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废村的暗杀者』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5004 字
两人找到的藏身之处,是半地下的仓库。
原本应该是民家的粮仓。
尽管已经腐朽了,对牧牛妹而言,这里的构造似乎很熟悉,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哥布林搜过了。」
哥布林杀手说道,捞起碎掉的桶子的内容物。
就算是哥布林,也不会吃只剩下壳的谷物吧。
「因为他们很挑。」
这地方与室外的寒冷隔绝开来,称不上温暖,但能遮风挡雪。
牧牛妹瘫坐在角落,吐出一口气。
「待在这边,就安全了?」
「无法断言。」
不必说也知道,这句话在她脑中加了「暂时」两字。
哥布林杀手抱着腰间的剑,坐到入口旁。
铁盔不时会歪向一边,观察室外的情况。目前只听得见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些家伙没有勤快到搜过一遍的地方,会立刻再去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接着说,努力让语气听不出疲惫。
「对手是哥布林。」
「……嗯。」
牧牛妹轻轻点头,张开嘴,然后立刻闭上。
大概是觉得应该说些话吧。
「GOROGBBGB!?」
「GOROBG!GOROBGGGB……!?」
「咦?啊……嗯、嗯!」
有在过去的战斗中学到攻城技巧的家伙吗。
下一只哥布林也摔倒了,哥布林杀手用被血脂弄钝的剑刃刺向延髓。
牧牛妹擦掉脸上的血,慌慌张张站起来照做。
暗红色血液发出类似笛声的声音喷出,飞沫甚至沾到了牧牛妹脸上。
因为她发现不该说话。
牧牛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尖叫,哥布林杀手啧了一声。
牧牛妹看着他,再度开口,又立刻闭上。
「GOBG!?」
脊髓被打碎的哥布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变成只会抽搐的肉块。
「四!」
「回家后,你想吃什么?」
前提是没有这类型的哥布林。
该如何是好。必须思考。在口袋里面。快想。
哥布林杀手左手加重力道,一口气从仓库冲进雪中。
杀掉哥布林本身很简单。问题是之后的事。
然而,没时间了。
手腕被刺中的小鬼惨叫出声,没考虑后果就松开抬锅的手。
那种鬼东西吃屎去吧。
「GOOGOBOGR!」
「GROGOBG!?」
那群哥布林拚老命搬过来的,是冒着蒸气的大锅──热水。
「因为我有在……锻炼!」
「……唔!」
跑进室内的小鬼被绳子绊倒,哥布林杀手挥下剑。
牧牛妹这次没有尖叫。
「GORG!」
哥布林杀手拿着剑,拾起从哥布林手中掉出的枪。
话虽如此,名义上是要搜索冒险者。因此他手里拿着剑。
看得出等在外面的哥布林们,因为他们的动作比想像中还快,惊讶得面容扭曲。
被绳子绊倒的哥布林自己倒向枪尖,一命呜呼。
「你好喜欢炖浓汤喔。」
「到后面去!」
他将小鬼尸体踢进仓库,清出移动空间。牧牛妹抖了一下。
桶子上堆满垃圾,纷纷发出声响落下。
那只哥布林想做对哥布林而言再正常不过的事──偷懒。
雪。哥布林。废墟。冰。池塘。哥布林。看守。水井。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面对大群哥布林时,只要移动到据点或阵营内,多少只都杀得掉,而不是在平地与之正面交锋。
随后站在门旁举起剑,调整呼吸,等候数秒。
「二!」
怎么想都不可能。哥布林杀手冷静地说,左手牵起牧牛妹的手。
「没有。」牧牛妹摇头,无力地笑了。「没什么。」
哥布林杀手迅速从杂物袋中取出绳索,在入口的低处拉起。
哥布林杀手思考了一下。
就算有人去研究哥布林语,八成也找不到这个词。
剑在手心转了半圈,他反手握住剑柄,掷出。
哥布林杀手觉得,东西掉下来的喀啦喀啦声,听起来就像在掷骰。
但她似乎在绷紧身躯,以便他接下来有任何行动时能立刻应对。
混在暴风雪中,轻盈又大剌剌的脚步声。
怀着因同胞的死产生的恐惧、焦躁,对为所欲为的冒险者的愤怒,以及对少女的欲望。
「……欸。」
哥布林杀手跑过那群哥布林旁边,捡起被烫热的棍棒。
哥布林的字典里,当然没有「为了同伴」、「自我牺牲」之类的辞汇。
「还跑得动吗。」他问,然后想了一下,补充道:「可以闭上眼睛。」
「喂!」
哥布林悠哉地打着哈欠,他上前捂住他的嘴,拔剑砍断喉咙。
「GRG!?ROGBB!?」
哥布林杀手在铁盔中移动视线望向她。
「走了。」他接着又说「别停」,认真地补了句:「会死。」
「好。」
那是踩烂雪的声音。
「炖浓汤。」
「三!」
「跑得……动……!」
要是平常,他会杀得一只不剩。
「──!」
入口立刻出现一道影子。哥布林杀手看都没看就举枪握牢。
「中断了吗。」
「是吗。」
「怎么了。」
他完全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全是基于自责。
脚步声伴随刺耳的叫声接近──是哥布林。
再怎么用雪冰敷,全身依然迅速膨胀起来。不可能得救。
因此,对于之后发生的事也一样。
不必给他们最后一击也会死。哥布林不会拯救同胞。
无论如何都得暂时分散哥布林的注意力。不难。
「若是如此,就用不着辛苦。」
哥布林杀手的行动十分确实。
三只哥布林当然被沸水浇了一身,卖力挣扎。
哥布林杀手将武器连同被长枪刺穿的尸体一起扔开,喘了口气。
「……放弃了?」
「不马上逃。」
哥布林杀手微微点头,闭上嘴。
「GOROGB!?」
然而,这个问题根本不必思考。
「五──六、七!」
──哥布林。
哥布林们一看见哥布林杀手跟牧牛妹,立刻蜂拥而上。
「GROGOB!」
牧牛妹喘着气说,拚命跟上他。
那只哥布林只是在死前挥剑乱砍一通。仅仅出于身体的反射动作。
──哥布林圣骑士。
「嗯。」
「咿……!?」
他甩去剑上的血,用哥布林身上破布擦拭血脂,检查状态。看来还能再用一阵子。
哥布林的身影落在仓库入口,他几乎在同一时间采取行动。
「什么事。」
「GOROOGOR!」
「不逃吗……?」
哥布林杀手做好觉悟,冲向前方。
「嗯、嗯……!」牧牛妹握紧他的手。「……知道了。」
──活该。
然而,他的剑敲到快要坏掉的桶子侧面时,已经足以击碎腐朽的木桶。
「什、什么事!?」
「腰后面。拔出挂在那里的短剑!」
「短、短剑……!?」
他感觉得到,牧牛妹正边跑边搜着身上行囊。
「呃……」她的语气很困惑。「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对!」
哥布林杀手赏了附近的哥布林一棍,一边回答。八。
「对树扔出去!」
「可以吗!?」
「无所谓!」
他没有再出声。他知道牧牛妹点了下头。这样就够了。
他举起棍棒,扔向毫无戒心,悠哉地跑过来的哥布林。
棍棒击中哥布林的额头,脖子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九!」
哥布林杀手把手伸进杂物袋的同时,牧牛妹吆喝道:
「嘿、嘿咻!」
确实听见了拥有卍型刀刃、形状邪恶的短剑发出的嗡嗡声。
短剑划出一道大弧,飞向对面,他明白那群哥布林的视觉、听觉都在跟着它移动。
哥布林笑了。那女人在瞄准哪里啊。真是个白痴。哈哈大笑。
显而易见。牧牛妹没受过训练。不可能瞄得准。
他穿着铠甲。冰水。把人拉上去的麻烦程度。小鬼们的反抗。缓冲时间。
「换成老师,肯定能做得更好。」
「反正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吧?」
这个事实令牧牛妹「哇」绷紧身子,犹豫着该不该拉开距离,最后决定乖乖靠着他。
泡沫升向上方。
她抢在还想说些什么的他之前开口,不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
「抱歉。」他说。「没空。」
被剑刃击中的树,树枝晃动着把雪抖落。
「我明白你很努力。」
「没这回事。」
§
「……不如说,嗯,对不起。我才该道歉。」
「跳水的声音消失了。没被看见。脚印应该也会被雪盖过,难以追踪。」
「待在这里,就安全了?」
「…………」
「……会被发现吗?」
牧牛妹在近距离抬头望向他的铁盔,缓缓歪头。
他回答「嗯」,然后陷入沉默。牧牛妹也一语不发,望着天空。
「全看运气。无可奈何。」
戒指应该不会被注意到。这句话让牧牛妹望向自己的右手。
虽然不是星星,目前的处境可不容她挑三拣四。
没有半只哥布林注意到盖子打开的水井。
但她立刻眨了下眼睛。
「是『呼吸』的戒指。」
经他这么一说,她低头看去,发现直到前一刻都被他握着的右手上,戴着散发微弱光芒的戒指。
「……希望你至少在跳进来前跟我说明一下。」
「不。」
「从平底锅里跳进火里吗。」
嗯。牧牛妹点头,在他怀里扭动身躯。
「就算被发现,只要他们觉得我们是无处可逃才跳进来,就不成问题。」
他回答,气泡从铁盔的缝隙间冒出。看起来像犹豫了片刻。
「注意上方这点小事,我也做得到喔?」
好歹是跟他一起逃难后投身井中,这个情境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不知道。」
但过没多久,牧牛妹感觉到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到附近的河边玩耍过。记得是夏天。不是冬天。
「潜入水井确认尸体的难度很高。只要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怪物不下令……」
牧牛妹对物品价格没什么概念。她是牧场的女孩,只懂农作物跟家畜。
「我是被你拯救的。」
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之前他在祭典上买给自己的戒指更有价值。
哥布林万万想不到。
有种身体周围覆着一层神秘薄膜的错觉,仿佛被关在气泡里。
平常总是只有他看得见自己的脸。偶尔这样也不坏。
「原来如此。」她说,气泡跟着声音从口中冒出,飘向上方。
跟他一样的戒指。
「……有办法,呼吸?」
即使她紧贴在他身上,胸部都变形了,心脏的跳动声肯定传达不过去吧。
到这一切结束,对笑了一会儿的哥布林来说,只是转眼之间吧。
他像在逐一确认般──看起来也像在祈祷──喃喃说道,然后低声补充:
就是它在井水中保护着她吧。
隔着水看,红发也变成跟平常不一样的颜色,明明现在是这种状况,她却觉得有点有趣。
似乎也不是完全碰不到水,她的头发、衣服都在水中摇荡。
「会不会累?」
牧牛妹咕哝道,努力露出笑容。
因此,短剑的剑刃砍入树干。射中不会移动、体积大、在那之中最容易射中的东西。
──算了,脸不会被看见就好。
「对。」
没有想像中的冷。不,不如说比外面更温暖,而且……
因此,没错。
不过,这是魔法戒指。肯定很贵重。
「不会。」
从下方看得见轻轻飘落的雪花落在水面,漾起好几圈涟漪。
他的语气仿佛在唾骂自己。
他自言自语了一遍,极其不悦地将话语连同泡沫一起吐出。
她将头靠向他坚硬的铠甲,轻声说道。
「咦!?啊,等等,那里……不行!?」
──那些家伙跑哪去了?
「……戒指?」
「对手是哥布林。没什么本领。不过,运气好就会发现。可能性并不是零。」
「因为。」牧牛妹搔了下脸颊,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碍手碍脚嘛。」
「我帮妳戴上的。」
他立刻回答。
「是呀。」
「拿不出成果就没意义了。」
如果看得见星星或月亮就好了,天空却依然灰濛濛一片,再说,现在其实才中午。
「为何。」
「那也没关系。」
牧牛妹不经意地玩起在水中飘荡的头发。
「……」他低声沉吟。「万一他们扔石头下来。」
真的会让人停止呼吸的冷水刺向全身,牧牛妹叫出声来。
他像要支撑、接住她似的,抱紧在水中摇摆的她的身体。
他们当然立刻开始推卸被猎物逃掉的责任,为丑陋的争执揭幕。
她转身靠在他胸前,仰望上方。
在水中听起来比平常更加模糊的声音,近在身旁。
「这样呀。」牧牛妹呢喃道。口中冒出气泡。「这样呀。」
「……是吗?」
「睡一下也可以唷。」
隔着水面做成的透镜抬头一看,被切割成圆形的天空显得遥远又扭曲。
牧牛妹忍不住又眨眨眼睛。
「呜!?」

着急地乱动感觉很幼稚,她不想这样,而且现在又是这个状况。
不希望他觉得,自己正因恐惧及不安而害怕着。
是他。
「跳!」
「……是吗。」
「大概。」
他看起来十分犹豫。
「可是,现在在这里的是你。」
「是吗。」
这里是井里。她重新认知到,接受了自己跳进井里的事实。
「……麻烦了。」
「嗯。」
牧牛妹轻轻移动身体,让他比较好休息。
她踢了下水,像在跳舞似的扭动身躯,靠到他对面的井壁上。
水井果然是岩石做成的,又硬又冰。比他的铠甲更硬更冰。
「……」
牧牛妹望向上方,然后瞄了他一眼。
铁盔微微前倾,看得出他已经开始打盹。
不能怪他。毕竟从昨天开始,他的身体、精神就没有休息过。
「欸。」
牧牛妹用真的十分微小的音量说着,以免干扰他的睡眠。口中冒出几颗气泡。
「……你想回去吗?」
她没有说回哪里。她想听见的并非答案本身。
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应,等到牧牛妹觉得是不是睡着了时,他才开口:
「嗯。」
声音断断续续,迟缓得有如出生后第一次尝试说话。
「想回去。」
是吗。牧牛妹点头。
她抱住双膝,像泡沫一般缩起身子,飘在水中仰望圆形的天空。
最讨厌哥布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