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魔鬼陷阱的废都』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1万 字
如果要体现死亡的脚步声,相信再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一阵仿佛从地狱底部传来的战鼓。
一群碰响武装、往前迈进的怪物。
呼出来的气息里参杂的腐臭污染了遗迹空气,滴下的口水弄脏了石板地。
嘈杂的交谈声、叫嚷声,只有欲望与自私的怒气充斥其中。
要如何把这些嚣张的冒险者们撕开、蹂躏、凌辱呢?
咚的一声响。在地动声中带头的,是一名高壮的小鬼──小鬼英雄。
首先挖掉每个人的一只眼睛。要杀、要吃、要上、都等挖了再说……
「呜、呜……」
这一切声响,妖精弓手敏锐的长耳朵全都接收到了。
她血色退去的脸上一片苍白,全身一震,忍不住呻吟。
她用力把大弓上的蜘蛛丝弦重新拉好,检查剩下的箭,深呼吸一口气。
「行吗。」
「……当然!」
哥布林杀手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发问,她挺起平坦的胸膛回答。
强打起精神也是精神,愈是害怕就愈要多话。要是连玩笑话都说不出来,一定会死的。
「我才要叫你别像上次那样,被人一棍打飞了呢。」
「我是这么想。」
她半翻白眼一瞪,哥布林杀手就板起脸孔点了点头。
他把四根点燃的火把放在四个角落,做为光源,然后目光朝圣域四方环视一圈。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以石块杀了这一只。
「不过这是急就章,你可别太指望。」
责任重大──不对,她并非一个人扛,是和大家一起扛。
小鬼们饥渴的目光,已经映入眼帘;小鬼英雄的吼叫,已经清晰可闻。
蜥蜴僧侣在祭坛旁边甩动尾巴,愉悦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呵!这可真是至关重大……既然如此,在等到施展法术前,我就负责帮忙啮切丸吧。」
哥布林们丝毫不觉得是他们在攻击冒险者。
他朝难为情的女神官转了转眼珠,然后握住一把做为触媒的兽牙。
「右侧,爬上路障了!」
「先等他们靠得够近再解决。要一边减少数目,一边尽可能多引诱几只进来。」
「四面八方。」说着妖精弓手耸了耸肩。「别问我数目。」
蜥蜴僧侣搬来先前的爆破中崩塌的瓦砾土石,堆高围住祭坛。
自己的灵魂,还能承受几次向天上众神请愿的消磨?
虽然终究只能从经验法则判断……
女神官用她纤细的指尖按住嘴唇,仔细思量。
「哈哈哈哈。我们的巫女小姐也变得十分可靠了啊。」
矿人道士朝着念诵祷词的蜥蜴僧侣与建构完成的龙牙兵一瞥,用手指梳理胡须。
有人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种族比蜥蜴人更善战。
「喔?原来长耳丫头偶尔也会老实啊?」
「让龙牙兵持盾。」说着哥布林杀手用下巴朝女神官一指。「保护她。」
「GOROB!?」
区区小鬼又如何能躲得过?
独眼的小鬼英雄挥舞棍棒大吼,小鬼的士气自然会上升。
她露出的微笑僵硬却又优美,同时──
矿人道士的粗手指就像魔法似的闪动,接连将石头缠到投石索上,交给小鬼杀手。
他轻巧地上了祭坛,迅速掷出兽牙,让精神集中。
身为众人参谋的他,似乎已经多少猜到哥布林杀手的计策。
女神官额头冒汗,监看四周,妖精弓手配合她的指挥拉弓。
「是,准备──完成了!」
她双手牢牢握住锡杖,从祭坛上环视四方的黑暗。
当然其他人在这时候也并非闲着。
用瓦砾堆起的屏障又有什么了不起?
「GROB!?」
「我会努力的……!」
哪怕是龙,也无法像凡人那么擅长投掷。
「小鬼杀手兄,路障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GROB!GOOOROBB!」
是为了方便队友在紧要关头,能够立刻拿起下一件武器。这个准备工作不起眼,但很重要。
「『禽龙之祖角为爪,四足,二足,立地飞奔吧』!」
「GOROORORRRRRB!」
「是吗?」
同时将从杂物袋拿出的投石索交给矿人道士,对准备下一发的工作也心无旁骛。
况且投石索这种武器,是只要身边有石块,就不担心无弹可发。
把投掷用的小石子、备用短剑、箭矢等等排列在四周的地板上,就是她的工作。
饥渴的眼神寻求的目标,是祭坛上那些有其他冒险者保护的小丫头──
「听得出是从哪来吗?」
「留着。你是决胜的王牌。」
「我们队伍可真是得天独厚,足足有三名施法者。」
刚听见两名少女的呼喝声交错,转眼间就有箭矢接连射穿了这些小鬼。
妖精弓手发出铃铛般的笑声。
「交给我!」
能将石弹掷出比马匹更快的速度、正确命中目标的生物,除凡人之外不作他想。
这世上有史以来,最适合投掷物体的的种族就是凡人。
也就是说,在施展法术之前,要由女神官替大家肩负起掌握整体战况的职责。
「……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他们是被袭击的一方。
现在,凭他的耳朵,也已经能将小鬼们的行军声听得清清楚楚。
「失败一次,用了一次,所以……还剩一次。」
「好的!」
这时蜥蜴僧侣慢吞吞地探出头来。
「法术还剩下几次。」
因为敌人试图跨越掩体时,全身就会空门大开,行进速度也会变慢。
因此若有同胞被杀,他们便会怒气沸腾,燃起复仇心。
矿人道士指挥完工程,一边拍掉手上的尘土一边回答:
「真没礼貌,我一直都很老实啊。」
有人先笑,接着众人相视而笑,他们彼此颔首,这样就够了。
哥布林杀手以空着的右手握住投石索,缠上石头。
「呵,这下连瞄都不用瞄,可方便了。」
「我呢,刚才架了『灵壁』,用了『酩酊』……大概还剩两次呗。」
他们随时随地在推卸责任,认为因为自己受到攻击,也就可以痛殴敌人。
「一。」
除了他们入侵的入口以外,还有好几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回廊延伸出去。
没有空档,也没有时间慢慢说明。哥布林杀手不会犹豫。
小鬼力气不够,森人爱用弓箭,矿人、圃人则只是聊备一格地在用……
一双长耳朵频频颤动,乘着地下的风发出必杀的射击。
蜥蜴僧侣缓缓点头,以奇妙的合掌姿势答应。
要是少了他,也许这团队就无法运作得这么圆滑。
但你应该不会想省这个吧?蜥蜴僧侣露出牙齿,笑容十分凶悍。
「好。」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大批小鬼排山倒海似的涌来,有一只冲在最前面。
妖精弓手眯起一只眼睛,估算与这些小鬼的距离,缓缓摇动长耳朵。
在所有状况下,这些哥布林始终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虽说只是简易设置,但阵地的有无,将大幅左右防卫战的成败。
「我是这么打算……这样就是,三。」
这些哥布林各自拿起长枪、棍棒、斧头、生锈的短剑等各式各样武器。
石弹虎虎生风地飞出,又有一只哥布林被击碎头盖骨而断气。
「我,呃……」
「留着。」哥布林杀手说得斩钉截铁。「我有地方要妳用。」
此刻,她站在以自己娇小身体攀上的祭坛上。
「好。」
女神官坚毅地出声回答。
哥布林英雄的战嚎。
「了解、了解。贫僧则负责镜子,这样行吗?」
「总觉得你这要求有够强人所难的……」
「啮切丸,尽管掷!既然这样,干脆一个个全部砸死!」
这些哥布林跨过石弹陷入头盖骨而倒毙的同胞尸体,持续逼近。
「很够了。妳这边呢?」
「好,我就做给你看。」
由他这么吩咐,女神官毫不犹豫地点头。
「贫僧还剩两次。如果不再召唤一次『龙牙兵』,就是三次。」
「GROOORRB!?」
说着矿人道士一拍肚子,已经回到平常的调调。
两只、三只,接二连三。哥布林杀手就像在猎鸭一般,一一击杀小鬼。
妖精弓手「哼~?」了一声,搭箭上弦,拉满弓。
「没有……这回事啦。」
「只是话说回来,数目也太多了吧……!」
「从左边来的,三……!从前面来的,四!」
「好好好!」
妖精弓手跳舞般在祭坛上飞来跃去,一箭快似一箭地接连攻击。
她的额头冒汗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出自紧张与迫切。
她早已失去一枝枝抽箭的耐心,射中当赚到,一次抓起三枝箭,射个不停。
箭筒里的箭当然会用尽,只能不断拿放在地上的箭来补给。
但只要箭还没射完,这些哥布林就无法逼近,不得不以他们自己的尸体堆成小山。
「GOROROROB!GROB!GOORB!」
既然如此,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鬼英雄一声令下,一只小鬼撕开了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壶盖。
是哥布林用他们丑恶脑袋想出来的──有毒黏液。
拿着简陋弓箭的小鬼射手,把石箭头泡进去,沾满了黏液,接连射出毒箭。
「GOORB!?」
极其草率的准头,让几只小鬼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杀。
没被射中要害的小鬼,也反覆痉挛抽搐、口吐白沫,过不了多久就死了。
但重要的是,这些箭射得到待在后方放箭的森人与下指令的凡人少女。
只要射中,就会中毒。能让她们动弹不得就好,死了也没关系。多得是方法可以找乐子。
「──」
然而,这时候可不能忘了还有忠勇的龙牙兵在。
已经不是进行射击战的距离了。矿人道士扔开投石索,拔出短斧用力劈了下去。
接着,眼前出现了高大得需要仰望的巨大身躯──独眼的小鬼英雄。
为了不被小鬼绕背,他再掷出挂在腰带上的短剑,贯穿了想冲锋的哥布林咽喉。
「唔……!」
哥布林杀手冲乱小鬼群,在战场上飞驰而过,抢走了小鬼弓手的箭筒。
下一瞬间,他抓起地上的短剑,插在腰带上,越过路障跳了出去。
眼前有各自拿着不同武器进逼的哥布林,数目是三只。那又如何。
小鬼胸部被击中而脚步踉跄,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死。
他看准咽喉突刺,小鬼连垂死哀号都发不出来就当场毙命。他顺势放开了陷进去的剑。
「GORRB!」
前锋只剩他一个人。
以钝器挥出的原始一击,又击碎了一只小鬼的头盖骨。
矿人道士接下他扔来的投石索,应了一声:「好唷来唷」掷出石子。
哥布林杀手并不犹豫。
然后一回身,顺势靠着离心力将箭筒掷向妖精弓手。
他鲁莽地挥舞短短的手脚又踢又打,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阵地内。
「漂亮!」妖精弓手欢呼。不用看也猜得到她的长耳朵在甩动。「欧尔克博格,箭!」
镜子发出骨碌作响的怪声,渐渐从墙面被扯下,但显然还得花些时间。
「别离开祭坛!」
「嗯、咻……!」
但哥布林杀手从不抱怨武器。
被残忍挖空的眼窝。以及有如鬼火般精光闪闪的眼睛。脸上挂着丑恶的笑容。愤怒。
杂七杂八的小鬼纷纷毙命,期间哥布林杀手空手拾起小鬼的剑。
「GOR!?」
右手剑抽出就往正面砍去,割开小鬼的咽喉,形成致命伤。
哥布林杀手辨识出后方有弓箭手,于是将棍棒掷了过去。
紧接着矿人道士的石弹飞来。
「是、是吗?」
但只要矿人道士立刻跳出去捡起箭筒,朝后方回传,就不成问题。
只是话说回来,凭她苗条又娇嫩的手臂,又有什么办得到的事?当然有。
「二十一……!」
「GORAB!?」
「这家伙,还挺可爱的。」
膨胀的肌肉所产生的力气,接近远古时代在大地昂首阔步的可怕巨龙。
这是向可怕的龙、伟大的祖灵请求加持的『拟龙』神迹。
「GORARAB……!」
一阵箭雨。有弓有箭的森人,火力绝不在魔法师之下。
把背后交给同伴的哥布林杀手低喊一声。
「GORB!GOORB!」
「可恶,长鳞片的,还没好吗!」
寡不敌众。
听到哥布林们刺耳的嚷嚷声,女神官苗条的身体微微发抖。
即使有箭穿过盾牌的抵御,毒对没有血肉的身体也不会管用。
「大只的,来了……!」
「GROORB!」
哥布林杀手已经同时起步,从双手凭空乱抓的小鬼手上抢走武装。
毕竟矿人生来就皮粗肉厚。
女神官表情抽搐地点点头,但看到矢石交错,又赶紧低下头。
妖精弓手喘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捡起脚下的箭,一边拍拍龙牙兵的背。
「哼。」
「我来应付。」
蜥蜴人不会排汗,但若他有着和凡人同样的肌肤,想必已经汗流浃背。
蜥蜴人尖锐的爪子,抓上了围绕涟漪镜面的金色镜框。
「就差、那么……一点!」
拥挤的小鬼们大声嚷嚷,表露出喜悦。
高度熟练的技能,会令人错以为是魔法──这句话说得很妙。
「呼嗯──」
「GOROOOOBB!GOOROOROB!」
身旁则有蜥蜴僧侣驱使自己高大的身躯,矗立在镜子前面。
一把只是用石制刀刃埋进棍棒、称不上是剑的剑。
「哈哈哈,承蒙夸奖实是惶恐之至,只是话说回来……」
「GORARA!?」
这当然无法造成致命伤。解决小鬼弓兵的,是妖精弓手的箭。
「来啰!」
「惭愧!」
「GOROOB!」
「这可伤脑筋了,这面镜子,究竟是怎么嵌进去的……!」
下个瞬间,哥布林杀手往后一倒似的跳开。
经主人赐予盾牌的骷髅士兵,默默举起武具挡开弓箭,保护两名少女。
怎么看都不觉得三两下就能把镜子剥下来。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蜥蜴僧侣稳稳踏住的祭坛,被他脚上的爪子踩得龟裂,溅出少许碎屑。
「拿到了!」
他判断用剑应付不完,对左边的小鬼以盾牌重重一击,顺势撞飞到身后去。
「二十二……三。」
「GROOB!?」
爪子抓得石墙窜出裂痕,却未挤破镜子,而是使劲把缝隙慢慢拉开。
女神官一瞬间环顾四周,迅速靠到镜子旁单膝跪下。
即使还不到心有灵犀的地步,但这支队伍的默契已经十分合拍。
远方的路障被一击击碎,瓦砾化为原本的残骸四散。
她按住帽子,调整呼吸,趁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前擦掉,在黑暗中凝神观看。
靠近祭坛的小鬼逐渐不减反增。
一群哥布林冲上前,想围殴越过路障跳出来的矿人。
女神官判断缩短时间,比监控全场更重要。
是独眼的小鬼英雄踏出低沉的脚步声,猛力举起棍棒,开始进击。
与英雄同在。光是这样就觉得自己赢了,这点无论人类还是小鬼都没有太大的分别。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龙啊,请赐予我万人力』!」
「……还需要时间吗。」
咻一声呼气声中,覆盖住手臂的鳞片,被肌肉从内侧挤得胀起。
不过若要询问矿人道士的意见,他会说以为「魔法师就只能丢闪电」的家伙根本是个大傻瓜。
当小鬼口吐血沫,他已经一脚踹上去拔出剑,击碎了从右进逼的另一只小鬼头盖骨。
由于很有分量,又是情急之下随手一掷,实在没办法掷到那么远。
哥布林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的数量,冒险者最大的劣势也在于人数。
「GORARARABOOBOBORIIIIN!」

这面神秘的镜子,以古代的技法装设在石墙上。
女神官拥在怀里似的接住,再朝妖精弓手一扔,之后就看她一个人表演了。
她用力咬紧嘴唇,握住锡杖,拚命扯开嗓子呼喊。
「十九……二十!」
「……!我来帮忙……!」
棍棒。这也许是凡人史上最早拿起的武器。不坏。
她毫不犹豫地将锡杖插进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以杠杆原理灌注力道。
「……好!」
哥布林杀手在他的掩护下,有如一枝箭似的飞奔而出。
也不管被牵连进去的一只哥布林发出惨叫,用后滚翻的要领卸力,把姿势调整回来。
就在单膝跪地的他眼前,持续挣扎的哥布林被棍棒砸得稀烂。
「GORARARAB!」
哥布林英雄大声怒吼,眼中似乎只剩哥布林杀手一个。
挥下的棍棒一棍击碎地面石板,造成地动声,沙土从上方纷纷崩落。
「空有蛮力的蠢货。」
哥布林杀手咒骂一声,下一棍毫不间断地挥向他。
威力和他们先前对峙过──虽然他已经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食人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是被致命一击,或自己大失败,都亟需避免。
哥布林杀手全神戒备着举起盾牌后,毫不犹豫地跳进哥布林群体中。
「GORAB!?」
哀号、惨叫,其中参杂骨肉溃烂的声响,肮脏的血花四溅。
这一切都是小鬼英雄的棍棒造成的。
想把哥布林杀手一击砸得稀烂的棍棒,肆无忌惮地挥舞,即使打到自己人也毫不留情。
可怜的小鬼们被哥布林杀手当成盾牌,性命纷纷凋零。
「蠢货。」
「GORAB!?」
哥布林杀手将剑砸在担惊受怕的小鬼脑门,放手,抢走武器。
一把状似从冒险者手上夺去的生锈铁剑,隔了几天后,再度回到了冒险者手中。
他测试似的挥出一剑,刺中一只小鬼咽喉,让小鬼口吐血沫,就此毙命。
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消磨自己灵魂来献上的清纯祈祷。
即使亲手杀了同胞,那也是同胞不好,再不然就是拿同胞当盾牌的人不好。
「少啰嗦!那你就给我拿更好的箭来啊!」
小鬼英雄使出浑身解数的一棍。
喧喧嚷嚷。一如往常的互动,也许是出于刻意?
「把镜面往上举……钻到镜子底下!」
妖精弓手优雅地跳上去,哥布林杀手则爬上了祭坛。
譬如手握锡杖、用力撬得满脸通红的女神官,此刻正是如此。
女神官牢牢抓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微微颤抖。
哥布林杀手往后跳开之际,把从小鬼手上抢来的标枪砸了过去。
致命的一刀……不,应该说一棍,是由小鬼英雄补上的。
一棍。小鬼稀烂,冲击撼动遗迹,沙土从天花板洒落。
「真教人不敢相信!」
半出于迁怒的她摇动长耳朵,读取风向而射出的箭,自空中飞过。
受不了,竟然会搞到非得用小鬼的箭不可!
「我才不要!」
「哥布林……!杀手、先生──!」
「叽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来啊!」
远比自己娇弱的凡人少女都这么尽力了。
这座想来从远古神代就存在的遗迹,或许从来不曾亮起这么强烈的光辉。
「GO!?GROB!?」
「好的!」
「『上工啰上工啰,土精灵们。哪怕只是一粒细沙,滚久了也会变成石头』!」
「……!」
就在他从露出的牙齿缝隙间吐气,从爪子到尾巴,整个身体都成了力量结晶的那一刻……
神秘的镜子终于啪啦一声响,屈服在他们的臂力之下。
哥布林杀手用他那依旧被强光余波占据的视野,捕捉到了哥布林的身影。
小鬼英雄怒火中烧,选择性遗忘自己以前也曾拿同伴当盾牌。
矿人道士自豪的白胡须被敌人的血弄脏,又击碎了一只小鬼的头盖骨。
「GORARARAB!GORARARA!」
「……这样一来。」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干脆投石不就好了!」
「GORORB!?」
「这死法算是便宜小鬼了。」
他靠着这只手指引,跑完最后的一步、两步、三步。
而既然有笨蛋胡乱挥动武器,就没理由不加以利用。
尽管上面还沾着石墙碎屑,但这面大镜已然收进蜥蜴僧侣怀中。
接着以浑身力气掷出的黏土球,在空中转眼间就化为一颗巨大的岩石……
「GARAOR!?」
「往上!?──来啦!」
即使是想也不想就低下头的哥布林杀手,也不例外。
换言之虽然不傻,却都很笨。
哥布林杀手想转身,却脚步踉跄,蜥蜴僧侣的尾巴撑住了他的身体。
「GOORORORB!」
哥布林杀手立刻回头,在进逼的小鬼英雄身上踹了一脚,拔腿飞奔。
他单膝跪地来增加支点,把镜子扛在肩胛,摆出不动如山的姿势。
矿人道士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即使精神力耗尽,他还是一如往常。
相信蜥蜴僧侣已经明白,一切就赌在这一把。
而左手仍紧握在妖精弓手手中。力道强得即使隔着皮护手,仍然会觉得痛。
女神官(用来当杠杆)的锡杖,发出耀眼白光,烧灼整个空间。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又如何会不赐下『圣光』的神迹呢?
「喔!长耳朵!妳就不能多射几只吗!」
不容他们再活片刻而挥来的棍棒,又让几只小鬼脑浆四溅。
蜥蜴僧侣的尾巴伸了过来,用力将他的身体拖到镜子下面。
于是哥布林杀手笔直穿过战场,小鬼英雄从后追去……
她瞄准的当然不是哥布林英雄,而是许许多多的跟班。
虽说是简陋的箭,插进去还是会要了小鬼的命。
相信比被自己的血弄得窒息而亡,要来得痛快。
妖精弓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棍。一棍。再一棍──哥布林杀手躲过了每一棍。
「啊啊真会使唤人!『土精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够放手』!」
哥布林不懂反省两个字。
撑起另一边的,是忠实的仆人龙牙兵。
「ORARARAG!」
「『石弹』术!大颗的,往上!」
他们的视网膜被烧伤了。
女神官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累得瘫在地上,仍以沙哑的声音呼喊他。
「施展『降下』──砸下去!」
将这一切念头合而为一,一心一意地把灵魂连结坐镇天上的诸神。
他将这把刺得小鬼溺水般口吐血沫的剑回身一甩,再将小鬼往后踹倒。
「既然欧尔克博格拖住了大只的……!」
太阳爆炸!
捕捉到了这些混乱、害怕、退缩,发出嫉妒与仇恨叫声,胡乱挥动手脚的小鬼。
蜥蜴僧侣身上宿有可怕的父祖龙加持,将浑身沸腾的热血充分燃烧。
蜥蜴僧侣闷哼一声,把大镜当屋顶似的撑住,在祭坛上踏稳了脚步。
她苗条的手臂用力到发抖,咬紧嘴唇,加上体重持续和镜子搏斗。
有什么理由不去活用场上最强大的火力呢?
她的自豪与心意,足以让她挺起小小的胸膛,相信这就是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
这些小鬼不可能理解事态。然而已经发生了异状,这是显而易见的。
哥布林杀手大喊:
一棍。小鬼被打飞,在轰隆巨响中,沙土从天花板洒落。
然而这纯白的黑暗中,传来了坚毅的清新嗓音。
女神官不被这一切所惑,毫不犹豫地回应了。回应他的指令,他的信赖。
妖精弓手──有着高超猎兵本事的她伸出的手,握住了哥布林杀手。
她一边用修长的美腿踹开进逼的小鬼,一边爬上祭坛,啐了一声。
「GROB!?GOORB!?」
哥布林虽笨,却不傻。哥布林杀手总这么说。
「来,再撑、一下……!」
对眼前这名不好好打一场的冒险者所产生的不耐烦,盖过了先前他们使用过毒气的事实。
「光!」
勇猛果敢,欲成一世之雄的蜥蜴人,更不可能保留余力。
枪尖将小鬼英雄的几根手指削下来,飞上天空,换来大声的哀号。
「欧尔克博格,这边!」
「别说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这人类是多么卑鄙!就算挖出他眼珠,打碎他手脚,在他同伴面前杀了他,也还不足以泄愤!
他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土,在手掌上搓揉吹气,灌注意念。
哥布林们遭到扫荡而纷纷倒下,但毕竟他们数目很多。
「嗯、嗯嗯……!」
小鬼们就像陷入火海似的悉数发出哀号,按住脸往后一仰。
「明白!」
「抱歉。」
矿人道士一瞬间吃惊,但并未犯下继续迟疑的大错。
要是连玩笑都开不了,那才真的没戏唱了。冒险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GRAROORORORORB!?」
当巨石撞上天花板而碎裂,矿人道士才刚接连把复杂的法印结完。
天花板稍早受到爆炸冲击,被眼球怪物重重砸上去,又被小鬼英雄的力气撼动多次。
这从远古时代就一直存在的石造天花板,是靠树根持续支撑。
然而,这世上不存在能够胜过岁月的事物。
而以这个情形来说,岁月除了质量,还伴随着精灵之力。
司掌大地的土精灵不顾一切施展力量,最后朝下方松了手。
首先是树根的一部分啪一声龟裂、碎开,承受不住重量而折断、掉落。
接着──
「一共……五十,又三只吗。」
小鬼英雄大声咆哮,到了下个瞬间,他的脸就被惊涛骇浪般落下的砂石掩埋,再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他的末路。
§
片刻之间,一切都已经结束,仿佛万物尽皆死灭。
这个笼罩着土色烟尘的空洞──曾经是一处礼拜堂。
如今却已然被土石、瓦砾、岩块、碎片所埋没,完全没有了礼拜堂的影子。
曾经有天花板的地方,如今纵横来去地爬满了生长茂盛的树根。
初夏的夜晚。有人说闪闪发光的灿烂繁星,就是高高坐镇在天上的诸神之眼。
他们照看的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居民所留下的痕迹。
顶多只能说,瓦砾的缝隙间,可以窥见一些死状凄惨的小鬼尸骨。
……不。
「不过,另一头的那些家伙可就教人同情了呐。」
「我没兴趣。」
蜥蜴僧侣一边转动眼珠看着她们,一边爬出来,重重瘫坐下来。
否则此刻,他们肯定已经和尸横遍野的哥布林一样,被砂石压得稀烂而毙命。
「欧尔克博格?」
接着是哥布林杀手。
「吓、吓我一跳……」
「喂。」
「噗、哇。」
周围明明堆着高高的沙土,却只有正中央的祭坛一片空白。
祭坛仍然存在。所以他们才能活着……但有个奇妙的现象。
在这处化为了乱葬岗的废墟正中央,状似曾是祭坛所在的地方,有着大堆瓦砾。
「瓦砾尽数被吸走,但,还是重得险些支撑不住。」
一面巨大的镜子平躺在山顶,反射星光而闪闪发光。
「啊啊够了……!」
月下只见妖精弓手脸上露出了笑容。一种晶莹剔透,有如玻璃工艺品似的美丽笑容。
妖精弓手伸手拉她起来,但心中的怒气仍旧未消。
脸被粉尘弄脏的妖精弓手。
「干么。」
如何?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得意。
他疲惫地喘着气,巧妙的是连身旁的龙牙兵也随主人摇头表示受不了。
有一面,镜子。
「要拿来当盾牌用,实在大了点就是。」
因为这面由蜥蜴僧侣与龙牙兵撑住的镜子,将砸下的沙土尽数『转移』走了。
他精神力严重消耗,导致脸色苍白,但只要摄取点酒精,相信很快又会转红。
「……怎样啦?」
他身上沾满尘土、沾满敌人的血,一身廉价铁盔与肮脏皮甲──说起来的确和平常一样。
「只是吓一跳!?」
「搞不好,这玩意是古早时代的旅行装置啊。啮切丸,你说呢?」
接着爬出来的矿人道士呵呵大笑,在蜥蜴僧侣身旁重重坐下。
理由就在如今由龙牙兵独自抱着的镜子上。
「……真、真的、真的是喔!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啦,欧尔克博格!」
接着,喀啦一声响。
看来除了弄脏以外,她并未受到任何伤害,接着爬出来的女神官也松了一口气。
从女神官无奈的表情,到显得愉悦的蜥蜴僧侣,以及矿人道士喝了酒的红脸。
他最后一个从瓦砾堆中现身,也不显露疲态,淡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就像落水的猫一般用力抖动身体,一双长耳朵倒竖。
她短促地连续咳了几下,把跑进嘴里的土给吐了出来。
哥布林杀手的铁盔,朝四周转了一圈。
「就算在城市底下,我也会想别的办法。」
从细小的缝隙推开岩石,拍落泥土,爬了出来的……是一名森人少女。
完全熟悉古代遗物操作方式的,就只有古代的人们。
「我没用火、没用水、没用毒,也没用爆炸。」
总算可以开怀喝酒。矿人道士毫不犹豫地取出酒瓶,灌了一口。
见他这副模样,拄着锡杖才总算站起的女神官噘起了嘴。
你唷──就算嘟起嘴唇,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随着这两声可爱的声音,大堆瓦砾微微崩落。
虽然不确定是谁带来的,但多半是误触了『转移』功能。
「总觉得,已经有点……习惯了。」
哥布林杀手被骂着「臭小子」的妖精弓手,一脚踹下瓦砾堆之中。
「……真是的,还好不是在城市底下。」
「也是啦,这次出了最多力的就是长鳞片的。」
最后转向半翻白眼、恨不得瞪穿他的妖精弓手。
本来应该从小鬼巢穴接到这座城市的地下,不知怎地却连到了另一头的古代都市。
「受不了……真的是多亏有这『转移』之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