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就算这样还是喜欢冒险！』

「妳怎么可能当得上冒险者！」

「是吗？」

「没错！」

少年得意地挺起胸膛，用会被喧嚣声盖过的音量对眼前的少女说。

有着一头泛白黑发的瘦弱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明明她肯定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副神色自若、高高在上的态度。少年笑了出来。

──事情的开端起于一件简单的跑腿任务。

身为边境村庄的居民，竟然有机会一个人到镇上去，十分难得。

这时他就已经乐得跟人生达到颠峰一样，花了半天来到这座城镇。

然后觉得人生的颠峰仿佛半天就结束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他不小心在街上撞见同乡的少女。

光这样就够不愉快了，她的腰间竟然还挂着一把剑。

连他都从来没碰过剑。这令他莫名火大。

他无法接受她拥有那样的东西。站姿也歪歪斜斜的。

──如果是我。

能站得更直，堂堂正正挺起胸膛。

「妳怎么在这？」他问，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爸爸拜托我来办事」。

「反正妳八成是迷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一定是。她却依然疑惑地说「是吗」。

意思是，她已经办完事啰？少年不知为何为此感到焦躁。

「迷宫，探索竞技。」

「我不能参加吗！？」

女骑士在冒险者公会的酒馆绝望地呐喊，重战士则被她搞到精疲力竭。

「用来过冬的储蓄够吗？」

只要有体力，谁都有办法当上，这名少女却不可能当得上。

村子才不会让那种又蠢又笨的人再踏进一步。

「以一般常识来说不行吧。」

绝对不可能，所以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不能参加冬天的活动，有点寂寞呢。」

「……好好喔。」

反正不管别人对她讲什么，那家伙都不会介意。没必要顾虑她的感受。

少年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可能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矛盾之处。

她在背后又「啊呜」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过整个冬天都过着优雅的生活，我会担心身体变迟钝耶。」

「再说，妳有钱买铠甲、铁盔吗？」

这点小事就在那边摆架子，得意忘形，他看不顺眼。

怎么可能──先不说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挥得动！

这名少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当初谎报年龄虽然拉低了一些她的评价，现在她可是团队（Party）里可靠的术师。

「再说，冒险者要跟怪物战斗喔？妳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正确的意思，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她卖不了高价。

长剑与棍棒的二刀流已经用得有模有样的他，不再被人当新手看待。

「对！」

「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养活自己。妳也很快就会被拿去卖啦。」

腰间挂着剑，身体却站都站不直。

新手时期也就算了，对于身经百战的冒险者而言，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少女小声地自言自语。

「……」

「虽说是干涸的遗迹，总会有意外发生。公会好像会委托老手担任负责待命的冒险者。」

她彻底无视按着脚呻吟的同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和那些年纪较大，好几年前饥荒时去卖身的女孩应该不能比。

「没办法。」重战士露出狰狞的笑容。「去赚点零用钱吧。」

「是没错。」

他叫了一声，似乎是少女巫术师（Druid）默默挥动手杖，在桌子底下轻戳他的小腿。

「也就是说，可以拿救人当借口第一个杀到最深处啰！」

少年可能是看不懂。少女当然也不识字。

半森人（Half Elf）轻剑士温和地对少女巫术师说道，或者是想借此安抚女骑士。

少年嗤之以鼻。哥布林和老鼠，那种东西他也解决得掉。

「那妳根本不可能当上冒险者！」

「像妳这种人，就算当上冒险者，又会哭着逃回来吧。」

为什么村子会让这种人住在里面，少年无法理解。

那样子的她要当冒险者？未免太厚颜无耻。

少女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低着头，然后缓缓起身。

若不拉紧女骑士的缰绳，她可能会戴着头盔装成新人冲进去。

「嗯。」

「什么话。信仰之路既漫长又艰辛，我还是个资历尚浅的新人。」

少年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是「妳怎么可能当得上冒险者！」。

「那妳干么杵在这种地方？」

在不远处听一行人交谈的棍棒剑士，心不在焉地撑着颊咕哝道。

「再见啦。我很忙，和妳不一样。我得去把事情办好！」

少年上前一步，轻戳少女平坦的胸膛。她「啊呜」踉跄了一下。

「没那么多钱。」

「是吗？」

「不可以吧。」

毕竟跟祭典扯上关系的话，肯定是场愉快的冒险──然而。

「因为神不授予大姐神迹嘛。」

轻剑士轻描淡写地说。

和认真帮忙家人下田，到镇上跑腿的自己差多了。

豪华的设计、艺术性的文字。为冒险者志愿者举办的活动。

语毕，他便撞开少女，迈步而出。

只要潜入遗迹、洞窟、迷宫中跟怪物战斗，就能从宝箱里赚取大量的金钱。

在食堂角落帮团队（Party）整理帐目的他，从帐簿上抬起视线。

女骑士自不用说，少年少女闻言也大声欢呼。

讲什么都一脸镇定，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

毕竟她可是住在村外，曾经是佣兵的游民的小孩。矮小又寒酸。

新人则会为了连今天明天的住宿费都没着落，也没钱购买魔法装备而哀叹。

这副模样十分狼狈，少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八成卖不了多少钱就是了。少年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家人口中听来的话。

「这种地方？」少女疑惑地歪过头。「这里是冒险者公会前面耶。」

「还有剩呢。」

她一语不发，少年得意地笑了。

这个举动仿佛在说「你看不懂招牌上的字吗」，他非常愤怒。

「就算不能报名，搞不好还是有机会参与。」

她沉默不语，拍掉衣服上的脏污，抬头仰望公会入口。

冒险前，他们选择先填饱肚子。当然不可能喝酒，这画面却跟喝醉了一样。

父亲之前是当佣兵的又如何，那种游民的小孩跩什么跩。

「哦。」

重战士深深叹息。

因此，他没发现自己说的话互相矛盾。

「我记得妳好几年前在森林里迷路过，最后哭着回来。」

「这是为想当冒险者的人和新手举办的竞技。也就是在拉人。新手以外禁止参加。」

少年明知故问。这女孩的父亲赚不多。

因为神没授予妳神迹嘛。重战士拥有不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智慧。

她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

「妳这种等级，顶多挥几下木棒赶走小鬼或巨鼠吧。」

少年斥候（Scout）则没有。

然后──就回到最初的对话。

他是长男，总有一天还会有自己的田地。跟那种游民的女儿身分不同。

可是，她听见路人说的那句话。

不，说起来，他们好像从来没精准测量过谁力气比较大。

她低声咕哝道，少年像要驳斥这句话似地回答，满足于自己的智慧。

只会用那瘦弱的身体挥一整天木棒，不然就是保养村人的农具。

「妳哪可能对付得了盗贼或龙？不可能。」

若要借父亲的装备──虽然他从来没看过──来穿，体型差太多了。

这种事谁都会。跟玩游戏没两样。

她的声音没有人听见，消失在人潮中。

她自己似乎也很明白，即使她想参加也不符合资格。

「只要有一点体力，谁都有办法当上喔？」

那里贴着一张少年毫不关心的羊皮纸。

话虽如此，他的力量又离老手的境界相去甚远。

也就是说──怎么挣扎都无法参加。

「我之前才登记成冒险者，去参加也不会被骂。」

不知何时毛色变成纯白的白兔猎兵，悠哉地笑着说。

「好卑鄙。」

「才不卑鄙。」

至高神圣女对噘起嘴巴的棍棒剑士下达制裁，抱着胳膊竖起眉头。

「意思是我们没空去玩。小心过不了这个冬天喔。」

「啊……嗯，好……」

经她这么一说，棍棒剑士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比新手阶段多往上爬了一、两层阶梯，并不代表就能一口气赚到钱。

跟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比起来，当然变得可以奢侈许多。

不只两名女性，连他都能借简易床铺来睡，三餐也丰盛不少。

食物方面也是为了那位什么东西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新同伴就是了。

即使不是兔人，不吃不喝哪有办法不眠不休地行动。虽然他也很想要魔法之剑。

──总之我对装备没有不满。是身材，身材。

纤细的女性身躯和青梅竹马的体温闪过脑海，这位年轻人趴到桌上，以掩饰过去。

之前明明都不太会放在心上，一不小心注意到就很难忘记。

「还是要来我家？妈妈一定会叫你们住下来。」

「那样很不好意思耶……欸，妳知道冬天有什么动物可以狩猎吗？」

就这样定案了吗？肯定是吧。

女神官端正地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看着这个画面。

她紧张地站起来，走来走去，又坐回椅子上，如此反覆。

监督官早已习惯应付有权人士（Big Name），迎接他们也是日常业务。

「啥！？」她讲得跟既定事项一样，担任头目（Leader）的战斧手瞪大眼睛。「为什么？」

关于这件事，妖术师多少有点感谢她，所以不是不能忍耐一下。

不对，正确地说，她没有坐着，也没有在看那边。

哪个世界会有一天到晚用鞭子鞭打自己的背，说这是在向苦痛之神祈祷的森人啊。

脖子上挂着至高神圣印的监督官，笑咪咪地回答不知道问了几次的问题。

「是的……」

「没错。」

「因为我得制造哥布林。」

「就是！」

的确，大部分的情况下，团队（Party）里有名的都是战士，接着是魔法师，然后是神官，最后是斥候。

魔法就是魔法。会发生不可思议的现象。就这样被说服吧。大家真的都很爱讲道理。

八成是被暗人（Dark Elf）的美色诱惑了。那个像狒狒的老头子还真色。

他们似乎只对真银（Mithril）有兴趣──女森人嘟嘴闹起脾气。

「哦，妳会用那种法术啊。」

她希望那些正在经历青春时期（Boy Meets Girl）的孩子能成长茁壮。

妖术师的双眼始终盯着打开来的魔法书，满不在乎地说。

「你连当冒险者的资历都未满五年了……！」

不管原因为何，受到指名代表至少不会是坏名声。

不，反而该由她主动缠上去，以免她逃掉吧？虽然这样也挺麻烦的。

棍棒剑士碎碎念着逃避现实，感慨地咕哝道：

「对啊，我也喜欢钱。森人竟然把钱当成普通的石头，无法理解。」

「名声传到王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呀。」

──啊啊，够了，真是的……真是的！真是够了！

宛如耳语的轻笑声太烦了，妖术师决定无视她。

「是……」

尽管侍奉的神明不同，她可是努力向前迈进，前途无量的后辈之一。

总而言之，中层阶级──也就是非新手也非老手的冒险者，并非所有人都跟这场竞技扯不上关系。

传说中的那位善良暗人的猎兵（Ranger）或长腿男（Strider），也是被当成战士……

自己嘴上说那是重要的机密，禁止别人带走，却不小心害它流到黑市去，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问题没问题。不必那么担心。」

──不过，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对她来说压力或许有点大。

这些家伙一旦决定就劝不听了，而且缺钱也是事实。

她好歹也是中阶的冒险者，不习惯这种场合可不行。

拜托为她这个要一本本把魔法书找回来的人着想吧。唉。实在是。

头目（Leader）不知为何会没发现。妖术师深深叹息。

冒险时，其他人明明从来没顾虑到她是团队（Party）里唯一的女性，女森人加入后就有了男女之别。

在离重战士一行人和棍棒剑士一行人都有段距离的地方，妖术师极其干脆地说：

「召唤小鬼干么？」

妖术师诚心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而被选上的就是这位少女。

真讨厌。为何自己会用的法术传出去了。

「唔，唔──唔……」

而那两位女性正在棍棒剑士头上兴奋地聊着恐怖的话题。

「猎得到野猪和鹿。被牠们的角刺中一下就会死掉，但这不重要啦。」

「说不定妳的名字就这样被人记住啦。」

看起来与金钱无缘的法师不晓得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果断地说：

妖术师依然嘀咕着回答同队的僧侣。

「随便啦，也就是说不能冒险啰？」

跟中陷阱大吃苦头比起来，只不过是被缠上，她必须接受才行。

监督官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过，妳之前也去王都冒险过吧？」

今天她从早就是这个样子，她不禁后悔早知道再多照一下水镜。

加上之前提到的迷宫探险竞技，女神官大概快超出负荷了吧。

她因为强烈的白粉味而闭上嘴巴，嘀咕了一句。

光这样就令她头晕，但她同时也觉得，抗议一定没用。

「既然如此，这是不是神明的意思，要我们以幕后人员的身分赚取金钱？」

「我担待不起……不如说，那是哥布林杀手先生的名声吧。」

「我能理解妳会紧张。毕竟妳被王都的地母神神殿指名了。」

她确实不是名声足以从边境传到王都的高等祭司。

§

在她于心中抱怨故乡时，优美清爽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多么热闹。

比起谦虚，这更接近事实，女神官表示自己应该没那么有名。

反正讲得再仔细他们也听不懂。听不懂还爱吵着要人说明，令人困扰。

「好想放个五年左右的假……」

「哪里不重要……算了，不晓得有没有剿灭巨人的委托。」

不必坐在桌前处理文件，反而还满轻松的，但对冒险者来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四方世界无边无际，诸神胸襟宽阔，未免太不合理了。

「搞不好他会把妳从头部开始啃掉喔。」

若对方需要帮忙，她会伸出援手，但更多的协助就叫多管闲事了。

意思是，她必须负责将团队（Party）介绍给公会，请公会给他们工作？

而她也不是在看那群人，只是耳朵及眼睛接收到声音和光线罢了，没有把对话内容听进去。

她往旁边看了眼，最近加入团队（Party）的肌肤异常白皙的女森人（Elf）在对她微笑。

剿灭巨人。巨人就该待在洞窟。拜托别到人类住的村落。

这次的活动不知为何传到了王都那边，还决定派人来视察，叫公会的人负责接待。

「我暂时不能去冒险。」

「因为我只有告诉妳一个人。」

她没那个心思。

「不知道，应该是要用在竞技上的敌人。大概。虽然会消耗体力，有钱赚就好。」

女神官心神不宁，将扁平的臀部坐到椅子上，用手指卷起金发。

而且，她可是那个圃人（Rare）斥候消失后好不容易找到的斥候。

──都是国家的人不好。

「我的仪容没问题吗……？」

记得棍棒剑士住的村子，也有猎人是因为被野猪刺穿大腿而亡。

「咦咦……」

妖术师的视线落在魔法书上，深刻感觉到众人都在默默注视她。

妖术师眯眼瞪向散发白粉味的森人。这女人有打算藏吗？

「也就是说，我们的术师小姐这次是幕后人员啰。」

森人原本就美貌出众，何必特地化妆呢。

「与其说召唤，不如说制造。不，还是要称之为复制……」

妖术师冷漠地说。有钱赚。这是最重要的。

「我收集触媒可不是为了好玩。」

「知道了啦！」一名冒险者大吼道，踢开椅子走向柜台。

话虽如此，她的原则是不会过度鼓励，也不会过度责备。

而且他也听说过，有村庄遭到骇人的怪物──白色巨人的袭击。

叫她整理好仪容，彬彬有礼地拜托公会职员，拿出这个等级的冒险者该有的态度？

对冒险者而言，名字被人记住乃极大的幸运。

「交易神说，遇到良机绝对不能放过。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就是要牢牢掌握住。」

下一件委托、下一份工作、下一场冒险。战斗与成长。更加的进步。

监督官握紧拳头告诉她，她的说教却对女神官没什么用的样子。

「妳觉得变有名很难为情？」

「比起难为情，更接近觉得自己的内涵还不到那个程度。」

女神官愁眉苦脸地露出苦笑。

「我很努力地想练习说出自己做得到哪些事，可是……」

「哎，这真的是个大难题。」

自信确实很重要。光凭谦虚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同时却又不能过于骄傲，无论何时都有更优秀的人。

而不知道事情缘由的人，有的会说这只是运气好，有的会说那叫实力……

「其他人会随便乱讲，所以只能努力不露出马脚了。」

「……好难喔。」

女神官的视线飘往重战士──不，是女骑士的方向。

或者是不在场的某人。是在找魔女，还是哥布林杀手吗？

「各位前辈看起来都很优秀。我实在追不上。」

「反了反了。大家只是在『表现出优秀的样子』。」

只是在装样子罢了──监督官大笑着说。

身为冒险者公会的职员，自然很清楚英雄传说的另一面。

「啊，是的。没错。呃──」

──啊啊……

仔细一想，虽然这一年转眼间就过去了，他们还真是做了不少事。

「不过您亲自去确认会比较好吧？」

听见那太阳般的明亮声音，女神官站了起来，脸上绽放笑容。

看到经历那种惨事的少女，像这样坚强地重新振作，女神官脸上也浮现笑容。

女神官忽然觉得，仿佛时隔已久的冒险有点令人怀念。

「不过我没告诉陛──哥哥我要来这边啦！」

「我们想说冬天会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件，就从地母神神殿过来了！」

「可以麻烦妳带路吗？」

「我不觉得耶。」

「今天谢谢妳特地过来──话说回来，前辈是负责带路的吗？」

「是吗？」

愉快地看着女神官和王妹交谈的葡萄修女，忽然挥手扔下这句话。

「这、这次我可不是偷跑出来或是来玩的。不是喔……！」

「怎么这么说？」

王妹终于放开了她，女神官吁出一口气。

她用手指卷着黑色卷发──穿道袍的时候，不是都要把头发塞进头巾吗？──一边说道。

──确实如此。

「嗯，没有啦，我刚好想溜出来一下。因为我很无聊。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女神官抬起脸。

──太狠了……

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葡萄修女也跟着微笑。

既然如此，她想尽量建立良好的关系……

「啊，噢。抱歉……对不起。」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乱讲话很简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外冒险也很简单。

王妹点点头，像在思考该怎么说明般陷入沉思，又点了一次头。

说这叫任性、没在反省太武断了。

§

「那个，那我只要负责担任向导就行了吗？」

但我也只会在旁边看，帮不上什么忙啦。王妹害羞地说。

一人是有着健康的褐色肌肤，身穿道袍的修女，正大笑着朝这边挥手。

是啊。监督官也点了下头。那两个人感情似乎不错，一定不会有问题。

刻意介入其中太不识相了，修女也稍微以眼神致意。

她偷偷挺起胸膛，意识到葡萄修女的存在，摇头心想「不行不行」。

女神官怯生生地提议，王妹以精力十足的声音回答。

对喔。女神官也急忙挺直背脊，面对王妹。

此举明确地表示他们并没有不重视这件事。

「话说回来，真是吓我一跳。哎呀，真不知道世界是小还是大。」

嘿嘿──王妹像要炫耀般，挺起丰满的胸部，然后微微吐出舌头。

什么都不想就跑出去，跟考量各种情况再采取行动，似是而非。

「嗨，久等了，久等了。太久没到街上，果然会被一堆东西吸引过去。」

「咦，啊，妳、妳来了……！」

女神官和王妹面面相觑，面露疑惑。

监督官将事先整理好的一捆羊皮纸递给王妹。

当然不能放过啰──不久前也听过的这句话，使女神官轻笑出声。

「噢，对呀。结果那个由勇者大人处理掉了。」

对了，她跟她──女神官，好像很少像这样单独交谈。

鼎鼎有名的自由骑士，在第一次冒险时差点送命；勇猛的圣女害剑融化了，嚎啕大哭。

「是。」女神官微笑着点头。「交给我吧！」

她眯起大概蕴含了两种情绪的双眼，感慨地轻声说道：

女神官差点不小心叫出声，她捂住嘴巴，少女扑了过去。

「因为是神殿的工作嘛。我是以神官的身分被地母神神殿派来的。」

「怎么？妳们果然认识？」

「对呀！我想到处看看。呃，是要在遗迹里面举办迷宫探险竞技对不对？」

大概吧。监督官想了一下，得出「只要意思有传达到就好」这个结论。

──这样一想，我是不是也称得上颇有经验的冒险者……？

王妹接过文件，紧紧抱在胸前，语气诚恳。

笑着从修女背后探出头的，是长相与女神官十分相似的美丽少女。

监督官以清嗓声打断聊得不亦乐乎的三人。

「话说回来，妳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的很像姐妹。」

看来她深刻明白了，看与观察是两码子事。

西方边境──女神官也不得不认真应对。

「那么……就是要去参观会场啰？」

女神官面露疑惑，修女得意地笑了。

冒险者公会的大门打开，铃声响起，监督官也终于发现有两人踏进公会。

「我再不回去会被骂。剩下交给妳们啦。」

跟自己长得如出一辙的脸庞近在眼前，再加上身体柔软的触感，令女神官脸颊瞬间泛红。

「……啊。」

剿灭怪物的必杀一击差了最后一刀，由团队（Party）中的斥候补上，诸如此类。

「说得也是──嗯，果然还是得亲眼看过一遍。」

「啊啊……」

「所有人的内涵都差不多啦。」

更何况是她。尽管当事人说自己只是以神官的身分前来，她可是国王的妹妹。

不过有人说她们长得像，感觉并不差。

前往雪山战斗、主动东奔西走，解决神酒的事件，接着远赴东方的异国。

「哎呀，总之先介绍客人再说。来，这位是来自王都寺院的──」

四方世界由人的意志、因果、骰子的点数左右。邂逅及离别亦然。

「是的，详细情况有整理成文件。」

「啊，不会，没这回事……！」

不对──

「之前还有死灵占卜师的军势。」

听见少女──王妹的主张，女神官频频点头表示理解。

王妹和监督官所说的国家重大事件，也跟女神官有点关系。

虽然有点同情那个宛如雄狮的国王，这肯定是件好事。

监督官从两人的对话大致推测出她们的关系，只有默默在背后行了一礼。

开玩笑的。女神官建立起了一点自信，同时也告诉自己不可以太骄傲。

朋友柜台小姐、酒馆的兽人女侍、妖精弓手（Elf）、牧场女孩也在的时候倒是有过。

许多部分都不像。

「这次是从王都的地母神神殿前来视察的……对吧？」

「可、可是，为什么？其他人怎么会允许……」

就她看来，应该刚好能拿来打发时间。或者是看见妹妹的朋友，为此感到喜悦。

女神官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眨眨眼睛。监督官也「喔喔」发出无声的惊呼。

「嘘──嘘──嘘──！」

因为不这么做她大概不会放开，再加上她快喘不过气了。

「午安！──我来了！」

「之前不是发生过春天迟迟不来的事件吗？然后又因为供奉神酒的事情引起骚动。」

多一个神官不可能改变得了什么。可是，跟一个人都没来比起来截然不同。

至于一对一交谈……这也是诸神掷出的骰子的意思吧。

§

「那个，所以……？」

柜台小姐将滑下来的铁盔扶正，重新系好帽带，疲惫地心想。

太古的遗迹，只由小小的橙色火光照亮。

石造的柱子及墙壁上刻着神秘的图案、雕刻，或是连环画。

然而岁月如梭，凡人（Hume）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摇曳的影子照在墙壁的雕刻上，令人觉得它们仿佛拥有生命。

──我之前就听说过，矿人（Dwarf）的地下城市有这种构造……

矿工及锻造师正在工作的雕刻栩栩如生，门上的雕刻在鞠躬欢迎客人，之类的。

她没去过鼎鼎有名的矿人城市，所以只是听来的。

对了，之前她跟他和朋友们一起去过森人的城市……

「凡人的眼睛存在所谓的惯用眼，一定会有一只眼睛视力比较好。」

哥布林杀手彻底无视沉浸在回忆中的柜台小姐，开口说道。

他在遗迹的地面上爬行，用白粉笔到处做记号。

是用来在迷宫内配置小鬼的路标。

他单手拿着提灯（Lantern）──真难得──戒备周遭，一面做事前准备。

柜台小姐只是小步跟在后面，留意不要跌倒。

「大部分的人都是右撇子，惯用眼是右眼。意即将敌人配置在左侧，战斗会较为不便。」

「原、原来如此……？」

为何他们的对话内容如此骇人？

不对，当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这也是工作之一。

他开口就是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会。」

「寂寞吗？」

也就是相信只要把左手放在墙上，迟早会抵达最深处的那些人。

他立刻回应，柜台小姐又笑了出来。他好像不太介意。

「我有听说她去旅行了。」

真的白费工夫的冒险也不罕见。

他再度蹲下，用白粉笔做记号。这次是右边。

「大概不会再回来。」

「战斗方式呢？」

柜台小姐站在蹲在地上的哥布林杀手旁边，举起提灯。

「可是，我记得如果出口跟不同面墙壁连接在一起的话，这个方法就不管用了……？」

她知道。

──噢，不对，听说森人的英雄真的会射出斩击。

「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

有多少人知道、记得她的存在，乃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的师父真严格。」

只属于自己的特别之处屈指可数，柜台小姐自认她很明白这一点。

想像中的年幼的他，不知为何穿着铠甲，打雪仗的样子非常可爱。

「有回廊就无效。但这次的对象应该是缺乏经验的人。」

他只懂剿灭小鬼。明明应该只有当事人这么认为。

这个不值一提又细微，用来表示谢意的动作，使她心里流过一股暖流。

「左手法──噢。」

这个人就是像这样学习如何冒险的吗？

还听说过射出斩击、一根手指就让对方爆炸，这种荒诞无稽的故事。

不，这样问的话，他一定会回答他学到的是如何剿灭小鬼。

「哦……那刚才那段沉默，肯定会惹来一顿骂。」

柜台小姐摇摇晃晃地跳过脚边的瓦砾，点头。

「呣？」

「先用陷阱将他们的体力消耗到不会引起戒心，再拖到深处，发动袭击。」

他的过去──嗯，她猜得到。她没有直接问过，所以称不上「知道」。

「……姐姐教我怎么狩猎的时候，不晓得是什么情况……」

──不过，正因为能从其中获得乐趣，冒险者才有办法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吧。

不是出外剿灭哥布林，就是回到牧场。

迷宫游戏在贵族之间也很盛行，虽然没这么正式──不如说不是真正的遗迹。

很好笑，但并非笑话。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件，单纯只是因为很极端所以才令人印象深刻。

「……请您适可而止喔？」

思及此，柜台小姐不禁觉得赚到了，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愧，然而。

柜台小姐也记得那位住在镇外，性格古怪的魔法师。

「是被人这样教会的吗？」

不是拒绝，而是思考。这点小事柜台小姐也很明白。

哥布林杀手点头。

「不好说。」

他简短咕哝道。

「噢，那个人。」

──但那女孩八成也记得那个人。

「的确，多数的冒险者……都是用右手使用武器。」

「小鬼的要害，是其他人教的。」

只有在这之间的时间会来到冒险者公会。

铁盔微微晃动，看得出在上下移动。

说话之余，他的手依然没停过。

──而、而且，他的话比平常还要多，这样也不错……！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特别。

不值一提又细微。在这个意义上，那位魔法师的面容亦然。

这样的话，凭一根手指就能杀掉敌人的招式也是实际存在的吗？

「哥布林杀手先生──」

重要的是，他和自己都记得。

然后缓缓地，支支吾吾地说。

秘剑、必杀剑、禁招等等，只传授给一个人的珍藏秘招，各式各样。

哥布林杀手的手还是没停下。他做完记号，站了起来。

她高兴的是他愿意跟自己诉说。

况且没有成功的保障，有时也会失败。与本人的行动无关。

因此她不敢过问他的童年，觉得不知道也无妨。

她觉得很有趣，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柜台小姐轻笑出声，淘气地说，他低声沉吟，接着回了句「搞不好」。

哥布林杀手的回应依然简短。

会发生出乎意料的情况，阻碍也很多，历经苦难后得到的只有一丁点的报酬。

虽然我之前也听过这个做法，拿来用在冒险者身上真的太狠了──柜台小姐心想。

「走路时左手一直摸着墙壁的探索方式。」

牧场的女孩应该拥有更多和他共同的记忆，但对柜台小姐来说，这是珍贵的记忆之一。

在冒险者公会工作的话，类似的情况多到足以令人听腻……

她发现走在前面的他停下来等自己跟上，脚步自然轻快起来。

思及此，瞬间浮现心头的不悦感便随之烟消云散。

「……我也是。」

因此，柜台小姐的问题如同静静从口中吐出的气息，融化于黑暗中。

「魔法师也是右手持杖，用右手瞄准目标。敌方位在左侧的话，射出法术时会比较有难度。」

柜台小姐住在老家时也受邀参加过好几次游戏。

「不过，师父教了我很多事。还有游泳的方法……真的很多。」

她们没讲过几次话，不过那名女性令人印象深刻。虽然她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对，也许冒险就该这样。

「此外，也有人使用左手法。看见左手空着的斥候，要优先解决掉。」

他说，这场活动的对象八成会中计。

在庭院设置重重篱笆，叫园丁修剪，设计成迷宫举办茶会，是他们的娱乐活动之一。

他的回答隔了一下子。

「没什么教。」

「未必能随时回到城镇，或者在路上稍事休息。」

──可能是因为一直从左侧进攻，怕他们习惯吧。

「老师是透过在洞窟中的问答教我的。」

「在左边的墙壁设置会触发陷阱的机关也不赖。盾牌应该也会卡住。」

柜台小姐想像得到，所以她没有问。有更重要的事。

不过也有人左手持盾，所以光凭这点不代表占优势。

「是很严格。」

未必要知晓他的一切，才能喜欢一个人。

这个答案十分容易预测，不过亲耳听见──真的很辛酸。

「若不马上回答，会有雪球砸过来。」

再怎么说，他都是哥布林杀手。

好不容易找到洞窟入口，欢呼着「万岁！」冲进去，结果死于崩塌事故。

柜台小姐急忙跟上走在前面的他，心不在焉地想。

愉快、轻松、保证胜利、能得到宝物。冒险可不是这种显而易见的闹剧。

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小时候就会由传说中的师父指导各种奥义。

「妳也知道吧？」

哥布林杀手边说边起身，大概是做好记号了。

他其实没有义务要教我。柜台小姐「这样呀」平静地回答他简短的话语。

──不不不，这是工作，是工作。

没有不当行为，也没有滥用职权。所以没问题。照理说。

「不过。」

柜台小姐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她才能顺利回答突如其来的问题。

「怎么了？」

「由我负责没问题吗？」

「是的，那当然。」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柜台小姐苦笑着心想。

──那孩子之所以没自信，说不定是受到老师的影响……我乱猜的。

该说可爱呢，还是该说连缺点都很像，令人头痛呢。

话虽如此──

──除了剿灭哥布林，其他事他是不是都没经验？

她用手指抵着嘴唇思考，的确，这样的话他也是个新手。

不对，柜台小姐本身当然也不熟悉这方面。

她从站在遗迹中的他的脚边，挑了块大小适中的瓦砾坐下。

希望提灯朦胧的灯光，能让她显得有魅力一点。

「因为你把新人照顾得很好呀。」

「呣。」

相对于被光照亮的柜台小姐，浮现于黑暗中的铁盔，底下传出低沉的咕哝声。

「论照顾新人──」

牧场的女孩应该也一样。和他共同行动的冒险者，想必也是如此。

妖精弓手摇晃长耳，以轻盈的动作往脚下的地板一踢。

他碎碎念道，宛如遇到难题的小孩。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什么都没有呀？」

「可以理解那个心情。」

森人不擅长盖建筑物。矿人听了会得意忘形，所以她没打算说。

「啊……」矿人道士面露无奈，叹了口气。「踩一下地板，地板。」

「所以你在设什么机关？」

「站在这往洞里瞧瞧。」矿人道士把位置让给她。「眼睛不要太靠近洞。」

「就是。」

千万不能公私不分。她反覆告诉自己，尽量维持工作时的态度。

「喂，长鳞片的。你那边如何？」

「哇，好阴险。所以说矿人就是这样……」

这是木棒──速度也不快，所以不构成问题，换成针或剑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了，这样的话，接下来……

没礼貌！妖精弓手长耳倒竖，以优雅的音调破口大骂。

微不足道的对话。微不足道的闲聊。可是，这比什么都还要令人喜悦。

「真困难。」

「没有打倒。」

怎么想对面都有东西，究竟是？

「不是说不行，但冒险并非只有好事。」

柜台小姐抱着双膝将头靠在上面，语带调侃地问。

再把石头放回原位，墙边的石墙上便出现两个高度恰当的洞。

没错，是龙。红龙。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都曾经梦想过的存在。

柜台小姐轻笑出声，试图连接对话。

「是吗？」

「只是让牠睡着再撤退。」

她既高兴又寂寞。

「嘛什么嘛……」

他随意地当场坐下，但并不是因为柜台小姐催促他的关系。

不过，前阵子的冒险用不着那么复杂的沟通。

这实在不是上森人公主该说的话，矿人道士却毫不介意。

即使这是对自己来说的特别时间──终究是工作。

去古代遗迹剿灭巨魔、在下水道与难以用笔墨形容的怪物对峙，连那座有名的死之迷宫（Dungeon of the Dead）都挑战过。

然而，柜台小姐很清楚他只是在思考。

蜥蜴僧侣缓缓地一脚踏进一如往常的吵闹斗嘴声中。

她眨眨美丽的眼睛。

「是，您说得对。只是让牠睡着。然后呢？」

「呣……」

──特别的事情又减少了。

紧接着传来喀嚓一声，木棍从小洞里射出来。

不晓得是基于冒险者的习性，还是他的习惯，他没有让武器及盾牌离手太远。

──……？

「就是因为只吃霞，妳才会那么平。」

「那几位有点过度保护了。」

话虽如此，能如此迅速地做出这么新的机关，她觉得真的很厉害。

他认为妖精弓手八成听不懂，用矿人语简短回骂，妖精弓手气得大吼回去。

「我看看……？有宝物吗……」

「欸，那有什么功能？」

重战士的团队（Party）不是更适合吗？

「哎呀，看来一切顺利。」

矿人道士捻着胡须，对正在戳木棒的妖精弓手露出邪恶的笑容。

「绳子绑好了。」

他果断否定，看起来有点像在闹脾气，柜台小姐再度失笑。

「得把反应改得更灵敏一些。目标的体重太轻就没用啰。」

如今她亲眼看见这副模样，果然赚到了。

§

他将用绳子绑住稍微削尖的木片制成的矿人机关，夹进翻过来的石头底下。

她以上森人特有的优雅姿势往后面跳，皱起眉头。

说小孩子孩子气也很幼稚──他下达结论，拿起挂在腰间的酒灌下去。算了。

「……我想也是。」

遗迹中，在跟两人隔着好几个区块的地方，矿人道士（Dwarf）将石板掀起来，眉头紧皱。

「正确地说，是父亲的知识。」他说。「例如如何投掷长枪。靠使用绳子的本事──」

「姐姐教您的狩猎方式是？」

因为这座遗迹──不，并不限于此处──带给她的乐趣是在里面四处乱逛。

「那么，冒险开心吗？」

在迷宫中、洞窟内，他一定也会像这样趁剿灭小鬼的空档思考。

柜台小姐急忙补充，表情恢复镇定。

「因为你是用矿人当标准吧──？」

除了哥布林以外，他不会多加说明，每次都得费一番工夫询问详情。

「啊，这不代表目的只有要让他们吃到苦头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柜台小姐点头。不是不能理解……但。

「正好适合教育那些被财宝蒙蔽双眼，往洞里看的人。」

「应该报告过了。」

她竖起食指晃了下，慎重地说道，以免语气中带有贬低的意味。

「是吗？」

「妳真的不会把那对耳朵用在正常的地方上。」

对面是依然冷清的遗迹，没有疑似财宝的物品。

柜台小姐不会有机会看见他被提灯照亮的模样。

不过，那是更久以后的事。

哥布林杀手抱着胳膊沉吟，陷入沉默。

「不可以那样。不──可以。」

「有什么关系。」柜台小姐噘起嘴巴。「休息一下嘛。」

石墙另一侧传来回答他的声音。妖精弓手现在才知道蜥蜴僧侣（Lizardman）绕到了另一边。

再怎么说，那可是──

──难怪矿人那么爱削石头把它们堆在一起。

在冒险过程中──他肯定经常这么做，经常与伙伴并肩坐着。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拒绝继续对话的动作。

森林里那些老人好像说过，做这种事明明一点意义都没有。

谎报年龄的问题暂且不提，重战士的团队（Party）将两位年少的冒险者栽培得很好。

该怎么把包袱里的便当拿出来呢？柜台小姐动起脑筋。

他很想回她「这把年纪了还装可爱」，然而遗憾的是，对上森人（High Elf）而言，两千岁只是个年轻人。

就算是人称哥布林杀手的他，也知道这种生物。

「然后呢？」

不熟悉森人语的人可能会觉得她在唱歌，但她的姐姐及姐夫听了，应该会忍不住捂住脸。

因为，你已经经历过各种冒险了嘛。

「打倒龙的时候，感觉如何？」

因此，她将手肘撑在大腿上，轻轻扬起嘴角。

「没啥，简单的小机关罢了。」

妖精弓手敏捷地跳到铺路石上，弯下腰将身高调整到凡人的高度，定睛凝视小洞的另一端。

那些孩子──虽然考虑到种族因素，圃人巫术师比她年长──肯定会成为优秀的冒险者。

「有什么办法？因为森人耳朵很长嘛。」

从墙壁对面的区域回来的他，刚才大概是在用粗壮的手指及钩爪帮忙设置机关。

妖精弓手心想，亏他有办法用那种手指做出那么灵巧的动作。

「虽然贫僧对此不甚了解。」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蜥蜴僧侣转动眼珠子，露出利牙咧嘴一笑。

「若要在密林打游击战，就得设置一、两个傻子陷阱。话说回来，此乃小鬼杀手兄的主意？」

「不，那家伙只有准备哥布林会设置的陷阱。」

是我的主意。矿人道士轻拍自己的肚子，点头。

「就算不是哥布林，这也是洞窟的巨人（Troll）会想出来的陷阱。」

妖精弓手笑出声来。

本以为她又会继续骂人阴险，她却坦率地说道「对吧」。

「在遗迹里留下一堆陷阱比较有趣嘛。」

欧尔克博格完全不会关心这种事──她说。

这也没办法，只要受过指导，哥布林多少也会用些陷阱，不过除此之外的哥布林哪有那个智慧。

那名性格乖僻的冒险者懂得许多知识，却严重集中在特定方面。

幸好当事人也有所自觉──

──这样反而更糟糕吧？

若他是那种会骄傲地坚持自己没错的男人，或许早就被人抛下了。

两位男性疑惑地看着呵呵轻笑的她，妖精弓手摆摆手。

「没事。嗯──所以可以收工了？」

「不，似乎有来自王都还是哪里的客人要来参观。」

「抱歉，久等了。」

女神官正经八百地确认，妖精弓手竖起长耳点头。

「这样你说不定不会想变成龙，而是想跑到棋盘的外面去。」

矿人道士还来不及制止，王妹就像只小鸟一样冲过去。

矿人道士大口喝酒，拎起墙壁的碎片仔细观察。

成为穿越者（Planeswalker）的他们，一个又一个从四方世界中消失。

他走路的时候不会乱撞人。那样与流氓无异。

妖精弓手眯起眼睛，想像蜥蜴僧侣操作卡牌，拿出起司的模样，笑出声来。

「若是当时的建筑物，会盖得更牢固。这是出自人类之手。」

「对呀，总之妳先看一下那个洞。」

穿过店门，透出橙色的灯光瞬间将视线范围染成同一种颜色，喧嚣声涌入耳中。

因为那两个人竟然都穿着熟悉的服装，拥有熟悉的面孔。

连矿人那习惯跟石头相处的手指，都轻轻一碰就让它化为尘埃。

人影来自远方的入口──一看见来者，妖精弓手就眨眨眼睛。

他坐得椅子吱嘎作响，圆桌上已经摆好酒和下酒菜。

矿人道士没有把妖精弓手插嘴补充的这句话放在心上，语气十分正经。

「总有一天，贫僧或许会以大魔导士的身分关注猎兵小姐。」

「就算妳当时已经出生，也不会记得吧。」

「家。」铁盔男子僵硬地咕哝道，摇摇头。「讲过了，没问题。」

也就是说，他只是跟一般人相同，在享受祭典前的热闹气氛。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生的……好神秘喔。真的神秘。」

「贫僧毫无头绪。」

毕竟不吃不喝也聊不起来。

──哎，这种时候还全副武装的……

妳这臭丫头──妖精弓手将气得回嘴的矿人道士晾在一旁，像只在闻风中的气味的猫，东张西望。

哼！蜥蜴僧侣愉快地听着妖精弓手的哼气声，开口说道：

「这次，呃──我要来这里视察，到处参观！」

骇人的魔力奔流于四方世界乱窜，法术扭曲世界法则，盘面乱成一团。

随着冬天将近而减少的人潮增加了，路上也散发热气，相当温暖。

对于不是魔法师的人而言，是连生存都有困难的严冬。

她好奇得两眼发光，往洞里看──

只是这么一摸，历经长久岁月的墙壁就剥落了。

看来他们并没有等他，而是先行开动。重战士对此没有怨言。

用不着找，很快就发现了。因为他和那两个人都很引人注目。

重战士──尽管他现在并没有装备大刀及铠甲──凭他魁梧的身躯分开人潮。

店里颇热闹的，踏进一步仿佛就换了个世界。

「若贫僧活在那个时代，说不定也会成为魔法师。」

他悠哉地穿过街道，推开他要去的酒馆的门。

矿人不喜欢在工作方面说谎。

「喜欢吃起司的大魔导士是吧。」

「看起来像急忙盖出来的，哎，这一带以前的古战场也很多。」

过去应该画着壁画，然而如今已看不出内容。

他们的卡牌游戏，连诸神都无法阻止。

──瞧，就是那张圆桌。

「就我看来，也不是神殿那类的……」

「这样啊。」

这果然不算失礼。

喔，不对。想起来了。她用唇语说道。同时扬起嘴角。

矿人道士想起早上女神官说的话。对森人来说，明明应该是几秒前发生的事。

那就好。重战士叫住女侍──这次是丰满的马人（Centaurus）──点了酒和肉。

「瞧。」矿人道士笑得露出牙齿。「马上就一句失礼的发言。」

「呜哇！？」

美男子──长枪手挥了下手，平常那把魔枪不在身边，只有腰间挂着一把剑。

「不、不好意思……！」

他对小跑步跑来的兔人女侍说「我来找人的」。

不过，他也不会跟在迷宫里戒备陷阱一样。今天是假日。

「……可别对人家太失礼喔。」

「无妨。」

懂得使用伟大秘术的魔法师们的法术大战遍布世界。

少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鞠躬道谢，容光焕发，表情不带一丝阴霾。

「这才不叫失礼。」

「终于到了。」

矿人道士板着脸用手肘顶她侧腹，妖精弓手轻松闪开，得意洋洋。

「今天不用早点回家？」

「哦……那是魔法时代的啰？」

蜥蜴僧侣用那只由鳞片覆盖的手，摸过遗迹粗糙的墙壁。

唯有今晚邀请他们两个来的，装备肮脏皮甲与铁盔的奇怪友人。

而那样的魔法时代，最后也在不知不觉间以魔法师的离去宣告终结。

「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的遗迹呀？」

──不对，这家伙当时在睡觉。

「没差。」

§

「非也，非也。那也是成为伟大的龙的一步。」

他隔着胡须瞪向上森人。

可是，空气逐渐加温的瞬间，感觉还不差。

因为从死之迷宫（Dungeon of the Dead）救出的那女孩，成了优秀的神官，正踏着稳健的步伐往这边走来。

「密友之斧亭」他其实没来过太多次，但这种时候他很常来。

「搞不好。」

「矿人很失礼，所以没关系。」

「结果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嘛。」

「应该不是城寨……」

毕竟一旦成为穿越者就能长生不死，直到败退。

然后吓得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愣了一下后大笑出声。

那是既漫长又短暂──冒险揭开序幕前的黄昏时刻。

祭典将近，城镇的夜晚也多了些活力。

这时──那对长耳晃了下。

「至少可以知道，不是神代时期的东西。」

以西方边境来说，尽管不及水之都，这座城镇还算满热闹的。

「你才失礼。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矿人。」

──嗯。可是其中一方的脚步声好像偏重？

「那个，这边现在在设置陷阱，没错吧？」

「才不会。」

啪哒啪哒的跑步声。脚步声、呼吸声。有两人份。

介于诸神大战和冒险者的时代之间的这段时期，人称魔法时代。

既然决定要尊重人类的自由意志，就绝对不能扭曲它。

从神代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上古龙或森人，可能还会有印象，不过──

诸神发现冒险的乐趣，离开四方世界，前往天之星桌的不久后。

「这边吗？」

离祭典当然还有段时间。没有摊贩，装饰品也稀稀落落。

「把我们的王族扔进牢房的就是森人啊。」

「上次──真的承蒙各位的照顾！」

他看着逐渐走远的马人，缓缓放松身体。长枪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看屁股啊。」

「白痴。」

这位友人虽然是能干的战士，却怎么样都改不掉有点轻浮的毛病。

有女性喜欢他这一点，也有女性讨厌他这一点，整理而言前者比较多。

不是好坏的问题。纯粹是重战士没办法像他那样。

用手中的长枪砍倒敌人，带着美丽的女性，目标是古代遗迹，或传说中的怪物。

吟游诗人的诗歌未必是唬人的。应该也会有人出于对那家伙的崇拜而跑去当冒险者。

──我自己也，嗯。

这不是自吹自擂，但重战士也从吟游诗人口中听过与自己有关的诗歌。

虽然内容全是胡诌的，什么穿着黑色甲冑猛冲的受诅咒的战士。

结成团队（Party）的女骑士还有千百种面相，颇为有趣。

如今回想起来，第一次听见自己团队（Party）的诗歌时，真的是感动万分。

有人嘲笑那首歌写得烂，也有人不当一回事，那又如何？

自己的冒险会以诗歌的形式被人传颂十年百年喔──他是这么想的。

眼前这名沉默不语──大概是在等重战士点的料理送上来──的男子亦然。

边境勇士，小鬼杀手。

如同他的绰号，诗歌中的他也是在剿灭小鬼。带着真银剑这一点满好笑的。

但是上森人的女孩炫耀过，他们在沙漠遇到了红龙。

不过，就算轻轻撞那个人叫他分享屠龙事迹，他也只会回答「没有杀掉」。

「听好，你也是银等级。再多用一些魔法装备啦。」

「是吗？」

种族不同，技能不同。性别年龄也不同，但同样是冒险者的自己。

长枪手和哥布林杀手激动地交谈──不如说只有长枪手讲得很激动。

「我才没喝醉。」长枪手吼道。「我在生气！」

重战士把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的长枪手晾在一旁，思考起来。

隔板另一侧是类似地图的棋盘、棋子、骰子。

很久没玩桌上演习了。

重战士抓起一粒骰子扔到桌上，决定好种族和其他资讯。

「今天是个适合全灭的好日子。」

随心所欲即可。好，那就这样吧。

怎么不去尝试都市冒险（City Adventure）啊。

他坦然提出请求，他自然也能坦然答应。

「所以我想请你们测试看看。」

──这个嘛，那我就。

「说得也是。」

──纯粹是那家伙爱管闲事吧。

这次换长枪手点头附和。

「小心别喝醉。」

轻率地选择在冒险者公会中测试，反而会引起注意。

每个冒险者都有自己的做法，大可不必管那么多。

重战士默默记在心上，以便之后可以拿来调侃长枪手，灌下一大口酒。

「不过，最后做决定的是我。既然如此，照理说就该由我负责。」

对于熟练的冒险者来说，填满冒险纪录表的空白处用不着多少时间。

「……你讲的话跟做的事不一样耶？」

思考不同于现在的自己的另外一个自己，既头痛又愉快。

「喂，哥布林杀手，这该不会是没有术师和斥候就会死的迷宫吧？」

要组成团队（Party）的话，需要考虑整体结构。何况这次只有他们两个。

「那可不行。」

三人先拿起酒杯，齐声干杯，仰头喝了一口。

说到会用魔法的盗贼，那位有名的灰色猫（Gray Mouser）不就是吗？效法他也不错。

然而他又不想老实地称赞他，如果点明这个事实，肯定谈不下去。

「简单地说就是玩游戏吧。我可以。」

「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就是交易神的神官兼斥候。不……

「那是形象问题，形象。还有方便性。总要在意别人看你的目光吧。」

──好了，该怎么办咧。

室外很冷，店内却很温暖，冰凉的麦酒喝起来格外美味。不对，酒和料理无论何时都很美味。

「我配置了陷阱和怪物……哥布林，想趁还能修正时确认一遍。」

「对。」

「……啧。」

「不知道。」

「所以，哥布林杀手，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他的回答却是一句「笨啊」。

「我要用森人剑士。又强又帅喔。」

「说得也是。」

看来此话不假，他似乎正在努力思考之后的发展。

假如再年轻个几岁，他可能会羡慕，产生对抗心理和敌意──现在则不一样。

「呣……」

「术师和斥候，前卫、火力、神迹。应有尽有的『完美团队（Party）』，只存在于纸上。」

有利不利、适不适合，那些全是他人的标准。

长枪手扫兴地说。这句话很有道理，重战士便乖乖同意。

──不管怎样，最夸张的是这家伙。

可以说是优点、美德吧。而不在意他人评价的结果，就是那身装扮。

战士、斥候、神官、魔法师，基本上是这四个。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技能、职业。

理所当然。

重战士不以为意，哥布林杀手认真听了进去。

「那冒险纪录表给我。不创造冒险者还玩什么游戏。」

长枪手勉为其难地同意，哥布林杀手「是吗」吁出一口气。

「呣。」哥布林杀手的铁盔左右摇晃。「不，不是。」

「追求强弱也是个人的自由吧？」

选大张的圆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三名冒险者将料理挪到一边。

重战士无视惊讶地看着他的长枪手，嘀咕道：

重战士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拿起笔望向对面的铁盔。

店内这么吵，就算有人偷听，也听不见探索竞技的内容。

「好。」

「喂喂喂。」重战士苦笑着说。「那不适合你吧？」

语毕，那名穿戴廉价装备的冒险者拿出隔板和一捆羊皮纸放到桌上。

「又是剿灭哥布林？」长枪手嗤之以鼻。「话先说在前头，我很忙。」

「是有几件。」

「行。」

铁盔再度上下摇晃。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很简洁，也就是测验。

异常果决的回答也一如往常。重战士露出无奈的笑，长枪手板起脸来。

三个人有三种活法。即使人生态度截然不同，最有名的无疑是长枪手。

──这家伙有时会用跟黑手一样的手法。

长枪手粗俗地把手撑在圆桌上托着腮，啧了一声。

到头来，无论别人过得如何，自己的事都只能由自己拿出成果。

「就是这样。」

先填好表的长枪手，愁眉苦脸地碎碎念道。

坐在旁边的长枪手一样乐在其中，宣言：

这男人对冒险者的能力审查（Status）不会插半句话。

「在镇上总可以脱掉铁盔吧？」

「……噢，来了。」

「听过类似的话还不改，代表你没听进去。」

不把责任推给其他人──何况是女人，在这男人眼中应该是美德。

「机会难得，我想玩玩看矿人的……斥候。」

「为啥？柜台小姐给了你很多意见吧。柜台小姐。柜台小姐！」

若要论有利不利，答案是不利。矿人双手虽然灵巧，并不是太敏捷的种族。

「…………我也没意见啦。」

在他想着这些无聊事的时候，酒杯及盘子接连送到重战士面前。

「只接受『完美的冒险者』，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即使长枪手不再辉煌，抑或没没无闻，都跟重战士的实绩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如此──

──得仔细思考才行。

「是喔。」

原来这男人也会紧张。重战士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伸出手。

「啥？」

「哦，那个迷宫探险竞技的？」

你不相信她吗？长枪手面露怒色。语气激动。目光凶狠。

「想麻烦你们陪我来场桌上演习。」

虽说还要看长枪手会用什么样的冒险者，术师和斥候果然是必备的吧……

一个人能否成为冒险者，怎么可能由这种小小的差距决定。

关于这方面，从他一直在默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这一点来看，小鬼杀手可以说经验丰富。

思及此，重战士扬起嘴角。反正这男人八成会说自己不适合。

「你创造的迷宫绝对很阴险。」

「哎，玩几遍看看吧。搞不好他其实有放水，轻轻松松就进到最深处了喔？」

不管怎样，简而言之就是测验之类的东西。大概会需要用各种不同的队伍挑战。

比起那个，有件事不得不留意。

重战士检查完自己填好的表，满意地点头，用手肘撞长枪手。

「还有，记得扮演（Role）成新人啊。」

「我不会每走一步就用木棒探路（注：梗出自龙与地下城的道具「10フィートの棒」。）。」

长枪手哼了声，抓住骰子说：

「对了，哥布林杀手，你听好。你可别让怪物做出异常狡猾的行为喔。」

「我自认他们的行为都是哥布林会做的。」

「就是这点让人无法信任……」

听见两人的对话，重战士哈哈大笑，大口喝酒，将蒸马铃薯扔进口中。

「那么，开始吧，兄弟。」

「我们种族不同。要说也是从兄弟或再从兄弟吧。」

于是，新生的两位战友（Battle Brothers），意气风发地挑战迷宫探险竞技。

即使吃了许多苦头──重战士还是玩得很开心。

祭典前果然就是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