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小鬼杀手,前往王都』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2.1万 字
「我来找您了。」她如此说道。
用热情得仿佛随时会融化的陶醉语气。
背对从窗外照进来的朝阳,外袍底下的双唇挂着浅笑。
女子缓缓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发便从内侧倾泻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啬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丰满身体曲线。
若隐若现的肌肤完全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脸颊看起来闪耀着蔷薇色,想必不只是因为沐浴在阳光下。
这副模样俨然是名娼妇──虽然有些神殿也会有圣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会为之倾心,她却用黑色眼带遮住双眼。
手持挂着天秤的剑──象征正义与公正的天秤剑。
她扭动身躯,贴着天秤剑,似乎有点不安,用纤细的声音呢喃:
「给您添麻烦了吗?」
「不。」
剑之圣女。哥布林杀手冷静地低声询问这位边境最强的圣职者:
「哥布林吗?」
§
事情发生在早上。
哥布林杀手在天亮前起床,着手检查装备。
铁盔、铠甲、穿在铠甲底下的防具、盾牌、剑。毫无损伤。状态也不错。他拿出杂物袋,检查内容物。
除了用麻绳打结,以便区分种类的药水(Potion)外,还有用蛋壳装的催泪弹、卷轴、各种道具。
他判断没有任何问题,一样一样带在身上。
正在更衣的牧牛妹发出不符少女形象的诡异叫声,连忙用被单遮住裸体。
哥布林杀手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过去,青年瞬间绷紧神情。
「咦?──唔咦啊!?」
果不其然,他像要肯定牧牛妹的推测般,用低沉冰冷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
「稍等。」
亲切地回答他的柜台小姐,突然沉下脸来。
白色薄衣毫不吝啬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丰满身体曲线。
「上次的委托,真的非常抱歉。」
路上小心。
反正洞窟里也很暗。
「上次。」
哥布林杀手却仔细地逐一检查,半句话都没抱怨。
这样可以练习在暗处视物,看清看不见的东西。这种努力是不可或缺的。
俐落地整理好文件,准备贴委托书到布告栏上,检查金库、检查联络事项,诸如此类。
「哇!?」
他一副刚刚才想到的样子,点了下头,然后又慢慢摇头。
「啊,哥布林杀手先生!」
总之他道歉了,就这样放过他吧……
哥布林杀手咕哝一声,收拾短剑及靶子。
仿佛沉浸在云里。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时他才终于发现青年穿着公会的制服。是职员吗。
哥布林杀手不解地陷入沉思,似乎有头绪了。
刚起床的冒险者从公会二楼下到酒馆,懒洋洋地将早餐送入口中的时间。
「…………早餐不用。我要出门。」
目的地是不晓得在多久以前,与如今的队员初次见面的会客室。
「所以……有什么事?」
他们的工作已经开始。
他将训练道具收进仓库,来到户外,在牧场入口看见人影。
「敲、敲门!记得敲门啊!」
朝阳的第一道光芒,已经从地平线彼端射出。
唯一的例外就是柜台内侧,在事务所忙碌不已的职员。
柜台小姐仿佛要开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咕哝着说明。那是昨天刚接到报告的委托。
「嗯、嗯,虽然我事先听说过您是这样的人……不对。」
尽管他对这座牧场再熟悉不过,也不能因此放松戒心。
若隐若现的肌肤完全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看到人影的轮廓明显比小鬼还大,他小心地放开剑柄。
早上。
「谁。」
哥布林杀手在走廊上直线前进,打开目的地的房门。
因此,她的脸颊看起来闪耀着蔷薇色,想必不只是因为沐浴在阳光下。
他的态度干脆至极,踩上楼梯。

「从公会来的吗。什么事。」
「公会有您的访客。对方请您『尽速前来』。」
绑得像尾巴似的麻花辫弹了一下。柜台小姐深深低下头。
那,今天的晚餐想必也不用为他准备。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毫不关心青年职员在后面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松了口气。
「就是、那个,海哥布林。」
她如此判断,用微弱的声音询问:
其中,柜台小姐对推开门走进来的哥布林杀手轻轻挥手。
她支支吾吾的,哥布林杀手歪过头。
不对,或许该用「贴在脸上的笑容稍微剥落」来形容。
「喔。」
「不、不清楚……?」
──哥布林吗?
他开始每天都会做的巡逻,首先是沿栅栏绕一圈。
他释放出不容拒绝的压力说道,转身走进屋内。
「……是吗。」哥布林杀手低声说道。「抱歉。」
或许是因为露水正在蒸发,牧场像有牛奶流过似的,蒙上薄薄一层朝雾。
托湿气的福,脚印容易留下,但雾这么浓也会影响工作。
§
他没有发出脚步声,来到室外,秋天冰冷的空气一口气笼罩住他。
他把小瓶子放在栅栏上,在转身的瞬间瞄准,掷出短剑。
短剑发出划破早晨空气的咻咻声,接连击落瓶子,或是刺在上头。
绕栅栏一圈后,他接着从仓库拿出短剑和好几个靶子。
青年职员清了清喉咙。
「是吗。二楼?」
她自己似乎也无法分辨,脸红的原因是出于惊讶还害羞。
房内,站在窗边的那名女子突然抬起脸望向他。
「我不介意。」
女子缓缓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发便从内侧倾泻而下。
「客人已经到了!」
离开房间,在走廊上走路时也隐藏气息,避免吵醒应该还在睡的那两人。
「不清楚,公会要我过去。」
牧牛妹按住丰满的胸部,用力深呼吸。
「……哼。」
这副模样俨然是名娼妇──虽然有些神殿也会有圣娼。
「如果是哥布林,就不能帮忙了。」
吓得尖叫、身子抖了一下的,是在某处见过的青年。
一踏进公会,柜台小姐率先注意到他,脸上绽放笑容。
「什么事。」
他握住腰间的剑,隐藏气息,朝因为雾气而无法判别的人影走近一步、两步。
视野不佳。他不悦地哼了一声,大剌剌穿过朝雾,走向前方。
丝毫没有发现柜台小姐在背后松了口气,一阶一阶往上爬。
「我来找您了。」她如此说道。
除了检查栅栏有没有被破坏外,当然也是要确认附近有无脚印之类的痕迹,有的话数量又是多少。
背对从窗外照进来的朝阳,外袍底下的双唇挂着浅笑。
「呃、呃,没关系啦……是不会怎样。」
「是的。呃,那个……」
牧牛妹笑着送他离开,抱住双腿,在床上坐了好一段时间。
「呣。」
牧牛妹的手无意义地挥来挥去,大概是觉得自己主动给人看可以,被人看到却不行吧。
「是吗。」哥布林杀手点头,微微歪过铁盔。「哥布林吗?」
哥布林杀手的回应很简洁,牧牛妹嘀咕了句「这样呀」。
哥布林杀手看见门后的景象,一语不发,转头镇定地说:
用热情得仿佛随时会融化的陶醉语气。
「我进去了。」
委托书还没贴出来,因此冒险者也不多,公会内部弥漫松懈的气氛。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会为之倾心,她却用黑色眼带遮住双眼。
手持挂着天秤的剑──象征正义与公正的天秤剑。
她扭动身躯,贴着天秤剑,似乎有点不安,用纤细的声音呢喃:
「给您添麻烦了吗?」
「不。」
剑之圣女。哥布林杀手冷静地低声询问这位边境最强的圣职者。
「哥布林吗?」
「是的。还请您帮……不对。」
女子用性感的娇声说道,摇了下头。
「……可否拜托您,杀掉他们?」
「当然。」
他答得斩钉截铁。
女子扬起嘴角,炙热的吐息从唇间泄出。金发在丰满的胸部前摇晃,漾起波浪。
「地点在哪。规模呢。」
「有几件事,要先向您说明。」
「我在听。」
明明她才是客人,剑之圣女却用手势请哥布林杀手入座。
他粗鲁地坐到椅子上,她则弯下腰坐到对面。
剑之圣女微微挪动身子,调整圆润臀部的位置,将天秤剑拿到手边。
「哥布林出没的地点在……可以帮我拿地图过来吗?」
「规模、巢穴、其他已知的特征是?」
听见她的回答,矿人道士满意地捻须。
哥布林杀手重重点头,思考片刻,补充重要的一句话:
纤细的食指用如同爱抚的动作,在地图上滑动。
「街道吗……」
不能怪妖精弓手的长耳将内心的不满表露无遗。
也算给剑之圣女一个台阶下吧。
「无妨。」
矿人道士及女神官守在两侧,他们自然而然定下这个阵形,无须明言。
到头来,各位也都没问报酬就选择与小鬼杀手兄同行,还真是服了。
剑之圣女压低音量,有如孩童在讲述作梦梦见的怪物。
不知为何,双眼都被遮住的她,指尖依然能准确指出道路。
这跟那是两回事。那个人还是老样子,不懂得先跟大家商量,拿他没办法。
还是为了默默在后方支撑她的心灵?
女神官竖起手指提醒他,跟以前在寺院指导后辈时一样。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大约二十只。身上有同样的刺青,巢穴不明……」
当时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解决掉他们……
你是白痴吗?你是白痴吗?
唉。随侍在旁的女官叹着气补充说明。
「……是这条从水之都通往王都的街道。」
是因为被人知道治理边境的重要人物害怕区区小鬼不太好?
什么时候出现的?女官仿佛要融入黑暗,在会客室的角落待命。
一行人包围的马车内,坐着面带微笑、披着斗篷的女子。
剑之圣女「呵呵」轻声笑了出来,大概是猜到哥布林杀手在想什么。
「不过,海哥布林指的是鱼。」
这名装备肮脏铠甲、铁盔的冒险者,歼灭了水之都地下的下流怪物。
带头的是哥布林杀手,蜥蜴僧侣与妖精弓手坐在驾驶座。
哥布林杀手盯着两人,低声说道:
这家伙是个怪人,想必接了与哥布林有关的委托,负责保护这个女人。
「原来有这种类型的哥布林。」
──我当然会跟去,但……
然而今天是假日。是休息的日子。睡到中午也会被原谅的日子。
「……报酬。」
从敞开车窗露出的美貌,令经过的冒险者毫不客气地看过来。
不对,正确地说是挂在他脖子下的银等级识别牌。
看到剑之圣女噘起嘴闹脾气,女官念了句「真拿您没办法」。
哥布林杀手沉吟着陷入沉思。
只接剿灭哥布林委托的男人做出诡异行为,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
「唔、呜……王都啊,王都是吗。我确实想见识一次……」
「她是我的帮手兼护卫……虽然我说过没有必要。」
他从未去过王都。以前甚至连这座城镇都没来过。
之前在树海遭遇的哥布林,最后演变成隔着悬崖上下方的射击战。
哥布林杀手看了肩膀瑟瑟发抖的剑之圣女一眼。
「是的。这边当然有所准备。」
地图跟实际情况八成会有差距。哥布林杀手预留了当场修正的空间,制定计划。
哎呀呀,真是的。抓着缰绳坐在驾驶座的蜥蜴僧侣笑出声来。
若有坚持追根究柢的冒险者,肯定会撕裂剑之圣女的内心。
「因此委托内容并非剿灭哥布林,而是担任私人护卫。」
「先付一袋金币当订金,到当地之后再给第二袋。」
「是的。」
「总之报酬之后再问就行了……对不对?」
他紧盯着地图,将离王都的距离与路线记在脑海。
初秋凉爽的微风将空中的白云吹到一旁,天气是晴天,气温也很暖和。
熟睡到一半被叫起来说「有工作」、「是哥布林」,森人自然也会生气。
真是的。剑之圣女像在闹别扭似的说,然后害羞地清清喉咙。
然而──哎,这已司空见惯。
「不管怎样,区区哥布林大可委托其他冒险者。」
倘若看得见她的眼睛,想必正睁得大大的,不停眨眼吧。
女官所要守护的不只主人的身体、性命,还包括心灵……的意思吗。
「……骑着狼。」
「好、好了好了,别生气……」
不管怎样,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不言自明。
「哥布林杀手先生,要确认清楚才行喔?」
§
她身穿下䙓长又多件式的礼服,动作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在桌上摊开地图。
「哥布林的出没地点……」
回答她的是年长的女官。
坐在女子对面的侍女也相当美丽,然而肢体的美感与性感的笑容根本无可比拟。
不敢过去──旁人听见剑之圣女的告白,不知会做何感想。
「我实在太害怕……」
「有其他护卫吗?」
「因为,他是我最信赖的人嘛。」
该存疑的可不只这点。女官瞄向哥布林杀手。
「所以,报酬还没定好你就接下了!?」
恐怕当事人并没有感觉到,现场气氛充满对他的包容……
妖精弓手虽然生气,又觉得大发雷霆太难堪,「唔──唔──」咕哝着。
女神官僵着脸安抚她,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是是是,早就准备好了。」
能力不容置疑。仅仅是因为他的等级实在太高了。
真不敢相信。剑之圣女用双手遮住张开的嘴巴。
──无疑是武僧(Monk)之流。
车轮喀喀作响,双驾马车穿过城镇大门,载着一行人来到镇外。
有如勉强答应妹妹任性要求的姐姐。
「大主教大人本次得前往王都参加会议。」
「你忘了对不对,欧尔克博格!」
他会乖乖点头回答「这样啊」,不像弟妹们那样的坏小孩那么难教。
「原来如此。」
哥布林杀手如此推测,马上将这个推测赶出脑海。跟小鬼无关。
「每个人?」
先不说剿灭哥布林,护送马车就能拿到这个金额,实在很夸张。
「本领暂且不论,放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独自一人过于危险。这也是无可奈何。」
为何不派士兵?为何不交给军队?
「哎呀。」
毕竟才相隔一天又要剿灭哥布林。深爱冒险的她肯定很不开心。
「伙伴──」他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我去叫来。稍等。」
「呣。」
「有。也有人叫他们草哥布林。」
「没有。不如说由于会议是临时召开,没那个时间安排。」
「但大主教大人坚持找您担任护卫。」
「只要在遭遇地点杀光他们,就结束了。」
「挺好的啊。去远方的城市参观参观……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那类型大多是没有巢穴的过客。是流浪部族(Wandering Tribe)吧。」
坐在驾驶座的妖精弓手,在蜥蜴僧侣旁边不悦地晃动长耳。
不是鲁莽之举,也并非疏忽懈怠,而是仔细考量后的结果。
愉快,愉快。蜥蜴僧侣因为自己的情绪不容易被看出来,加深笑意。
「……停。」
「明白,明白。」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哥布林杀手突然叫他停车。
蜥蜴僧侣用长鳞片的手收住缰绳勒马,他叫众人「稍等」,迈步而出。
理由不言自明。前方的栅栏后有一名红发少女。
「啮切丸是个暖男啊。对吧?长鳞片的。」
「有道是结缘、结缘,放着结起来的缘分不顾,可是会断掉的。」
矿人道士靠在停下来的马车上,拔起酒瓶的瓶塞牛饮。
「大白天就喝酒?」
妖精弓手立刻念了他一句,但矿人不喝酒哪还叫矿人。
「蠢蛋。这是燃料啦,燃料。舌头不灵活的话,连咒文都念不出来。」
看他疑似是真心这么想,在旁边听的女神官也忍不住苦笑。
「确实会口渴呢。明明是秋天,走一走马上就出汗了。」
尽管知道这样不太雅观,女神官也拉开领子扇风。
还不到秋老虎的地步,不过夏天留下的热气依然强烈。
虽说冒险者的移动方式基本上就是走路,全身是汗还是很累人、很不舒服。
──她好厉害喔。
女神官远远看着与哥布林杀手交谈的牧牛妹,突然这么想。
女神官虽然很在意她,还是先将视线移开。
窸窸窣窣,草叶像在跳舞似的,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剑之圣女绷紧身子。
然后穿好衣服,静静来到马车外。
咦?女神官眨眨眼,立刻想通剑之圣女说的人是谁。
「这样呀……」
「……您真坏心。」
她拿好锡杖,整理行囊,用手帕擦掉额头的汗水,准备就绪。
矿人将苹果扔给从驾驶座伸出手的妖精弓手。
「去睡。」
低沉如钢铁的声音响起。
不过,对剑之圣女、伟大的大主教抱持的这种感情,又是什么呢?
是指他。
黑色身影一动也不动,凝视着火焰。
以蜥蜴僧侣甩动缰绳的声音为信号,马车再度开始移动。
──在王都举办的会议是什么,他应该一点兴趣都没有吧。
她体会过名为憧憬的情绪。她对那位美丽魔女抱持的情绪。
「好了。」
简直像写信时,把废弃的信纸揉成一团丢掉──剑之圣女心想。
听见大剌剌的脚步声,女神官猛然抬头。
「那个,是哥布林杀手先生住的牧场家的女儿。」
「呣,那么就启程吧。」
想必她事先就知道他临时要出远门。
「之后吧。」
自马车里传来的声音,既客气又有点犹豫不决。
他们露宿在外。
在火光照耀下浮现的模糊黑影,正是剑之圣女作梦都会梦见的男人。
漫长的惨叫声刺进耳中,是自己的声音。灵魂及尊严遭到粉碎的、最后的──
「睡不着吗。」
「今晚,或明天。」
她坐起身,自己身在昏暗的马车中,坐在座位上。
剑之圣女别过头,眼带下的双眼却偷偷望向他。
「那是──」
剑之圣女以手掩住嘴角,避免心脏从丰胸底下跳出来。
架好的木柴垮下,火粉扬起。
听说没有其他马车停在这边。那么,顾营火的就是这支团队的人。
哥布林杀手的身影动了一下,被铁盔遮住的脸转向剑之圣女。
──呜。
「……」
下流的笑声在脑中回荡,指着她,咧嘴大笑。火焰逼近眼前。
女神官从车窗看进去,只见剑之圣女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要是没有哥布林出现就好了。」
女神官忽然回想起在床上的那一幕,急忙用力摇头,以免脸颊发烫。
「是吗。」
「哥布林,没有出现呢……」
§
可惜,恐怕无法如她所愿。
红色舌头舔过白色的视野。含糊不清的哀号。腿间传来像被火钳插入的炙热。恸哭。
「啊,我也要!」
矿人道士从行囊中取出苹果,边走边大口嚼着。
身体深处仿佛被寒冰刺中,从体内开始冻结,令她发起抖来。
就算不是她也无人可看透的黑暗中,有小鬼在。
剑之圣女吁出一口气。到头来,她就只有这个话题。
大概是被太阳晒得太舒服吧,接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用指尖拭去泪水。
结果,她开启的安全话题,被哥布林杀手一口反驳。
剑之圣女鼓起脸颊,噘起红唇。
女神官不禁心跳加速。
「武装集团组队保护的马车。袭击起来太费工。」
本来该有间旅馆才对,然而在怪物频繁出现的时代,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晓得是旅人先在这里露宿,还是露营地先设置出来。
「拿去。」
──跟尊敬有些不同。
「是吗?」
她双手接住苹果,笑嘻嘻地用袖口擦拭外皮──
剑之圣女觉得,这副模样有如一把等待时机出鞘的剑。
──假如自己跟那个人立场对调……?
「……请问,是在跟哪位说话呢?」
她对哥布林杀手挥挥手,像在叫他不必顾虑自己。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用长树枝拨动木柴。
「怎么了吗?」
剑之圣女水嫩的红唇间,流泻出忧郁的吐息。
女神官见状笑出声来,晃着锡杖故意训斥他:
之所以隔了一些距离,是因为她受不了靠得更近。
剑之圣女走向营地中央,衣服发出细微摩擦声。
低沉、冰冷、平淡、无机质的声音。
剑之圣女再也说不出话。
她疯狂摇头,不停叫着不要。意义不明的哀求。
「是的。」
活力十足,总是面带笑容,明明牧场的工作应该也很辛苦。
「……晚安?」
这里是街道上没有杂草的一块区域,仅仅用来给旅人过夜。
她有办法接受他一天到晚去剿灭哥布林吗──……
「妳现在不是醒着吗。」
侍女说那顶铁盔肮脏廉价。以前脱下它的时候,确实也是那样的触感。
「啊,是!」
要说什么?早就想好的话语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他的身边是睡在睡袋里,或是用毛毯裹住身体的冒险者们。
想到在水之都,在浴场与她的对话及「苏生(Resurrection)」的仪式,身体和腹部又快要燃起热度。
「……不好意思。」
她将整把天秤剑抱在怀里。黑暗自四面八方逼近。
望向右边。树枝摇动的声音。望向左边。杂草随风摇曳。鸟叫声。野兽的叫声。
她微微侧过让人联想到成熟果实的肉体,靠到窗框上。
「对矿人来说,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太阳西沉,双月升上天空,星辰闪烁。
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那个……」
「没有……」她低下脸,摇了摇头。「……没什么。」
剑之圣女拿掉毯子,没有吵醒睡在对面的侍女,摸索着拿起天秤剑。
「真是,小心午餐吃不下喔?」
剑之圣女从背后轻声打招呼,丰满的臀部在他旁边坐下。
劈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声音,令剑之圣女醒了过来。
腐烂的土味乘风而来。劈里啪啦,熊熊燃烧的火。树枝烧焦的味道。
「呼啊……」
「……在那之后,我不再失眠了。所以我想再次向您致谢……」
是眼前的黑影发出的。
「闭上眼睛,张开天就亮了。」
「……您说得──」
剑之圣女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仿佛要调整不知不觉变得紊乱的呼吸。
「还真简单。」
「我知道很难。」
哥布林杀手正经八百地接着说。
「小时候,我躺在床上测试过,眼睛要闭多久天才会亮。」
简短的一句话,使剑之圣女微微扬起嘴角。
眼前的男人同样有过那种时候,就如同自己也曾是纯洁的少女。
剑之圣女没有再出声。到头来,她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自己的事、他的事、牧场女孩的事、那位坚强的女神官的事。
大脑明明在运转,舌头却在打颤,讲不出话。
然而,身边这个如影般的男人,正在为她默默看着营火。
──希望快点天亮。
──希望晚上持续得久一点。
虽然她同时也觉得……遗忘超过十年的这种情感,如今想起也是枉然。
剑之圣女把手肘撑在并拢的大腿上,「唉」托着脸颊吐出甜美忧郁的气息。
「……嗯……唔。」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符合所有条件的,唯有眼前这名一脸不解的少女。
「别让他们逃走。全部杀光。」
她随手抓起地上的蜘蛛,拉出蛛丝装上弓弦。
「……那个、请问,怎么了吗?」
「醒来了。」
──请一定要让他们活下来。
哥布林杀手没有问她怎么了。
最先静静起身的,是蜥蜴僧侣。
先迅速射瞎狼的眼睛,再用剩下那支箭射穿紧逼而来的小鬼的喉咙。
「GOROR!?」
「我只是有点睡不着……妳呢?」
「……」
从草丛后面一口气接近的狼,在踏出最后一步时高高跃起,袭向众人。
女神官见状,瞬间绷紧神情。
「GYAN!?」
剑之圣女胸口为这个事实抽痛了一下,嘴角勾起浅笑。
她拔起塞子,一口一口喝着水袋里的水。
睡眼惺忪的女官披着毯子,稍微坐起身询问。
「…………」
哥布林杀手沉吟着,铁盔慢慢转向剑之圣女。
他迅速检查腰间的剑,扣好防具。
──啊啊。
「……啧。」
打开行囊后,她才一副刚清醒的样子「咦?」了一声。
确认所有人都在分头做准备后,哥布林杀手站起身。
──!
妖精弓手从箭筒中抽出两支箭,发射的速度快到令人怀疑她有没有花时间瞄准目标。
剑之圣女瘫坐在内,指尖抚上残留些许红色痕迹的手臂。
摔下来的哥布林试图爬起来时,哥布林杀手冲向他。
「请快点准备,我也得穿上炼甲……」
奇袭始于小鬼骑兵(Goblin Rider)的号令。
她将天秤剑抱在丰满的胸前,瑟瑟发抖,双唇颤动。
然而,这是祈祷。对方听不听得见并不重要。
他果断放开剑柄,拿走从小鬼尸体手中掉落的棍棒,往旁边敲去。
以她的能力,要无视力量差距挣脱那只手想必轻而易举。然而──
「锁好门,在这边等。」
哥布林杀手随手将从行囊取出的水袋扔过去。
背骨断裂声有如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狼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飞得远远的。
营火照亮的营地,似乎已经被小鬼们包围。
「大主教大人……?和,哥布林杀手先生?」
回答他的是矿人道士。他半踢半推地摇晃妖精弓手的地铺。
「哇。」女神官急忙用双手接住,低头道谢:「不好意思。」
自己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连年轻的处女都不是。也不是能全心全意倾慕他人的身分。
第二只──整体上来说应该是第四、第五只──已经从草丛后面飞奔而出。
妖精弓手「唔──」、「啊──」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爬起来揉眼。
「哼哼。」
每走一步,锡杖上的环就会发出类似铃声的声音。
「我去叫大家……!」
「这样就,两只。」
哥布林杀手将棍棒扔向下一只小鬼骑兵,拔出刺在尸体上的剑。
确认脊髓碎裂的狼瘫软下来,哥布林吐着血溺死后,迎接下一个敌人。
「……可能。喂,起床啰。」
敏锐的她已经感觉到外面的气息。
「……哥布林,来了。」
视线在并肩而坐的两人间游移。
「GGBORORB!?」
然后不容反抗地一把将她拉起。
「危险。」
随着声音响起,剩下三条毯子动了。
「咦?啊,没有。」女神官挥挥手。「我口渴,起来喝水……」
剑之圣女用微弱的声音呢喃,一心一意献上祈祷。
他从叠了好几层的毯子下爬出,抖动僵硬的身体,立刻抓住龙牙。
哥布林杀手在转身的同时,用盾砸向流出肮脏唾液的大嘴。
剑之圣女惋惜地叹气。聊天时间结束了。明明还要很久才会天亮。
负责守夜的哥布林杀手也就算了,旁边的剑之圣女到底是?
她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发出语意不详的声音。
哥布林杀手正准备拔剑,发现剑刃被肉卡住,咂舌。
这是今晚最后一次。剑之圣女下定决心,孩子气地鼓起脸颊。
「请您别用这种把我当小孩子看的说法。」
「别被发现。」
剑之圣女喜悦地任由他拽着,在被推进马车时不满地「啊」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大剌剌走向马车,剑之圣女只得跟在后面。
微弱的声音绝对传不到门外。
「GORGB!?」
眼前是被哥布林杀手的棍棒打下来的哥布林,以及小鬼骑的狼。
§
她不知道除了祈祷以外,该如何与哥布林战斗。
其中一条毯子动来动去,女神官坐起上半身。
将柔嫩的手臂捏得变形的手指触感,不允许她这么做。
「咦……」剑之圣女抬头看着他,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女神官摇摇晃晃站起来,炼甲已经脱下,只穿着神官服。
「……」
车门发出喀嚓声关上。
剑之圣女看着她──被遮住的视线突然移向空中。
「唔……发生什么事?」
狼哀号着摔到营火旁,他踩烂牠的喉咙,用剑刺穿摔下来的小鬼喉头。
「是吗。」
她踩着不稳的脚步,走向自己的行囊,仿佛走在寺院的走廊上。
棍棒直接命中头顶,一颗眼珠和脑浆喷了出来,哥布林仰躺着断气。
「……那个,怎么想都不是我们该说的台词耶。」
少女眨眨眼睛,疑惑地歪过头。
她拿起锡杖,假装若无其事,绕了营地一圈。
「回马车里。」
「GOOROBOROGB!」
「……好的。我等您。」
接着立刻──比女神官露出错愕的表情更快──恢复成大主教的风范。
被女神官催促的妖精弓手说着「妳长大了呢──」拿好自己的弓。
「是……!」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即使如此,依然难以抵抗。
「……天还没亮啦。」
妖精弓手咕哝着在马车旁备战。
「来了吗。」
剑之圣女没有回答,咬住下唇,把天秤剑拿到手边。
「再来一发──」
她用修长的腿踢倒大声惨叫的哥布林,将箭架在弦上,拉紧,射出。
贯穿黑夜的箭以异样的角度描绘出弧线,静静射向马车后方。
「GROBORB!?」
惨叫声。哥布林按住插着箭的胸口,踉跄着倒地。这样就第二只。
妖精弓手晃了下长耳。那只哥布林拿着短枪,却没有骑狼。
「四面八方都有敌人的话,凭我们五个果然没办法连后面都顾到……矿人,肩膀借我一下!」
「哦?」
不晓得是单手拿着手斧、守在马旁边的矿人道士先回应,还是妖精弓手先采取行动。
她踩着矿人道士的肩膀往上冲,动作轻盈得如一只在树枝间移动的小鸟。
「我从马车上面支援,剩下就麻烦你们啰!」
「臭长耳丫头!别用脚踢人啊,真是!」
矿人道士一边嚷嚷,一边用那符合矿人形象的强壮手臂挥动手斧。
「GBORROB!?」
一只哥布林胸口像木柴似的被劈开,内脏四溅。
步行的哥布林跟在骑兵后面出现。数量约十到二十只。
──原来如此,看这数量不管是马车还是什么,受到袭击都会损失惨重。
小鬼们已经涌向营地。没空集中施术。
矿人道士皱起眉,甩掉斧头上的血,扯开嗓子呐喊:
「没办法……喂,小丫头,这边,到这边来!危险啊!」
冰冷的脚步声踩过杂草接近。是迟来的伙伴吗?
蜥蜴僧侣一下令,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便发出无声的咆哮,袭向哥布林。
穿着寒酸铠甲的背影,在火光照耀下挥动武器。女神官吸了口气,吐出。
「……比起神迹,投石索(Sling)好像比较有效。」
他们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好了,要怎么处置这群人。
「……气死我了!」
在上面的傲慢森人也一样,抓住她的脚拖下来的话,她会发出怎样的叫声?
目标是伙伴们──他还没习惯自己有伙伴──所在的马车。
之所以能反射性蹲下身,是宿命还是偶然?
──没事,他在那里。
冒险者们大约已经杀掉一半哥布林,但仍然不可大意。
小鬼停下脚步时,妖精弓手立刻射出一箭。
哥布林杀手踢走用枪刺死的哥布林尸体,抢走短剑。
──想必是不明白。
胸口被射穿的哥布林「咕呜!」呻吟着瘫倒在地。
哥布林杀手从小鬼的喉咙拔出短枪,射向正欲跳过营火的骑兵。
「GYAN!?」
「十三──四!」
他们嘲笑冒险者有一人撤离战线,其他事一律没注意到。
矿人道士立即应声,苦笑着扔下一句话,咚咚咚地跑到另一侧。
期待及欲望不停膨胀。哥布林就是这种生物。
「GROBG!GROORBBGRB!」
要怎么杀掉男人?当着女人的面杀掉他们好了。马车里也有女人。
「GBORRO!?」
接着拿盾牌制伏附近的一只,短剑刺进延髓,踩过尸体冲上前。
她一面牵制奸笑着靠近自己的哥布林,小跑步过去。
「嘿咻。没受伤吧!?」
哥布林骑兵抓着粗糙的皮制缰绳,转身正想抱怨。
「GOROROB!」
「『办不到』一词,有点难用贫僧一族的语言表达啊。」
牠的嘴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两只大手互相摩擦。
狼大声惨叫,其他哥布林发现异状。
「十一……同感。」
因此祈祷传达到了天上,神圣的守护为马车及一行人带来不可视的力场。
敌人变弱这一点很重要。小鬼们只觉得愚蠢的人类在做蠢事。
女神官紧靠在矿人道士旁边,搜索他的身影。
他不停以爪爪牙尾攻击,仿佛要温暖被夜晚的寒意冻着的身体。
他甩掉黏稠的脏血,摆好架势说道:
蜥蜴僧侣当然状况绝佳。
第一只、第二只小鬼被撕裂,第三只被大嘴咬碎,扔飞出去。
刚说完这句话,蜥蜴僧侣就静静冲进浓烟。
「GOBRRRR……?」
「十五。剩八,其中三骑兵。」
「好,接招!」
尸体砸到地上时,粗如圆木的尾巴扫走后面的一只哥布林。
「GROB!?」
「采取守势,实在不符合贫僧的性情。」
将没点燃的火把扔进火势减弱的营火,不让火熄掉。
一道、两道、三道白影,从黑暗的另一侧逼近──不,是骨头!?
他用盾挡住小鬼的一击,刺出短剑。瞄准心窝。
「你等等要跟我道歉!」
哥布林哭着在地上打滚,想灭掉火焰。周围的小鬼纷纷嘲笑他。
「不懂妳在说什么。」
「喂,欧尔克博格,你喔……!」
「那么,容贫僧暂时失陪。」
「GYAN!?」
「咦?」表情僵硬、脸泛潮红的是女神官,从上方大叫「啥!?」的是妖精弓手。
女神官如此心想,微微一笑。手掌抚过锡杖,将其举起。
那么在小鬼眼中,会如何看待这群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究竟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他对脸上绽放出笑容的女神官点头,下达简短的指令。
「这样就十二……能绕到外面吗?」
也就是说,就算玩死几个也还有剩。太棒了。
所以,等到木已成舟,他们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禽龙之祖角为爪,四足,二足,立地飞奔吧』!」
「哥布林杀手先生!」
「哇!?」
矿人道士踹飞不幸(Fumble)掉下狼背、摔断脖子的小鬼,调整呼吸。
找不到适当的位置,手拿锡杖警戒后方的女神官回道。
女神官点头表示赞同,将锡杖靠在马车上,抽出腰带上的皮绳。
她用绳子缠住脚下的石头,「嘿!」发出可爱的吆喝声投掷。
「是啊。用《圣光》他们可能会逃掉……」
「既然如此……」
女神官连忙拿好锡杖,哥布林杀手将她护在身后。
「做铁砧。」
「……另一边麻烦你。这边由我来。」
「没啥没啥,别在意!」
「啊、好、好的!」
被谁──不,被他守护着的事实,比什么都还要能令她静下心来。
「啊,是,对不起……!」
「GOOR!GOBG!」
大致观察一下,三人都没有受伤。哥布林杀手松了口气。
看到一只哥布林奸笑着舔拭嘴边,持杖的少女脸颊抽动。
妖精弓手拉紧弓弦,气呼呼甩动长耳。
「GOROB!?」
合计杀掉四只小鬼的蜥蜴僧侣大气不喘一下,转动两颗眼珠。
「行!是说,我并非前锋啊……」
答案是,这样正好。
「哈哈哈,多了援护射击着实顺手,甚好。话虽如此──……」
扑过来想咬碎她柔嫩肌肤的狼,从头上跳过,被矿人道士的斧头砍死。
最先察觉到的,是待在后面伺机而动的哥布林骑兵。
「GOROBBGB!?」
「是、是的!我……没事!不好意思。」
浓烟与灰烬窜起,活生生遭到烈火吞噬的小鬼惨叫声传遍四方。
哥布林杀手踹向阻挡在前方的哥布林的下颚,踢碎头盖骨,踏出最后一步。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小鬼发出空气从肺部泄出的声音,当场死亡,哥布林杀手将其踹倒,拔出短剑。
黑夜中不好瞄准,石头砸在小鬼脚边弹开,不过──
「GRRO!?」
侧腹被枪尖射中,从狼背上摔下来的小鬼,直接掉进火里。
「加强防线。」哥布林杀手彻底无视,果断地说。「用『圣壁』。快。」
确认长鳞片的巨汉消失后,哥布林杀手自杂物袋中取出火把。
结果只来得及讲出这句话,就喷血死在狼背上。
蜥蜴僧侣愉快地说,舔了舔鼻子。
尽管只有简单的装备,矿人终究是矿人。凭蛮力挥下的手斧,根本不把区区小鬼放在眼里。
他们想都没想过,有一名冒险者混进营火的烟幕中,冲出了包围网。
何况那名冒险者还向祖灵祈祷神迹,增加兵力……!
「哎呀呀,这样贫僧在抵达王都前,只能当块看板啰,小鬼杀手兄。」
从身后逼近的龙牙兵,迫使小鬼们不得不上前。
然而,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神圣的守护「圣壁」。
以及拿着武器,斗志高昂的冒险者们──
「要就这样夹击……压死他们吗?」
女神官双手握紧锡杖,将注意力集中在维持神迹上。
「没错。」
哥布林杀手镇定地说,转了下拿短剑的那只手的手腕。
「哥布林就该全部杀光。」
他所说的结果成为事实,是天亮前的事。
§
尸横遍野。
草原上到处都是狼跟小鬼的血肉与骨头,朝阳将其抹上红色。
女神官跪在地上划了个圣印,靠着锡杖向地母神祈求镇魂。
不是原不原谅哥布林的问题。死者都该享有平等的安宁。
「好了吗。」
「啊,是的……」
女神官频频点头,回应突如其来的声音,急忙起身。
哥布林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尸体,堆成一座山。
「……噁。为什么要剥掉那玩意?」
──啊啊。
她的世界只有寺院、边境镇、旷野,顶多再加上水之都。
「是吗。」
女神官下意识惊呼,兴奋地抬头仰望。
「……」
「小鬼杀手兄,贫僧助你一臂之力。」
「说不定还有这个部族的幸存者,或是率领他们的家伙。」
「啊──算了,随便你……」
是从昨晚杀掉的小鬼身上──妖精弓手与女神官的脸当然垮了下来──剥下的皮。
妖精弓手露出疲惫的表情甩甩手,移开视线,长耳垂下。
故不能疏于保养及清扫。矿人道士无奈地抬头望向车顶:
尽管她早就听说过,却是现在才真正亲眼看到。
随后理解了原因。虽然理解,女神官终究阻止不了他。
「怎、怎么了吗?」
他──哥布林杀手摊开手中的皮,四处张望。
哥布林杀手低声回答,反手抽出短剑。
被小鬼脏血弄得满身污秽的他还是老样子,回答得不清不楚。
「请问,你打算做什么呢?」
矿人道士皱眉望向被剖开的尸体。
蜥蜴僧侣也蹲在沾满胃液的肉块旁,用牙刀的刀尖戳。
「与狼的饲料一起保存在其他地点……哎,可能性应该不高。」
凭藉人类的技术、人类的智慧、人类的力量,盖出如此壮观的建筑,正因如此才让人吃惊。
融化到一半的四肢、胸部、缠在一起的头发。
「呃……」
不过,这座城门比边境镇的大门、水之都的城门更加巨大,以及古老。
和剥去动物的皮、取出内脏放血的等级不同。
「城墙这东西」矿人道士低声回应。「即为守备的关键,城镇的骄傲。」
「唔、噁……」
来到王都附近后,街道旁边开始出现农田,阵阵微风从河川对岸吹来。
──这个人真的是。
漱口。他将水袋递给女神官,女神官用双手接过。
哥布林杀手挥下短剑,干脆地刺进哥布林腹部。
「好厉害……!」
「数量不够。」
矿人道士悠哉地摸着肚子,双眼却盯着周围,丝毫没有大意。
马车车顶的妖精弓手看都不看下方一眼,补充道。
「长耳丫头啊,妳很中意那位子?」
虽说她是猎兵、猎师,目睹这个画面也会不舒服吧。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吗。」
「……欸,欧尔克博格,你在干么?」
「呣。」
解剖完哥布林,哥布林杀手将胃里的东西拉出来,低声沉吟。
「……」
「看来明天吃不下肉啰。」
看到未曾看过的事物,为何会令人如此雀跃?
城墙给人的印象比外表看来还强烈,令女神官不禁这么想。
离开边境镇的数日后,他们在街道上前行,终于抵达这座城市。
蜥蜴僧侣上前拔出龙牙小刀,帮忙解体。
城市的大门从遥远的古代留存至今,象征有言语者的历史。
「……怎么看?」
它位于可以俯瞰此景的别墅的红褐色屋顶对面。
此等壮景将昨晚的阴郁拭去,女神官脸上漾起笑容。
由刻着美丽花纹的石壁支撑住的城墙,没有用到魔法的力量。
妖精弓手叹着气摇动长耳,甩了甩手。
唯有女神官紧咬下唇,面对哥布林的尸体。
「噁……」
女神官目光游移,不知所措。
「有劳。」
「这座城门年纪大概比我还大。」
「几个人?」
「……记得是五、六人的团队……」
尚未习惯,然而从她开始冒险的那一刻起,哥布林污垢与汗水的臭味便弥漫在她身旁。
短短一句话,却不容拒绝。
在马车车顶上仰望城门的妖精弓手,在大门的影子中晃动长耳。
「把窗户关上。」
§
团队的前锋在忙,多警戒点不会有坏处。
白垩大理石盖成的巨大城门。
「这个嘛……」
「意思是……」
嫩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果然是基于好奇心吧。
「对。」
在远方的街道都能看见的城墙,如今耸立于她面前。
刺鼻的腐臭味传来。
「嗯。他们是流浪部族。存粮应该也会带在身上。」
哥布林杀手没有看她,专注思考四肢的数量。虽然没办法全凑成左右一对。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女神官,简短地问,跪到尸堆旁边。
「哇……」
虽然刚认识时,自己就曾看他对哥布林开肠剖肚而吓到……
「确认。」
六人团队。量多到足以吃光他们的哥布林。以及狼群。
历经风雨、战火的摧残,换过无数次的主人,过了数千年依然健在。
鲜血喷出,一直在马车车顶戒备的妖精弓手立刻皱眉。
「被这些家伙干掉的人数。」
「欸,在墙壁周围晃来晃去的人在干么?」
女神官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听他的话说了声「不好意思」,关上窗户,拉下外面的窗板。
隔着玻璃窗望向他们的剑之圣女,在窗户另一端用微弱的声音告诉他:
念着「赚到赚到」,不必人挤人而心情大好的她,低头看着肮脏的铁盔。
她努力喝下里头的水,水滴自嘴角滑落。
高度会让人看得脖子酸。城墙的阴影会不会把街道整个覆盖住?
「远方也看不出有放物资。」
刹那间,她瞥见剑之圣女苍白的脸色。
女神官终于无法忍受,铁青着脸蹲下。
只不过……
「……我没看到他们带行李喔。」
接着他割开狼的腹部,将快要融化的内容物拖到草原上。
「哎呀,因为需要警戒四面八方嘛?对不对,欧尔克博格?」
他的动作粗鲁归粗鲁,却很熟练,加快不少速度。
没有人回应女神官的喃喃自语。
「画在其他东西上不就得了?」
「我想要准确的样本。」
粗糙的护手沿着皮上线条具规律性的刺青描绘。
他轻轻点头,将皮卷起来塞进杂物袋。
「看起来像手,但还无法判断。」铁盔晃了一下。「很稀奇吗。」
「啊,是的。」女神官坦率地点头。「人真的好多……!」
她左顾右盼,一副快要跳起来的模样。
「小心走散。」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的喔?」
被当成小孩看待,导致她有点难为情,一面提醒自己,一面用锡杖撑着地面走路。
边走边顾着马车的她,脚边传来清脆的喀喀声。
土壤裸露的街道,不知何时变成了石板地。
愈接近王都,行人也愈来愈多,现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绝对不小,不如说十分巨大,人们却推挤着进出。
人多到分不清男女老幼、贫富种族、职业国家,人声嘈杂。
也有几辆马车开过去,商人抱着篮子,在人群中走动,兜售水和水果。
行人们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进进出出,画面有如万花筒或镶嵌画。
传入耳中的各种语言听起来很悦耳,如同歌声。
「是在举办祭典……还是有其他活动吗?」
「一直都这样。」
加上围在周遭的层层士兵、骑士身上的闪亮铠甲!
「不、不能做这种事啦……!」
哥布林杀手冷淡回应。
矿人道士无奈地应声,与哥布林杀手一同面向前方。
剑之圣女将视线移离开窗户,盯着马车车顶,「唉」苦恼地叹息。
时间已到下午,太阳往西方沉下。
剑之圣女移动视线,马车上的妖精弓手耳朵抖了一下。
「可以吗?」
能操控马车在人潮中慢慢驶向城门的技术,只能以精湛一词形容。
「这样喔。」
由于瓶塞被她拔掉,饮料差点洒出来,矿人道士着急地接过。
「喏。在这边空等太无聊了。」
矿人道士打了个嗝,擦掉滴到胡子上的饮料。
他灵巧地从铁盔缝隙间含住瓶口,一口接一口,喝得一干二净。
「哇,谢谢……这是什么?」
他瞪着头上的森人,两口就把饮料喝光。
「我倒认为长鳞片的很适合当保镳。」
「当然当然。」
「……我没事。」
「食物啊……」
自远方接近的车轮声。士兵的声音。群众的嚷嚷声,城门前的队伍分成两排。
「怎么了吗?」
──本以为自己心中的少女情怀,早就已经枯萎了。
「真是,明明很美味。」
「那么,您要不要也来一瓶?」
「冲突也必然增加,这种时候就给了冒险者大展拳脚的机会。」
走在马车旁的矿人道士张嘴大笑。
高级的金属铠甲及头盔、长枪、长剑,不是小孩都会为他们勇猛的姿态看得出神。
她握紧放在大腿上的天秤剑。
「敢问有无其他饮品?」
「波斯卡啊。」
妖精弓手不禁失笑。
妖精弓手「呣」地噘起嘴巴,碰都没碰那瓶饮料,塞回给矿人道士。
只有剑之圣女没在笑。
「没事就好。」
「未必没有。」
「这叫沙帕。葡萄之类的水果用铅和青铜做的锅子煮过,味道会变甜。」
只有女神官露出仿佛在说「拿你没办法」的微笑。
轻轻晃了几下,液体是黏稠状的,打开塞子,甘甜香气便从瓶中飘出。
「哦……」
「唉呦,您知道?」
车身上刻着的金色狮子纹章乃王家之证。
哥布林杀手也接过瓶子,默默打开喝了一口。
没多久,矿人道士拿了几只小瓶子回来,将其中一只扔给车顶上的妖精弓手。
妖精弓手将鼻子凑到瓶口闻了几下,「唔──」摇摇头。
他耸耸肩,从钱袋里拿出硬币,钻进人潮。
「妳就是因为挑食才会长成铁砧。」
波斯卡是放太久酸味变重──不如说变成醋的葡萄酒,兑水调成的饮料。
「原来就是那东西害大家排这么久!」
女性组说着「哇,酸酸甜甜的」、「结果就是葡萄汁嘛」,面带笑容。
若是如此,进城后再找食堂肯定比较好。
「给我说强壮啊,强壮。」
「听说乳酪在都城里卖得不错咧。」
接着露出有如女童的天真微笑,向窗外低头道谢。
「噢。」马车窗边的剑之圣女微笑着说。「是醋,对吧。」
难怪女神官目瞪口呆地赞叹。
剑之圣女擦掉嘴唇上的饮料,闹脾气似的回应女官。
「那真是好消息。」
「没有……」
「哦。」出声的是默默听其他人聊天的哥布林杀手。
「伤脑筋……您这样太不雅观!」
控制马匹快步行走的蜥蜴僧侣低头看着此情此景,眼珠子一转:
「……真的好难喔。」
从人群间驶来的,是豪华的双驾马车。
她的表情立刻变了,撑着颊闹起脾气,还碎碎念道「干脆射几箭过去」,女神官急忙挥下锡杖。
接着咕嘟咕嘟喝下瓶中液体,「呼……」发出性感的吐息声。
握着缰绳的蜥蜴僧侣,愉快地转动眼珠子。
「在这种大城市没有剿灭小鬼的委托可接,啮切丸也会很无聊吧。」
「既是一国之都,人潮自然会多……」
出城、进城都得花些时间办理手续,想必就是人潮堵塞的原因吧。
初秋的阳光下,队伍缓慢前进,矿人道士瞪着最前方:
和边境镇这块开拓地与水之都不同,城门有士兵在盘查。
「那、那个,铅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矿人道士咧嘴一笑,「拿去」得意地将饮料发给同伴。
「有什么关系嘛……」
矿人道士接着将瓶子递给蜥蜴僧侣,他挥动大掌回绝。
矿人道士抬头望向哥布林杀手的铁盔:
「喜欢就好。」
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与模样,令全员笑出声来。
女神官一脸不敢置信,剑之圣女打开马车窗户,笑道:
「妳今天一直是这个反应耶。」
她双手接过从窗户递过来的瓶子,轻抚般捏住瓶塞,拔开。
就在这时。
即使有卖便当的人,这么晚也没东西可买吧。
没有女孩不爱甜食──这个道理显而易见。
「……有金属味,我就算了。」
「贫僧就免了。相较于口渴,贫僧更觉得饥饿。」
女官这一问,剑之圣女才猛然回神,摇摇头。
她接过瓶子一看,小玻璃瓶里装着淡紫色的液体。
「然而以天性来说,贫僧不太擅长在街道的影子底下狂奔(Shadowrun)呐。」
马匹自然也毫不逊色。是肌肉发达、英气焕发的名马。
跟不得不长途跋涉而来的冒险者,在各种意义上截然不同。
看似会被人潮冲走的他,脚步其实并没有那么不灵活。
「没问题啦,矿人的身体本来就很粗糙。」
剑之圣女微微扬起嘴角。
连马车里的女官都优雅地掩嘴笑着。
无论喝酒或吃饭,他大多都是这样,所以谁也不会介意。
「看来还有得等。」
里面还加了蜂蜜,因此味道酸酸甜甜,保存期限又长,很受造访王都的冒险者欢迎。
看不下去的女神官连忙提醒,上方传来妖精弓手的笑声。
「谢谢你……非常美味。」
「我以前也当过冒险者。」
「哇……」
「啊──……」矿人道士挑起抱在胸前的瓶子。「波斯卡喝吗?」
矿人道士捻须沉思,望向排到城门前的队伍。
「我知道。」妖精弓手嗤之以鼻。「那辆马车八成有用一堆防御法术保护。」
──意思是没有的话,妳就会动手吗……
反覆无常的森人无视脸颊抽动的女神官,接着说:
「话说回来,国王之前不在王都呀。不晓得有什么事?」
「税。」
答案简单明了。
哥布林杀手像在自言自语般,低声回答妖精弓手的疑问。
「现在是收成的时期。没有代官的地方,或可能发生叛乱的地方,国王会亲自前去。」
「哦──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住农村。」
咦?发出声音的,不晓得是女神官还是剑之圣女。
她们在脑中想像这名穿戴肮脏铁盔、廉价皮甲的男人下田的模样。
──啊,不过,他好像有在牧场帮忙……
女神官食指抵在唇上思考着,点头说道:
「没问题,我觉得很适合!」
「是吗。」
国王的马车穿过城门后,士兵们的表情也略为放松。
似乎是解除警戒状态了,等待通行的队伍也前进得比刚才快。
「是说。」
妖精弓手在终于往前移动的马车上吹风,眯起眼睛开口。
「我以至高神的圣名担保。」
剑之圣女笑着点头致意,心里却在叹气。
「大人物真辛苦。」
事实上,她也在神殿看过神官长工作,还曾经在祭典上担任舞者,虽说只是暂时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压低音量讨论该如何是好。
「那下一个换我啰!我还可以帮忙写矿人的份!」
──拿这人没辙。
女神官从领口拉出用链子系住的识别牌。
他捻着又长又白的胡须,一脸内行地点了下头。
女神官感慨地叹息。
正因为是接近不祈祷者(Non-Prayer)的种族,他过得或许比一般人更辛苦些。
「当国王好麻烦──」
噢?女神官歪过头。他难得为哥布林以外的事警告别人。
不,说不定冒险者不正常的时候还比正常时多。
「妳是公主吧。」
「只要别征收长耳税就好。」
「这样啊?」
「这样可以吗?」
「公会认可的。」
蜥蜴僧侣伸出坚硬的鳞片手,女神官笑着将笔及名册让给他。
女神官叹了口气。往旁边一看,妖精弓手也无奈地耸肩。
士兵在空中抓住识别牌,像在对待可疑之物般检查起来。
「你是不是暗人(Dark Elf)?」
妖精弓手哼了一声,嘀咕着「课税是可以啦」补上一句冗句。
心情好再去战斗即可的冒险者,与随时都要警戒意外状况的士兵不同。
回话的是用一双短腿走路的矿人道士。
「想像一下妳那边的村长穿着破衣,抱着腿坐在枯树洞里,如何?」
妖艳的声音介入其中。
比起自己说明,直接给对方看更快。他已经放弃……不对,想通了。
混沌大军攻来的话,能在他们被壕沟绊住时从城墙缝隙间射箭攻击。
「停下!出示身分证。」
士兵们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挺直背脊,可谓极其自然的反应。
原来如此,蜥蜴僧侣不仅外貌骇人,蜥蜴人(Lizardman)之中也有染上混沌的部族。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从怀里取出识别牌扔给士兵。
即使对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哥布林杀手依然只讲重点。
「就是这样。打扮得光鲜亮丽也是他的工作啦。」
她轻笑出声,蜥蜴僧侣愉悦地转动眼珠。
「无所谓……异种族和部族并不罕见。」
来到王都依旧一如往常的对话,能让女神官分散注意力。
「贫僧等人这种冒险者集团,领的也是税金呐。」
蜥蜴僧侣拉紧缰绳停下马车,巨大身躯慢慢从驾驶座下来。
──不,就让我鸡婆一下子吧。
「正是。」蜥蜴僧侣以奇妙的手势合掌。
──明明不是哥布林杀手先生。
他的语气轻快却庄重,宛如在讲道的祭司。
不知为何,从她脸上看不太出情绪。
对此只有感谢──他的意思是这样。
一眼就看得出装备比路上的冒险者更好。
在她那双──失明的──眼睛的注视下,被她投以微笑,世上可有不会紧张的男人?
而这些全都靠人力来管理……难怪军队得吃那么多税金。
矿人道士一脸无奈,却默默看着森人特有的美丽字迹写下自己的名字。
「安静。」哥布林杀手打断两人。「城门到了。」
一行人按照顺序接受审查。
「啊,好的。呃……写担任护卫可以吗?」
进城前当然被叫住了。
「大、大主教大人……!」
「在这边写上姓名跟目的。」
然而,士兵们的视线停在装备肮脏、看起来像新手冒险者的男子身上。
手势跟调查假钱时一样,女神官心想「如果那是金币,他应该会咬下去」。
士兵们没有特别刁难他们,或许是习惯亚人种奇妙的行为了。
她初次接受这样的审查,也会紧张,不过还是忍不住感到好奇。
一靠近城墙,就看见周围有道又宽又深的壕沟。
「不。」哥布林杀手打开铁盔的面罩。「同行者里面不是有森人吗。」
假如他态度再好一点──这样想是否太鸡婆?
「失、失礼了。请通过!」
士兵瞥了一眼,问她「会写字吗?」女神官轻轻点头。
他是矿人,对于装饰品当然有独到的见解。
「我会一拳把他揍飞。」
「总不能让国王搭廉价的马车独自外出吧。」
──不过,这边也有位大人物呢。
她瞄向旁边的马车窗户。
一想到国王背负着更加重大的责任及工作,就觉得很惊人。
她像要故意给人看似的抖动长耳,然后眯眼笑道:
一座城市到达王都这个规模,出入人数多得根本无从想像。
士兵取出一本厚重的册子,上面大略写着人名与滞留目的。
「那么,失礼了。」
「然后那家伙自己一个人晃过来,叫妳缴税给他。」
女神官纳闷地问,借来羽毛笔与墨水瓶,笨拙却仔细地写下文字。
「…………你又是?」
「那辆马车好豪华喔,竟然还派军队护送。」
剑之圣女靠在窗框上,美丽柔软的身躯压得变了形。
但冒险者是例外。只要出示识别牌即可。
「也对,那个森人女孩不像有抹白粉或戴假耳朵。」
「妳是小孩子吗。」
「还有矿人、森人…………蜥蜴人吗。」
「若不纳入组织,冒险者便与流氓无异。」
「请用。」
「……不会是骗人的吧。」
无忧无虑的妖精弓手在车顶上举起手大喊,回嘴的是矿人道士。
「与其说奢侈,那算是必要经费。」
她如此心想,站上前正准备开口。
是从马车车窗传来的,不只女神官,士兵们也睁大眼睛。
「……」妖精弓手想像那个画面,垂下长耳。「……有点难看。」
「哈!课这种税会引发暴动的,暴动。」
一般旅人会拿通行手印,或行商公会的证明吧。
「冒险者。」
「贫僧的名字不好发音,没关系吗?」
剑之圣女仍然挂着浅笑,性感的身躯靠着座椅。
──也是,毕竟他们要时常处于备战状态。
「还有──水桶体型税之类的?」
「如果你们是冒险者的话。」
铠甲磨得闪闪发光的士兵,单手拿着长枪挡在前面。
「他确实是银等级的冒险者。」
城门前架着用链子系住、从城墙放下的桥,可以经由那座桥进城。
他书写的动作莫名熟练,妖精弓手探头看着他的手,摇晃长耳:
女神官也隐约理解她的心情。
──虽说权势即力量,太过头也不好……
然而,从剑之圣女脸上丝毫看不出那种想法。
纤细美丽的手臂从车窗伸向士兵。
「手续还是要办的吧?可以把名册给我吗?」
「是、是的,立刻!──喂,你快点写……!」
「嗯。」
被士兵催促的哥布林杀手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字。
无缘无故噘起嘴巴的女神官探出头,看见一串鬼画符跃于纸上。
费尽心力才看得懂的文字,令她莫名感到亲切。
「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
士兵接过名册,急忙送到马车窗边。
剑之圣女略显迟疑地翻页,女官在一旁协助。
女神官侧目看着这一幕,不经意望向旁边,哥布林杀手杵在原地。
他呆呆地──没错,呆呆地!──仰望格外高大的城门。
「……怎么了吗?」
「没有。」
女神官从下方观察他,哥布林杀手缓缓摇头。
「我在想,是王都。」
「……我第一次来。哥布林杀手先生也是吗?」
「总有一天,一定有机会的。」
「噢……」
女神官觉得心里流过一股暖流。这股暖流让她露出笑容。
女神官也跟着抬头。城门又大又高,害人看得脖子酸痛。
哥布林杀手穿过大门,踏进王都。
不久后,手续全部顺利办完。
「但愿如此。」
「对。」他咕哝道,接着说:「真想带姐姐来一次。」
哥布林杀手陷入片刻的沉默,缓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