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夢想的收穫祭』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1萬 字
砰、砰──伴隨着嚇人的爆炸聲,五顏六色的煙霧在早朝的天空迸散消失。
這是受聘而來的魔法師在展示煙火之術吧。鮮豔的顏色正好可以證明其技術高超。
小鎮一大早就熱鬧起來,性急的樂團已開始滴滴答答地演奏起音樂。
這嘈雜的音色也傳到了和鎮上有段距離的牧場,搔着牧牛妹的耳朵。
大晴天,大晴天,祭典,祭典,收穫祭,秋天的祭典。
她內心亢奮,胸中怦然跳着,情緒來到了最高點,根本沒辦法好好坐下來等待!
「嗚──啊──嗚……!」
坐立難安──話雖如此。
牧牛妹會穿着內衣在自己的房間呻吟,當然是有理由的。
她小小的衣櫥敞開着,從地板到臥榻都被散亂的衣物鋪滿。
在幾無立足之地的房間正中央,她向前彎着身子。
剛纔把自己的頭髮搔得一團亂,明明好不容易纔整理好的,之後又得重梳一遍了。
不過那些只是小問題。
原本就不怎麼化妝的她,只要把頭髮大致整理好,抹上脂粉塗點腮紅,這樣就很夠了。
所以真正的問題在於──……
「我不知道究竟該穿哪一套纔好啊……!」
這纔是致命傷。
連身裙好嗎?還是不要那麼時髦比較好?或者故意大膽一點?
「總不能穿工作服去吧……不,也許可以?保持自然搞不好纔是正解?」
啊啊,可是,嗯,一定不會錯。
迫不及待將披在身上的睡衣褪去扔開,她穿上了母親的洋裝。
這藉口未免太遜了,連牧牛妹自己都這麼覺得。不過至少聲音沒有忍不住尖起來。
但現在才痛心後悔也無濟於事,自己平常就該多注重打扮一點纔對。
反正他戴着護手,也感覺不到自己手掌上的脈搏──……
天空一碧如洗,瀰漫着煙火留下的煙霧,陽光自秋天的山丘後方灑落,風則「唰」一聲吹拂而過。
「嗯,我會很珍惜的……!」
咚──!從臥榻上跳起來的她慌忙用睡衣套上只穿內衣的身體。
一想到這她就再也按捺不住,緊緊地把洋裝擁入懷中。
「先、先預演一下嘛。」
對。嗯。不要緊。一定沒差。
「話說回來,妳自己才該多玩一點,就算玩一整天也可以喔?」
「比起待會突然牽手,先適應一下不是比較好?」
在微微歪着腦袋的她面前,一件令人眼睛一亮的青色洋裝被遞了出來。
「好極了,出發!」
正如她的預想,他還是平時那副模樣。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套在手上的圓盾。
「因爲……你看,我不就很不習慣嗎。」
唔哇啊──她忍不住尖叫一聲,不是這件也不是那件啦,她拿起一件衣服扔出去接着拿起另一件衣服又扔出去。
舅舅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彷彿很懷念地眯起眼。
染色鮮豔的布料上,還妝點着刺繡與蕾絲。
也不知是否明白她的心意,他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問道。
她儘量裝得一派平靜,輕輕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牧牛妹也嗯地點點頭後,保持抓住他手的姿勢──兩人手牽手走了起來。
「也罷,該怎麼說……今天剛好有這個機會,我覺得很適合拿給妳。」
躲開對方的視線,牧牛妹用空着的手搔搔臉頰。
「妳翻出了這麼多東西啊。」
「所以這很重要吧。」
她忍不住抱頭苦惱起來,同時把纔剛抓起來的工作服扔進落選的籃子裏。再見了工作服。
──比起內衣先選好外衣再說吧,我在混亂什麼!
「……欸,欸。」
跟他之間的約定是到上午結束爲止。像這樣猶豫不決寶貴的時間就一分一秒流失了。
「是嗎。」
「謝謝你,舅舅!」
「等進到人多的街上再說。」
喀嚓一聲打開門走出臥室,飯廳裏只有舅舅的身影。
打開門進來的舅舅,會忍不住嘆氣也是很正常的。
「唔……」
「那,我們出發!」
「沒有等很久。」
但牧牛妹卻一個轉圈繞到他面前,牽起他用皮護手包裹住的手。
「別這樣,會皺掉的。」
到頭來唯一的難題在於,自己的鞋子並沒有那麼時髦……
剛纔扔出去的那件搞不好比較棒,於是她撿回來攤開對着自己的胸前比了比,但果然又被她扔了出去。
她羞愧極了,毫無半點藉口,只能從房間的慘狀別開視線。
──原來這是媽媽以前穿過的衣服。原來我和媽媽很像嗎!
這股焦躁感佔據了她整個腦袋,甚至舅舅敲門的聲音也沒察覺。
而一如往常結束巡邏工作的他,就佇立在陽光下。
「啊,對,沒錯。好險好險……不過,欸嘿嘿嘿。」
啊啊可是這種看不見的部分其實才是重點她之前好像在哪裏偶然聽過。
接着她回頭一看──房門還沒有被打開。她用手按住上下劇烈起伏的豐滿胸部。
「嗯。」
「唔,嗯……嗯!我知道了,我要試穿。」
他輕輕頷首。
而這種緊張的情緒更讓她意識到此刻和平常不同,胸口不禁小鹿亂撞。
「……之後要收拾乾淨喔。」舅舅唸了一句。牧牛妹感覺快丟臉死了。
「啊啊,沒關係啦。舅舅如果也出門的話,沒人留在牧場有點危險。」
牧牛妹覺得美極了。她接過後攤開,在自己的身體前比了比。真希望有面穿衣鏡。
「嗨,讓你久等了!」
舅舅先是眨眨眼,仰望天花板數秒鐘後才搖頭。
「這套衣服,原本就屬於妳母親。所以也算是妳的東西。好好愛惜它吧。」
「那個,等下一定會很擠吧。如果被人羣衝散了,不是很討厭嗎?」
「我要出門了!」
「另一邊鐵定還是平時那副模樣啊……!」
「我穿得下嗎……穿起來會好看嗎?」
嗯,不過啊。即便如此。
舅舅說了句可別因爲太興奮而跌倒喔,隨後就閉門離去了。「知道了!」她用力回答道。
爲了避免被對方察覺,她用力把帽子重新戴正。接着又不動聲色把他的手再度抓好。
跟以前一樣淡淡回答的他,好似在稍微思索般歪着頭,又補上一句:
接着他那岩石般的臉孔微微放鬆下來。
「對。」
「是嗎。」
「?給我什麼?」
她全身發燙,就連接觸對方的指尖都能傳達出熱度。自己想必是滿臉通紅吧。
「哇、啊……」
──今天的我,可是截然不同。
剩下的,就是自己偶爾休假時慢慢買齊的幾套服裝。
他點點頭,率先大跨步走在前頭。
之後,她又輕輕戴上一頂腦後附有大緞帶的寬邊帽。
儘管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讓她有點在意……
輕盈垂散的裙子,讓平常習慣工作服的她有點難以保持平靜。
「內衣……呃,內衣應該不要緊,對吧?」
把那種冰涼點心的做法帶回來的是哥布林殺手。念出這個名稱時,舅舅的臉色有點難看。
──這可稱得上是少女的全副武裝了吧!
──嗯,很好!
她用力揮揮手,舅舅應了句「是嗎」就閉口不語了。
差點被豐滿的胸部壓出痕跡前,舅舅提醒道,她趕忙把衣服攤開避免弄皺。
「好,妳去吧。路上小心啊。」
「咦?啊、哇,咦,啊、等等,爸……不對!舅舅!?」
「……啊啊,沒什麼好謝的。」
對錶情無奈的舅舅,她說了句「真不好意思」並搔搔臉頰。
但這些不論哪套都脫離不了日常穿着的範圍。沒有任何一件是可以在重要場合派上用場的。
日常打扮(?)的他身旁站着日常打扮的自己,兩個人就這麼去祭典玩。這樣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不。」
「啊、啊哈哈哈……」
「我早就過了那個年紀了。還是用那個叫艾思克林的玩意賺點錢吧。」
轉了一個圈,親眼檢視各部位。要是有鏡子就好了,但她不敢奢望那麼多。
「舅舅這樣好嗎,不也去祭典稍微放鬆一下……?」
「有、有空啊。請進吧!」
「好,打擾了……呃,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髒污的皮甲搭配廉價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啊啊,雖然抱歉,但妳現在有空嗎?」
她對自己平日的經驗值累積不足感到悲哀。穿搭的等級太低了。
「這是我妹妹……也就是妳的母親,大約和妳一樣年紀時穿的。」
時間快不夠了。牧牛妹朝氣蓬勃地道別後,就以小跑步的方式打開門衝到屋外。
「放心吧。」舅舅點點頭。「妳母親頭髮比較長,但其他部分和妳根本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舅舅正從廚房拿出牛奶,不知道在進行什麼作業。
「什麼。」
「呃,你看。」
牧牛妹面向前方,將自己忍不住想問的事說了出來。
「這件衣服──你覺得,怎麼樣?」
「……」
一如往常的路途。一如往常的風景。
一如往常的他。不同以往的自己。手牽着手。
一如往常他陷入了沉默,思索着,然後──
「很適合妳,我覺得。」
光是這句話,就令她的腳步飄飄然。
「……欸嘿嘿。」
牧牛妹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好像快飛上天了。
§
聲音的洪水襲來。
喇叭被吹響,大鼓被敲響,笛子被奏響,腳步聲被踩響,還有笑聲混雜在其中。
攤販老闆扯開嗓門,街頭藝人也叫喊着表演的臺詞,來來往往的遊客發出宛若海浪的聲響。
在通過大門前就已經察覺到了,可一旦來到鎮上,才能體會今天的熱鬧程度真是不同凡響。
「雖然每年都這樣──」
緊揪住護手的她,亢奮地羞紅着臉,轉頭望向他。
「但果然還是很驚人呢。」
「嗯。」
他只是抱持沉默,「呣」地微微唸了一聲。
──大家是怎麼看我們兩個呢?
這當中,意即分別的五年間他是怎麼度過的,她一無所知。
對圃人樂師吟唱的武勳詩歌豎耳傾聽。
「不過啊。昨天你搞到很晚吧,到底在忙什麼?」
這兒看看,那兒瞧瞧,兩人享受着熟悉街道的陌生一面。
對礦人以高超手腕製作、帶雕刻的御守刀攤位純欣賞不掏錢。
「我以爲妳早就睡了。」
「找攤販填個肚子吧。」
把空虛的手掌在面前攤開,她輕吐了一口氣。
不如說視線集中的方向,是在她那邊。
至於他還是一如往常沉默地咀嚼着,但也喫得乾乾淨淨。
故鄉後來怎麼了,更加不清楚。
──不,說什麼大小姐有點太誇張了吧?
她繞到前面窺看他的表情,不過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
「哎哎,兩位客人,試試杏桃白蘭地吧!甜味會把您的舌頭都融化喔!」
然而,就只有那樣。
「……嗯。就這麼辦。」
終於,他像是臨時想到似的喃喃說道:
儘管並沒有感到寂寞、厭惡。
就這樣逛了有好一會時──他冷不防停下腳步。
「偶爾也會有這種事。」
「是嗎。」
「啊哈哈。總覺得睡不太着……」
微服出巡的大小姐,以及她的護衛……?
「誰知道呢~」
「還醒着嗎。」
「還沒喫早飯。」
當然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當大小姐的料,牧牛妹老早就知道了……不過。
他跟她,所關注的事物截然不同。
「沒其他意思。」
十年了。
但眺望着眼前不斷流過的冒險者及旅客,她隱約這麼覺得。
只是把厚切的炙燒培根,加在蒸熟的芋頭上一起喫。
「沒問題。」他認真地說。「白蘭地可做爲提神劑。」
真是的,只有這件事她完全莫可奈何。
煩惱該喫些什麼而盯着攤販看的時光也很愉快,不過還是空腹比較難忍。
「啊,」她面露微笑。「這個,是我們牧場的培根。」
他則是在本地赫赫有名,老手中的第三階──銀等級冒險者。
她離開故鄉時,也就是村子被毀滅後,已經過了十年。
「如何?」他指着那處攤販。「要喝嗎?」既然他都問了,機會難得不如一試。
「……搞不好也不能算錯?」
「不。」
結果兩人在小喫攤買了遲到的早餐,價位雖不算低,東西本身卻很簡單。
自己是經營牧場而擁有廣大土地的地主侄女──養女。
「唔。」
自己一大早意識就飛向了穿着打扮與其他問題,根本忘了這回事。
她記得空虛的棺木在眼前下葬,而自己則抓着舅舅的手靜靜凝視。
她率直同意他的提議。
對喔。
於是堅固的皮革護手從她手裏離開。
最後將喫完的餐具──素陶器──弄碎扔掉,兩人繼續上路。
儘管有過傳聞,但也頂多只是聽說罷了。
咬下一口有鹹味且吸收了培根脂肪的芋頭,光是這樣,美妙的滋味就在嘴裏擴散開來。
「是嗎。」他應道,把食物從鐵盔的縫隙塞進去。「原來如此。」
時間再怎樣都不夠用。
但她也不加追問,只喃喃說了句「是嗎」。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射過來,又一一別開。
他晃了晃鐵盔回應道。
「……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竊笑着並仰望那頂愕然的鐵盔,隨即按着帽子打圓場似的轉變話題:
叫賣聲始終響亮,左右兩側都有熱情高昂的誘惑一一傳來。
與成爲冒險者的他重逢,則是五年前的事。
他四處奔波,而自己只能靜靜守候的這種關係,大概永遠都不會改變了──對吧。
「嗯。那,我在這等你。」
「把該做的事先處理好。」
人羣雜沓中被孤單拋下的她,就像平常那樣背倚着牆,等待他回來。
驚覺不妙的牧牛妹不由得按住眼睛,站在一旁的他則盯着她瞧。
陷入思索的他,無言地仰望天空。
首先專心面對眼前的他,好好跟他賠個不是。
他沒有繼續深究,兩人在熱鬧的祭典裏一起四處逛着。
最近連在街上也不解除武裝的冒險者很多,而這類旅客今天也大量湧了進來。
「……稍等。」
小巧的素陶杯裏注入了液體,是微微發出酸甜香氣的水果酒。
「?怎麼了嗎?」
路旁賣酒的攤位對他們這麼吆喝,牧牛妹因此停下腳步。
她稍微在腦海裏想像了一番,感到十分雀躍。
參加祭典縱然開心──然而正因爲如此愉快,可不能讓勉強對方的罪惡感壞了氣氛。
「……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說,今天的你精神不濟嗎?」
相對於用舔的方式淺嘗的她,他則是一口飲盡。
一如往常,他的說明毫無解釋作用。
一句話總結感想──還真美味。
感覺胸口內側暖呼呼的,自己也因此變得興奮又開朗,是因爲飲酒的緣故嗎?
「首先要請你帶我去逛哪兒好呢──我說說的啦。」
爲了避免舌頭被燙傷,她一邊吹氣,一邊把早餐喫完。
她趕忙掩住嘴。
他漸漸被人稱爲哥布林殺手的過程,她也毫無概念。
畢竟仔細看,到處都有小丑在跳舞,或是馬路旁正上演起即興劇。
對森人弓手把盤子一個個扔向空中再射穿的雜技拍手叫好。
「啊。」
況且要是真的發現,她就會硬把他拖到牀邊,讓他去休息。
「你喝那麼快會醉喔?」
只不過是多餘的玩笑話罷了。假使他真的身體不適,自己不可能沒發現。
停在大馬路上的兩人,就像河中的沙洲一樣被留下來,人羣的河水繼續從兩旁流過。
反正也不至於擋到其他人的路,因此她還是一臉笑咪咪地等待他的回應。
就連裝扮怪異的他,在今天這場祭典當中也變得完全不顯眼。
「哪方面。」
清純的女孩,牽着一名頭戴髒污鐵盔的冒險者。
至於對舅舅感到過意不去,就等祭典結束以後再補償了。
不知是否明瞭她的心情,他以跟平日一樣的淡漠語調說道。
他緩緩搖着頭。接着過了一會,才附加上去似的低聲說:
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一絲困窘,她不禁輕輕笑着。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造成的?大家都怎麼了?她至今仍不曉得。
被火燒光了嗎。田地呢。家畜呢。朋友呢。爸爸呢。媽媽呢。
沒對任何人提起過的鳥巢。自己藏在樹洞裏的寶物。
媽媽說好等長大以後就要送給自己的圍裙。那雙喜歡的鞋子。
生日那天收到的禮物,儘管小心使用但邊緣還是有缺損的杯子。
如今回想起來彷彿幻夢般的每個重要回憶,在她腦海浮現又彈開。
說起剩下的東西,就只有那一天,把鎮上找到的東西全收進去帶走的一隻小箱子。
如果──只是如果。
那時自己要是沒離開村子,結果會如何?
自己會跟他目睹相同的光景,並一起活下來嗎?
還是自己會輕易死去,只有他單獨存活呢。
假使是後者,他會爲了自己而憤怒嗎?
又或者……只有他死去,自己苟且獨生,以此作收。
──那樣的話,就太討厭了。
正當她想到這裏時。
「久等了。」
彷彿從擁擠的人潮中使勁擠出來,他熟悉的鐵盔出現在眼前。
「不會啦,沒關係。」
她輕按住帽子搖搖頭,而他則用手指捻着遞出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她湊過去問。「以前……在村子時。」他則喃喃回應。
雖然十五歲成爲冒險者後已打滾數年的他,怎麼看都不像才二十歲不到。
「是嗎。」
「怎麼。」
沒多久他的球就用完了,醉漢紅着臉大罵「這可惡的畜生!」似乎很盡興地爲失敗而大呼可惜。
牧牛妹慢慢彎下身子,配合少女巫術師與見習聖女兩人的視線高度詢問。
站在蛙像旁的老闆,則以熟練的動作拾起銀球,並扯開喉嚨喊道:
只見那傢伙不斷使勁扔出銀球,但沒有一顆打中蛙像,盡數被桌子彈開。
「但果然還是……」
只見他把鐵盔轉過去,另一頭有位少年斥候正指着這邊。
接着兩人又砰砰砰地扔出銀球,但不論哪顆都離命中很遠。
簡而言之,不過是件玩具。
雖然大家都說無法看清表情,所以很難判斷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唔。」
「嗯。」
少年斥候忿忿不平地抱怨道。即便在重戰士的小隊裏接受鍛鍊,終究還是不夠成熟。
這時,冷不防出聲的少女巫術師,用極爲靦腆怯懦的口氣說道。
「老爹。」
一旁還有身爲圃人的少女巫術師,以及隔壁的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
無法窺見那隱藏在鐵盔下的臉龐,不過……
唉──如此嘆息的人,是跟着他們一塊過來的少女們。
「來來來,十顆只要銅幣一枚!每進一顆就能換麥酒一杯!小朋友跟小小姐則可以享用檸檬汁!」
「所以到底是怎樣,可以透露一下嗎?」
兩位少女嗯地點完頭後,轉身所指的方向,是間酒館──的入口。
「所以,妳們怎麼了呢?」
「是這樣嗎。」
§
「咦?」
牧牛妹對此不由得會心一笑,輕輕撫摸着她們的頭。
他一定也在笑吧──她如此心想。
然而透過陽光看,還是會發出一閃一閃的耀眼光芒。
巫術師跟聖女兩人露出困擾的表情埋怨,牧牛妹則邊聽邊發出「是嗎是嗎」的回應。
「會喔。」
──男孩子總是如此,會想展現帥氣的一面……
「……那兩人都着魔了。」
「唔耶!?」
一旁的少年斥候說了句「大叔你真笨耶」並一陣訕笑。
與其說老成,不如說是在裝大人吧。
「你錯了。」他清楚地斷言道。「我只有二十歲。」
「這樣喔,也是啦。因爲你一天到晚都戴着頭盔,根本看不出來嘛。」
以手工藝品而言,這戒指的質感也太廉價了。上頭連假寶石也沒有,單純只是個金屬製的環。
「而女孩子則是希望對方展現給自己看,對吧。」她視線望過去的方向,是那位青梅竹馬的青年。
「哥布林嗎。」
而這光輝是那麼眩目,甚至讓她忍不住眯起眼。
哥殺──這種簡稱很有年輕人的風格,牧牛妹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回答讓牧牛妹的笑意更深了,他否定的不是約會。
她點點頭,收下了戒指。
謝謝。牧牛妹終究還是應了這一句,並將戒指收進洋裝口袋。
正在考慮收起來的戒指該怎麼處理時──到底是誰在叫喚呢,牧牛妹歪過腦袋。
接着他輕輕點頭,從錢包拿出一枚銅幣,放進酒館老闆手中。
年輕的冒險者們結伴出遊──牧牛妹也看出這點了。
之後,悠哉閒逛的兩人又被叫住了,那是已經快要中午的時候。
「喂喂,小朋友,你可別胡說八道喔。」
但她卻覺得,再也沒有什麼人像這位青梅竹馬更容易看穿了……
哥布林殺手一個轉身,望向四位少年少女,以及牧牛妹的所在之處。
如此回應的哥布林殺手,聲音比平日更加帶刺。
「……有必要才戴。」
如今一名醉漢正手握叮噹響的銀球,站在路面畫出的白線後端面對桌子。
「放心。妳們兩個,都還會長大的。」
「啊哈哈哈……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吧。」
「類似的東西,妳很喜歡。」
新手戰士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見習聖女則拉住他的衣袖。
「……是嗎。」
「那個,可以請你們幫個忙嗎?」
一如往常隔着鐵面具難以看出他的表情,卻很好理解。
「真的,男生就是這樣。」
「對呀對呀。這些銀球應該沒動過手腳吧?」
那兩名少女迅速對看一眼,盯着被雙臂夾住後更爲醒目的牧牛妹胸部。
見習戰士遞出銅幣並半開玩笑地發牢騷,酒館老闆依舊笑咪咪地用從容的態度應對。
她對這略顯高亢的聲音毫無印象,不過被叫的當事人好像知道。
爲了避免遺落,她以左手從外面緊緊按着口袋,右手當然又握住了皮護手。
「喂,你用那樣的口氣不太好吧……」
那裏有羣人亂哄哄地推擠着,人牆中心是張小桌。上頭有尊張開口的蛙像。
在小巷子裏鋪草蓆的可疑商人,就是拿這種玩意騙走小孩子的零用錢。
牧牛妹明白他應該有稍微謊報年齡,不過並沒有揭穿的打算。
「不,不是的。呃……」
「那個根本扔不中嘛。」
哥布林殺手一個轉頭,將鐵盔面對那名少女。
他說着,用斷續而微弱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先別管他了,妳們兩人有什麼事嗎?」
「再怎麼說,這種地方也不可能有哥布林出沒吧。」
「怎麼,不是哥布林嗎。」
接着她們又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約而同深深嘆了口氣──也太明顯了吧。
少年們發出怪異的尖叫,牧牛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
「是唷。」
牧牛妹很清楚他在不高興,不過她自己倒是愉快得很。
「喔,這不是哥殺大叔嗎!」
「你示範一下吧?」
銀──看起來像銀製的。不過這只是外表很像的贗品,她非常清楚。
「嘿呀!喝呀!哈呀!」
如此深信着。
啊啊,真受不了。牧牛妹聽着他們的對話,無奈地露出微笑。
這一如往常的平淡回應,讓巫術師少女的視線困窘地遊移起來。
「真假!?」
「走吧。」
她笑道,牽起他的手邁出步伐。
他所拿出來的,是隻小巧的手工戒指。
「……不過。」她低喃着。「我現在也還是很喜歡。」
然而她,卻不由自主地笑了。忍不住笑出來。
「咦?怎麼,大叔你跟牧場的姐姐在約會啊!?」
兩位少女垂下紅着的臉害臊起來。
她刻意用有些意深旨遠的動作,微笑着仰望站在身邊的那頂鐵盔。
「哥布林會出現喔。」
「來了!」
「我扔一次。」
接下來發生的事,則如電光石火般讓人目不暇給。
他先在掌上把玩幾下叮噹響的銀球,隨即冷不防用俐落的動作扔進蛙像嘴中。
此等技術並沒有值得放大檢視的特點。
單純只是投擲的準心非常固定。除了精確之外,還很迅速。
陸續扔進一顆、兩顆、三顆、四顆。甚至第五、第六顆。
蛙像的喉嚨就像在嘔吐般發出叩囉叩囉的銀球轉動聲,整個過程只不過花了數秒鐘而已。
「哇!」
「唔喔!」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讓四位少年少女瞪大雙眼,藏不住內心驚訝。
不,不光只有他們。
周遭圍觀的人羣也發出「喔喔」的叫喊,甚至有人稀稀落落地拍起手。
哼哼──牧牛妹簡直就像替自己感到得意般挺起了豐滿的胸部。
他就只會剿滅哥布林──大多數人都這麼以爲。
但事實絕非如此。
他並非除此之外一無所長的人。
「這位人客,拜託你也稍微高抬貴手嘛。」
「那可不行。」
他斬釘截鐵地認真回答老闆,牧牛妹則輕拍他的肩膀,讚許他的勝利。
這冰涼的口感,大概也從十年前開始就沒變過。
剛纔白費了那麼多銅幣,結果卻得含淚自掏腰包,老實說喝起來還真酸。
「哎呀呀,小哥你果然有一套!一共六杯檸檬汁對吧,稍等一下喔!」
「妳在碎念個什麼勁啊,長耳朵的。」
「右。」
──話說回來,記得每到祭典前夕,他好像都會去河邊練習打水漂。
「唔哇這傢伙開始耍賴咧!哈!所以我才最討厭森人了!」
「怎麼了嗎,獵兵小姐?」
「無、無名指……」纔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不乾脆地又補了一句。「……之類的?」
「嗯。」
蜥蜴僧侶正豪邁地大口啃着在油炸香腸上灑了大量乳酪的料理。
少女們在一旁守候着,眼前的三位少年──
蜥蜴僧侶就像在安慰稚子般說道,礦人道士卻隨即吐槽。
「森人的耳朵,沒有比這個更浪費更下流的用途了。」
到頭來,他還是一樣。
「知道了。」
「啊哈哈哈。如果太緊繃也不行啦──」
他言簡意賅地斷言道:
並沒有改變。
於是兩位夥伴,又像平常那樣大吵大鬧起來。
一眼看去正如她所言,開心玩過丟球的那兩人正要從酒館前離去。
牧牛妹的步伐因爲惋惜而顯得沉重,至於哥布林殺手還是像平常一樣邁出大步。
──嗯,工作的時候不拿下好像怪怪的。
畢竟就連自己,也揹負着同樣的記憶走過來。
「我沒辦法接受──!我可是上森人!神代延續至今的種族耶!」
「試試。」
少年斥候慌忙接下,用稍微有點緊繃的表情問。
心底不悅而以手支着臉頰的妖精弓手,一邊玩着表面結露的杯子。
對她咬牙切齒的模樣,蜥蜴僧侶愉快地發出咻一聲,吐了口銳利的氣息,就在這時……
「對呀,先集中精神再扔!」
他遞來一隻沁涼的杯子,裏頭是加了檸檬與蜂蜜的井水。
「就是那個啊。」用力拍桌後,妖精弓手的長耳劇烈晃動,並指向酒館外。
「嗚咕咕咕……我、我纔沒什麼好恨的咧!」
「怎樣啦!對金錢充滿貪慾的礦人才會一直糾結這個!」
但至少在祭典的此時此刻,戴在手上也無妨吧,心裏這麼想的同時──
「……喔,好。」
「哎呀礦人,你不懂凡人的文化嗎?」
「啊,對了。」
咻──哥布林殺手將掌心所剩下的四顆銀球,乾脆地放進了少年們手裏。
這是她始終深信的事……不。
「嗯,給我一杯吧。」
「總之,就像這樣。」
「多練習。」
礦人道士拍打自己大鼓般的肚子,對烈酒說了聲「忍不住啦」便一口飲下。
應該說她希望事實就是如此。
當然,從那之後已過了十年。那段經歷非常巨大。
──左手。
「呃,『代我向櫃檯小姐打聲招呼喔』、『是嗎』……他們的對話。」
「哪隻。」
餐桌邊還坐了另一人。妖精弓手正以要射穿獵物的表情,咬牙切齒地死瞪着。
「戴哪。」
「難得你送我戒指,乾脆幫我戴上吧?」
「所以說,妳是因爲輸給了齧切丸才感到可恨對吧。」
「哎,此乃世間常理。獵兵小姐與小鬼殺手兄,各自都有擅與不擅之處。」

「那是因爲妳擅長弓箭,卻對投擲類的一竅不通吧。」
「你從小時候就很擅長玩這個,對吧。」
──本質還是相同的。
「能夠浪費天賦,代表當事人充滿餘裕呢。」
§
「什麼哪隻,當然是……」
妖精弓手自信滿滿地露出得意笑容,長耳也使勁豎了起來。
礦人道士則愉快地欣賞她的反應,同時捻起白鬚。
妖精弓手的長耳猛然一顫,抬起臉看向外頭。
邊吮舌邊稱讚好喫好喫同時又一邊交談,對蜥蜴人來說並不是什麼沒禮貌的行爲。
「你們看,他們走了。」
她始終覺得他變了。
真是單刀直入。
「那跟這個是兩碼子事。」
「我剛纔玩了那個,結果連一顆都沒扔中耶!」
每次一到祭典,他就會爲自己和姐姐賺來三杯檸檬汁。
「……啊,等等。」
她調勻呼吸後才伸手進口袋尋找,用左手把戒指捻出來。
「甭擔心了,世上這類的事,十之八九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行啦不行啦,這句真的說不出口,牧牛妹死命搖着臉龐。
像平常那樣搖着鐵盔點頭的哥布林殺手,接着轉向少年們。
──那傢伙就不能稍微熱情一點嗎。
她莫名將戒指對着太陽高舉。金屬環發出了鈍重的閃爍光輝。
「右手上……拜託了。」
「能否順利實在難說吶……不,希望他們一切順利。」
牧牛妹從觀看孩子們熱中投球的景色,裝作臨時想起般問道。
「真的該在意的我看是──」他的視線移向一旁,併發出竊笑。
「對呀對呀,好比說特殊的投擲動作!」新手戰士也追問。
被這麼一問,牧牛妹的視線緊緊落在從拇指到小指的雙手手指上。
──對喔。牧牛妹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一時腦充血把錢花個精光的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故鄉村子的酒館也有類似的遊戲,只不過那邊不是用蛙,而是持水甕的女神像。
說完她有點自暴自棄,大口大口灌下杯子裏的檸檬汁。
「啊。」
「總而言之,不論是和哪位,又做些什麼──」
就這樣,他以毫無半點情緒的粗魯動作,將戒指戴在牧牛妹的右手上。
另一頭,在入口前置有蛙像、老闆手拿檸檬汁不停進進出出的酒館當中。
唔咦──兩人再度發出窩囊的叫聲,但在哥布林殺手的催促下,只好擺出嚴肅的架勢。
「加、加油!」
「嗯。」
「難、難道沒有其他,該怎麼說……類似祕訣之類的嗎?」
他的個性從以前就是絕不怠忽準備呢,牧牛妹感到十分懷念。
然而就結果論,那也只是不斷累積上去的成分罷了。
「咕呶呶……」
「要喝嗎?」
牧牛妹心滿意足地享受着,佔據她嘴裏的酸甜滋味。
蜥蜴僧侶彷彿很愉悅地眯起眼作壁上觀,尾巴則在地板上敲了敲,舉起手叫來附近的女服務生。
「不好意思,女侍小姐。」
「來了!」
精神抖擻發出招呼聲並停下腳步的,是一位獸人女侍。
這位生有野獸四肢與耳朵的女性,朝氣蓬勃地啪噠啪噠跑近。
哦──蜥蜴僧侶理所當然地瞪大眼睛,他對這位呼呼呼笑着的女性有印象。
「這可不是公會的女侍小姐嗎?」
「是啊,我在兼差喔。」
獸人女侍用托盤遮住嘴,眯起眼出聲道。
「您也知道嘛,今天不管哪間店都缺人手,只要有人願意打工可是來者不拒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生意興隆是好事。」
蜥蜴僧侶慎重其事地點點頭,並以銳利的爪尖指向貼在牆上的價目表。
「這種炸香腸再多來兩、三根。可否在上頭多灑點乳酪?」
「好唷。順帶一提我們也有加了藥草的香腸呢,這位蜥蜴大爺。」
「哦,是指添加香料嗎。」
「另外也有包軟骨的……」
「什麼──」
「也有直接包乳酪的!」
「竟然!」
蜥蜴僧侶的眼珠因此閃閃發光到無法更亮的程度,自然不必多言……
正午,就在這種平安無事的狀態下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