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王都的假日』

「哇……！」

她上一次興奮地驚呼，是去妖精鄉的時候。

意即王都對她而言，是足以媲美妖精鄉的夢幻場所。

直達天際的摩天大樓（Skyscraper）、整齊的石板路、行人身上五彩斑斕的服裝。

一切都是那麼耀眼，環顧四方也看不見原野。

映入眼簾的大自然，只有在高處裁切成一塊的藍天。

連那塊藍天都是模糊的藍色，宛如被抹開的顏料。

水之都也有大都市的感覺，可是這裏──

「好壯觀……！」

牧牛妹只想得到這個形容詞。

「呵呵呵，習慣後就不會覺得有多稀奇了。」

喀。發出輕快腳步聲站到她旁邊的，是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

──或許不能這麼說。因爲她身上穿的是高級的禮服。

當然，這是站在牧牛妹的角度來看。對櫃檯小姐而言，那套衣服肯定是便服。

再怎麼說，她可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跟自己這個在牧場工作的女孩相去甚遠。

光拿她跟自己比，就覺得難爲情，不過──

「在凡人（Hume）眼中，森人（Elf）的村子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她的意思是一山還有一山高，牧牛妹反而可以不用在意外貌的差距。

在上森人公主面前，其他凡人女孩看起來八成都一樣。

她穿着旅行裝束──跟冒險時差不多的服裝，於王都的石板路上前行，行人紛紛盯着她看。

「前陣子……？」

礦人道士側目看着她，舔掉沾到手指上的油脂，惡劣地眯起眼睛。

因爲，冒險者團隊（Party）的頭目（Leader）擁有的權力並不大。

「就算不是官員，也有辦法參賽呀？」

「……要做什麼。」

尾巴拍打石板路的聲音，引來數名行人的注目。

櫃檯小姐挺起曲線優美的胸部。

於是，一行人搭乘馬車，千里迢迢從邊境小鎮來到王都。

「要先……做什麼呢？」

甩動馬尾輕快奔馳的模樣，儼然是踩着水邊的葉子的妖精。

不過，王都的人潮驚人到連兩人的鬥嘴聲都能蓋過。

回罵「你說什麼！」的聲音，反駁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熱鬧對話。

色彩的洪水。妖精弓手剛纔說了文化一詞，這正是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

櫃檯小姐微笑着從旁推了一把，牧牛妹拉扯他的衣袖。

所以──儘管這兩件事並沒有因果關係──牧牛妹詢問他：

「你那叫歧視。文化歧視。」

牧牛妹嘀咕着「她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呀」，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

因爲發生了許多事，半點出遊的氣氛都沒有。

是的。以前也來過王都的女神官點頭肯定。

──對了，之前去的時候……

妖精弓手（Elf）對那些好奇、好色的視線視若無睹，搖晃長耳。

她也是在邊境出生、長大，這幾年卻去了各種地方冒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礦人、圃人、森人、獸人、凡人，身體結構不同，分門別類也是自然。」

「因爲要舉辦比賽了嘛！」

事已至此，哥布林殺手無權拒絕。

他嚼着烤得恰當好處的肉串，將整根烤紅蘿蔔遞給妖精弓手。

「那才叫地洞吧。同樣是洞，圃人（Rhea）的民宅感覺還比較舒服。」

因爲，要說世上的一切全數凝聚其中都不爲過。

身爲一名畫家，面對這幅景象萬萬不可扔掉畫筆。

妖精弓手不由分說地拉着女神官的手跑掉。

「哎唷，森人當然不覺得小囉。」

呼。差點被人擠得無法呼吸的少女，在牧牛妹旁邊喘了口氣。

事情的起因是櫃檯小姐和牧牛妹聯手勾結──或者說共同合作提出的建議。

連王都的人都不常看見擁有璀璨星眸及通透綠髮的上森人。

「我、我想去看看！」

被行人當成可疑人士看待的那名男子嚴肅地點頭，開口說道：

蜥蜴僧侶說了句「感激不盡」，一口咬掉妖精弓手手中的烤起司。

初次來到王都的時候，她也大受震撼，不過──

「唔。」

「嗯，錯過這一次，感覺很難再有機會。」

可是，都有過至少能以豐富形容的經驗了，女神官仍然爲充斥王都的人潮瞠目結舌。

喜歡祭典的礦人道士也興味盎然地說「哎，不壞的建議」。

「隨妳怎麼說。總有一天要讓妳見識見識礦人（Dwarf）的都市。」

「奇特、熱鬧、罕見。大概是這種感覺？嫌那裏小我就不能接受了。」

「把前陣子沒逛到的地方逛一遍吧！」

「去看看嘛。我覺得……一定很有趣喔？」

而且是馬上槍術比賽。騎士們一較高下的比賽，她也想看一眼。

馬人、獸人、森人、礦人、圃人、凡人，甚至還有從未見過的種族。

身爲地母神神官的她壓着戴在金色長髮上的帽子，眨眨眼睛。

蜥蜴僧侶（Lizardman）漫步前行，抱着一堆行李。

「比那個時候更多人。」

「森人住的地方根本不叫房子。只是住在樹洞裏罷了。」

櫃檯小姐揮着放在腰部的手，目送兩人離開，牧牛妹側目看着她，腦中浮現一個疑惑。

都避開人潮站在大街的路旁了，還是有可能被人流沖走。

礦人道士（Dwarf）回應妖精弓手，手上已經拿着串燒，不曉得是去哪買來的。

畢竟她的前輩女性冒險者之一，是那位英氣煥發的女騎士……

然而，他們判斷那只是一名愛看熱鬧的觀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這是當然的，畢竟穿過城門後要把馬車上的貨物卸下來。

「謝謝。」妖精弓手毫不客氣地大口咬下，滿嘴都是蔬菜。

「雖然我早就聽說人很多……真的很驚人呢。」

「拿去。」妖精弓手舉起礦人道士買來的烤起司串。

旅館也找好了，在衆人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時候──

目所能及之處全是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話說回來。」

不是冒險，不是牧場的工作。在朋友的邀請下，大家一起來到王都。

比賽流行起來後，來到王都的馬人（Kentauros）等喜愛競賽的人變多了，販賣這些食品的攤販也隨之增加。

§

「最後跑去剿滅哥布林。」

「唔，甘露，甘露……不過唯有騎士方能參加，實屬遺憾。」

所以他模仿古老的《愛點頭的森人》這個故事，默默點頭。

「呼呼呼。若有自己的坐騎，貧僧也想試試身手吶。」

映入眼簾的事物全都閃閃發光，耀眼奪目，看起來饒有趣味，使她雀躍不已。

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正是如此。雖說四方世界無邊無際，比競賽更熱鬧的活動並不多。

那不是超過一年前的事嗎？不對，在森人心中確實是前陣子吧。

他們擠開大量的旅客，跟疲憊的門衛打了聲招呼，穿過城門。

一起去看王都舉辦的馬上槍術比賽吧。

妖精弓手二話不說地舉手表示「我想去！」蜥蜴僧侶附和道「甚好」。

「那也是仔細蓋成的建築物。跟森人差遠咧。」

女神官被她拽着追在後面，按住帽子小聲說道：「不好意思，等等見！」

最近，女神官懷着要跳上舞臺的心態舉手發言的頻率增加了。

「是嗎？」

他──她的青梅竹馬聽了，低聲沉吟，重新拿好手中的行囊。

穿着七彩的衣服，用各種語言交談，像河川似地流向兩側。

可是，無差別競技同樣令人振奮吶。好像也有那種部門喔。

僅僅是負責決定方針的那個人，無法憑一己之見將特定成員趕出團隊。

離比賽開始還有一些時間。雖然稱不上足夠。

連衆神都會興致勃勃地觀察棋盤，還少得了戰女神的庇佑嗎？

對於休假要如何度過，哥布林殺手一竅不通。

「以前來過王都。」

牧牛妹心不在焉地聽着身旁的對話，瞄了走在最後的那個人一眼。

每個人都在關注比賽，沒時間理會區區的觀光客。

──難得的休假。

出遠門的時候會讓她想起之前冬天的不好回憶，但這次完全沒有那個跡象。

初次見面時跟小孩子沒兩樣的她，如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女神官對於出遊、參加祭典一事，至今依然有點排斥。

「哇！？」

「事實上，各種族都有選出代表，按照部門參賽。」

大概是。

冒險可以說是開滿四方世界的鮮花，但會好奇誰在一對一（PVP）的競賽中更加強大，乃人類的天性。

「剿滅哥布林……」

「對。」

「這樣呀。」

的確會想重逛一遍。

牧牛妹在冬天的雪山經歷過剿滅小鬼任務的冰山一角，思及此，這種感受就更加強烈。

不過，礦人道士、蜥蜴僧侶、櫃檯小姐複雜的表情，令她有點在意。

「哎，那咱們也把當時沒逛到的地方逛一遍唄！」

牧牛妹開口提出疑問前，礦人道士用厚實的手掌拍打哥布林殺手的背。

他隨着金屬板砸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踉蹌了一下，一條長尾將他拉回原處。

「是啊，既然要舉辦比賽，攤販也不少。豈能錯失良機！」

「唔……」

他咕噥一聲，喃喃說道「是這樣嗎」，接下來就只能任人擺佈了。

「那麼兩位，借一下小鬼殺手兄。」

「甭擔心，晚上會還妳們。」

被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這兩個力氣超出凡人的夥伴拖着，哥布林殺手無從抵抗。

不如說沒打算抵抗。

「似乎，」聽起來搞不清楚狀況的語氣，很符合他的個性。「就這麼定了。」

三位男性留下這句話，一同走向熱鬧的祭典。

「啊。」

牧牛妹話只講到一半。她不知道自己要講什麼，大概是「機會難得」之類的。

「嗚咿咿……」

彷彿四方世界的東西全部塞進了這座市場。

當然沒有清楚明白。

以及來來往往的人、人、人、人羣！

「比集市日（Nundinae）貴一點就是了。好，我們出發吧！」

以琥珀色石頭蓋成的室內市場（Macellum），是超出牧牛妹想像的場所。

──因爲，這樣。

「呵呵，有什麼關係，還有很多時間。」

櫃檯小姐從旁伸出援手。聽她這麼說，牧牛妹也懂了。

看不出來自何方、哪個種族的人們，在眼前來回走動。

用這塊絲綢做禮服，肯定能做出十分美麗──沒錯，公主殿下會穿的那種禮服。

§

那是什麼？那這個呢？那家店賣的是？

蠶人又大又可愛的黑眼珠，由下往上看着牧牛妹。

「呵呵，蠶人把販售絲織品當成進貢給交易神。」

可是，真美。真的是非常美麗的絲綢。牧牛妹吞了口口水。問一下又不用錢。

「怎麼樣？用來做妳的衣服，應該滿好看的？」

她默默接受了。僅此而已。

「這裏是用來紀念古代大帝戰勝的廣場。現在大家都是來買東西的。」

「哇……一雙鞋子（Sandal）要兩枚金幣……！？」

「蠶人來供奉絲綢了。」

──好厲害……

只不過──

作工精細的拱廊（Arcade）共有五階、五層樓高，如同巨人的樓梯。

──不知道隔多久了。

「多少錢都可以……若您願意出個好價格，它就讓給您了。」

貴是有多貴？我的零用錢夠嗎？買得起嗎？可以買嗎？

雖然她已經不是在祭典上亂花錢會被舅舅罵的年紀了。

她還以爲市場就只有邊境小鎮和故鄉的村落偶爾會出來擺攤的露天市場。

聽說公主殿下穿的禮服和內衣，就是用那種叫絲綢的布料製作的。

──也有這種人呢……

牧牛妹腦中浮現自己穿禮服的模樣，頓時覺得一點都不適合，反射性搖頭驅散那個畫面。

不僅如此，那些人滿手都是產地不明的商品！

回答她的人比少女高一顆頭──沒錯，得抬頭纔看得見她的臉，同樣是女性。

閃耀光芒的布料僅僅是放在那邊就像寶物一樣，令人目不轉睛。

「那麼，請讓我看一下。」

「唔，還不錯。重點在於，它是由這麼可愛的女孩親手織成的！」

可是，她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阻止他盡情享受假日與祭典。

不可能有時間觀察人潮。光看旁邊的店家和商品就忙不過來了。

絲綢。第一次看到。竟然是這麼高級美麗的東西，我都不知道。

在之前的收穫祭上，到頭來他也是在戒備小鬼。

「那可不能隨便開價……！」

真的恐怖到她哭出來。一百六十間店？同時？在建築物裏？

櫃檯小姐帶牧牛妹來到的市場，似乎是王都的衆多市場中最大的。

「嗯、嗯……！」

「這身裝扮很可愛呀？」

聽說這裏原本是爲了讓人在集市日（Nundinae）以外的時間也能買東西，開在能遮風擋雨的庭園的露天市場。

雪白美麗的手掌輕輕放到肩上，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

「五樓是辦事處。每層樓大概有四十間店，所以總共有──」

「嗯，麻煩妳了……！」

似乎並沒有因爲她沒出價而感到遺憾。

每層樓的屋頂都是露臺（Balcony），擠滿人潮。

生命的價值。她實在開不了口叫人家賣一個她買得起的價格。她連自己值多少錢都不知道。

除此之外，店長還是雪白柔軟的可愛蟲人少女。

牧牛妹緊張得講話結巴，努力跟在櫃檯小姐身後。

想成爲公主殿下，也需要冒險。

手臂的主人是與男裝相襯的美麗少女，她扇動睫毛眨了下眼。

肉腥味、魚腥味、料理的味道。沒聞過的味道。這些氣味隨着喧囂聲撲面而來。

轉頭一看，是將收穫祭平分成上下午兩個時段，跟她各佔一部分的勁敵。

「請問，這要多少錢？」

這時──

「別逗我了……！」

啊啊，那還真是──多麼令人興奮的惡作劇。

櫃檯小姐豎起纖細的手指抵着下巴，在腦中迅速計算完畢。

牧牛妹試着反駁，可是走近一步，確實如她所說。

「機會難得，去盛裝打扮一番吧！──扮成王都風！」

對王都沒有任何知識的牧牛妹，比起櫃檯小姐的介紹，更加沉浸在眼前的景色當中。

牧牛妹覺得五感快要失常，才往前走了幾步就頭暈目眩。

看來神明腳邊是允許擺攤的地點。

「……妳的，」是惡作劇的氣味。牧牛妹感覺到自己心跳變快了。「意思是？」

牧牛妹帶着尷尬的笑容回答，蠶人少女只點頭說了句「是嗎」。

「這雙鞋不錯。唔……聽說打扮要從腳開始……」

看着人潮的雙眼如同凝視河面的釣客，只是靜靜等待着。

大概是察覺到了牧牛妹的心情，櫃檯小姐轉頭說道，馬尾在空中舞動。

即使不是牧牛妹，會驚呼着看入迷也是無可奈何。

「這是絲綢！？」

「如何？妳願意把這塊布賣給我嗎？」

她搖晃挺立的耳朵，兩眼迸發閃電般的光芒，揚起嘴角。

「放心，大家都不太會去注意其他人，而且──」

她還以爲絲綢通通來自位於東方盡頭的沙漠的另一側。

沒想到是蠶人少女她們費盡心思織出來的……

不知不覺成了有屋頂的常設市場，直至今日。

一隻穿着黑色高級服飾的手臂突然從旁伸出，熟練地拿起布料。

「呃……」

「差不多一百六十間店。」

櫃檯小姐從旁探出頭，眨眨眼睛。

做爲知識神城塞的圖書館旁邊，蓋了蒙受交易神恩寵的這座市場，是兩位神明關係良好的證據。

「哇……！」

「畢竟……」蠶人少女輕輕低下頭。「……這是我生命的價值。」

「噢。」

穿着這種簡單的外出服踏進這種地方，沒問題嗎──

牧牛妹緊張地觀察那塊布，如同流動的銀沙，光滑且耀眼。

沒錯，這棟室內市場裏面幾乎都是店面，只有那裏是攤販。

然而，如此心想的牧牛妹終於忍不住停在某家小攤販前面。

幼稚的問題宛如氣泡，一個個浮現腦海，她忍住沒有問出口。

開在兩間店之間的交易神神像前。

那家店賣的是牧牛妹從未見過的美麗布料。

「這裏……」她的聲音在顫抖。「……這麼大的建築物，通通是店家嗎！？」

「您要……」蠶人少女用銀鈴般的悅耳聲音，斷斷續續地詢問。「……買下它嗎？」

跟在牧場等待青梅竹馬回來的自己看着行人時的眼神十分相似。

這樣不就像被姐姐帶着的妹妹嗎？明明是在跟朋友一起逛街。

仔細一看，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類似的場所，同樣有人在那裏擺攤。

她覺得眼前這位熟練地前進的女性很厲害。

「……您願意出多少錢？」

擁有閃電之眼的馬人跑者無視在旁邊嘆氣的女商人，英姿煥發地說：

「爲妳獻上一場勝利。」

§

「……好久不見。」

「該怎麼說……妳長大了呢……！」

「不敢當。」

展露柔和微笑的友人，表情不再像以往那麼疲憊及嚴肅。

牧牛妹高興得不得了，笑咪咪地拍手。

一行人來到餐廳。

本以爲既然開在王都，八成是極度高級的店家，事實卻並非如此。

是家四名女性可以在下午一同入座，氣氛歡快的店，牧牛妹鬆了口氣。

其他坐在位子上的，推測也是來自各地，前來觀賽的人。

人山人海的熱鬧氣氛，與她偶爾會去的冒險者公會的酒館有幾分相似。

硬要說有什麼差異，就是沒有攜帶武器、裝備鎧甲的人，種族更加多樣。

──他在這裏肯定還是會穿成那樣。

不過，用顏料畫在整面灰泥牆上的圖畫，倒是頗有王都的氣氛。

──那是地母神嗎？

擁有翅膀、身材豐滿的美麗女神像。但不知爲何，翅膀的部分用布遮住了。

──好奇怪喔。

「話說回來，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妳們。」

給馬人坐的椅子。比起椅子，更接近靠墊吧。

疑惑與好奇。櫃檯小姐發現牧牛妹的表情，點了下頭。

女商人看出她的疑惑，提供解答。

「那可以點薩帕（Sapa）或特夫圖姆（Defrutum）。一種是葡萄口味的糖漿，一種是水果口味，要哪一種呢？」

聽說馬人跑者會讓優秀的跑者互相交配，以生下腿力強健的小孩。

「那我要水果口味的……那個特夫圖姆。」

「雖然才中午而已，我想點葡萄酒。」

我們是喜歡跑步才跑的。跑者嗤之以鼻。

「不，我是競跑者，不是競爭者。」

櫃檯小姐搬出同事，緩解現場的氣氛，女商人跟着開啓話題。

紅鶴是什麼？牧牛妹一頭霧水。聽起來像鳥類。

「紅鶴……？」

跑者高興地點餐，女商人在旁邊冷冷叮嚀。

「我記得以前也有馬人用的椅子……」

或許是因爲她的下半身是她非常熟悉的形狀。

「大山鼠……！？」

她在沉思時跟馬人跑者四目相交。

問她跟銀星號誰跑得比較快，未免太不識相。這點小事牧牛妹也明白。

「噢，海豚嗎？海豚香腸，很美味喔。」

她想起他之前帶回來的蹄鐵。那好像是叫做銀星號的人的。

「得感謝『宿命』與『偶然』的骰子。」

「那我點這個嚐嚐看。」

「怎麼啦？」

櫃檯小姐靦腆一笑，第一個回答。

「似乎是因爲只讓獸人坐其他椅子，帶有歧視的意味，並不妥當。」

穿着時尚制服的女侍前來點餐的時候，她們也用自然的態度應對，確實厲害。

牧牛妹大喫一驚，櫃檯小姐呵呵輕笑，女商人指着菜單說：

「畢竟它確實有增強體力的功效。聽說凡人服用還能當成愛情的特效藥。」

「以前有跑者經常服用金葉當氣喘藥，導致藥檢沒通過。」

「那位大人知道人類的法律並不完美──這是我的同事說的。」

在牧牛妹被店內裝潢吸引的期間，櫃檯小姐和女商人聊得有說有笑。

長頸鹿腿呢？今天沒進貨？這樣呀，真可惜。這是櫃檯小姐和女侍的對話。

畢竟只要看到擁有閃電雙眸的跑者的腳，可謂一目瞭然。

「我也是。那些孩子是有寫信跟我說要去王都看比賽。」

──如果有可以給各種種族坐的椅子就好了。

櫃檯小姐悄聲爲她補充說明。

──但我現在不想喝酒。

不曉得是什麼樣的魚，既然都來王都喫了，希望是罕見的魚。

背上有對翅膀的鳥人，也在附靠背的椅子上坐得很不自在，還有不知道該把尾巴擺在哪裏的獸人。

「嗯？噢……」擁有閃電之眼的跑者稍微扭動身體。「……哎，一點點啦。」

因爲她平常沒什麼機會喫到魚，機會難得。

「好想看妳跑步的樣子。」

她不知道那種生物可以食用。

「真的是。」

「不要這樣做、不要那樣做、多考慮一點。最近的王都讓人喘不過氣啊。」

櫃檯小姐的視線迅速掃過店內，看起來有點困惑。

但不能怪她總會不經意地瞥向桌子底下看她的腳。

「我要金葉（Silphium）沙拉。那東西能增加力氣。」

看見駱駝瘤──那種長瘤的驢子竟然可以喫！？──這道菜，她眨眨眼睛，指向旁邊好奇的料理。

記得蜂蜜酒是北方人釀的。

「飲料呢？」

「噢，那是把料塞進大山鼠裏面拿去烤的料理。」

──可是，這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不要喫太多喔？」

她們本來都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習慣這個地方的氣氛再正常不過。

馬人跑者將腳彎曲在腹部前後──那叫腹部嗎──席地而坐。

「好的。」

之前他帶回來當土產的酒壺，以緩慢的速度減少着。

例如櫃檯小姐現在點的「Glires」。

「這不是豬肉，是魚肉嗎？上面寫着香腸……」

舅舅不知爲何不喝，因此主要由他們兩個偷偷喝掉。

她毫不掩飾忿忿不平的態度，邋遢地撐着頰抱怨道：

既然是喫舌頭，那種鳥肯定很大──牛舌都只有那麼小一塊了。

妳要不要也嘗一口？請妳別鬧了。女商人帶着複雜的表情，拒絕她的提議。

肯定是因爲這樣，才一直有人往這邊看。

哪像牧牛妹緊張兮兮的，不如說連菜單上是什麼樣的料理都不知道。

「唉唷……」

「有沒有偏甜的飲料？」

「之後八成會有人說逼馬人賽跑太可憐。」

「將種不了葡萄的土地稱爲鄉下，叫做傲慢。」馬人笑道。「那我也來一杯蜂蜜酒。」

「什麼意思……？」

「因爲她是追求跑速，經過數次配種才誕生的完美血統（純種馬）嘛。」

「那我要──」女商人說。「蜂蜜酒。」

「對了，」她的眼睛亮着光。「妳不買禮服嗎？」

馬是一種性情不定的生物，馬人也有這一面嗎？

細長、銳利、柔順的美麗線條，絕非用來搬運重物的。

纖細的──沒錯，牧牛妹看得出那是如同玻璃製品的存在。脆弱卻美麗。

「還有，蒸煮紅鶴舌也是人間美味。」

聊冒險、聊世界，如字面上的意思聊着天南地北。全是牧牛妹不熟悉的話題。

「欸，妳這樣坐不會不舒服嗎？」

獸人（王都也有獸人女侍！）女侍搖晃耳朵爲她說明。

所以要獻給蠶人少女的，只是賽跑方面的勝利。

唔。馬人跑者哼了聲，指着菜單上蔬菜類的部分說：

「啊，沒事。」被那雙閃電之眼凝視，牧牛妹急忙擺手。

「每個人的身體構造都不一樣，明明很正常。最近要操心的事也太多了吧。」

「我鍛鍊腳力是爲了跑得更快，不是爲了揮舞長槍。」

「它被叫做鄉下人的酒，不過做生意的時候我試着接觸過，還滿好喝的。」

經她這麼一說，牧牛妹仔細觀察，確實，她也看得出來。

能在我家制作，拿到外面賣嗎？感覺有困難。

「剛纔妳說了『勝利』，所以我在想妳是不是也會參加比賽。」

女侍優雅地鞠躬離去，牧牛妹總算能喘一口氣。

邊境小鎮也有馬人，數量卻不多。牧牛妹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

可是對牧牛妹而言，她有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親切感。

牧牛妹聽着她們交談，一面凝視菜單。

「呵呵呵，深感榮幸。我答應妳，等我要在大競技場上奔跑的那一天，會招待妳觀賽。」

「水之都由大主教治理，空氣倒是十分清新。」

──是說……

更何況她在水之都，好像是數一數二的跑者。

「哎呀，要喝那個嗎？」

牧牛妹搔着臉頰以掩飾羞恥及害臊，搖搖頭。

「那個，我不是很懂打扮……」

「那讓我幫妳挑幾件吧。」

「……可以嗎？」

「當然。」

她用力點頭，露出彷彿要牽着內向少女的手，颯爽奔向前方的笑容。

「在這個四方世界，沒有比大家一起享樂更重要的事！」

§

「總覺得……好悶喔。」

「是的……」

妖精弓手與女神官走在王都的大街上，面面相覷，點頭。

她們並沒有遇到什麼意外。也沒有跟上次一樣，發生煉甲遭竊的事件。

兩位少女在受到比賽的氣氛影響，變得熱鬧不已的城市遊山玩水。

原本的目的──是採買用來當供品的鮮花或點心。

可是，暫且不提這個，現在是比賽──祭典期間。

沒道理不好好享受一番──即使不是妖精弓手，少女也明白。

攤販賣着烤蘋果、異國野獸的串燒等各種食物。

以及配合這場比賽挑選出知名騎士，編纂成書的武將名冊增訂版。

「機會難得，都來看比賽了，要不要買一本？」

「說得也是…………嗯，機會難得！」

「機會難得」是足以跟魔法師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匹敵的咒文。

兩人在途中買了一朵花，三個炸點心（恩奇圖斯）。

女神官想像着自己帶着一匹馬前往小鬼巢穴的模樣，輕笑出聲。

說什麼抗議──她連貴婦在氣什麼都搞不清楚，滿腦子問號。

她這麼覺得。雖然她滿想戴的。

轉頭一看，一名板着臉的貴婦快步從前方的道路跑來。

「我……想把它留到比賽的時候再戴。」

沒錯，「機會難得」。這頂帽子也買下來吧。兩人相視而笑，點了下頭。

妖精弓手深深嘆息，與女神官對視。

再怎麼說，都不能拿這個當供品吧。那個人很嚴格的。

「……要去祭拜嗎？」

她朝女神官招手，女神官快步走過去，欣賞攤位上的商品。

妖精弓手注意到的，是一頂羊毛織成的帽子。

就她這個經常踏進武器店的冒險者看來，還原度挺高的。

女神官無法理解，沒能馬上回話。

可惜耳朵有點不舒服。妖精弓手說着，愉悅地邁步而出。

──跟馬人一起旅行，倒是滿愉快的……

淋上大量蜂蜜和罌粟籽調味的甜點香氣撲鼻，看起來十分美味。

貴婦立刻狠狠瞪向她，視線毫不客氣地落在女神官的服裝上。

「啊……」

「是妳對吧！」

這個時代有許多經歷顯赫的騎士。在各地立下知名功績的騎士們，紛紛聚集於此處。

她邊想邊觀察帽子，視線突然停在一頂鐵盔造型的帽子上。

要戴，還是不戴？在凡人爲這點小事煩惱的期間，森人迅速採取行動。

妖精弓手也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扔下這句話，喘着粗氣擠開大街上的人潮走掉了。

女神官尊敬的前輩之一──女騎士，似乎沒有參賽。

事情的起因在於她們隨處亂逛時看到的其中一家攤販。

攤販的店長拿起頭盔形狀的帽子，上下移動面罩給兩人看。

「嗯，畢竟是騎士大人們要參加的比賽。戴這種帽子爲他們打氣也不錯吧？瞧。」

妖精弓手也下意識脫下差點被抓掉的帽子，用手指梳理頭髮。

不過──

「哇……！」

「喂、喂，妳做什麼……！？」

兩人買了一本做工粗糙的名冊，打開來翻閱，爲紋章及騎士的來歷讚歎出聲。

純粹是因爲──

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音，打斷女神官的思緒。

自己現在可是穿着地母神神官的服裝。只換帽子的話──

「感覺跟歐爾克博格的很像？」

「我要去跟地母神寺院抗議！」

──她在氣什麼……？

沒有什麼特徵，不過這個造型，對，好像在哪看過──

貴婦就這樣抓向妖精弓手的帽子，女神官急忙大叫。

總而言之，只是逛街閒聊的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雖然不是那位古代的自由騎士，沒有君主、領地的騎士乃冒險者的類型之一。

事情就是這樣。

貴婦對當場愣住的女神官破口大罵後──

女神官反射性屏住氣息，不是因爲害怕。

有鉢型頭盔，有附帶巨大盔飾的異國頭盔，也有有面罩的頭盔，款式五花八門。

祭典、特別的日子就是這樣吧。

「機會難得，戴上去吧！」

「對不對？」

一天到晚在外旅行的生活，不適合馬。

前幾年來的時候，她記住了通往墓地的路線，所以沒有迷路。

看見北方風格的角盔，女神官忍不住微笑。那些人戴的頭盔確實有角。

──騎士呀。

那雙大眼自不用說，她有過好幾次被可怕怪物盯着看的經歷。

「幹麼害羞。」

「啊，嗯……」

就算有足夠的財力，過着冒險者生活之餘還要管這些事，也挺麻煩的。

──地母神也只有勸人要節儉，沒有反對享受人生。

然而，聽見這個提議，她還是有點難爲情。

「是的……」

「哇，這是……頭盔嗎？」

「沒有小洞可以看到外面就是了。把面罩拉到嘴巴，整張臉都會暖起來。」

「嗯，是個威風的森人騎士──脖子以上的部分。」

是因爲要準備鎧甲和馬匹，又要保養、管理，太累人了嗎？

「是的……雖然我們沒什麼機會一起喫甜點。」

──好像，玩太瘋了一點……

「誰知道？遇到那麼生氣的人……」

光這點小事，就讓女神官興奮不已。

──啊啊，不過。

「哎呀！妳用不着這樣……！」

「謝謝惠顧……！」

「女生用這種甜點當供品比較好吧？」

「總覺得……好悶喔。」

「森人沒什麼好羞恥的！應該要光明正大露出耳朵，別藏起來！」

她語氣帶刺，簡直像在命令「給我把耳朵露出來」。

「哎呀……！欸，妳看這個！」

「嗯……」

「身爲地母神的信徒，竟然放任這種事發生，成何體統！」

買一頂應該不會怎麼樣──

想到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內心便湧現一抹寂寥，但她又覺得自己能產生這樣的想像，值得高興──

擺滿攤位的──沒錯，是仿造古今東西的頭盔製作的帽子。

她艱辛地將長耳塞進頭上的毛線帽，往下拉。

「什、什麼情況……？」

假如她也在場，肯定會爲要不要戴帽子而跟她玩得不亦樂乎。

──而且還是跟朋友一樣的！

搞不清楚狀況的女神官睜大眼睛，貴婦將手伸向妖精弓手的帽子。

用漏斗將起司跟小麥揉成的麪糰做成漩渦型，拿去油炸的點心。

「好看嗎……！？」

妖精弓手拋了個媚眼。自己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女神官低頭望向手中的帽子。

然後兩眼發光，詢問女神官。

「因爲鎧甲很重嘛。哼哼，我和歐爾克博格內在是不同的，內在！」

總是提醒自己不可以亂花錢的女神官，看着看着心情也好了起來。

「請、請住手……！有什麼問題嗎？她不是想藏住耳──」

雀躍的心情煙消雲散，現在她們根本沒有戴帽子的閒情逸致。

──不對，「機會難得」……

女神官用一本正經的語氣笑着回答：

價值數枚銀幣的帽子。在寺院的時候完全買不起的東西，現在卻一不小心就買下來了。

「希望她不要討厭喫甜食。」

──怎麼回事？

是因爲剛纔那場騷動嗎？不知爲何，女神官心神不寧。心情愈來愈低落。

爲什麼呢──後頸在隱隱作痛。

接着──

「咦……？」

兩人在墓地也看到了異樣的景象，忍不住停下腳步。

整齊排列的墓碑後面，本來應該會看到一排衆神的雕像。

地母神、知識神、至高神、交易神、戰女神。最受到崇拜的五柱神明。

以及分別掌管「生」與「死」的兩柱偉大神明。

然而，每尊神像都用黑布遮住，彷彿要掩蓋衆神的身姿。

「……怎麼怪怪的？啊，欸，等一下！」

妖精弓手無視困惑地杵在原地的女神官，迅速行動。

她晃動長耳，衝向附近來祭拜的人，開門見山地問：

「爲什麼這些神像被蓋住了？」

「噢，那是因爲……大賽會吸引來許多觀衆對吧？」

駝背的老嫗摸着上頭刻了劍的墓碑輕聲說道。恐怕是士兵的墓。

語氣中參雜怨恨及鄉愁，至少沒有半分喜悅。

「有人信奉的是其他神明，上頭下令要顧慮那些人的感受。」

「我沒有信奉神明……不過這裏有神像，我也不會不舒服呀。」

所以他才乖乖回答她的問題，好不容易輪到他們登記──結果卻是這樣。

然而，這座競技場能用巨人來譬喻的原因，並不在於面積。

圃人少女如同七竅生煙的野獸（Frumious）低吼着，怒視颯爽離去的背影。

王都的競技場（Colosseum）。其面積之巨大，用不着拿圃人比也看得出來。

「那我不能參加比賽囉……！？」

──這是哥布林殺手先生說的……

字很醜。圃人少女支支吾吾地說，看着遞到面前的筆，低下頭。

妖精弓手不悅地哼了聲，聳聳肩膀。

白甲冑騎士不曉得在感慨什麼，發出「喀喀喀」的腳步聲轉身離去。

多達八十座的圓形拱門，在鬥技場周圍繞了一圈。

──有人對妳無禮（看不起妳）就殺了。那就是所謂的冒險者。

「圃人又不是不會寫字。來吧，小姐，寫下妳的名字。」

不管對方是瘋狂的大魔導士，還是會喫靈魂的死靈術師，都不重要。

「噢，說得也是。嗯，好好加油吧，少年。那麼，失陪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小弟才疏學淺，今後也會繼續努力精進！」

──這傢伙真的厲害，竟然能讓經驗豐富的劍鬥士嚇到。

「要是妳現在動手，會搞得我們跟壞人一樣……」

若是以前的……最初的夥伴，那個聰明敏銳的她，會知道答案嗎？

「啊？」紅髮少年轉頭瞪過去，看見一名高大的美男子。

§

這男人根本不打算聽人說話，哪稱得上議論。

她勃然大怒，決定非砍了這男人才能一吐怨氣。

下一刻，她像要反手揮刀似地抬頭瞪向少年魔法師，怒吼道：

那裏已經放了──不曉得是誰準備的──一朵花。

可悲啊。老嫗緩緩搖頭，然後慢步離開墓地。

她可以說被潑了桶冷水。少年站在她面前，將嬌小的身軀擠到背後。

「啊──」少年魔法師插嘴問道。「凡人和圃人分在一起嗎？」

「森人、礦人、獸人，其他種族也全是同一區。」

接待兩人的鬥技場員工（腰間配着木劍。是曾經奪得勝利的前鬥士）也一臉爲難。

可是，圃人少女不同。騎士的視線落在她攜帶的大劍上。

「幹麼阻止我……！」

少女眯細雙眼。眼中亮起寒光。右手一閃，伸向劍柄──

高度一百六十英尺（約四十八公尺），威武如巨人。

員工用曬黑的手指，指着跟武將名冊一樣列成一大排的騎士貴族之一。

「你要一視同仁。若想創造和平的世界，沒人受到虐待、衆人都心地善良的世界，平等是必要的。」

圃人少女晃着綁在腦後的馬尾回過頭，鬥技場員工被她的氣勢震懾住，用力點頭。

少年再次佩服搭檔的膽量之大，從她身後窺探名冊。

「有意見的人聲音比較大囉。」

由甲冑上的天秤劍紋章推測，大概是至高神的聖堂騎士之流。

「小姐，妳也是。用不着勉強使用凡人的劍。別害羞，去用圃人用的劍吧。」

女神官朝她的背影鞠躬，對她祭拜的墓碑也行了一禮。

圃人少女將跟身材比起來相對豐滿的胸部，壓在少年身上。

「對，是上頭的命令……」

會發生那種事嗎？女神官找不出答案。

「不，這次的比賽沒有分部門，也就是……『無差別』的意思。」

少年魔法師判斷與其讓圃人少女寫字，還是由自己來比較好，拿起筆──

有小鬼出沒的城市的氣息嗎？混沌的氣息。邪惡的，某種事件的徵兆。

刻在劍旁邊的是槌子。鍛冶神的證明。過着充實生活，試圖解開鋼鐵謎團的人。

因爲每座拱門都在爲要參加比賽的選手辦理登記手續。

後頸又燙又疼。有種灰燼瀰漫空中的塵埃味。

萬一她一不小心拔刀傷到人，會釀成大騷動的。

「咦！？圃人部門沒了嗎！？」

──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啊？少年魔法師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

「無差別？」

她將空氣吸滿平坦的胸部，吐出。沒有咳嗽。

「他的名字寫在上面對吧！讓我看看……！」

圃人少女劍士尖聲大叫，少年魔法師忍住，只有皺起眉頭。

「真奇怪。」

少年魔法師的手掌按在她手上，搶在少女前面開口。

最後他用的方式僅僅是轉移目標，而非說服。

「哎呀呀，學徒魔法師見識竟如此淺薄，看來你還有得學。」

女神官吐出虛弱的呢喃。她覺得空氣混濁──甚至令人窒息。

隊伍長得誇張，等待的時候要一直被問「那是什麼？」有點累人。

金屬手甲倏地從旁伸出，制止了他。

「……我也不懂。」

「咦？」

而是因爲外圍以前蓋了巨人（Colossus）的雕像──

「我們同樣是祈禱者，不分優劣，不以種族區分。應該要站在同一個賽場上。」

「剛纔那個人也好，墳墓也罷，雖然那個理由聽起來或許滿正當的。」

他努力不去注意那柔軟的觸感及重量，絞盡腦汁思考該說些什麼。

身穿閃亮白色甲冑──這裏可是大街上耶？又不是那傢伙──的騎士。

「那傢伙也是騎士的話，八成會參加這場比賽。要打就在賽場上打啦。」

兩人達成共識，將手伸向登記用的名冊。

這裏不是賢者學院，也不是那個可惡老圃人的草屋。

少年向過去的自己學習，理解了這點小事。

「不只比賽……他對這座鬥技場也給了許多諫言。」

「這傢伙嗎……」

不過，嗯，能登記參賽就好。反正從結果來看，沒有任何問題。

圃人不懂政治，圃人是村莊的牧人──抽菸、耕田，一路走來。

不過成爲冒險者的圃人少女，對於輕蔑侮辱比其他人更加敏感。

──難得的比賽。

「嗯、嗯……那個人是在王都有點地位的騎士……」

「我們還有手續要辦，後面也有人在排隊，今天先告辭了。」

然而，總比其他人一直注視載着東拼西湊的鎧甲的驢馬，以及牽着牠的圃人來得好。

──不對，就算是辯論……

女神官低頭注視那位朋友沉眠的墓地，驚訝地眨眼。

難以拒絕，她偷瞄着少年，提心吊膽地在名冊上寫下名字。

「有什麼關係！那傢伙看不起我！笑我一個圃人用什麼大劍！」

眼前這男人不是賢人，也不是那個該死的老師，簡單地說，這並非辯論。

對不對？圃人少女和少年面面相覷，頭上浮現問號。

「啥？」

「你聽好。對其他種族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叫歧視。這是不該存在的。意即……」

在一整排騎士的名字中，潦草的字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令她感到羞愧。

「呃，我──」

然而，騎士好像很滿意圃人少女是親自簽名的。

「喔……」

少年在圃人少女的要求下，與她分享王都的知識。

那是從深山之下（Deep Under Mountain）回來的祖父的教誨之一。

「他會參賽嗎！？」

在衆目睽睽之下，俊美的騎士懷着善意這樣建議她。

他抱着胳膊點了下頭。來自高大身軀的視線，彷彿在鄙視少年魔法師。

「搞什麼鬼，莫名其妙……」

看到少女狠狠瞪着那個名字，彷彿把他當成殺父仇人，少年嘆了口氣，員工也不耐煩地碎碎念。

「以前纔不會這樣。劍鬥士也會根據戰鬥方式，分成不同的部門……」

最近卻變得綁手綁腳的。

明明沒人有那個意思，一旦被人說那樣做是錯的、那樣做是歧視，誰還有辦法反抗？

員工無奈地嘆氣，少年低聲說道「我對你表示同情」。員工露出無精打采的笑容。

「那麼，這位小姐要參加哪種競技？」

「那個。」

少年舉起拿着法杖的手，從掛在員工身後的數面盾牌中指出兩面。

盾牌上的圖案是馬上槍術，以及兩把交叉的劍。有兩種。

「收到，祝妳旗開得勝。」

「謝啦。」

員工對後面的參賽者叫道：「請提交文件（Paper Please）。」

少年側目看着那邊，用手掌拍打圃人少女的腦袋。

「好了，走吧。登記完了，我不想再鬧出更多事情。」

「……嗯。」

圃人劍士只應了一聲，牽起站在原地發呆的驢子的繮繩，小步離去。

旁邊的少年魔法師則看着王都的喧囂、人潮，心不在焉地對她說：

「別放在心上……如果我這樣說，妳會不放在心上嗎？」

「怎麼可能。」

「我想也是。」

思及此，圃人少女從正下方抬頭看着他。

不過，爲什麼呢。

沒錯。記得是在這。

──這種時候。

這樣對其他種族太不利了──因此獲勝的巨人和馬人，也不會高興吧。

少年魔法師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繃緊身子。

旅館裏也同樣熱鬧。

那些傢伙可能覺得道了歉事情就告一段落，但他不可能這樣就服氣。

「……妳家。」

最好趕快做其他事，轉移注意力。

「我認爲是。」

明天就是大賽的舉辦日。

哥布林殺手想不到其他答案。

哥布林殺手在夜晚的街景中，尋找要說的話語。

「嗯。」

「不介意對象是我的話。」

「哎呀，您要跟我家人打招呼嗎？」

他下意識加快腳步，跟他們拉開距離，重新對自己咕噥道。

不──

現在也一樣。

因此，忽然有人跟他搭話，他感到些許困惑。

哥布林殺手好不容易從自認不怎麼靈活的腦袋，拽出了記憶。

「我想也是。」

今天早上，在前往鬥技場前去祭拜姐姐時，他也這樣想過。

然後不顧形象地在路邊坐下。

少年魔法師嗤之以鼻，不屑地說。

「這次他會在那邊叫不公平。」

馬上槍術比賽的話，馬人不會落馬，巨人則是體格差異太大，連技術都不用比。

「在醒酒嗎？」

「不回去，打聲招呼嗎？」

「這樣呀。」

凡人的大腦構造很簡單，沒辦法氣那麼久。圃人應該也一樣。

櫃檯小姐微微鼓起臉頰。

那麼，契機是去沙漠的時候嗎？

哥布林殺手沒有理由拒絕。

「就是因爲不介意，纔會邀請您。」

少年魔法師感慨地點頭。

街上閃耀着橙色的燈光，行人的交談聲及熱鬧的氣氛迎面湧上。

§

自己並不在其中。

假如──只是假如。

「嗯……我只是覺得不用吧。」

「那個人如果遇到馬人或巨人蔘加，會怎麼辦……？」

很正常。這裏是王都，現在是比賽開始前。每個人都會來。他認識的人，以及不認識的人。

還是說他們會高興？少女看起來一點概念都沒有。

──至於自己。

是錯覺。或是幻聽。是這樣認爲的大腦擅自產生錯覺。

假如這一刻，那些笑過姐姐死法的人通通出來跟他道歉，他會怎麼做。

將一切淹沒的灰色人羣。這樣的畫面浮現腦海。

因爲一旦訴諸暴力，對方立刻就會變成被害者，自己則是加害者。虧大了。

哥布林殺手沒什麼感想，僅僅是覺得「是這樣嗎」。

少年魔法師再次感慨地說，望向路旁的店家、攤位。

「……是嗎？」

不管怎麼樣…………結論只有一個。

「那還用說。」

──可是。

他加以更正。只是自己沒有罷了。

圃人一天要喫五、六餐。隨便買個點心吧。

本以爲能稍微抒發怒氣，結果並沒有。

櫃檯小姐輕笑着走到他旁邊，不知道在笑什麼。

「那個，」櫃檯小姐說。「要不要去散散步？」

不過，任憑時間流逝，突然自由一人的時候。

首先，這麼做會被姐姐罵，那個可惡的老圃人也會嘲笑他吧。

無聊至極，燃燒殆盡的──灰。

他發現自己依舊搞不懂所謂的假期該如何度過。

而──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再火大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街景──世界彷彿蒙上一層霧濛濛的灰色。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說不定是更久之前。

非得揍扁他們，敲破他們的腦袋，他纔會覺得那些人學到教訓了。

「是的，也不是說和家人關係不好，但回去的話，八成會被訓一頓。」

旅館外。不習慣的酒精的熱度好像悶在鐵盔裏面，感覺不太到清涼的夜風。

他只有十年跟家人相處的經驗，對此再無更多的瞭解。

礦人道士及蜥蜴僧侶，帶他到一家店享用沒看過的酒和餐點。

──除了剿滅哥布林，什麼都沒有。

僅僅是被扔進王都，看着祭典。

櫃檯小姐看似很滿意他的回答，抬起修長的雙腿站起身。

哥布林殺手見狀，只擠得出一句「是嗎」。

青梅竹馬似乎跟櫃檯小姐一起去喫飯購物。

站在旅館門口，看着熱鬧祭典發呆的男人，又有誰會跟他搭話？

鐵盔僵硬地轉向旁邊。站在那裏的是櫃檯小姐。臉頰泛紅。

他一面告訴自己，一面環視周遭，路上有幾個身穿賢者學院長袍的人。

──不……

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爲。也不是公會職員、貴族千金該做的事。

「話說回來。」

全是刺激的冒險，他是這麼想的。然而──他不覺得這樣就夠了。

「我不能接受……！」

蜥蜴僧侶跟礦人道士八成也一樣。有那兩個人在，就不用擔心女孩子遇到危險。

櫃檯小姐眼中閃過淘氣的光芒，在他回答前就輕聲說道「開玩笑的」。

去過東方的沙漠。也去了北方的冰海旅行。還在草原認識了馬人。

女神官和妖精弓手，看起來在王都逛得很開心。

他沒有不安，也沒有不滿。只是發現自己不在那個圈子裏──

看大家鬧成一團，聽他們聊天，倒是挺喜歡的。

他避開了那塊區域。他不擅長喧鬧。

前夕的街道上，騎士們互相稱讚，議論著誰會獲勝，儼然是場盛大的宴會。

儘管如此，現在的他仍在凝視王都晚上的街景。

至少受邀擔任迷宮探險競技的監督時，他已經有這個想法。

仔細一想，剛纔那男人的鎧甲也是。明明是白色，卻散發灰的氣息。

「對。」

櫃檯小姐卻顯得有點難爲情。似乎是認爲這樣很奢侈。

妖精弓手牽着女神官和青梅竹馬、櫃檯小姐的手，跑去一樓的酒館。

──不對，不懂如何休假……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於是，在王都的一天一轉眼就過了。

走吧。她朝着夜色微笑。

學院的學生點亮的街燈，散發魔法的光芒，將櫃檯小姐的臉孔照成淡藍色。

走在她旁邊的這頂廉價鐵盔，肯定也被街燈照亮着。

──跟別人走在一起。

陌生的街景。一輩子都沒想過會來的地方。

但他已經是第二次來到王都。

真奇妙。姐姐比自己更適合這個地方。

他覺得自己在這裏很奇怪。

可是──與此同時，他心想。

「沒什麼人在看。」

「因爲這座城市很大。」

而且，現在是祭典期間嘛？

對櫃檯小姐來說，這就是一切的理由。

即使盛裝打扮的千金小姐旁邊，站的是身穿骯髒鎧甲的小鬼殺手──

──不成問題。

他心想，真的是這樣嗎？

「……」

「──……」

「…………嘿。」

「唔……」

櫃檯小姐抱着那隻鎧甲手臂，面向前方，得意地笑了。

櫃檯小姐撲過來，或者說衝過來，抱住他的手臂。

出乎意料。

我要擅自得到幸福。沒必要讓誰爲我做什麼。

「……那就好。」

沒有特別做什麼，閒聊天、逛攤販、看人羣，回旅館。

觸感及溫度都傳達不過來。只感覺得到重量。

就只是──平凡無奇的一晚。

「很髒。」他咕噥道。「會髒掉。」

──會髒掉。

「是！」

就這樣，兩人在王都熱鬧的街道上逛了一陣子。

所以，嗯。只不過是戀愛而已。這點小事──

我要擅自得到幸福。

被骯髒金屬包覆的手臂，陷進被幹淨襯衫包覆的胸膛。

「……是嗎？」

可是，這份心意是屬於我的，是我花了好幾年栽培的，是我的人生。

唯有近似焦急的心情，存在於胸中。

「妳不介意的話……」

比平常綁在手上的盾牌更有重量的物體。絕對不能粗魯對待的重量。

「就是！」

這個人要怎麼評價自己，她無從改變。

哥布林手心想，多麼無聊、枯燥乏味的言詞啊。

「您以爲我認識您多久了？」

竟然只講得出這種話回答她，他對於自己空泛的內在深惡痛覺。

「……這點小事，沒關係吧？」

有不懂的事，有察覺不到的事，不過，也有許多這種仔細一看就會明白的事。

或許不如他那位青梅竹馬，但自己也看着他好幾年了。

他成爲了銀等級，實力堅強的一流冒險者。

──他知不知道呢？

「我不介意。」

跟其他人沒有半點關係──連他都包含在內。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真心誠意地照顧自己、幫助自己，他卻只能給予這樣的回應。

那有多麼厲害、偉大、受人肯定──

八成不知道。而且，她也不是因爲這樣才喜歡上這個人。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