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新的黎明』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5270 字
「好的~!一年過去大家都還有命在!」
櫃檯小姐充滿朝氣的吆喝聲,迴盪在黎明已經逼近的酒館裏。
「感謝宿命與巧合、秩序與混沌之神,今天我們就鬧個痛快吧!」
「新年快樂!」
冒險者們大聲歡呼,舉起手上的杯子,相互碰響,一飲而盡。
這是何等壯觀的光景?
此刻這個鎮上的冒險者都齊聚一堂,公會內的酒館又豈是「擁擠」兩字就能形容。
正因爲今天是漫長冬天結束、新的一年之始,每個人都無憂無慮,放聲作樂。
「所以啊,我呢,去年也在很多方面都很努力啊。」
「也是,呢。」
「長槍揮來揮去地大顯身手、驅除怪物,還累積了魔法方面的經驗。」
「我懂,我懂。」
「所以我和那個滿腦子只想殺光哥布林的怪傢伙,根本比都不用比!」
「好好好。你很努力,很努力。」
長槍手暢談英勇事蹟,藉着酒力大發牢騷。
魔女則在他身旁扭動肉感的肢體,露出美豔的笑容。
「話說回來啊?你也是啊?儘早成家吧?……」
「喔、喔喔……等等,那不是上次妳老媽寄來的信上寫的話嗎?」
「畢竟讓在鄉下的老父老母放心,才稱得上孝順啊……」
「不,我故鄉沒有雙親,這妳明明也知道……」
隨後她的目光往旁轉到同桌的同伴身上。
「……也得幫過世的同伴造好墳墓,至於要走什麼路,就等忙完了這些再說。」
妖精弓手坐在角落的一張桌旁,看着這喧囂的場面。
「嗯嗯……」
每個人都跟着哼起的這首曲子,是一首徹徹底底樂天的鎮魂曲。
「可惡,這些傢伙都沒在聽人講話……!」
「雖然未必是好的血族,但緣分還是應該珍惜。」
豐滿的胸部被壓得變形。
「呵呵呵,感情真好耶。」
說他們連是否還有明天都不知道,自然不會考慮後果。
她的佩劍,自然是長短各一的輕銀劍。
「好,我就把這當作明年的目標之一。」
時間與友情這種東西,說穿了也許就是這麼回事。
「說得是啊。結果我們還是沒能有機會和齧切丸這樣喝酒。」
率先回應的是女神官。
即使你連名字都沒留下就逝去。
人稱哥布林殺手的冒險者,並不在酒館裏。
「我這個守序善良的聖騎士可不會違背誓言喔喔喔!」
雖然交情我已經給他培養下去了——櫃檯小姐慧黠地眯起一隻眼睛說道。
「……我打算……先去見雙親一面,多談談,再說。」
櫃檯小姐用籤子插起盤上的香腸來當下酒菜,沾了辣醬送進嘴裏,然後點了點頭。
大概是被他這番話給推了一把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說想讓出去,那就是騙人了。」
妖精弓手哼哼笑地看着他們沒勁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
正因如此,後悔才更顯愚不可及。
「對。」
「啊,我也要!我一直想寫信給朋友看看!」
刻在墓碑上的只有短短四字。
「就算在公會服務,也差不多喔?」
一段神祕而意深旨遠的對話。
女神官的手輕輕牽起千金劍士的手,牢牢握住。
「……凡人真的很喜歡熱鬧耶。」
「啊啊……」
「你要適可而止啊……說到這個,他大概例外吧。」
她好不容易,才小聲說出這麼一句話。
「……嗯。呃,這個——」
冒險者啊,若你稱我爲友。
他們充分理解到,追尋夢想、腳踏實地累積實現的手段,但仍無法實現夢想而死的可能性。
「……身爲兒時玩伴,還是不想把機會讓出去?」
竟然死了,何其遺憾。
「嗯,這樣很好。家人跟朋友都要好好珍惜。」
「哎呀,畢竟是新年嘛,有什麼關係呢?」
蜥蜴僧侶莊嚴地念誦禱詞,張大巨大的雙顎咬着乳酪。
但這個說法不夠貼切。
「……我會……寫信。」
「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他也不像是不會喝酒的人。哥布林殺手先生去哪兒了?」
儘管表情中仍帶着濃厚的陰影,但她依然笑了開來。
「跑腿,是嗎?」
儘管換上了不適合冒險的樸素服裝,腰間卻纏着劍帶。
只要再長一點,應該能把頸子上的烙印也給遮住。
都得克服並跨越,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
「好的,無論什麼時候,有什麼話想說,都請寫信告訴我們。」
牧牛妹與櫃檯小姐發出難以言喻的感嘆聲,煞有深意地交換視線。
千金劍士臉頰微微染紅,扭扭捏捏,難爲情地扭動身軀。
牧牛妹一副「這是狂歡宴會所以無所謂」似的態度,整個人趴到了桌上。
竟然死了,何其遺憾。
「……?」
「做着牧場的工作,就不太見得到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說。」
人們說,冒險者多半是享樂主義者。
無論是小小的失敗、冒險中的失誤、還是同伴的死。
不管怎麼說,一旦演變成這種情形,不自在的當然就是僅有兩名的男性成員。
「請趕快負起責任唷。我們可照顧不了她。」
「……喂,有沒有在聽啊?」
另一邊桌上,重戰士的團隊,拿頭目的戀愛話題來下酒,聊得正起勁。
「那麼,可以麻煩妳跑腿嗎?」
她切得短短的蜂蜜色頭髮已經微微留長,蓋到了肩膀。
「冰河時期離開,又被白堊層覆蓋,父祖的時代已遠,但血脈仍承繼至今。」
即便只是小小的交流,五名少女轉眼間已經建立了感情。
她在神殿做完了過年時節的種種儀式,剛泡過澡,覺得有些暖洋洋的。
女神官微微歪頭納悶,牧牛妹搬出了一隻放在旁邊的籃子。
女神官挺直嬌小的身體探頭環顧四周,但還是沒看見。
「……嗯。我會寫很多,很多……」
她手上的杯子,裝着加了糖的葡萄酒。
「而且也不太推薦和冒險者培養交情。」
三名冒險者少女聊得好不熱鬧。
「我也會寫,很多、很多回信。」
「好好好,我在聽。誰來處理一下這個醉鬼?」
何況衆人還把酒也喝了個飽,那麼即使不是礦人,也難免會如此。
「一年到頭,找到機會就喝酒取樂,簡直和礦人一樣。」
因爲冒險者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把酒館爲了慶祝新年而準備的五花八門菜色都嚐個夠,自然會變成這種情況。
「……是。」
喔喔,冒險者啊——
「她不是頭目的老婆嗎?請你快點想想辦法啦。」
莞爾看着她們的,是溜到這桌來喘口氣的櫃檯小姐,以及受邀參加的牧牛妹。
「……不過,今年,就讓出去吧。」
「同右。」
她笑了笑,把酒送進嘴裏,然後嗯的一聲點點頭。
「就是啊。我是不是也該來寫寫信呢?」
「說得也是……得公平競爭纔行。」
「妳說是這麼說,看起來卻也挺喜歡這一套的嘛。是不是啊,長耳丫頭?」
沒多久,學過樂器的人乘興撥起琴絃。
活下來的冒險者,多半是現實主義者。
喔喔,我的朋友啊。
甘露呀,甘露。他津津有味地搖動尾巴,眯起眼睛,咀嚼,吞嚥,喘一口氣。
礦人道士拄着臉回應蜥蜴僧侶的牢騷,接着想到了好點子似的彈響手指。
千金劍士微微點頭。
妖精弓手一邊對礦人道士眯起一隻眼睛,小口小口舔着酒喝。
礦人道士雙手抓住烤雞肉,笑容滿面,心情大好。
「歐爾克博格,看起來就不是那麼喜歡這種慶典的吵鬧說。」
「倘若小鬼殺手兄也來就好了吶。」
只要有這對劍,就不要緊了。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佩劍。
「呃,我是沒關係……」
「哎呀,這是……便當之類的?」
妖精弓手長耳朵一晃,滿是好奇心地眼神發亮,湊過來看籃子裏裝了些什麼。
「麪包、湯鍋……如果要去外面,我去也行喔?」
「不,森人小姐大概已經有太多機會了?」
阻止她的,是笑得含糊的櫃檯小姐。
「哼嗯~?我是不太懂啦……」
妖精弓手顯得狐疑,櫃檯小姐應了句:「別問別問」幫她斟酒。
妖精弓手拿起再度斟滿的葡萄酒杯,搖動長耳朵舔了舔。
酒精會讓身體暖洋洋的,而身體舒服了,心也自然會變得寬廣。
「我是搞不太懂,不過無所謂啦。」
「那,就拜託妳囉。」
牧牛妹說着,半是不捨、半是過意不去地對女神官一鞠躬。
「啊,好的。呃,那,我該送到哪裏纔好呢?」
「嗯。如果和平常一樣,大概……」
§
比牧場更遠離邊境之鎮的原野上。
沒有東西遮蔽,只有風雪呼嘯着吹過。
小小的帳篷,以及一處燈火般的營火。
地平線的另一頭還很暗,即使已經換日,黎明還很遙遠。
一名坐在營火旁的男子,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但他挪動身體,把靠近營火的位子讓了出來。
「當然有問題!」
「是冶金。」
以金屬武裝的小鬼軍隊就此誕生。全身披盔戴甲,手持劍盾的小鬼軍隊。
這名男性。
哥布林幾乎沒有自行打造物品的概念。
「但,我想不到別的答案。」
雖說披着防寒用的罩衫,會冷就是會冷。
「每次開口閉口就是哥布林。」
既然需要雷,去把雷搶過來就好了。
十年。
忽然甦醒的記憶,讓女神官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問:
「看吧,果然是這樣,至少新年……」
「反正比起跟大家一起熱鬧,你一定覺得驅除哥布林才重要吧。」
鎮上許多人正歡慶迎接新年的當下,他孤身一人,一直守在這裏。
哥布林殺手的答案簡單明瞭,不出她所料。
究竟從哪裏開始,算是小鬼按照計劃進行的呢?
她看見的當然是一如往常的鐵盔,連表情也無從得知。
「……怎麼可能?」女神官發出的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加顫抖。
女神官手扠着腰,撇開臉,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似的。
牧牛妹和櫃檯小姐都擔心她,來看過他。
「別問傻問題。」
「……實在是,受不了你。」女神官呼出一口氣,雙掌在自己冷得凍僵而緊繃的臉頰上一拍。
「真是的,還搭了帳篷,在這裏過夜……」
她說得像是說笑、像是胡鬧,顯得格外刻意。
這個人到底花了多少時間,致力於驅除哥布林?
「對上這樣的對手,能做到什麼地步……當然不能有所鬆懈。」
火光的返照,在鐵盔上留下奇妙的陰影。
女神官把目光從他身上撇開,把鍋子放到火堆上,攪拌。
可是在鐵盔底下,似乎,能看出一雙,紅色的眼睛——……
「因爲慶祝新年,警戒會變薄弱,那些哥布林有可能展開報復攻擊。」
從那些傻傻的冒險者中所謂的魔法師身上搶來。
「我、我想也是。總不至於——」
「是嗎。」
「我知道。」
一句不可能從他口中聽到的回答忽然鑽進耳裏,讓女神官湊過去細看他的臉。
「聽說是燉菜,所以喫了身體會暖和起來的。」
「……我花了十年剿滅哥布林。」
——也就是說,想了也是白想。
要有人把裝在籃子裏的飯菜送來,也是當然的。
雪花激飛飄舞,一陣冰冷的風吹過。
想到她至今幾乎從未問過,他以前發生了什麼事。
女神官重重呼出一口氣。白色的氣息升向天空。
「妳知道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在圖謀什麼嗎?」
「畢竟秋天慶典時受到了襲擊啊。沒人能保證不會有下次。」
「不……」
「偶爾不放鬆一下,身體和精神都會受不了喔?」
——……用雷霆鍛打紅色寶石,所製成的利刃。
只要捉住魔法師,摧毀其抵抗意志,然後讓他們施法到死爲止……
她努力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到鍋子裏飄出來的一陣甜美香氣上。
但當事人只當耳邊風,坐在營火旁瞪着黑暗。
——畢竟難得她把機會讓了給我。好像是這樣。
——……我的天啊。這個人,真的是,已經沒救了……
「你這人真的很讓人操心……比起只有一個戰士,多一個後衛要可靠多了吧。」
花上自己一輩子,在挑戰這樣的難題。
事已至此,女神官也不可能還不瞭解狀況。
「是嗎。」
——……不會?
她從街上走了一個鐘頭(注:原文爲「半刻」,日文中的一刻相當於兩小時。)來到這裏,嘆氣似的對凍得冰冷的手指呵氣。
「沒有哥布林在,可以出來了。」
「你在做什麼啊?」
攤開身上披的罩衫,讓兩個人都蓋到。
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還無意義地攪動營火,像是在填補談話的空檔。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完,將視線移到營火上。
從千金劍士被盯上開始?還是從牠們佔領了礦人的堡壘開始……然而。
若要說這是類似強迫症的妄想,八成不會猜錯。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會很冷。」
——……真是的。
女神官不由得脫口而出的幾句話,正是這世上的真理。
「好了,既然決定了,就好好喫飯,努力警戒到早上吧?」
「唔……」
天上的諸神擲出的骰子,究竟受什麼因素左右,是個莫大的謎。
「讓這個世界運轉的,究竟是宿命,還是巧合?連諸神也不清楚……」
「……什麼叫作可以出來了嘛。」
哥布林殺手忽然喃喃說起這樣的話來。
他把發生過一次的事實,雞毛當令箭似的一再強調。真的是,受不了。
「……該不會,每年都來吧?」
兩人離得這麼近——冒險中明明曾經更靠近——讓她很難爲情。
「所以才能對牠們佔到上風。但……也無法確定哥布林不會進步。」
——說到這個,他在慶典的時候,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
先出聲的是哥布林殺手。
這個問題就和數小鬼的數目一樣,沒有意義。
「礦人的堡壘、挖掘工具、還有那丫頭的輕銀劍。用雷鍛打礦物……既然如此。」
在他的呼喚下,女神官撥開樹叢,走了出來。
她粗魯地回答完,就得到了粗魯的回應。
可是。
女神官將平坦的屁股挪了過去。
女神官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
「站崗。」
「每年的例行公事。沒有問題。」
「新年每年都會來。」
接下來的部分不用說出來,女神官也猜到了。
「咦?」
因雪的冰冷而衰退的火焰,熾烈地燃燒起來。
女神官眨了眨眼,這纔想到。
風雪就像要填補他們沉默空檔似的再度吹起,呼嘯而過。

「的確,我有點怕熱鬧。」他說了。「但大家熱鬧,我不覺得有何不妥。」
「……不會。」
一定是因爲太冷吧。在冬天……還下着雪。所以,錯不了。
「是嗎……啊啊,對了。有句話我忘了說。」
「是什麼話?」
哥布林殺手微微一笑。
「今年也,請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