很久以前的祖先。」

女神官脑中忽然浮现这个推测。说不定，真的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不对，自己不也想过类似的事吗？

女骑士笑道。笑着移动视线，女神官知道她在看其他床铺。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比起担心……思考胜利的情境好像比较好。」

女骑士忽然随口说出将她的不安驱散的话，翻身仰躺在床上。

女神官回答，重新盖好毛毯。

过没多久，笑声中断，女神官发着呆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窗外。

「睡吧。明天有一场大战要打。虽然我可以理解妳期待到睡不着的心情。」

「谁管他们啊。我要愈来愈骄傲，顺便把他们的脑袋也踩在脚底。」

「好的」冒险者又是？

「……也就是公主殿下呢。」

「不过，我决定相信那是事实。」

至今她仍经常想起第一次的冒险。

可是，有时直到最后都不会知道。

「当然是因为直接打没胜算吧──？」

「因为我有事先跟对方约好，不管怎样我都无法负责，也不会负责。」

城塞周围充满剑戟声、箭矢飞舞的声音、拚命咏唱的咒文。

女神官想了一下，扬起嘴角说道：

才刚这么想，对方就泼了桶冷水，害女神官反射性回问。

那是过去的事。

所以，她很高兴妖精弓手回答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

女神官觉得她应该已经睡着时，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传来。

「以前，有个国家发生政治斗争。王子杀了父亲及兄弟姐妹，篡夺了王位。」

离士气低迷相去甚远，城塞陷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表面看来。

短时间内没有回应。

女神官被床板的吱嘎声影响，跟着望向天花板。

但女骑士始终坚持那是委托，为了与篡位者战斗才挺身而出。

接着就消失了──

女骑士陷入沉思，窸窸窣窣地在床上扭动身躯。

士兵们疲惫不堪，有时还会关心天空的情况，不过斗志依然旺盛。

至少──就算她当时能力不足──应该不是任何人的错。

「因为左右战争（War Game）结果的不是个人（Unit），而是指挥官。」

「至高神叫我们要学会自己思考。到头来，不管自己有什么样的下场，都不能怪别人。」

老旧又粗糙，很难称得上漂亮的木头天花板。是战场的天花板吗？她心想。

不管怎样，那名冒险者和公主击退了大量的刺客，终于打倒篡位者。

故事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我知道。女神官咕哝道。然后跟女骑士一起压低音量笑出来。

最近，女神官才终于有办法告诉自己，自己应该也表现得不错。

用不着知道对方的情况及过去，也能成为同伴。能成为朋友。能并肩作战。

月光仍在照亮黑夜，淡淡的白光落在床上。

「……为什么牠要刻意用这种计策呢？」

这个说法，女神官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对，是很能理解。

女骑士所说的「强大的」冒险者，不是「好的」冒险者吗？

女神官噘起嘴反驳。

独自幸存下来的公主，似乎跑去委托王弟的私生子──也就是身为堂哥的冒险者复仇。

是的。女神官没有发出声音，在毛毯里面点头。

「为什么跑去当冒险者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单膝跪在隐蔽处，为弓装上蛛丝弦，晃动长耳。

「……那两个人是？」

仔细回想起来──她跟这名女骑士，或许是第一次聊这么多。

因此，女骑士这句话对女神官而言，仿佛位在刺眼的高度。

不晓得是在整理思绪，还是犹豫该如何回答。不久后，她像放弃思考般吁出一口气。

女神官觉得就她所说，比起委托，更接近赶过来救人。

「哈哈哈。是啊。当时是叫姬。姬……姬骑士。」

当事人肯定会否认，不过用「在撒娇」一词形容，或许是最贴切的。

女骑士的语气十分温柔。

「那个。」开口虽然需要勇气，一旦说出来，剩下就简单了。「为什么……」

双月散发耀眼的光芒，她却不再觉得冰冷。

结果悲惨，他们试图避免，不过，肯定不是任何人的错。

哼。女骑士用力哼气，不屑地说。

「虽然不用问也能跟妳相处，我不希望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原因。」

「我是清廉正直的冒险者，但是好是坏是由他人决定。妳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追得上……吗？

在他们摇摆不定的期间，我们要持续往高处爬。

「可是，妳不是有在教其他人吗？」

──说不定。

「他们会无视我们一路以来所做的努力，觉得我们是因为强才在那边得意忘形。」

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女骑士眯起眼睛，仿佛在抚摸小时候从河边捡来的石头。

──理所当然。

她拿着锡杖集中精神，以免紧急情况发生──但什么事都不做还是挺不自在的。

因此她带着家里代代相传的剑技离家，成为冒险者，那就是一切。

「只会看自己想看的？」

这会让她觉得非常惋惜。

──也就是说。

「傲慢不羁有什么错？」

性感的呼吸声。撑起毛毯的丰胸描绘出美丽棱线。是魔女睡的床。

自己和她当冒险者的时间差太多了。走过的道路、累积的经验无法相提并论。

「哦。那就是妳的动机啊。哎呀，迟早会聊到的。我吗？我啊。」

她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也没在闹别扭。

「……好的。」

「不知道？」

不，归根究柢，自己想成为的是怎样的冒险者……？

§

其他同伴也一样。至今以来遇见的许多人也一样。

再说，想负责也无从下手啊。女骑士愉悦地笑着说。

女神官身在其中，站在城塞的中庭。

如果有人说那场冒险失败的原因，在于其中一名同伴身上，她反而会大声否定。

即使对方走歪了，我把他痛扁一顿，同样称不上负责。女骑士仿佛在讲再正常不过的事，哼了一声。

「死了帮他报仇之类的？还是要我从此不当冒险者？自杀？这样就能负责？」

不只女骑士，自己和自己追随的那位奇妙冒险者也一样吧。

女骑士、妖精弓手、魔女、哥布林杀手，她都觉得是「好的」冒险者。

过没多久，太阳即将升上天顶。

女骑士像在闹脾气似的，噘起嘴巴回答。

看到她在战场上的英姿，她只觉得「好厉害」。

我也是听爷爷他们说的。妖精弓手说道。

她应该也没有参加合战的经验，不过身边有参加过神代战争的老者。

即使只是听来的，其知识量想必和女神官判若云泥。

「差别那么大呀？」

「这个嘛，凡事当然都有例外，但就算有特别强的英雄在……基本上也是这样吧。」

然而，冒险不同。

在冒险中派得上用场的，是个人的本事、体力、智慧、勇气。

「所以如果这是冒险──冒险者一旦输掉，大家都会逃走。」

「呃……」女神官思考起来。「意思是，感觉像骑士跟骑士在单挑？」

「就是那种感觉。」妖精弓手闭上一只眼睛。「我们责任重大喔。跟平常一样，千万不能输。」

女神官点头，望向在了望台继续指挥士兵的队长。

两人没讲过几句话，女神官对他的印象非常薄弱，但他的指挥能力肯定很优秀。

否则这么小的要塞不可能有办法撑到现在。大概。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

她默默在心中朗诵圣句，为他祈祷祝福。愿神保佑那位祈祷者。

「……还好吗？」

由于她忽然沉默，妖精弓手大概是觉得她在紧张或不安。

隔着一段距离，她仍然对自己投以笔直的目光，导致女神官忍不住露出不合时宜的微笑。

有人为自己祈祷平安，真的很温暖。

「是，没问题！」

最后像石头一样一把扔掉。

少女高声重复谜题，仿佛要激怒怪物。

无论如何，鹿鹰兽已经无法逃离这场猜谜游戏。

怪物瞪着正午时分火辣辣的日光，不屑地说。

「轮到妳了，小丫头。」

或者去解五头龙的谜题，或是去和龙打个两分钟。

女神官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很奇怪，歪过头。

她的视线有点游移不定，嘴唇开合了几次。脱口而出的并非答案，而是叹息。

鹿鹰兽的鹿脸，浮现鹿不可能露出的丑陋扭曲笑容。

──该死的家伙（Arneson）！

──不过，既然敌人打仗打不赢我们……

怪物则发出愉悦至极的咆哮。

──那么，我只需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对吧。

然而，女神官清澈的声音响彻战场，仿佛要否定那只怪物的欲望。

修长的睫毛轻颤，女神官眨了下眼。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以免滴进眼睛。

怪物跟昨天一样，身旁围绕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白光，现身于此。

光这么一句话牠不满意，还特地隔了几秒才补充：

至少女神官虽然没办法难倒鹿鹰兽，却也没有输给牠。

可是妳不会有机会用到，

鹿与鸟混在一起，简直像从恶梦中爬出来的异形存在。

狂风吹过，数名士兵碰到如同一阵疾风跑过去的影子，纷纷倒在地上。

少女却猛然抬头，一字一句清楚说出答案。

就算是神明，就算是魔法师，在这场游戏中也不能作假。

女神官没有特别去四处张望，不过其他人肯定这么做了。

她确信要比智慧的话，自己理应也有足够的胜算。

§

「是名字。我的名字…………对吧。」

少女暴露在怪物令人生畏的杀意中，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鹿鹰兽倒抽一口气。

当然，若对手拥有难以想像的智慧，她应该转眼间就没命了。

然后──那东西毫无前兆地出现了。

女神官侍奉的不是知识神，倒还算挺能撑的。

女骑士和魔女想必都待在一开始决定的位置，躲得好好的。

「小丫头，生命是美丽的（Life is beautiful）。」

若有人这样称赞她，她一定会腼腆地笑着说是老师指导有方。

──行。

是吗？妖精弓手挥了下手。女神官看出她的嘴型在说「加油」。她很高兴。

算是小小的报复的问题，似乎让少女有点困惑。

鹿鹰兽这次没能将不悦完全掩饰住，故作镇定地点头。

「换你出题了……请说？」

鹿鹰兽看出她的怯弱，用格外温柔的声音呢喃，刺激她的情绪。

我就会消失。

而是一天到晚被人拿来用，

如果这点程度就让她举手投降，当然不好玩，不过谜题被人答出来，感觉还是挺差的。

「努力想个好谜题出来吧。」

鹿鹰兽压下内心的焦躁，语气仅仅透露出些微的嘲讽。

有言语者、有智慧者才有那个资格，至高无上的决斗方式之一。

「现在开始──是杀戮的宴会！」

或是踩烂她的四肢后，像敲开核桃般慢慢压碎她面露恐惧的脑袋。

再怎么诅咒神明也没用，游戏盘（Module）已经准备好了。

「嗯，真的……我也这么认为。」

女神官重新下定决心，咬紧下唇，凝视天空。

那是什么？

喊出我的名字，

没错，蓝色影子的野兽没有发现，战争已经揭开序幕。

不知为何，人类这种生物比起单纯的威吓，更容易对这种语气产生恐惧。

「……这个嘛。沉默。除了沉默，别无他选。」

指着牠的锡杖、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眸，或是更前方的向地母神献上的祈祷。

而是自古以来，以神之名举办的重要仪式兼决斗。

「怎么了？答不出来的话，我第一个把妳踩碎。」

「真想试试看妳这冷静的态度，有没有办法维持到死前那一刻。」

──……？

「那就献上妳那条命吧！」

女神官觉得，那是死亡的温度。

「呣……！？」

太阳应该已经要升上正午的位置。

既然如此──她就该成为不会让他操心的冒险者。

可是，唯有这时无法这么做。

飘在空中的模样，是蓝天里最丑陋的污点。

蓝色异形怪物拍着翅膀，频频烦躁地望向天空。

「……正是，正是。不久后应该就会刻在墓碑上。」

那个奇妙又奇怪的冒险者，会担心自己吗？八成不会。

──这个世界上，有妳万万想不到的事。

只有这个办法能揭穿野兽的真面目──和女骑士聊过后，她得出的结论是猜谜。

上森人没有再说话，停止动作，宛如森林里长了青苔的石头，隐藏气息。

──我是谁！

「……是的。」

那无疑是属于妳的东西，

§

若这是寻常的战斗，鹿鹰兽八成会毫不介意地踩碎少女的头盖骨。

谜语的应答毫不间断地持续了两、三题。

牠应该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践踏女神官──这名可怜少女的尊严吧。

怪物也一样受不了阳光吗？

手没有发抖。声音也没有发抖。视野清晰，两腿站得稳稳的。

太阳持续灼烧两人，影子逐渐伸长，额头及脸颊汗流不止。

在这个前提下──这名少女拿锡杖指着牠，堂堂正正向怪物宣战。

无法理解这一点的人，还是去研究圃人（Rare）的冒险吧。

猜谜（Riddle）不仅是小孩子的游戏。

下战帖的是鹿鹰兽，收下战帖的是这个小丫头。

女神官握紧锡杖，一边留意脚下的地面，一边面向怪物。

虽说是堕落的混沌怪物，胆敢抵抗的话，大概只有破灭一途可走。

如果是这类型的战斗，她可以一个人应付，也能跟不明的怪物抗衡。

「喊出我的名字，我就会消失──我是谁！」

「哦，小丫头，妳竟然留在这边，没有逃走吗？」

怪物也会怕热……？

「怎么？要投降？那妳该说一声『我投降』，跪在我的蹄下。」

「啊，不是。」

听见牠得意洋洋的发言，女神官连忙抬起脸，摇头否认。

「那是强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存在。不过一喝水──」

「火。」鹿鹰兽迅速回答，「火喝了水就会死。」

──呣呣呣。

刚才那题出得不太好。女神官吐出一口气。心情太浮躁了。

不行不行。她又甩了下头，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她很明白形似蓝影的野兽不耐烦地瞪着她。

也知道周围的士兵紧张地──却没有停下挥动武器的手──守望她。

妖精弓手、女骑士，那位美丽的魔女，应该也在注视她。

──好紧张。

正因如此，她必须展现出不丢人的战斗方式。怀着要取胜的心情，就算会输。

女神官轻轻吸气、吐气，调整呼吸，微笑着说：

「那么，请出下一题。」

「……行。」

鹿鹰兽瞪着天空，带着硫磺味的呼吸急促，咬紧牙关甩动长脖子。

「我想差不多该让妳解脱了。做好觉悟了吗？我当然不会等妳就是了──」

接着，怪物高声唱出骇人的谜题。

「啊。」

女神官看出那是如今已无人使用，被人遗忘的古老剑技。

「混、帐东西……！！」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这个嘛。嗯。女神官发自内心烦恼不已，十分不安地说出答案。

手中的白银剑被骇人的魔族之血弄脏，仍然不失光泽。

「──！」

「啊……」

「呃，就是，那个……米米克。」

女神官完全不知道这时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大贤者曾经用这个法术击落龙，区区怪魔不可能有办法破解。

§

我想成为不让大家蒙羞的冒险者──

缠绕影子，看似强大的那对翅膀，一旦露出真面目，也只是普通的羽毛。

坠落，摔在地面上的那只魔界野兽，驱使强韧的四肢飞奔而出。

哼哼。女骑士得意地挺起板甲底下的胸部，女神官笑着说：

她所说的那个故事，没有半分虚假。

鹿鹰兽龇牙咧嘴地大吼。

「什么──！？」

不过看见女骑士发出胜利的吆喝──看见回应她冲向敌阵的士兵们。

「你是影子！人的影子！」

魔女从暗处走出，以那句束缚的话语封住怪物的翅膀。

绝对不会放过你！

女神官如此心想，轻轻握拳，欢呼出声。

此为何种生物？

「嗯，非常强！」

晚上却是介于中间的三只脚，

「呣。」

怎么看都是以猛烈的速度和魔神擦身而过。

你也无法跟它对话！

蹬地逃向空中的怪物怒吼的同时，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乘着如歌般的语调脱口而出。

那东西必定会出现在你脚下！

「──是米米克，对吧？」

直达腹部的冲击，使女神官忍不住「呜！」惊呼一声。

「如何？这道谜题，妳解得开吗？」

事已至此，至少要咬断那个可恨的小丫头的脖子──

异形鹿双眼燃起熊熊怒火，低吼着吐出答案。

怪物暴露在阳光及女神官使用的「圣光」下，肉体开始崩解。

早上是小小的四只脚，

「没有！！」

握紧锡杖。清澈的铿鎯声响起。不迟疑，不停顿，也不畏惧。

女骑士不知道从哪里高速冲出来，站到她面前，看起来绊了一下。

不对，正确地说……是微微侧过半身。

片刻过后，女骑士──以及女神官背后，远远传来肉砸烂的声音。

魔神从天而降，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爬上了望台的上森人。

「DDDDAAAAAEEEEMOOOOOOOONN！！！！！！」

创造出异形野兽身躯的影子，瞬间被剥离开来。

俨然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她举起手中的锡杖，指向狂怒的怪物，话语自口中迸发而出。

「算了，败给妳了。是凡人。答案是凡人。早上是婴儿──」

她只是吓到而已，但她担心其他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害怕了，不安地环顾周遭。

只要把舌头钉在上颚，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因为这点小事就抛弃憎恶，哪还称得上魔神。

伴随沉闷声响被砍飞的脑袋，掉在中庭像颗石榴似地裂掉。

答错了吗？女神官忽然不安起来，连忙补充一句。

鹿鹰兽倒抽两口气。眼中的火焰摇晃。女神官没有一丝犹豫。

区区夜鬼（Night Stalker）之流。女骑士甩掉剑上的血，收入剑鞘。

听说牠会跳起来使出飞踢，还会用四只脚追过来。

白光解放。

瞧，就在你旁边！

脑内瞬间劈下一道闪电。女神官果断地抓住它。

──还是单纯跟我一样，注意力分散了？

「『克拉维斯（钥匙）……卡利布努斯（钢铁）……诺笃斯（收束）』。」

「……我做到了！」

美丽的金发随风飘逸，女骑士发出十分扫兴的声音。

「那个，就是模仿者（Mimic）。能变成任何东西。例如宝箱、门、财宝。」

「你刚才说败给妳了……」

或是陷阱题？但她想不到其他答案。

她知道答案。再清楚不过。难道牠在放水？

「对吧？」

女神官惊讶地回头，看出只剩下身体的魔神刚才用力撞上了墙壁。

女神官不知道。

但结果并非如此。

牠语速很快，仿佛在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骄傲。女神官困扰地露出复杂的笑容。

「得、手了！！」

「我当然知道模仿者，蠢货！」

中午是高高的两只脚，

握着锡杖的手指施力，灵魂为之激昂。为了将祈祷传达给天上的众神，放声呐喊。

不会有错。应该。

在牠对身为元凶的少女下达死亡的诅咒前，树芽箭贯穿牠的下巴。

怪物终于勃然大怒，烦躁地用可怕的鹿蹄敲打地面。

「砍了个无趣的东西……真是，谁叫你要玩弄纯情的少女心。」

她抱持的小小疑惑，似乎严重伤到这只怪物的自尊心。

看见对自己投以温暖目光的魔女，看见对自己说「妳做到了！」的朋友。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是人类，凡人又不会因为早中晚变高或变矮。

自己究竟想成为好的冒险者、强的冒险者，还是不属于这两种的冒险者？

无时无刻，

顶多只想得到蜡烛，剩下就是──

没有生物的身高会因为早晚差异而变化。

「……对吧？呃，还是说，难道。」

真可惜！放弃吧！

「……妳好强喔。」

女神官眨眨眼，非常顺口地说出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