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享受煉獄的人們』

「……唔。」

「嗯……！」

「……呼。」

俗話說三個女人湊在一起，肯定靜不下來，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三位少女只有發出平穩的嘆息聲。

由油燈照亮的昏暗石室內，白色蒸氣繚繞，連旁邊的人都看不清楚。

大理石作成的長椅，椅背是巨大的石櫃，蒸氣源自於此。

只穿着內衣──妖精弓手則是裹着薄布──在裏面休息，轉眼間汗水就會從體內噴出。

經歷橫渡沙漠的旅程，對於疲憊的身軀而言，異國城市的蒸氣浴可謂再舒服不過。

「……啊──凡人真會想些神祕的主意……」

妖精弓手邋遢地垂下長耳，發出慵懶的聲音。

因爲精靈會混在一起而討厭洗澡，已經是過去式。

她的頭髮被往上噴的蒸氣濡溼，看起來十分滿足。

「跟暖爐……又有點不太一樣。」

「城裏或宅邸裏，也有在大理石製成的大櫃子裏生火的暖房。」

有點口齒不清、語氣恍惚的聲音，出自表情終於緩和下來，籲出一口氣的女商人口中。

雪白肌膚泛起紅潮，掛着珍珠般的汗水，放鬆地沉浸在蒸氣中。

「石頭會慢慢變熱……不過竟然會把它用在蒸氣浴上……令人驚訝。」

她邊說邊不停撫摸後頸，或許是於後頸浮現的駭人傷疤的關係。

女神官小心翼翼抱着自己的行李，鼓起勇氣開啓話題。

「……總之到城市了……之後該怎麼辦呢？」

或許是因爲血液循環變好了。她委身於跟沙漠的熱度不同的舒適熱氣中。

「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妳是委託人，我們又是護衛。」

不管怎樣，總之先休息再說。接着是收集情報，以決定下一步棋。

女商人瞬間瞪大眼睛，露出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點了下頭。

「這個嘛。」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

白褐色──該這麼說吧。

「那就跟我──」

妖精弓手眯起眼睛，臉探向女神官這邊，彷彿在徵求同意。

「我明白了。那我先走囉。雖然哥布林殺手先生很習慣單獨行動（Solo）──」

「一個人嗎？」

跟以前不同，她確實有其他選擇。只要自己主動提出即可。

在這個沙漠之國，蒸氣浴十分普遍，聽說裏面還能接受按摩。

女神官回想起來。礦人道士在自己的衣服上縫了幾顆寶石。

「因爲弄丟了會很麻煩喔？」

沒有玻璃──不過透明的薄玻璃，在這個國家好像也屬於高級品──的窗子。

蜥蜴僧侶及礦人道士說要邊走邊喫，順便在街上巡視。

不過，這裏果然是城市，生活於此的是人民。

儘管只有簡單的「去休息」一句話，他們都認識那麼久了。她能理解他的意圖。

來到室外，有股懷念的味道，女神官嗅了幾下。

不知道她有沒有考慮這麼多，但森人的思慮之周到，有時會射穿真理。

該放鬆的時候就放鬆，該緊張的時候就緊張。

妖精弓手似乎也察覺到了，喉間傳出輕笑聲。

例如披着草蓆，坐在昏暗小巷的陰影處的人們，前面擺着缺口的飯碗。

──……他是在爲我們着想吧。

妖精弓手先發制人。

「那就兩兩分組囉！」

然而，他們實在沒那個時間讓人幫自己按摩。有該做的事。

女神官輕輕伸長手臂，從固定在牆上的水盤中撈水洗臉。

妖精弓手默默捂住臉，仰天長嘆。

這名友人露出與年紀相符的表情，對兩人來說相當值得高興。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女商人沮喪地低下頭，使女神官眨了下眼睛。

女神官知道，四方世界不是隻由光明面構成。

「那決定囉！」

「會不會有危險？」

森人講出「久」這個字有點奇怪，女神官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又還沒要去剿滅哥布林。」

「是說，爲什麼要把煉甲帶進浴室……？」

下午，太陽綻放的白金色光輝也沒有差異。

「做生意？」

妖精弓手態度強勢。女神官覺得連自己都被當成小孩子看，噘起嘴巴。

妖精弓手晃動長耳回問，女商人簡短回答「是的」。

──經她這麼一說。

至於女性組──

妖精弓手似乎將這個反應視爲在調侃她，往女神官身上瞪過去，她急忙揮手解釋「不、不是啦」。

無分正確與否──僅僅是做爲事實存在，她活在這樣的世界。

「那麼，我就去找哥布林殺手先生。」她瞄了女商人一眼。「……可以嗎？」

她雙手各豎起兩根美麗的手指，用力指向兩人。

──不，已經不是問題了。

雖說未必是出於這個原因，妖精弓手氣勢洶洶地宣言。

「讓歐爾克博格獨自行動太奇怪了。大家都分成兩個人一組，因爲單獨行動很危險！」

因爲若不養精蓄銳，緊急情況會無法向神祈禱神蹟。

疑似某戶人家的太太的人，在攤販買水果。

街上的行人都穿着從未見過的衣服，拿着從未見過的東西。

清洗完身軀，離開湯屋後，她重新觀察眼前的街景，給人這樣的印象。

──雖然我們的城堡也很壯觀……

跟小孩子一樣，女神官心想。明明她跟自己沒差多少歲。

──那是甜瓜呢。

她有點羨慕。不過自己是前輩，她是後輩。既然如此……

當然不只光明面。

「畢竟，這裏是敵陣嘛。」

光着腳四處奔跑的孩子們。在路邊放了張桌子玩桌上游戲的老人們。

她也曾經想過，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馬車沒了，我帶着幾件可以當商品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則有地方要去，最後跟其他人分頭行動。

不，以身材來說，在這之中她是最成熟的。

在搞不清楚方向的環境中埋頭猛衝，只有部分情況下會奏效。

水聲及冰涼的感觸，對發燙的臉來說十分舒服。

在對面的市場被拿出來賣的，肯定是奴隸。

「我跟這孩子一起去──做生意？妳負責歐爾克博格！」

「有家王位被篡奪前跟我國做過生意的商會，我打算去那裏問問看。」

以及彷彿要睥睨這一切，聳立於遠方的圓頂巨大宮殿的影子。

女神官在這個前提下回答「好的」，與女商人、妖精弓手一同來到這家湯屋。

「……我。」女商人喃喃說道。「……想去做生意。」

「好的！我……沒意見。」

「咦，啊。」女神官困惑地頻頻眨眼。「我本來打算跟她一起去……」

將磚坯堆積在一起塗上灰泥蓋成的房子，綿延不絕。

彎過一個轉角，八成是棲息在混濁影子底下的聲色場所和煙館。

§

欠錢、欠稅、贖罪，或者爲了清算戰爭時的債務，淪爲奴隸的人們。

「是的。」她肯定地點頭。「我也想好好跟她聊聊。」

雖然會有行李丟失的時候，連衣服都不見的情況倒不常見。

土壤密合的褐色道路。乘風飛舞的沙塵。

跟用來戰爭的城堡，氣勢又有些許不同。

她抱着行李起身，女商人納悶地抬頭看着她。

可是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孩，因此鬧脾氣，不是顯得更幼稚了嗎？

她輕輕眯起眼睛，忍住笑意，以免被她發現。

她已經明白，足以改變人類一生的事件──會發生得理所當然。

二？女神官與女商人面露疑惑，妖精弓手「沒錯！」挺起平坦的胸膛。

「是嗎……」

「實在不能讓妳一個人去。」

他說那是旅行時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的，原來如此，確實沒錯。

「遇到沙塵暴的時候，妳們不是黏得很緊嗎？那麼久沒見，我也想跟她聊天。」

沒錯──那不是問題。重點在該如何解決問題。

她抱緊布包，輕聲說道「我懂」。女商人點頭。

不能讓她在敵陣單獨行動──那個人八成會這麼想。

所以身爲委託人的女商人也沒被視爲客人，而是能獨當一面的夥伴──是這個意思吧。

在蟲人（Myrmidon）的幫助下進入國都，先找好旅館的一行人（Party），已經在採取下一個行動。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思及此，女神官發着呆閉上眼睛。

剛纔豎起的兩根手指變成一根食指，指向女神官。

就算她懂得法術、劍術，曾經是冒險者也一樣。

妖精弓手咯咯笑着，女神官也苦笑着點頭。

她曾經喫過。原來如此，是這一帶有種的水果……

女神官改變心態，再度點頭：

──還有哥布林。

當然，威脅這個世界的怪物不只小鬼。

不如說……眼中只有小鬼，大錯特錯。

食人鬼（Ogre）、異界的大眼珠、暗人（Dark Elf）、巨人（Troll）、阻斷河流之物（魔 克拉•姆邊貝）、上級魔神（Greater Demon）、雪之魔女、邪教。

光是自己看過的，就有這麼多威脅存在於四方世界。

她不認爲小鬼更加危險，不過……

──啊啊……

曾幾何時，哥布林殺手在水之都說過的話，閃過女神官的腦海。

──氣氛跟被哥布林盯上的村子很像……

人們的表情透出一絲憂鬱。

風有點混濁。

後頸陣陣發麻，奇妙的異樣感。

若要用一句話帶過去，或許是錯覺。

但她也聽說過，直覺可以說是一種經驗。

不曉得是因爲她累積了不少經驗，纔開始感覺得到，抑或單純只是她這麼認爲。

「……」

女神官無法判斷，像在尋求依靠似的雙手握緊錫杖，加快腳步。

各處的街口都站着衛兵，腰間配帶半月形的彎刀，警戒地監視四周。

考慮到之前在路途上發生的事，不能因爲對方是士兵──不，正因爲對方是士兵，才得更加註意。

因此，爲了避免被盯上，她故作鎮定地在街上走動。

記得位置在……

「暗人……！」

「啊啊，果然！」看起來很親切的那名女性，看到女神官便展露微笑。

「可以走了。」

從白色肌膚底下露出來的，是斑駁的藍黑色。

「那正好。」

看不出白粉剝落的跡象。女神官謹慎地跟在後頭。

女神官迅速將手伸進森人的頭巾底下，擦過她的臉。

精神會撐不住。她深呼吸，吐氣，放鬆肩膀。

想到就立刻行動。那是存活下來的訣竅，她學過好幾次了。

「是、是的。」

「那個，不好意思……」

戴頭巾的森人歪過頭，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模樣。紅髮森人一語不發。

接着「哎呀」一聲，露出靦腆害羞的表情搔着臉頰。

女神官驚訝地抬頭。

「森人……？」

是水。

「其實，我想請教一下湯屋在哪裏。妳知道嗎……？」

「啊，是的。」女神官點頭。「我要去黃金海市蜃樓亭這家店……」

「可以走了吧？」

是因爲她跟妖精弓手和那座村子裏的衆多森人接觸過嗎？

──啊。

女神官看呆了一段時間，猛然回神，搖搖頭。

女神官目光遊移，看起來不知所措。因爲這個事件不在預料之中。

「是詐欺嗎？」

「……那人跟衛兵是一夥的。他們很快就會來問妳是不是在跟賣麻藥的人說話。」

「唔咦？」

這名森人和她至今以來見過的森人比起來，總覺得，有點不同……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那個……妳是冒險者對吧？」

女神官反射性眨了下眼。雖然看不出森人的實際年齡，但她感覺比想像中還年輕……？

「嗯，明智的抉擇。」

「喂，快看。那個不是那家大店的店長嗎……」

紅髮森人似乎將她的呢喃，往不同的方向解釋。

黏在手掌上的不是汗水，而是白色顏料──白粉。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非得純潔無垢。連神都不希望如此。

跟在洞窟裏一樣。該警戒的時候警戒。發生什麼事就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女神官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紅髮森人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

樓中設有水路，大量的水奢侈地在其中流動。

平靜的聲音從小巷的陰影處傳來。穿着外套的紅髮女孩──同樣有一對長耳。

「自我滿足。」她笑道。「我想試着積業（Karman）。」

紅髮森人果斷走向兩人，對另一名森人投以銳利的目光。

「妳在說什麼？我只是在問路──」

森人女性帶着滿面笑容走近。

然而違法、腐敗是混沌的苗牀。發芽的它們會紮根、擴散開來，糾纏在一起。

真的盡是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畫面。

如同魔女草（Striga），讓國家枯萎，藉以開出美麗的紫花。

女神官迅速在腦中思考該怎麼解釋，森人卻率先行動。

哥布林殺手說要去的店家，在前往旅館的途中經過過。

看。順着紅髮森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兇惡的衛兵正拿着刀走向這邊。

「我們沒跟任何人說話。」

「我知道……」

女神官下意識駐足，周圍是種族各異的人在低聲交談。

往門後踏進一步的瞬間，女神官可以說整個人被震懾住了。

紅髮森人臉上露出屬於年輕──十五、六歲──少女的笑容，停下腳步。

房間呈螺旋狀排列，可以俯瞰正中央的圓臺。

衛兵搖搖晃晃地轉身，回到剛纔自己所在的路口。

「聽說這棟樓閣是真正的海市蜃樓……」

紅髮森人籲出一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水邁步而出。

「別鬧事喔。樓主的手下全是技藝高超的──」

爲什麼呢？她從她身上感覺到不明的──微妙的差異。

竟然能在這座沙漠──真的把水拿來當流水用！

有雙頭侍者，也有全身刺着奇怪刺青的客人在喝酒。

「妳想陷害她對吧？那個手法我早看過了。」

「太好了。我就覺得是同國的人。因爲問這個國家的人好可怕。」

「效果維持不了多久。趁現在。走吧。」

從頭巾底下露出的長耳晃動着。掛在脖子上的是地母神的聖印。

「住手。」

不能一直被這股氣勢壓制住。

「然後。」她背對着她說。「衛兵會說要檢查妳的行李，搶走錢財。」

「什麼……！？」

樓閣中央是打通的，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寬廣。

該如何回答？女神官雖然在猶豫，還是點了下頭。

忽然響起的清澈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奇術。

紅髮森人說道，輕輕聳肩，女神官沉默不語，微微咬住下脣。

「因爲我也要來這裏。」

──不行。

紅髮森人熟練地往裏面走，她拚命追上她的背影。

「……爲什麼？」

──汗水是白色的。

一棟美麗的樓閣聳立於此，彷彿前一秒纔出現的幻影。

映入眼簾的所有用具，都綻放黃金色的光輝──然而不僅如此。

「那個，謝謝妳。」

§

女神官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她原本就不是擅長懷疑的個性。

看見女神官的反應，紅髮森人露出柔和的微笑。

下半身是蛇的女性扭動着尾巴前進，在裏面的水槽哼歌的，應該是人魚。

她站到正想開口的衛兵面前，以神祕的手勢擺動雙手。

周圍有衛兵在看，不該引起騷動……

女神官馬上握緊錫杖，準備舉起來，卻立刻作罷。

女神官困惑地看了看兩人，猛然發現戴頭巾的森人身上的異狀。

有股混沌的氣息。

忽然從旁被人叫住，女神官不小心發出錯愕的聲音。

「……不好意思，失禮了。」

森人──不，女暗人用力咂舌，轉身拔腿就逃。

「……」士兵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便點點頭。「妳們沒跟任何人說話。」

回頭一看，站在她旁邊的是風格熟悉──也就是穿着我國的服裝的外套少女。

走路不要太快。但不要左顧右盼。

「衛兵不是假的，所以或許不能這麼說。」

「嘖……！」

重點是，人家救了自己。該先做的事早已決定。

「……還沒開始嗎？我可是好幾個月前就預約了……」

──不如說，如果我對任何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與玻璃瓶連接在一起的煙管縈繞的氣味。服務生端出來的全是沒看過的料理。

有人拿着短劍在張開來的手掌上反覆刺擊，發出清脆聲響……應該是在賭博。

女侍們身穿令人臉紅的暴露服裝，扭着細腰在走道上來回走動。

除此之外，站在店內深處的門前的獸人肯定是保鏢。

他們默默睥睨店內的模樣沒有一絲疏忽，看得出實力堅強。

肌肉發達的身體自不用說，簡直像在衣服底下穿着鎧甲。

關節異常膨脹，更重要的是──長在臉上的尖角！

「那位是……獨角獸嗎？」

「誰知道呢。」紅髮少女笑道。「好像叫犀人。」

她坐到看得見圓臺的櫃檯前，女神官也跟着在旁邊的座位坐下。

櫃檯對面是戴面具的纖瘦──女性？──店員，在等待兩人點餐。

「呃……」

女神官抬頭看着掛在頭上的菜單。

是通用語言──吧。飲料的名字她看得懂，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紅髮森人見狀輕笑出聲，豎起手指對面具店員說：

「有沒有加酒的飲料嗎？」

「這裏沒有賣酒。」面具店員搖頭。「有茶或其他飲料，和一些餐點。」

「那麻煩來杯甜的冷飲。還有簡單的食物。妳推薦就好。」

「啊，哇。」女神官驚慌地說。「我跟她一樣……！」

「好的。」

──沒錯，真的，開始了。

「不，是調換兒（Changeling）。」

女神官反而爲想要道歉的自己感到羞愧，默默垂下視線。

「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仔細一看，面具店員愣在那邊，似乎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因爲她環顧店內，都沒找到那獨特的廉價鐵盔。

「呃。」

看見那對長耳，女神官「哦？」眨了幾下眼睛。

「嗯……好喝。」

彷彿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態度，證明她已經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她望向旁邊，紅髮森人十分放鬆，愜意地休息着。

從未見過的食物令女神官歪過頭，面具店員彬彬有禮地說：

詛咒之刃（Hexblade）在龍鱗上刻下痕跡，蜥蜴人趁機起身。

然而，蜥蜴人大喊一聲偉大的父祖之名，追着龍躍入湖中。

擊退在其中蠢動的小鬼和食人鬼，藉助暗之礦人的力量，終於下到深淵。

舞娘不是靠言語，也不是靠歌聲，而是單憑那支劍舞演出一切。

不過，在女神官爲此道歉前，她接着說道。

於是，可畏的黑龍的長脖子，在水中如同用釘子釘住般，直接被折斷……

既然如此，讓溫暖的餐點冷掉，違反她的信仰。

她轉過頭，樓內的燈光正好關閉，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的舞臺照下一道光。

舞娘配合從後臺傳出的旋律揮劍，持續跳着舞步。

紅髮森人靦腆一笑。是女神官陌生的辭彙。

稚氣尚存的她臉上不帶感情，神情冷漠，翼爪握着一把彎刀。

「舞臺……！？」

「是的，而且……屠龍的故事。」

以森人來說稍短，以半森人（Half Elf）來說又有點長。

──噢，那個沙海鷂魚……

那是一則英雄傳說。遙遠的往昔，某位女詩人留下的武勳詩。

她將飲料吞下去，滑進胃裏的觸感沁人心脾。

透明的美麗玻璃杯裏，裝着黏稠的白色飲料。

「好厲害……」她下意識讚歎，同樣紅了臉的紅髮森人也點頭附和「對呀」。

當然不只這樣。她像在解釋般喃喃說道。

女神官點點頭，首先感謝地母神，並決定享用那道料理。

若能擊殺你這傢伙，這份功績想必會被人寫成詩歌。能讓所愛之人歌頌自己的功績，正合我意。

「是什麼樣的客人呢？」

露出曲線平坦卻優美的肢體，跳起氣勢驚人的劍舞。

熱呼呼的酥脆面衣在口中碎掉，轉爲包在裏面的魚肉的軟嫩口感。

接下來將講述的，乃風之音──……

懇請聆聽吾之呢喃

用金屬雕刻裝飾的平盤，疊着好幾個類似點心的黃金色物體。

「看，開始了。」

「而且，與其說冒險者……」

無論如何，是與人類不同的生命。想必會伴隨與之相應的辛勞。

「在沙海飛翔的大海鷂魚（Ray）。」

灑下此地星沙離去之衆

妖精弓手不喜歡肉和魚，所以喫肉喫得這麼開心的森人，對女神官而言挺新鮮的。

等她──應該是。女神官依然看不出來──回到櫃檯後面，女神官呼出一口氣。

紅髮森人也愉快地笑着，喫得津津有味。

蜥蜴人戰士獨自承受住這一擊，鱗片卻因此燒燬、潰爛，跪倒在地。

在微弱的火光下，彎刀綻放彷彿有生命的澄澈光芒，想必是把名刀。

褐色肌膚透出淡粉色，珍珠般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耀光芒。

衝上前爭取時間的，是揹着樂器，繼承魔性血液的女魔劍士。

圃人斥候是唯一發現潛伏於水中的黑影的人，大聲警告衆人。

大金棒咆哮着揮下，被擊中的黑龍立刻逃進昏暗的水底。

「穿着鐵盔、皮甲、煉甲……腰間掛着一把短劍，手上綁着一面圓盾……」

少女不帶感情的雙眼，直盯着坐在上座的青年──樓主，又有多少人發現呢？

光描述外觀應該就足夠了。女神官再度產生這個感想，不禁苦笑。

專情又專一，惹人憐愛的戀之舞，使女神官忍不住臉紅。

「冒險工……」

「這是以水將凝固的桃子樹液泡開，用棗子與冰糖燉煮，加入牛奶做成的飲料。而這是──」

看得出神，無法立刻迴歸現實的女神官，吐出一口氣。

「那個……？」

是祖先的血液甦醒，抑或真的是妖精的惡作劇，尚無定論……

§

──……嗯。

記得是由凡人夫妻生下的森人。

「……讓兩位久等了。」

這時，少女將那把刀扔到空中，踏着輕快的步伐於舞臺上奔跑。

「……這樣的話。」她？說。「我想您可以先看看舞臺。」

有一頭黑龍在地底深處的湖泊稱霸。冒險者們攻略暗黑的城塞，與之宣戰。

入口即化的飲料又甜又冰涼，味道非常清爽。

「更接近冒險工吧？」

過沒多久，面具店員回來了，靜靜將杯盤放在桌上。

她豎起食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這個嘛，該怎麼說明呢。

周圍的掌聲稀稀落落，聽起來像從遠方傳來的，肯定是因爲大家也跟她一樣。

緊接着，黑龍抬起長脖子，吐出足以侵蝕一切的駭人強酸吐息。

舞娘靜靜一鞠躬，消失在側臺，卻有種她的身影還殘留在舞臺上的感覺。

「魟魚？」

已於彼地光輝燦爛處沉眠多時

紅髮森人輕聲說道，語氣有點激動。

妙齡神官即刻祈禱治癒的神蹟，可惜敵人不會在原地空等。

女神官觀察着周遭，悄聲詢問面具店員。

「聽說她是全國最優秀的舞娘。」

清脆的鈴聲一響，細微聲音如同漣漪般在空間中擴散開來。

「哇……哇……！」

聚集在這座樓閣的客人，肯定全是爲她的舞蹈而來。

話雖如此，她可不能一直坐在這邊喫飯。她不是來玩的。

十分美味，不過很燙。女神官自然將手伸向了玻璃杯。

簡直像剛烤好的奶油麪包，而且還是用小麥粉做的白麪包。

面具店員接着指向平盤上的料理。

紅髮森人在女神官耳邊輕聲說道。

「請問，妳是森人……的。」她慎選措辭。「冒險者嗎？」

「油煮魟魚。」

「──！」

「那個，不好意思。跟我同團隊的人好像也在這裏，請問妳有看見他嗎？」

聽見這句話，紅髮森人苦笑着搖頭。

面具店員沒有嘲笑手忙腳亂的女神官，恭敬地低下頭。

場內鴉雀無聲，人們緊張地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祈禱完畢後，她立刻先將油煮──更正，炸魚送入口中。

她像要跪在地上般，讓翅膀貼地，緊接着翅膀用力一拍，瞬間抓住劍一揮。

那是無比熱情，純粹只爲了那一人獻上的藝術。

擁有褐色肌膚及黑翼的鳥人少女，靜靜走到舞臺上。

女神官像在作夢般哼着詩歌，默默閉上眼睛。這個詞太過令人懷念。

她還沒遇過真正的──童話故事或傳說中出現的──龍。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經歷那樣的冒險嗎？像當時一行人隨口聊到的那樣。

儘管龍絕對不是遇到了值得高興的存在……也沒有那麼容易遇到。

「哈哈哈……哎，人人都有夢想。」

紅髮森人苦笑着說，撥開垂到長耳上的頭髮。

「可是，千萬別對龍出手。有人警告過了。」

「那是……因爲危險嗎？」

「因爲只會惹麻煩上身，大概。」

她簡短地說，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

「要不要相信就看妳了。」

噢。女神官一頭霧水地應聲，紅髮森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

「妳對屠龍有什麼堅持嗎？」

「啊，不是。以前……我的同伴提過……所以。」

同伴。真的能這樣稱呼嗎？女神官有時會迷惘。他，和她們。

她還沒有勇氣──再去見還活着的那女孩一面。

那肯定是比與龍對峙更需要勇氣的事。

紅髮森人靜靜垂下目光，拿起玻璃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有的朋友，一輩子都無法再見到。」

「……是啊。」

然而，不必明言也知道，兩個人都是被獨留的那一方。

蜥蜴人轉動眼珠子，愉悅地發出刺耳的咻咻聲笑道。

「還給我……！」

周圍的客人、保鑣、面具店員，似乎也判斷這場騷動到此結束。

「原來如此。」

「嗯，對啊。」密探瞥了年輕人剛纔跑走的門口一眼。「剛辦完。」

仔細一看──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店員手裏拿着狀似毒針的利刃。

§

密探卻不慌不亂，悠閒地舉起雙手。

「……！」

藍鱗蜥蜴人用那大得異常的眼睛望向密探。

被人打倒後劍被搶走了──顯而易見。

──這一定是這個人不只是那樣的理由之一。

因爲，有比那四個人更快行動的人。

「真是。」

他跟她親暱地交談着。

「把劍，還來……！還給我……！」

這次換他回問，紅髮少女靦腆地回答「沒什麼」，站起身。

相對的，年輕人已經遍體鱗傷，一眼就看得出捱過一頓揍。

「事情辦完了？」

被密探狠狠一瞪，蜥蜴人的跟班驚慌失措地逃到店外。

不過，沒有任何人去幫助兩眼泛淚，卻依然勇於撲向男人的年輕人。

不過她看見了──密探用快得異常的速度，毆打蜥蜴人的後腦勺。

因爲──女神官也隱約明白這種心情。

在那之中的藍鱗蜥蜴人搶走他放在奢華劍鞘裏的劍，故意拿在他面前晃。

對象是身在側臺，理應已經回到裏面的舞娘。

蜥蜴人發出巨響摔在地上，從他的手背延伸出如同銀光的鋼線。

就跟女神官繼續冒險的理由之一，是第一次踏上旅途時遇見的同伴一樣。

有人皺眉，有人板起臉，有人對這與高級店家的氣氛格格不入的騷動毫無興趣，移開目光。

紅髮森人露出無奈的苦笑。

但那只有短短一瞬間，她完全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麼。

「這樣啊。」密探笑了。「有種就試試看。」

「對啦……耍點帥又不會怎樣。」

「哇、哇……！」

「別生氣。我只是來邀你到外面打。」

「我看看……」

年輕人抱緊劍，也許是太感動了，沒道謝就衝出樓閣。

「嗨。」

「不是不能引人注目嗎？」

女神官心想。因此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年輕人連忙抱住劍，瞪大眼睛看着密探。

面具店員輕聲咂舌，獨角獸保鑣邁步而出，全身的鎧甲發出吱嘎聲。

「嘿。」

不，正確地說是踩着不穩的腳步從入口走進來的年輕人，撞到了那羣惡漢。

密探無視其他人的反應，撿起從蜥蜴人手中掉落的長劍。

「嗯，妳也是。」

連女神官都覺得那是把優美的彎刀，收在作工精細的劍鞘中。

原來蜥蜴人用手背射出了有如利刺的東西。

她也不可能知道女神官的經歷。

鋼線擦過密探的帽子，牢牢陷進樓閣的牆壁中。

密探無情地空手砍斷鋼線，扛起蜥蜴人隨手往外面一扔。

「可惡……還我……！」

「你是想耍帥吧。」

女神官緊張得繃緊身體，將平坦的臀部坐回椅子上。

「這樣呀。」

「嗯。」她困擾地搔着臉頰，點頭。「是我們的斥候。」

他們紛紛討論起對於舞蹈的感想，剛纔的糾紛似乎已經被拋到腦後。

紅髮少女竊笑着。

密探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金幣彈出去，面具店員在空中接住。

密探似乎被說中了，碎碎唸了一句後放棄辯解，點頭承認。

誰都看得出這些惡漢聚集在一起，搶走了年輕人的劍。

「哈。」密探嘀咕道。「是對方先出手（Shot First）的耶？」

她肯定是在高興密探跟自己做了同樣的事。

紅髮森人則微笑着嘆了一小口氣。

女神官肩膀一顫，往聲音來源看過去，數名惡漢圍在一名年輕人身邊。

「賠償費。」

「在這裏，來拿啊……！」

在這座國家，這片土地，蜥蜴人對年輕人施暴，想必是家常便飯。

儘管是平凡無奇的話語，女神官卻是發自內心的。

她彬彬有禮地收起劍，恭敬地收下金幣，點了下頭。

「你說什麼……！？」

「是妳的同伴……嗎？」

「你輸給我了。想要的話自己動手搶吧。」

──太過分了。

衆人的目光瞬間消失，立刻恢復原本熱鬧的氣氛。

──看不出來。

「之後就是跟大家會合，跑一場。」

「那個。」女神官慎重地挑選措辭。「……那，請小心。」

就算相處時間不長，也足以構成爲對方祈求平安的理由。

密探仔細端詳了一陣子，不久後，將它扔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年輕人。

是名身穿皮外套，頭戴軍帽風格的帽子，疑似密探的年輕男性。

看到這副模樣，大概猜得到兩人的關係。

「她是？」

接着尷尬地抬起一隻手。

密探輕輕頂起帽檐，被外套遮住的嘴角似乎掛着淺笑。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女神官並不清楚。

沒有啦。紅髮森人搖頭，面帶笑容，愉快地小跑步到他身邊。

「所以我不是叫你到外面打嗎？」

「我最喜歡看見你這種人被揍得屁滾尿流。」

蜥蜴人用如同玻璃珠的眼睛，確認密探跟在自己上下襬動的長尾後面。

那名客人晃着肩膀走進酒館，靴子上的金屬扣具配合步調發出碰撞聲。

女神官眨眨眼睛。她完全看不見他們是何時行動的。

不過，打斷她思考的東西，也跟過去的記憶同樣突如其來。

「歌舞都是要安靜欣賞的東西。」

他用腳踢開仍在掙扎的年輕人，慢慢走向樓閣入口。

就這樣結束了。

雜亂的噪音在樓閣入口附近響起，彷彿要驅散舞蹈及回憶的殘渣。

女神官不清楚她遭遇過什麼事。

她的手放在劍上，看起來稍微鬆了口氣，對樓主的位子鞠躬，又回到裏面去了。

「行。到外面去。」

目送他跑走後，密探慢慢轉身面向女神官。

「比如你剛纔的走路方式，到底在演哪出？」

「算你運氣好。」

紅髮森人露出柔和的微笑，從錢包裏拿出金幣，在櫃檯上一滑。

面具店員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接住硬幣，優雅地低下頭。

「歡迎再度光臨。」

「謝謝。」

紅髮森人揮了下手，帶着密探邁步而出，宛如要去逛街的少女。

兩人的身高雖然有差距，並肩走在一起的模樣，卻有種數年來都是這樣的感覺。

女神官心不在焉地看着兩人，輕聲嘆息。

她可沒有覺得羨慕。

§

過沒多久，奇怪的二人組從裏面的包廂走出來。

「真是，還想說怎麼來了個怪人，結果你問的事也很奇怪。超麻煩的。」

「我有支付費用。」

「是沒錯！不好意思，我在抱怨。因爲部下開店後，工作就多到不行。」

小女孩用小小的鼻子哼了聲──圃人，不，是礦人吧。

沒有鬍子，髮量十分豐富，腳步聲透露出她的身體雖然纖細，卻肌肉發達。

身穿高級的衣服，長靴踩得地板喀喀作響的模樣，儼然是知名人士（Big Name）。

礦人少女邊抱怨邊瞪向樓主（那傢伙）的座位，廉價的鐵盔則跟在身後。

身穿骯髒皮甲的那名男子，正在將裝滿液體的小瓶子及一捆卷軸塞進雜物袋。

「如果我跑去跟樓主抱怨，那傢伙的舞娘不是驚慌失措，就是直接拔劍。唉……」

鳥人醉心於人未必不好，她的舞又可以爲樓閣賺到不少錢，所以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挑的。

操縱黑沙的魔法師、從奴隸變成隨從的舞娘、戴面具的暗殺者、獸人鬥士──

在功利主義者眼中，抱怨現狀或許是某種樂趣。

哪能羨慕人家呢。她的身分並不足以讓她產生這種念頭。

「我爬過。」哥布林殺手淡漠地說。「那傢伙最後如何。」

──不過。

是個還很青澀，左右不分的新人，根本沒資格升級。

「緊急時刻能用的手牌愈多愈好。」

而且……也有整個團隊中只有自己會用的神蹟。

自己又是如何？

──不，不。

──相較之下……

哥布林殺手用被粗糙的護手包覆住的手，握緊礦人的那雙手。

她八成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哥布林殺手回答，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不會。」女神官露出堅強的微笑，緩緩搖頭。「我沒關係。」

畢竟這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這樣自己簡直跟銜尾蛇一樣。

女神官像在鬧彆扭似的噘起嘴巴，卻爲自己太過幼稚的行爲忍俊不禁。

她沉默片刻，咕噥道「雖然講這種話不太符合我的作風」，皺起眉頭。

哥布林殺手聞言，在鐵盔底下低聲沉吟。

「……我從未相信過自己的運氣。」

正因如此──她真的很高興他願意搖頭否定。

考慮到這一點，她無論何時都會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礦人少女在面具店員及獨角保鑣的鞠躬下，意氣風發地離開樓閣。

「……把事情都交給你辦，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他經過自己旁邊，離開樓閣。女神官快步追上他的背影。

「──賜予你幸運及勇氣。」

神蹟她並不算用得駕輕就熟，也有失敗的時候。然而。

自己什麼都沒做。

「以前有個跟你很像的傢伙。」

哥布林殺手慢慢環視店內，然後踩着大剌剌的步伐邁步而出。

「不。」

沒錯，到頭來──這麼一句話即可說明。

「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只不過，那個……」

「……」

這樣扳起手指計算，自己是不是比想像中更努力？

來到這個國家後，她始終在迷惘，完全不認爲自己哪裏做得好。

可是，同時她也覺得。

會拿如此偉大的人跟自己比較，並非成長的證據，難道不是嗎？

明知缺乏自信是自己的缺點，卻又無法肯定自己有所成長。

女神官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將金幣放到櫃檯上，逕自離去。

自己妨礙他工作就沒意義了。

否則也不會考慮讓她升級。

「抱歉，看來讓妳久等了。」

「除了情報，我還去買了些其他東西，比想像中更費時。」

她挺直背脊，將那雙小手伸向戴着廉價鐵盔的冒險者。

和食人鬼戰鬥、攻略水之都的地下水道、在收穫祭上跳舞、古城的討伐戰、訓練場的攻防戰。

女神官有點激動地回答，轉身鞠躬回禮。

在森人之村雖然失誤過，挑戰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和進入雪山的時候，她也表現了一番。

戰鬥時亦然。移動時亦然。遇到阻礙時亦然。像現在這樣收集情報時亦然。

部下退休了。人手不足。但那個部下的店賺得了錢。現狀是有利的。

這樣她不是完全沒幫上忙嗎？不就只是待在這裏而已嗎？

再說，假如她一開始就跟哥布林殺手共同來到這家酒館，她又能做什麼？

「拿去用吧。」

「所以──我會派上用場給你看！」

女神官刻意豎起手指，彷彿要特地強調。

儘管他的語氣一如往常，有那麼一點表達得不夠清楚。

「呣……」

例如時常將瑣碎的用品帶在身上──冒險者套件很重要！──交給他。

那是她在表明決心，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誓言。

在冒險途中休息時照顧大家，分配水和糧食。

而且她希望──若能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抬頭挺胸地說出這句話，自己會變得比較有自信。

握過這次手，兩人之間似乎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站在樓閣門口回過頭，金髮於空中飄揚。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因此，女神官也跟平常一樣回答「對呀」。

開口第一句話，他便明白地這麼說。

「……我想不到還可以跟你說什麼。木桶騎士的弟子啊。」

戰鬥中無時無刻都在注意周圍，使用投石索（Sling）等道具支援同伴。

「成功了。」礦人少女一副不意外的態度。「真是恐怖的蠻人。」

女神官在他走到自己所在的櫃檯前，絕對不會開口。

「歡迎再度光臨。」

當然，以聖職者來說，那位蜥蜴人僧侶遠比自己優秀。

毫不猶豫……不，他一直以來都不會猶豫。但她還是有這種感覺。

「我不認爲那是在誇獎人。」

「……不過別人給的，我會好好使用。」

因爲她纔剛學過，這種場所存在複雜的流程及規矩。

與此同時，她的心中也浮現「能做到的事，我都有做好吧？」的疑惑。

「淨化」的神蹟帶給她的痛苦回憶，以及這次成功的經驗。思及此，女神官便有點高興。

「……」

感覺得到面具店員正在對兩人鞠躬。

「嗯。」

雖然之前的神酒騷動，讓她深深體會到自己還有得學……

他的語氣平淡、無機質又冷漠，女神官卻從中感覺到些微的變化。

這麼一笑，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她笑得更加開朗，說道：「聽好囉。」

「到頭來，你不就是在說我只有人在這裏，什麼都沒做嗎？」

結果，女神官的思緒始終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再說，不可能一個人就能把所有的事做好。

聲音拔尖。她嚥下唾液。剛纔喝的甘甜飲料的味道，稍微傳到了喉嚨。

戴着廉價鐵盔的冒險者沉默片刻，跟平常一樣簡短說道：「是嗎？」

在異國城市遇到賊人卻無計可施，在酒館也阻止不了爭執。

經他這麼一問，女神官發現自己緊盯着鐵盔的面罩底下，連忙擺手。

「咦，啊……！」

「是嗎？」

連神都認同她了──這個想法太過驕傲，因此她不斷提醒自己要自戒。

她用兩隻短腿前進，忽然喃喃說道，抬頭盯着鐵盔。

──有點，不一樣？

「……怎麼了嗎？」

不是隻能杵在一旁，聽他跟別人交涉嗎？

「那人說過，盜賊不敢對塔出手是因爲膽小。只要鼓起勇氣從外牆爬上去就行──是個愚蠢的鄉巴佬。」

少女不停抱怨從最前線退下來的部下，語氣聽起來卻很滿足。

──這次沒有被罵……！

──她非常厭惡缺乏自信的自己。

聖典提到，覺得自己悟道時，代表那個人沒有悟道。此乃魔境。

她決定若不達到這個目標，就算升級審查通過，她也不會接受。

即使是勇者，即使是水之都的大主教（Archbi shop）大人，都是跟團隊的同伴共同拯救世界。

但願下次──下次就算只有她一個人，也能拿出自信，坦然地來到這裏。

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樣。

像紅髮森人那樣。像魔女那樣。像大主教那樣。或者，像銀等級冒險者那樣。

「目標決定了。」

「該不會是城堡……吧？」

「不。」

女神官邊和哥布林殺手交談，邊跟在他後面穿過店門。

被打倒的蜥蜴人、密探，以及紅髮森人，都已經不在那裏。

明明沒在店裏待多久，女神官卻覺得很久沒接觸到外面的空氣。

這時，她終於想到剛纔異常懷念的香氣是什麼。

──啊，原來……

即使天空不同，只有雨水的氣味到哪裏都一樣嗎。

不知爲何，這件事令女神官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