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秋風之月』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8萬 字
逐漸染上淡藍色的天空,有一抹煙細細地伸長出去。
追尋煙霧的源頭,是來自山丘上的一座小牧場。
更正確地說是在牧場外邊,一座紅磚造的小屋裏。
煙囪冒出滾滾的白煙,筆直地在天空拉出一條線。
一名少女,在小屋設置的爐竈邊呼呼地喘着氣,同時擦拭額頭的汗水。
少女擁有經充分日曬的健康膚色,以及充滿女人味的豐腴肢體,然而並不見發胖跡象。
「嗯……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用披在工作服肩上的手帕擦掉臉上煤灰,牧牛妹滿足地眯起眼。
她生氣勃勃的眼眸,正通過小窗望向小屋裏,那吊掛起來的許多豬肉。
煙不停燻着肉,油脂緩緩滲了出來,併發出令人難以按捺的香味。
熏製豬肉──也就是培根。
以橡實和雛菊餵養的肥豬做爲原料,像這樣熏製成培根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雖說光是吊掛在小屋內的肉就有一大堆,但熏製作業得在一天內完成。
何況事前還得備好能連續燻上幾天的量纔行,簡直是超重的勞動。
正因如此,如果是以前,一旦到了這個時期『他』總是會默默來幫忙纔對。
「哎,有其他工作就沒辦法啦。」
幸好牧牛妹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只是呵呵笑並自言自語着。
畢竟那個人就是這樣。最後一定會回來,並且一回來就會過來幫忙。
正因爲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懷疑,她才能理所當然地深信着。
「嘿、咻。」
「呃、那個,就是戰況、戰局之類的……」
一名戰士,絲毫不大意地從岩石後方窺探。
被陽光照亮的坑道入口,以屍橫遍野這句成語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伴隨着雞鳴,街上民衆的炊事也紛紛展開,遠方街道升起了幾道白煙。
話說回來,用倒地的敵方屍體或傷患爲餌,陸續釣出深處的敵人並殺死──
牧場的工作也變多了,鎮上同樣忙碌不堪。
像這樣迎來陽光以後,景色會變得怎麼樣呢?街容簡直就像塗上了色彩般鮮明清晰。建築物頂端的旗幟飛揚,象徵龍與衆神,在吹拂過的風中招展。
不過牧牛妹要看的原本就不是麥田海,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冷冰冰的觸感,讓她忍不住顫抖身子。
──然而,這是否也代表自己越來越沒有同情心……?
雖說以牧牛妹的角度來看,這世界永遠都是那麼美麗。
「什麼怎麼樣。」
「我要回收那些傢伙的裝備。」
明明風的溫度已經降得很低,額頭還是滲出了汗水。自己真有這麼緊張嗎?
就這樣,在六具哥布林的屍體面前,他不帶情緒地將石塊套上投石索。
不過小鬼之間本來就沒有情誼可言,說是「同伴」或許並不正確。
小鬼斃命仰倒並滾落坑道。哥布林殺手則淡然地計算數量。
「怎麼樣呢?哥布林殺手先生。」
雖說汗溼的肌膚吹風應該很舒服,但這種溫度太涼了,應該要稱之爲「寒風」。
女神官喃喃說着,面露極度焦慮之色,然而在她身上,已絲毫沒有躁進的樣子。
光是想像就讓她興奮起來,從牧地走回家的腳步也隨之變得蹦蹦跳跳。
「咦?」
首度冒險九死一生後過了半年。這當中她幾度瀕臨死亡,苦戰了半年。
儘管並不打算譴責他的行動,但自己的身分畢竟是神官,能允許對屍體不敬嗎?
哥布林殺手所收拾掉的哥布林,以排除哨兵爲開端,已經有五隻了。
剛剛殺掉的那隻哥布林,想必也是抽到下下籤,纔會被派出來偵查吧。
「啊,好的。」女神官用力點頭。「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
因此女神官閉上眼,雙手緊握錫杖,對慈悲爲懷的地母神祈求。
§
邊這樣思索,他邊迅速以雙手將石塊套上投石索。
這是人數居劣勢的哥布林殺手常用戰術之一,裏頭絲毫沒有半點慈悲可言。
第五隻哥布林被收拾掉,是正午時分的事。
原本默默等待她祈禱完畢的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
即使是小鬼,大體還是大體。
──他們抓走了女人。不過幼童要成長爲戰力的時間還不夠。
哥布林們佔據了村裏唯一的財源──礦山,已長達半個月之久。
她爲死去的哥布林們祝禱,並祈望那些等待救援的女子們平安無事。
既熱鬧,又華麗,世上最美的季節之一。
──稱得上戰力的,總不至於多過十隻。
就連從地平線辛苦升起的太陽,不知爲何,光芒看來也黯淡許多。
其中一陣風襲至牧牛妹身旁,彷彿撫摸她的臉頰般掠過。
即便組成了小隊,也不可能每次冒險都一起行動。
她忍不住抬起頭,眼前還是那副一如往常毫無表情的鐵盔。
「能搜刮哥布林們的屍體嗎。」
儘管如今還是第九階的黑曜等級,也越來越不能稱之爲新手了。
「……啊。」
黎明瞭。太陽昇起。又是嶄新一天的開始──但話說回來,最近日出的時間也越來越遲了。
這時要是平日的夥伴──尤其是身爲森人的她也在的話就好了。她心想。
被風吹起波浪的麥田,簡直就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做不到就掩護我。」
「但,令人不痛快。」
哥布林殺手根本沒回話,下一秒就衝了過去。
「提出委託前花太多時間了……喂。」
腳邊有挖礦後堆積如山的碎石,在這裏根本不必擔心彈藥用盡。
被拋下的女神官「唉」地深深嘆了口氣。她以爲自己已經適應了,但看來還不算十分習慣。
儘管粗陋,死去的小鬼們全身都穿着防具,還手持武器。
「唉……」
因爲秋天──也是祭典的季節嘛。
「六。」
哥布林殺手對她瞥也不瞥一眼地問:
女神官無法立刻回話,視線在屍體跟鐵盔之間往返了好幾遍。
跟累積的經驗成等比所膨脹的不安,在她纖瘦的胸膛深處沉澱着。
當然不是由於害怕或嫌髒的緣故。
她知道,既然大家都很忙,那「他」一定也不在話下。
不,單純以做早飯而言,炊煙的數量未免太多了。
自從成爲冒險者,已經半年了。
發出聲響頹然倒地的哥布林,就像疊骨牌一樣在地上躺得東倒西歪。
沒多久早晨就正式來訪,牧場的雞開始英勇地啼叫起來。
只見她直接伸出雙臂,豐滿的胸部搖晃着,關節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然後又呼地吐了口氣。
「還不知道。」
哥布林一旦取得人質,我方能採取的手段也受限了。
望向地平線另一端,漆黑的茂密森林裏透出了白光。
就算聽到哥布林擄走了村姑,她也不至於慌了手腳。
「GOORB!?」
「……你的意思是?」
「用剛燻好的培根,來做燉菜吧!」
麥穗隨風搖曳的細微聲音接連響起,聽來有如波濤。
秋天到了。
「嗚哇……」
更何況村人未來還要使用礦坑,原本就無法灌毒氣或水進去。
「裝備太好。」
「……唔。」
經這麼一提,女神官也猛然發現。
只要留意戰場環境,投石索就等於擁有無限的子彈。
這是收穫的季節。夏季結束,爲了過冬而不得不進行準備的時期。
劍、鶴嘴鋤、棍棒、標槍或短劍。包含小鬼自制和搶來的,兩類混雜着使用。
迎接白色的曙光,越過丘陵伸展出去的街道以及兩側寬廣的麥田都閃閃發亮。
說完,哥布林殺手的石彈又破空飛出。
沒什麼大不了,就只是藉此把敵人的同伴引出來。
即便如此,相對於小鬼們所造成的危害,他的所作所爲根本無法企及。
在他身邊以雙手緊握錫杖的,是名稚嫩的少女。
得先讓他填飽肚子,好好休息一下才行啊。牧牛妹如此心想。
石塊咻一聲劃過天空,命中小鬼的眼窩,打碎頭蓋骨直擊腦部。
他身穿髒污皮甲與廉價鐵盔,腰間有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記得沒錯的話,他們擄走了三個女孩子。如果不趕緊……」
那麼,在宛如野獸下顎張開的橫坑深處,究竟還有多少躲在裏頭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儘管感到很無奈──……
明明很忙,卻必定會回來幫忙自己,只要等他回來──對了。
模樣寒酸的這名男子──正是哥布林殺手。
大概是蹲着看火太久了,她站起身,舒服地伸展一下緊繃的肌肉。
大概是來檢視哨兵屍體的吧,剛爬出來的一隻哥布林腦袋也被砸碎了。
「咦,呃,那麼……」
儘管打扮樸素卻穿着純潔的聖衣,這名個頭嬌小的少女──是女神官。
她忍不住又嘆了好幾口氣。
迫使她去思考、去實行的事,實在太多太多了。
──然而只要哥布林殺手先生一來,又是沒完沒了的哥布林哥布林……
雖說就算找他商量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也並非毫無商量餘地吧。
「等等,這樣不行,不可以。我得集中精神。」
女神官猛然回神,慌忙地用力搖着腦袋。
現在沒空去思考不相干的事了。
她將錫杖夾在脅下,握住事先準備好的投石索,再深呼吸一次。
「你、你那邊沒問題嗎──?」
「嗯。」
朝遠處出聲問,那頭傳來儘管微弱卻很可靠的答案。
哥布林殺手還是一如往常,以大剌剌而敏捷的動作走向屍體。
「唔……」
正如所料──他自言自語道。不過,沒有時間讓他繼續推敲了。
鎧甲、頭盔都不需要。他自屍體腰帶連鞘取下劍,再抽走短劍,拾起掉落的鶴嘴鋤。
從哥布林的屍堆抱起裝備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GORB!GRROOORB!」
「哥布林殺手先生,敵人來了……!」
筆直朝這邊跑來的哥布林殺手,與女神官以生硬動作擲出的石子交錯而過。
而他背後,一隻哥布林已伴隨着腥臭的吐息,自礦山飛奔而出。
對他們而言,『大半夜』斷斷續續地被人襲擊,甚至還得爲了奇襲開挖新的洞穴。
女神官用白皙的指尖輕輕搓下泥土──還是溼的,看來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被胡亂揮擊而變鈍的前端有紅黑色的痕跡……此外還有泥土沾在上面。
「七。還有?」
「好、好的!」
女神官以蹲姿仰望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着眼。
「依我看……」女神官對洞窟入口定睛凝視。「應該是沒有了。」
頭也不回地投擲出去的劍,發出咚的鈍重聲響,貫穿小鬼的咽喉。
他拿起空劍鞘穿過腰帶,將手中的劍插回去,再順手用腰帶繫住短劍。
儘管他並不愛用雙手武器,但盾牌是綁在手臂上。揮動起來不成問題。
「正確來說是到半個月前。」
這也不能怪他們──毋寧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GOOROGOROGB!?」
哥布林與冒險者的戰鬥,人數永遠都是前者居多。
拱手讓出奇襲所搶得的先攻優勢──他絕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相對地這邊只有兩個人。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對受奇襲後軍心大亂的哥布林們,哥布林殺手迅速採取行動。
「八。」
哥布林們也可以視爲武器庫,這是他平日徹底實踐的戰鬥教條之一。
女神官沒有傳來半句交談,只是努力配合哥布林殺手的攻勢。
「剛、剛纔那樣太危險了吧,哥布林殺手先生。」
以生澀動作從一旁揮來棍棒的小鬼,被鶴嘴鋤連手臂一起釘死在胸口上。
「GOORB!?」
「GBBOR!?」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將鶴嘴鋤扛在肩上。
「要上了。」
「十二。」
哥布林是弱小的怪物,最低階的怪物,不值得害怕。
彷彿被蟲蛀開的孔洞中,哥布林們正翻爬而出。
拚死在後頭趕上的女神官,聽完用力點頭。
「叫我看……」
僅限於在戶外從正面對付少數的哥布林,哥布林殺手會同意這樣的傳聞。
「嘿,呀!」
「如果是我,就會挖橫坑奇襲。」
他們並不會爲了採礦而挖洞──至少現在還不會。
體格像孩童、腦中只有壞點子的嘍囉。世間一般都是這麼形容他們。
「我記得這座礦山,應該只有一個入口才對呀?」
然而該處正好已被挖通了新的橫坑。
「要移動了。」
「好。」
正當他覺得,好不容易又完成一項工作時──
§
自小鬼傷口濺出的骯髒血液,發出噗咻聲響在空中化爲飛沫。
因此那些在村子裏能趕走小鬼的壯丁,會想成爲冒險者也是很合理的。
哥布林殺手的回擊砍斷了小鬼手裏的標槍,緊接着用劍劈入失去武器的對手頭蓋骨。
是『聖壁』的奇蹟。
如果會錯過這時機,就不是哥布林殺手了。
不論怎麼把局勢安排得對己方有利,在數量相差懸殊的狀態下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他反手抽射的物體,是原本佩在腰際的劍。
儘管攻擊者的叫喊聽來很脫力,但伴隨鈍重的打擊聲被命中額頭的小鬼根本撐不住這一記。
緊跟着如箭矢般衝出去的哥布林殺手,女神官也舉起錫杖。
小心起見,他又用劍捅入致命的一擊,直到痙攣的小鬼完全不動後才放鬆力道。
──原來如此。一點也不錯。
他們每隻都一樣沾滿了泥巴,疲憊不堪,睡眼惺忪……這正是天賜良機。
到此爲止,哥布林殺手呼了一口氣。
「九……十。」
小跑步跑過來的女神官,有點膽怯地從行李中拿出水袋。
「看。」
若非如此,便失去發動戰術的意義。
在突然斃命的同伴面前,哥布林鬼吼鬼叫地騷動起來,亂了方寸。
他覺得拔出武器也是浪費時間,索性放開鶴嘴鋤直接將屍體踢倒。
「下一隻。」
纔將目光轉向剩下的一隻,一顆石子就剛好飛過去。
哥布林殺手抓起搶來的鶴嘴鋤,尖端朝她伸了過來。
哥布林殺手唰一聲衝回岩石後的掩蔽處,將剛搶來的裝備啪一聲扔在地上。
這是半年來的成果。她單手握着錫杖,並取出投石索做射擊準備。
這項工具似乎使用已久,既舊又髒,原本大概是棄置在坑道里的吧。
小鬼仰躺倒地的同時,哥布林殺手已再度抽出另一把剛剛纔掠奪來的劍。
石子打在哥布林的肩頭上,讓他「嘎」地慘叫一聲。
不但無法入睡,疲乏困倦之際,身後還有盛氣凌人的高階小鬼在頤指氣使。
果不其然。
「好。」
對腦門喫了一劍後崩倒的小鬼,哥布林殺手連看也不看,逕自將腳邊的鶴嘴鋤踢飛起來,用手接住。
種種窘境,令對手的士氣不低落也難。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這種大剌剌的做法,跟採取攻擊時的動作很像。
「GBBR!?」
「咦,移動……」
女神官回答時,哥布林殺手正專心揀選從死去哥布林那搶來的武器。
哥布林殺手動身前往的目的地,是原先爲礦山岩壁的地點。
她對他手中的盾施加隱形的力場,將回過神的哥布林擲來的標槍彈飛出去。
「……?」
「GRRORG!?」
「GUAAUA!?」
花了一點時間將裝備整理好的哥布林殺手站起身。
過程中,哥布林殺手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只見他一邊用難以想像是全副武裝的速度奔馳,邊以右手抽出某樣東西向背後擊出。
即使把神官丫頭當成事後的獎勵,只怕輪到自己用時,早也跟其他俘虜沒有太大差別。
「槍一、鶴嘴鋤一、棍棒二、弓無、法術無。」
他知道小鬼們並不具備精煉金屬的技術。
哥布林殺手不經意扔出的鶴嘴鋤砸個正着,率先終結了一隻的性命。
忍不住發出叫聲的女神官翻起白眼,用埋怨的目光瞪着他的鐵盔。
女神官雖然困惑,還是把臉湊過去,仔細觀察那把鶴嘴鋤。
「哥布林殺手先生,這個,該不會是……!」
擋開對手的標槍後,哥布林殺手的劍刃一閃,持鶴嘴鋤的小鬼咽喉應聲被割裂。
結論只有一個。
「那個,哥布林殺手先生。」
「咿呀!」
「嗯。」
敵人同樣試圖以同伴來引出對手。想必是打算把那些屍體當成誘餌吧。
哥布林殺手中意的雖然是『黎明』,但『大半夜』的效果也不容否認。
「十一。」
儘管前端變鈍,致命的尖嘴依然粉碎了那傢伙的胸骨,貫穿心臟。
「要喝些飲料嗎?」
「拿來吧。」
「好的。」
他毫不客氣地接過以家畜胃部製作的皮革水袋。
拔開栓子,大口大口將飲料從頭盔縫隙灌進去,滋潤喉嚨。
爲了因應演變爲長期戰的情況,女神官在水袋中裝了稀釋過的葡萄酒。
「一定要好好補充水分纔行唷。」
「嗯。」
至少看在女神官眼裏,他還是有用自己的一套方式,將身體保養到萬全狀態。
然而若以女神官的標準,那隻稱得上「最低限度」罷了。
──他有在避免讓別人擔心,雖然這麼說也有點怪……
不可否認,照顧這樣的他是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
咕嘟、咕嘟,女神官望着從頭盔縫隙飲用葡萄酒的他,心裏這麼想。
「剛纔很準。」
這時,他突然喃喃說了一句,女神官一時無法理解而微微歪頭。
思索了一下他所指爲何,馬上就想到是關於擲石的事。
「因爲我有練習呀。」
她雙手在纖瘦的胸口前緊緊相握,用力點着頭。
自己開始熟練於某種殺生技術──這點她也不是未曾遲疑過。
但只要想到能間接幫上其他人的忙,這或許也算是一種試煉吧。
然而,託身材矮胖的福,妖精弓手的杯子又落空了。
「……好、好的。」
「偶爾發泄一下情緒又何妨呢。」
在不停搖動的杯子中,葡萄酒表面揚起了緩緩的漣漪。
「所謂俗世,總無法盡如人意吶。」
「問他有沒有空?結果還是回答『哥布林』,這也就算了。」
「真要說起來那傢伙的話本來就太少了嘛!」
「不過,妳想邀他去冒險卻被甩開了,不也沒錯嗎?」
「通常應該要回我『來幫忙』之類的纔對吧?怎麼話題到這裏就結束了咧!」
不過,如果要對她的糗樣幸災樂禍,又是另一回事了。
「難道不是嗎?」
大哥布林一隻,手下兩隻,合計十五隻。
感覺到目光後,坐在隔壁的櫃檯小姐輕笑着說。
將水袋湊近嘴邊時,不知爲何心裏小鹿亂撞,但哥布林殺手視若無睹。
櫃檯小姐把玩手中的杯子,試圖矇混過去。
「因爲沒有圖騰。」
──剛、剛纔,他是在誇獎我嗎!?
「數量減少很多。含鄉巴佬在內,大概剩兩、三隻。」
──哇!
啪──她再度敲擊杯子,連酒都噴灑出來,在妖精弓手貧乏的胸前染上了赤紅的酒漬。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隨手將水袋遞回來。
這麼回話的傢伙,是正捧着一大塊乳酪、似乎啃得十分享受的蜥蜴人。
他踩着屍體拔出武器,檢視劍刃是否完好,接着果然又是擦拭完後收入鞘內。
原本晶瑩剔透的白皙小臉如今染上赤紅,伶俐的眼眸也泛起潤澤。
天賦異稟的森人如果不是拿弓箭,準頭也會變差嗎?或者說是因爲她爛醉的緣故?
在這當中,一臉氣呼呼到快要冒煙的妖精弓手身影,並不算太顯眼。
自得其樂笑着的礦人道士這回變成了攻擊目標。
然而對於『曾被哥布林抓住』的女孩而言,到底該如何才能掌握幸福呢?
「甘露,甘露。只要有美食和寢牀,這世上就再難起什麼紛爭。」
「那麼,要進去了。」
「我打算好整以暇,等找到好時機再進攻──之類的吧。」
自從分發到小鎮的分部後,櫃檯小姐就負責支援身爲冒險者的那個人。
§
華燈初上。儘管是邊境小鎮,但今天冒險者公會內的酒館依然充滿愉悅的熱鬧氣氛。
「競爭者,太多了,吧。」
長槍手則靈活地低下頭閃過了噴濺而出的酒沫。
「妳也喝點。」
「大哥布林嗎……」
「永遠只會哥布林哥布林。衣服都髒了裝備也不給人家看。根本是一成不變……」
「每次每次都要我提,一副好像我巴不得想幫他忙的樣子!」
以優雅姿態品酒的性感美女──魔女,嘴角微微地揚起。
「咦,啊……」
「也就是說──」
她邊從長槍手的盤裏夾走餐點,邊以意味深長的斜眼瞟向一旁。
對於他默默執行任務的身影,櫃檯小姐不知不覺便潛心關注起來。
不經意拋來的這句話,讓女神官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嗯?怎麼了嗎,我完全聽不懂呢。」
「因爲根本就沒有、什麼事呀。」
雖然若要問有沒有什麼特別戲劇化的發展,其實也沒有……
「看來小鬼殺手兄還帶了神官小姐同行……嗯,無怪乎有人會如此焦躁?」
身爲與她有過幾次照面的冒險者──長槍手則用一隻大酒杯豪飲麥酒說道:
「吵死了礦人!」
蜥蜴僧侶彷彿感慨萬分地表示,同時雙眼滴溜溜地在店內掃視。
大概是對於被他躲開感到很不爽吧,妖精弓手「哼」地嘟起嘴,把杯子湊到脣邊。
「啊,好了。」
目送他出發的背影,苦等他歸來的時刻。
「可是,已經五年了……對嗎?」
也只能算了吧。妖精弓手對着看不見的某人頻頻點頭,明明那個方向根本沒半個人。
「還少了一樣酒唄。不過,下酒菜要點什麼還是很容易吵起來就是了。」
「哎呀,很從容……嘛。」
他正以哥布林破爛的衣物擦拭短劍上的血脂,系回腰帶上,然後走向還插在屍體裏的劍。
不過哥布林殺手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以淡淡的口吻繼續說:
「才一杯葡萄酒就醉成這樣,真受不了啊,但不用多花酒錢倒也不錯。」
不可思議的是村姑們都平安無事,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儘管不好意思刻意再向對方確認一遍,但這的確是很難得的事。
她起初是以自衛的心態開始鍛鍊,沒想到最後還真能派上用場。
長槍手把裝滿堅果的盤子從妖精弓手面前拿遠一點事先避難,然後說道:
大半客人的工作都剛好告一段落,或者也有些人是在出發冒險前來此處用餐。
哥布林殺手一口氣灌下飲料後,將栓子轉緊。
身爲聖職者的蜥蜴僧侶,也只有在這時會讓嚴肅的面孔短暫放鬆。
「纔沒有!」
礦人道士還是頂着平常那張紅通通的臉龐。只見他捻了捻白鬚,刻意誇張地開口:
被這麼一說,櫃檯小姐無言以對,只能以曖昧的表情將杯子湊到嘴邊。
她的雙頰猛然燥熱起來,不知爲何覺得臉好燙。

女神官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接了過來。
還是感到有一絲可惜,女神官微微壓低聲音。
爲了憑弔死去的同伴,爲了激勵受傷的同伴,互相加油打氣的人此起彼落。
「真要讓我講句公道話,妳這傢伙才應該主動開口說『我來幫忙』唄。」
女神官也只能全憑想像了。
「纔不是!」
「那傢伙木訥寡言,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嘛。」
她用接水袋的同一隻手的細白食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脣。
忿忿不平的妖精弓手瞪着眼,嘴裏還在唸念有詞。
「幹得好。」
「妳被甩了嗎。」
「話說回來,把任何事都聯想到那個方向去就是你們這些凡人的毛病!」
配合杯中葡萄酒液麪劇烈起伏,一對長耳朵也跟着上下顫動。
所謂情愫與思念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像這樣日積月累產生的。
「準備好沒。」
剩下的哥布林會有什麼下場,不必說也知道。
說完,妖精弓手以手中酒杯啪啪啪地用力敲打酒館的桌子。
她的模樣就像被慣壞的小孩在鬧彆扭,礦人道士只能萬分無奈地搖搖頭。
這是上森人不該出現的醜態──也就是說,她喝醉了。
想必是在回家前順道來酒館一趟吧。櫃檯小姐的臉龐也因醉意而發紅。
之後檢查雜物袋裏的物品,檢整裝備,全都做完一遍才點點頭。
「對吧,對吧?我說得沒錯。就是這樣,他會說的詞就只有哥布林哥布林!」
至少不要在面臨危機時束手無策,變成其他同伴的包袱。
只見她誇張地扭動身子,杯中又灑出了大量的葡萄酒。
儘管她至今還穿着制服,但值班時間已經結束了。
「歐爾克博格本來就是這樣。關於這點我就不跟他計較──可是!」
──從這個角度看,這個人的求愛表現其實很直接嘛。
櫃檯小姐不經意瞥過去,眼前是每當想說些什麼就會被魔女阻撓的長槍手。
長槍手熱烈追求自己這件事,櫃檯小姐基本上還是懂的。
他的外表俊秀,個性豪爽,對女性也很體貼,雖然有點輕浮是美中不足之處。
優秀、強悍、性格溫柔、陽光。經濟能力也好,儘管有些粗線條但並不傲慢。
就客觀角度看,是個不壞的男人。櫃檯小姐自己對長槍手也並不怎麼討厭。
雖然之前曾一度──有段時間瞧不起哥布林殺手的事就姑且不論了。
只可惜。沒錯,就算是個好男人,跟是否會愛上對方依然是兩碼子事。
何況就算對方愛上自己,未必就得有所回應……
「哼嗯。」
──不過,如果照這樣子來看,對她而言我姑且也算是情敵沒錯吧。
女人之間的友情是虛幻的,這句話常常聽到,但櫃檯小姐卻不是很瞭解。
長槍手的隊友──那位摘下平時所戴帽子的魔女,露出了深不可測的笑容。
「辛苦,妳了,對吧。」
「彼此彼此。」
兩位女性相視一眼,露出苦笑。她們親密地朝彼此點點頭,在場的一位男性則毫無所覺。
「不過魔神纔剛被打倒而已,最近跟惡魔有關的委託又變多了啊。」
大概是一直被魔女糾纏,只好死心了吧,長槍手咕嚕一聲嚥下一口麥酒。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還是稍微搭理一下比較好。櫃檯小姐也有點同情對方,於是回應長槍手關於冒險的話題。
「有哥布林。」
妖精弓手的耳朵顫一下豎了起來,就像野兔之類的小動物般,將臉轉往聲音方向。
就算妖精弓手逞強地表示『那我們就三個人上吧!』依然無法否認戰力嚴重不足。
「等一下,歐爾克博格,這邊這邊!」
──也罷,就讓她體會一下宿醉的經驗吧。
在視野一隅,長槍手正對她喊着「妳有什麼煩惱嗎!」結果又被魔女隨口制止住了。
小鎮儘管不大,卻建有至高神的神殿,結果裏頭的神器卻遺失了。
儘管喝醉,眼力依然驚人的妖精弓手認出了對方的樣子,毫不掩飾地高聲喊叫。
「是嗎。」
由於她站起身時杯子隨手胡亂揮動,灑出來的酒都倒進了長槍手的下酒菜。
長槍手無奈地咬着逐漸被葡萄酒泡軟的堅果,害魔女輕笑出聲。
被叫住的哥布林殺手則走向餐桌,對妖精弓手狼狽的模樣打量了一陣子。
即便剛結束冒險,那傢伙還是完全沒變,這該說是教人放心嗎?
結果正當衆人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長槍手主動出聲了。
女神官難耐睡意,只見她搖頭晃腦並不停揉着眼睛。
大概是期待他會說出什麼精采的冒險歷程,長槍手一聽失望地垂下頭。
「被擄走的女孩都沒事。」
『既然如此我去殺哥布林。』哥布林殺手這麼表示,女神官也低頭致歉。
「不可能,沒有,對嗎……?」
「有什麼關係嘛。」
櫃檯小姐微笑望着「哼」一聲發出粗重鼻息的妖精弓手,若無其事地挪動椅子。
果然和能一起去冒險的女神官不同,處於只能等待狀態的她非常不利。
「偶一爲之,像這樣的冒險也不賴。」
櫃檯小姐感到有點生氣,因此微微嘟起嘴脣。
「櫃檯小姐是想知道,你的任務獲得了不遜色於我的成果啊。」
「哪兒的話。既然有人委託,我當然沒道理拒絕囉。」
「唔。」
『UUUUUUU……!AKAATERRRAAAABBBBB!』
「晚安,哥布林殺手先生。」
公會入口的雙開式彈簧門,嘰一聲被推開了。
「喂喂,哥布林殺手。應該還有其他內容可聊吧。」
「是是是。報告書上的確是這麼寫的,而且已經受理了。」
委託本身平凡無奇,只是要拜託他們調查正在小鎮內蔓延的新興宗教。
「畢竟是小鬼殺手兄吶。這次任務是否有什麼奇特之處?」
況且連至高神神殿遭竊的神器──眼睛形狀的青色金剛石都一併搜出,就更加沒有狡辯的餘地。
「手續之後辦。妳去休息。」
「十五隻都殺光了。」
魔女恍惚地眯起眼,並將玻璃杯送到嘴邊。
「──?」
於是衆人趁詭異儀式舉行時,闖入新興教團大本營,將教祖逮捕後沒多久──
冒險者與職員這種關係,意外地令她感到自在。但,兩人的關聯如果就到這一步爲止的話……
緊接着是一陣大剌剌又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她啪啪啪地用力拍桌,翻起白眼朝上瞪着他的鐵盔。
對這位年齡隨隨便便都超過自己兩千歲的年長妹妹,櫃檯小姐覺得怎麼看也不會膩。
哥布林殺手繞起手,喃喃自語似的陷入思考。
也就是說,這並非剿滅哥布林的任務。
把空間騰出來後,她順理成章地招手將哥布林殺手邀來自己旁邊入座。
這麼做對精神上的磨耗並不亞於在前線衝鋒陷陣的戰士,令人懷疑這名瘦弱的少女是否真有辦法撐得住。
「……好的。呃……」
「那些傢伙,有裝備。」
蜥蜴僧侶用奇妙的姿勢合掌,並對長槍手深深鞠了個躬。
「幹麼。」
「還好啦。沒──事沒事。才一杯葡萄酒。放心,放心──」
關於這部分,櫃檯小姐自己也有些反守爲攻的措施,一直想加以實行。
就連新人──白瓷等級的冒險者看了都會竊竊私語,那傢伙的模樣就是如此寒酸。
「之前都是由我聽您報告,所以還請先知會我。」
「也是,既然齧切丸出馬了,鐵定有戲看。」
「當惡魔也挺辛苦的嘛。」
然而看到他筆直走向公會櫃檯,可就不能再坐視不管。
妖精弓手還不肯罷休地用各種手勢動作一遍遍回溯戰鬥經過。
點頭回應完哥布林殺手的話,女神官就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上樓了。
他漠然地說道,女神官則跟在他後頭。
正是哥布林殺手。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對看一眼,很自然地聳了聳肩。
對妖精弓手如此主張的證言,櫃檯小姐仔細抄寫下來,整理成正式的資料。
被金剛石之眼照到的副教祖,果然在衆目睽睽下露出了惡魔首腦的真面目。
正如蜥蜴僧侶所言,這次他們五人要討伐的對手,是幻化爲人的惡魔。
「就是啦!」
如此回應的妖精弓手已爛醉如泥。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長槍手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
「就算敵人那邊的上司已經被幹掉了,底下的傢伙也無法就地解散吧。」
「那個大家都知道啦。」
「辛苦您了,哥布林殺手先生。任務進行得如何?」
說完長槍手將一粒堅果扔進嘴裏,啪哩啪哩地嚼碎它。
對毫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的哥布林殺手,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出聲道: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心領神會地相視頷首,哥布林殺手也點點頭。
「正要報告。」說完他微微傾斜鐵盔。「但妳結束工作了吧。」
哥布林殺手稍微思索一下才繼續說:
「這回真的很感謝你鼎力相助。」
就這樣幸運地由五人組成一支臨時小隊,前往鎮上展開了調查工作……
委託內容也包含把神器找回來──但假使要問「有哥布林嗎?」答案是NO。
唉──櫃檯小姐不自覺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結果開口第一句話是這個。
櫃檯小姐露出苦笑,心裏打定主意,如果她醉倒了就把她扶上二樓,自己也再來一杯。
「哪有什麼幹麼。」
果不其然,在那裏出現的是名身上裝備看起來未免太過廉價的冒險者。
果不其然,被他們發現了擄人、販毒、竊盜恐嚇等罪行,證據確鑿。
但妖精弓手似乎無法接受的樣子。
「爲了雪恥,只好化身爲人、用盡各種手段。總之絕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
神官們所行使的神蹟,是直接對天上諸神請願,可謂名副其實的『奇蹟』。
確認她不安穩的步伐完全踏上二樓,哥布林殺手才邁出腳步。
不過到底誰有利誰不利,絲毫不管這些的「他」極爲粗線條,反而是好事。
「哎呀。」
「總之,最後是我的箭給了那傢伙致命的一擊喔!」
「不過,妳會不會有點喝多了?」
她傾斜杯子,用舌尖愉悅地品味葡萄酒,心中突然想起剛纔的一句話。
「既然回來了至少跟我打聲招呼嘛。」
──只不過,要踏出那一步還是滿讓人恐懼的……
他以一副「你根本就不懂」的態度聳聳肩、搖着頭。
最後,褪去畫皮襲來的怪物,與冒險者們展開激烈交鋒。
──『競爭者太多了』是嗎。
「雖然根據上頭那些高官表示,應該是勇者討伐時的漏網之魚。」
「怎麼了。」
長槍手露出悻悻然的表情,吐槽他斬釘截鐵的回答。
然而聚集在這間公會里的人,卻絕對不會認錯這特異的存在。
櫃檯小姐驚訝地眨了眨眼。
「的確值得慶幸沒錯……但也太稀奇了吧。」
對她而言,在公會服務五年的資歷中,這可是相當罕見的例子。
先不論實戰經驗,至少間接聽來的冒險次數,她是所有人當中最多的。
就算不管這點,剿滅哥布林的任務即使厭煩,也必然會大量接觸。
倘若是還沒被擄走或是剛被擄走沒多久就罷了,但那些女孩可是被囚禁了半個月。
「是被視爲食物嗎……?還是說,高階種之類的把她們當作人質了呢?」
「不。」他搖搖頭。「她們有受傷,也很害怕。」
「我記得他們是入侵礦山吧。」
「原本會鎖定礦山襲擊就不尋常。」
「所以說不是爲了覓食囉,唔嗯……」
如此這般,能跟上哥布林殺手對話的,就只有櫃檯小姐而已。
櫃檯小姐對他淡然持續下去的發言逐一點頭同意,並用指尖按着嘴脣陷入思考。
至於一旁的長槍手吵着「我也該去研究哥布林了嗎!?」云云,她則毫不在意。
哥布林之所以會擄走女孩,十之八九是爲了繁殖。
不過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出於尋求慰藉、玩物,或是泄憤的需求。
正如對人類而言,哥布林是邪惡的存在;對哥布林而言,人類也是無法容忍的對象。
同樣身爲女性,櫃檯小姐知道許多她根本不想聽聞也不想記住的悲慘結局。
因此這次能平安把女孩救出來,光這點或許就值得叫人高興……
「……唔嗯,如果報告只有這樣,暫時也還無法下定論。」
礦人道士砰地拍了一下肚子,帶着一臉笑意搖了搖趴在桌上的妖精弓手背部。
「其實,我從午休以後有半天假可以用。」
被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着。
「畢竟平常受妳照顧。」
現場氣氛頓時一變。
由於這個答案被對方直接排除了,哥布林殺手只好垂下頭思索。
「沒必要也應該做。」
「啊,是、是的。」
「呃,那麼……」
櫃檯小姐回了句也謝謝您並低下頭,麻花辮順勢跳了一下,在背後搖晃。
──咦,跟對方道謝好像有點怪怪的吧?
這番疑惑快速閃過,不過那也無關緊要了。
哥布林殺手恍惚地搖搖頭,從椅子上起身。
「我儘量。」
「……」
長槍手本來好像有話想說,但只能無聲地動着嘴,魔女則代言道:「我們這邊有約了」。
蜥蜴僧侶似乎很感佩地嘆了口氣。
「……是嗎。」
從公會櫃檯附近抓來一位職員做完報告,他便步出屋外。
她露出一臉「真沒辦法」的表情,彷彿內心充滿了無奈。
「好!」
妖精弓手雖然睜着眼,但腦袋還因酒醉而一片茫然,只冒出了意義不明的咕噥聲。
如果是哥布林優先還能理解,妖精弓手輕聲補了句。
至於蜥蜴僧侶跟礦人道士,也雙雙無計可施地抱頭苦思。
「……那我就去。」
癱軟地趴在桌上的她努力聚焦火熱的視線,從下往上瞪着哥布林殺手。
「貧僧那天,打算和術師先生邊溜達邊買些東西喫。」
──假使上森人就是這副德行,她祖先看到了說不定會哭啊。
對櫃檯小姐來說,當下的一秒宛如一分鐘,甚至一小時那麼長。在漫長的沉默過後──
過了好一會,哥布林殺手纔開口:
「那,我回去了。」
「對了,哥布林殺手先生。」
「露過臉就沒必要。」
真是個奇怪的冒險者。
就像在展示她心情好轉似的,一對長耳朵不住地搖晃。
喝了酒也有幫助。藉由醉意產生的氣勢掌握時機,應該不算太差的選擇吧。
對這三人的反應,哥布林殺手還是像以前一樣淡然回應,接著作勢離席。
沒什麼道別的話,就跟之前一樣。
在周圍客人屏息以待的關注下,只有櫃檯小姐臉上的笑容從未變過。
身爲超過兩千歲的森人,儘管她始終主張自己是成年人,但旁人恐怕難以苟同。
「……唔。」
「……恐怕,該說沒事了,吧。」
「喔喔,這、這樣呀。」
「嗯。」
「沒錯沒錯。我早就想跟長鱗片的好好比拚一下酒量,那天是個好機會。」
「……畢竟,大家都很擔心你。」
「明白了。」
儘管毫無意義,櫃檯小姐還是忍不住羞赧地玩着手指,並盯着那頂鐵盔。
他總是戴着那頂廉價的鐵盔,從不露出底下表情。
對着那名副其實的怪人背影,所有人都以無言的眼神目送。
「我有意見啦。」
將身體完全交由此刻在胸中迅速膨脹的喜悅纔是正解。
爲了平息悸動,她用手按着穠纖合度的胸部,這麼說道:
「……哥布林。」
──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他們傷腦筋地聳了聳肩,不過認真替櫃檯小姐助攻一下也沒損失。
他大剌剌而不加修飾的腳步毫無凌亂之兆,這點也完全沒變。
「好的。不過我的值班時間已經結束了,明天一早會馬上處理。」
儘管是淡漠又不帶感情的回答,但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
「那個、呃,後天,不是要舉辦收穫祭嗎?」
「……好吧。」
「可、可以的話,要、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逛?」
這種時期能輕易請到假,都是託了自己平日努力工作的福。
「不,不用。」
「什麼事。」
正當礦人道士捻着鬍鬚思索這些事時,櫃檯小姐迅速展開行動。
只見哥布林殺手緩緩搖頭:
「收穫祭那天,正午,廣場。這樣可以嗎。」
「──您有沒有安排什麼行程呢?」
「……比起報告,更應該先向朋友與同伴打招呼吧──」
這點對哥布林殺手來說應該也一樣吧。他淡然地續道:
「長耳朵,妳也來吧。真要說起來,礦人跟森人長年都是一起混的。」
「你們呢?」
「口頭報告到此爲止,之後會整理詳細的書面資料。妳再確認。」
點過頭後,哥布林殺手轉身環視衆人一圈。
「……該怎麼說呢。」
因爲這句話而抱頭苦惱的,並非只有櫃檯小姐一個。
「是嗎。」
這時,妖精弓手冷不防插嘴。
「──那就好。」
「是這樣嗎。」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他正感到非常困窘。不論如何,這都是相當難得一見的光景。
「啊,對、對了!哥布林殺手先生,您想喫點什麼嗎?」
原本就在同一桌的人不說,連周圍飲酒胡鬧的冒險者們都豎起了耳朵。
一如往常用熟練的動作檢查完盔鎧劍盾護手,他自顧自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櫃檯小姐決定一鼓作氣直接衝了。
大概是終於感到舒坦了,妖精弓手的臉龐彷彿融化般綻放笑容。
「報告結束,今天該回去了。」
「無妨。」
「您、您想想,舉辦祭典的時候,容易引發各種騷動,對吧?」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在這種難以言喻的氣氛下,哥布林殺手回答了。
「剛纔那一刺還真犀利啊。」
這一連串動作自然到讓人不禁瞠目,而她的表情則是極度認真。
嘶──櫃檯小姐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這種氛圍,就跟踏入迷宮時那種緊迫、高壓的精神狀態很相似。
櫃檯小姐雖然有些遺憾,卻又因爲這很像他的回答而感到滿足,心情十分不可思議。
「啊,除了哥布林以外的。」
「來唄,請妳喝一杯絕對沒問題。」
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探出上身,將手撐在哥布林殺手的膝蓋上。
長槍手本來要說「找我找我我閒到爆!」卻被魔女用『沉默』強制閉上嘴。
櫃檯小姐歪着腦袋,總覺得還有什麼沒釐清的部分,令她難以釋懷。
因此除了在心臟狂跳的狀態下尖起嗓子、拚命跟他說話外,沒有其他表達心意的手段。
「咦咦……」她發出不滿之聲,模樣就像剛睡醒的小孩,聲音缺乏抑揚頓挫。
畢竟這個作戰計劃是打從祭典的季節來臨、當他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時就擬定好的。
「欸,欸嘿嘿……能、能這麼順利真是太好了呢。」
害臊的櫃檯小姐臉紅了,用手指撥弄自己的麻花辮。
至於魔女正隨手撫摸着如槁木死灰般的長槍手,以笑容說了聲「是呀」。
「妳很努力……嘛,嗯。」
「努力歸努力啦,但對方是齧切丸可就……」
礦人道士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妳這塊鐵砧,應該多跟人家學學啊。」
「……吵死人了,少煩我。」
動作十分遲緩地,妖精弓手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臉抬起來,狠狠瞪向礦人道士。
「我只是想找那個笨蛋一起去冒險罷了。別把我算進去。」
「但就連這點都失敗啦……」
「嗚、嗚咕咕咕咕……」
「算了,來吧。再喝再喝。」
她的杯子,又被添進了滿滿的葡萄酒。
妖精弓手白眼睨着礦人道士,最後才微微點頭,將杯子湊到嘴邊。
櫃檯小姐觀察對方反應,此時滿懷歉意地垂下眉尾出聲道:
「呃,那個……對、對不起囉?」
「沒關係啦,我又沒差。剛纔不是說過了?我纔沒那個意思呢。」
妖精弓手雙手捧着杯子,淺啜着杯中的酒,同時看向櫃檯小姐。
「問妳喔。」
終於搞懂的哥布林殺手喃喃說了句「原來如此」。
牧牛妹左右搖搖頭。
§
「送貨?」
入秋了。
「……不會。」
就算隨時做好準備,也不見得能派上用場,但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收成後,哥布林襲擊村子的事件也會變多吧。
彷彿跟人們約定好會豐收似的,總覺得雙月的光輝帶有金屬般的無機。
爲了祭典準備的旗幟與旗杆,還有用木頭搭建的塔等等,在地面上投射出複雜的影子。
哥布林殺手慎重地頷首,牧牛妹也「嗯」地點點頭。
「啊,找到了找到了。」
──所以那是花香嗎。
「唔欸!?」
「啊、啊哈哈哈……」
就這樣,牧牛妹逕自拉起哥布林殺手的手走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的沉默究竟該如何解讀呢?她倏地把臉湊過去觀察。
「……」
哥布林殺手仰頭注視,那花瓣來自一朵妝點樹木的金色花朵。
彷彿鑽越這些黑影的縫隙,哥布林殺手走了過去。
「這樣的話,你找時間去調查一下比較好唷。」
「嘿嘿──」笑逐顏開的她挺起胸膛,以輕盈的小跑步朝這邊奔來。
哥布林殺手有點恍惚地點頭。
牧牛妹有點得意地「呵呵」一聲,臉上綻放笑容,並豎起食指輕輕晃了晃。
聽哥布林殺手這麼說,牧牛妹默默點頭。
太陽西沉,街道昏暗,人類活動的氣息少了,夜色愈發濃郁。而鎮門之外的道路更是如此。
表情被鐵盔遮住的哥布林殺手,過了一會後才緩緩搖頭。
「沒理由拒絕。我試過約其他人,但大家似乎各有安排。」
當下的氣氛也夠融洽,牧牛妹心想。
咻。此時恰好有陣涼風吹過,送來了某種甘美的香味。
「……欸嘿嘿。」
「是嗎。」
「……今年的祭典,也快到了,應該說,就是後天了呢。」
「櫃檯小姐。公會的。妳認識吧?」
石板地上拖出長長的黑影,雙方都不發一言,繼續踏着回家的路。
「嗯,走吧。」
就算戴着鐵盔,只要用對方法,他這個人大致上還算好懂。
哥布林殺手認爲自己非常懂得這樣的道理。
「啊……」
儘管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巷,在通過陰暗處時,他還是會反射性地緊握拳頭。
春天有春天、夏天有夏天、冬天有冬天,而秋天也有秋天的戰鬥方式,如此罷了。
──哎呀呀。被別人搶先一步了……
「我也被約了。」
「嗯。」
「因爲我個人認爲,這種花很適合你呢。」
「怎麼了。」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牧牛妹爲了掩飾尷尬,用空着的左手撥弄頭髮。
日落後,白天的暖意就像作夢一樣消失無蹤。
櫃檯小姐。身材姣好,工作認真又很細心,是位成熟的女性。
體溫逐漸穿越防具傳了過來。緊握彼此的手,哥布林殺手也繼續跟隨她。
牧牛妹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然而偶爾還是有意外頑固之處,所以遇到那種情況就得智取才行。
哥布林殺手一直試圖回憶起這是何種氣味,卻一直想不起來。
「……怎麼了?」
「花語。」
「什麼事。」
「雖然想說那是當然的囉,不過我偶爾也會爲了工作來鎮上呀。」
「那個,望着上面走路,很危險唷……因爲現在很暗嘛?」
「已經開了呀。原來又到了這個季節呢。」
「怎麼了。」
──可以趁現在說出口嗎?
「咦,沒事,呃……是誰約你?約你做什麼呢?」
因此即便有個聲音突然親密地叫住他,他也毫無驚訝之色。
話雖如此,他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那副口吻,與想裝大人的小朋友十分相似。
那頂髒污的鐵盔,仔細打量着她點頭時的臉龐。
「唔。」
「……我也可以用『除了哥布林以外』那一招嗎?」
跟淡黃色的花瓣放在一起比較,原本冷冽的滿月看起來溫暖多了,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沒有加緊腳步,但反過來說他們也沒有刻意放緩速度。
哥布林殺手走出公會,立刻被甘美的香氣所包圍。
「……我會記得。」
牧牛妹的右手,牽起了套在皮護手裏的哥布林殺手的左手。
牧牛妹則微微轉頭,仰望他的側臉。
「怎麼。」哥布林殺手道。「來接我嗎。」
夜色逼人。仰望寒冷的天空,星星耀眼地閃爍着。
就算幽暗中沒有東西在蠢動,哥布林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也沒人敢保證。
望向小鎮,街上已陷入一片寂靜。
至於沒有對話這點,在心情愉悅的時候仍令人感到舒服。
「話說回來,那個──」
「不是。」
「金木樨的花語,你知道是什麼嗎?」
就在這時,伴隨着風的吹送,一片花瓣輕飄飄地在空中描繪出弧線墜落。
躲在那個掩蔽物後應該不錯。假使從那邊衝出來的話該怎麼對付。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個辭彙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他喃喃着複誦了一遍。
正思索的時候一陣涼風襲過,香氣隨即被吹散。
隨後,當他再度邁出步伐時,左手忽然被柔軟的物體包覆住。
「啊,你不喜歡這樣嗎?」
「……回去吧。」
「啊啊,金木樨。」
不必確認來者身分,一定是牧牛妹。
「就是那樣沒錯。」
「來做買賣。因爲是跟錢有關的事,舅舅(注1)叫我也要多少學一點,所以纔派我出來。」
「不,不知道。」
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而行,配合彼此的步調前進。
也不知究竟明不明白牧牛妹的心聲,哥布林殺手只是淡然地重複問道。
那是親切而亢奮的說話聲。與夜晚的街道不太相稱,不,反過來說這種開朗纔是此刻最需要的。
哥布林殺手又說了聲「是嗎」並點點頭。
「是?」
她臉上微微泛出紅暈,彷彿很害羞地別開目光。
牧牛妹不小心發出怪叫。
牧牛妹也跟着仰頭,彷彿十分眩目地眯起眼,用手遮着透過縫隙觀看。
「……不。沒事沒事。」
牧牛妹緩緩搖着頭。
沒有,沒什麼,沒啥大不了的。嗯。沒事,沒事纔對。
只不過是自己煞費苦心的盤算落空罷了。這種情況下,就算把邀約的話語說出來好像也沒意義,但問問看不是什麼罪過吧。
「其實,我也想找你一起去逛逛──就這樣。」
「是嗎。」
「嗯。」
他點點頭,接着又是一陣沉默。
地面不知不覺從鎮上的石板路變成泥徑,兩人已通過大門來到郊外了。
春天時這座山丘開滿了怒放的雛菊,也是冒險者們與小鬼激戰的場所。
如今則化爲一大片爲了過冬而種植的牧草地,只有兩人的腳步聲沙沙地響着。
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哩──哩──」的微弱蟲鳴。他身邊則是青梅竹馬的呼吸聲。
儘管氣候越來越冷,但還沒到吐息會變成白霧的程度。
「……欸。」
「什麼事。」
「你們約的時間,是從幾點開始?」
「下午。」
終於,牧場的點點燈火從遠方映入眼簾。
哥布林殺手的雙眼──鐵盔──依然向前,靜靜地這麼答道。
牧牛妹聽完則喃喃應了句「是嗎」,將顫抖的手微微貼向胸口。
「那就這麼約定囉。祭典那天,從早上開始。」
「太棒了!」
而他的回應也一樣,真正的想法究竟如何始終很曖昧。
「爲何要騙妳。」
「……我都不知道。」
1注 原譯「叔叔」,自本集起修正爲「舅舅」。
「可以啊。」
「……是嗎。」
這種事又何必再問呢,牧牛妹以滿滿的笑容回應。
本以爲會被拒絕的牧牛妹,不由得愕然地望向哥布林殺手的側臉。
她輕盈地跳着,連豐滿的胸部也隨之搖晃,一個轉身繞到他面前。
這是假裝有事要辦、其實是出門去接他之前,預先在廚房準備好的。
「咦──?」
「那還用說!真是的。」
「就是這麼久。」
纔剛說他應該算是個好懂的人──結果接受了邀約卻沒有顯露內心意願?
哥布林殺手面對她不安的疑問,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哥布林殺手似乎被她的氣勢震懾了,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似的歪着腦袋。
髒污鐵盔融入了夜晚的幽暗中,實在很難判斷他的反應。
「唔……那、那麼,如果你願意的話?」
燉濃湯的香氣微微飄送過來。
「有那麼開心嗎?」
「提的人是妳吧。」
「跟你一起去逛祭典,距離上次已經相隔十年之久了耶!」
「沒什麼好不好。」
而家已近在眼前了。
「真、真的?」
他如此斷定的口吻毫無半點遲疑。
「嗯。」
「可、可是……這樣好嗎?」
「這麼久、嗎?」
牧牛妹用力嚥下一口唾液。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就好了。
當然他不是那種會信口開河的男人,牧牛妹早就明白這點。
「那麼……如果我說把上午的時間給我,可以嗎?」
聽了他一連串淡淡的回應,牧牛妹這才終於忍不住大聲歡呼。
哥布林殺手這時,用異樣嚴肅的態度點點頭。
「我沒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