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最重要的是笑容』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1.4万 字
假期节庆的中午,广场总会被人群淹没,就像一大片蠢动的马赛克花纹。
而矗立广场中央代替日晷的圆柱,理所当然就是约定碰面的绝佳地标。
在五颜六色如花朵般鲜艳的盛装男女当中,只有一人特别朴素──那就是她。
上半身穿着清纯的象征,毫无装饰且不显眼的白色雪纺衫。
下半身则是一件以方便活动为优先的裤裙,裤裙底下露出的腿部则由素色过膝袜包裹着。
发型跟平时一样,只有固定发辫的缎带是事先新买的。
这是便服──也就是假日时上街用的衣裳。老实说,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的衣服。
然而即便打扮得如此素淡,她也丝毫没有半点不安。
那是因为──……
「啊。」
──……看吧。
大步走来、对四周杂沓丝毫不放在眼里的那个身影。
绝对不会看错,也毫无追丢的可能。脏污的皮甲与铁盔。剑与圆盾。
他的外貌,老实说已经一成不变到好笑的程度了。
因此她也微微一笑,穿着跟平常有点不同的服装,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早上,玩得开心吗?」
「嗯。」
伫立在眼前的哥布林杀手果然还是一派淡然,就像平常那样点点头。
「抱歉。久等了。」
「完全不会。我也才刚到。」
「路很复杂。」
不管是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游鱼的跳跃声,或是在河面通过的一群小舟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那么,要往哪边走呢?」
其实她心中万分期待,所以上午就开始等了,但这点要保密。
「还没吃。」
等待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至少,当确定对方会回应自己的时候。
「有人为了找能长期保存的食物而买了熏鱼,结果却嚷着太臭太臭而引发骚动。」
「不不,没事的。因为我──」
他大跨步走了起来,柜台小姐则三步并两步急忙跟上。
「没事。」柜台小姐还在哑然失笑,但却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出发吧!」
她依然用双手撑着栏杆,反仰背部整个人迎向天空。
「好像会流到大海去嘛,这条河。」
「午餐吃过了吗?」
不过他的特征实在太过明显,如此异样的打扮,基本上不可能跟丢才对。
「鱼吗?」
「可以选您喜欢的方向喔?」
「……呼呼。」
在他身边,柜台小姐依然用舌头轻轻舔着苹果糖……嗯,好甜。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
「我会避免吃鱼。」
柜台小姐脑中发出迅速驱动思绪的声响。
柜台小姐撒了一个很容易识破的谎。
比起去想像任务失败而全体遇害的结局,这么想还比较能获得救赎。
「况且,很臭。」
──真不愿去想那种事呀。
「唔。」
他如此低语,柜台小姐听了「是的」地轻轻点头。
对她的心意毫不知情,他极为严肃──永远都是这么认真──地断言道。
今天要出发去冒险的人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之类的。
「我不介意。」
每到马路拐角他就会左右挪动视线,遇到下水道的盖子也会用脚使劲踩几下。
尽管已知道他喜欢炖浓汤一类的食物,但那必须加上「故乡的」为前提。
那次还真难收拾呢,她夸张地说道,结果他只回了句「是吗」并点点头。
──难以想像啊,真要说起来。
这就是我!为了这种自我主张,她今天特意减少对自身的修饰。
尽管这种零食并不像正餐,但抱怨祭典的摊贩未免太不解风情。
好比说,最近一直都没出现的那个人是不是死了,之类的。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刻意打扮得时髦可爱,在他脑中也了无痕迹。
两人一起买了淋上糖浆的苹果当点心。
「会摔下去喔。」而这不经意的一句警告,也是他在意自己的证据。
她即时比较好几个不同方案,筛掉其中一些,选出最后的结论。
「容易防守,但被侵入内部就很棘手。」
§
毕竟,这是理所当然的。
被这么一问,哥布林杀手「唔」地陷入沉思。
因此接下来,她为了掩饰尴尬而假咳了几声。
「嗯──真舒服耶,这里。」
「……不过。很遗憾您还是稍微迟到了喔,哥布林杀手先生。」
「放心啦。」柜台小姐应道,然后一个转身。
柜台小姐这么说道,脸颊微微放松成羞赧的表情。
柜台小姐非常清楚这点,也无法想像他对食物显露出不满的模样。
即便明白他根本不是在说些玩笑话,柜台小姐还是笑了。
「啊啊。」
柜台小姐仰望对方,从下方窥探他的脸孔。脏污的铁盔。那副一如往常的表情。
于是过了一会,哥布林杀手点点头说道:
从她与哥布林杀手一起逛祭典开始,他就一直──不,两个人就始终是这种调调。
「我在想,不知道哥布林杀手先生有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食物呢?之类的。」
「好的!」
哥布林杀手沉吟一声,柜台小姐则以笑容守候他。
「就是说啊。那,我们边吃边逛好了……」
她笑着表示同意。的确,鱼就算熏制过还是有腥臭味。
他说完后,慢了半拍才又补充道。
「对。」他说。「从山上流下来。」
她不想在同样的领域与人一战。因此,这时就要活用祭典的情势!
「……边走边吃,好不好呢?」
「不。」
「抱歉。」
柜台小姐促狭一笑,若无其事地在前方引领他,并蓦然回过头。
「……那,从这边开始。」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没错。」
拂过脸颊的秋风带来清凉,柜台小姐不禁眯起眼。
他在认真思考时的反应,一旦相处了五年当然能够理解。
虽然也有人有固定居所,但就算随意到别处去晃荡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绑着缎带的麻花辫,就像尾巴一样轻轻地摇晃着。
「但还不到水之都那种程度对吧。那个地方怎么样呢?」
那家伙、或那些家伙,此刻想必是在某个镇上,精神饱满地生活着吧。
柜台小姐决定先享受一下他的「护送」,于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从后头追上去。
穿越道路,通过河边,他在桥上也死盯着上流下流的景色,仿佛在观察情势。
「这个我懂,我也曾看过有冒险者为了这种事而吵架。」
就连他隔着铁盔还能巧妙啃食苹果糖的样子,平常的她也很难想像出来。
原本编成麻花辫的秀发也解开了,发丝在空中漫舞并柔顺地飘逸着。
冒险者这种人基本上都是游民、流浪汉。
等待之所以不辛苦,那是因为认定对方绝对会回应的缘故。
哥布林杀手缓缓地左右摇晃脑袋。
「唔。」
但假如不是的话……
即使记得曾有这样的麻烦出现,但脸孔却模模糊糊的,回想不起来。
「那……」
──喜欢等待。
「虽然有河就能补给,但有寄生虫,也有中毒的可能。」
「不过,用来熏巢穴很有效。」
所以──那是发生在哪支小队的事?
正因为她每天都会与许多冒险者见面,不那么强迫自己,工作就会做不下去。
为了避免走散还是手牵手吧──要是能进展到这个地步就好了。
不是以柜台小姐的身分,而是平常的自己。真正的自己。
「不算难以接受。」
「所以我们这座小镇,也要多留意别让哥布林跑进来啰。」
她用手撑着桥的栏杆大胆探出身子。
「怎么了。」他把粗略啃完的苹果糖竹签折成两半后,不解地歪着脑袋。
「虽然有点不成体统,不过反正是祭典嘛?」
不如保持平常──但跟上班时又不同,对他展现出真实一面的自己比较好。
「哦──」
就在这时……
「啊。」
恰好通过桥下一艘舟船上的乘客,与柜台小姐视线交会。
对方束起了美丽的金发,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五官发出凛然气息。
跟平日的板甲不同,今天对方换上了极为华美的一袭绢布连身洋装。
一旁则是一位表情严肃、但带有困惑之色的壮汉陪伴……那不正是女骑士吗?
「……呼呼。」
就好像在叫柜台小姐保密般,女骑士一脸严厉地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那副模样就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柜台小姐忍不住噗哧一笑。
──好啦,好啦。当然,我会帮妳保密的。
周遭的大家想必早就察觉他们的事了,关于那点自己可不负责。
既然一切顺利就没什么不好。那么话说回来,自己这边又会被人怎么看待呢?
「呐,哥布林杀手先生。」
一想到这柜台小姐就倏地离开栏杆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接下来,要去哪里?」
「唔……」
他念了一声,但跨出去的步伐还是一如往常,柜台小姐只好胸口小鹿乱撞地跟了过去。
那边、这边──他毫无方向性地改变前进路线,说是随便散步,他的脚步又完全不犹豫。
到底想做什么,究竟要去哪里?光是驰骋自己的想像力,柜台小姐就感到十分愉悦。
当这样的他脚步终于停止,是两人拐过了好几条小巷子,进入一条格外热闹的马路时。
「……」
昏暗中,长椅的影子拉长了,自己往前走的影子也在墙上舞动。
如果他真的是个没主见的冒险者,自己才不会像这样约他出来玩。
艺人们穿着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衣裳,在这块区域展示自己的技巧。
「嗯……」柜台小姐以食指抵着唇思考。嗯。没错。
接着哥布林杀手目光所停留的地方,是一名身披外套的男子。
自己当初十八岁,做为职员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的公会,已过了五年。
人生就像玩骰子
男子双手包住蛋转了转,眨眼间蛋又膨胀、孵化出一只鸽子。
「您喜欢……这种表演吗?」
出生到死都不会改变
为收藏家搜集古董、巡逻街道、调查贵族庶子的身分真伪。
「唔。」
柜台小姐对偶然在路上听到的歌声竖起耳朵,并朝上仰望哥布林杀手。
男子好像在拉绳索般扯着那道烟雾,结果咻一下又冒出了一把长剑。
「心理战。能当作不错的训练。」
故意说出口并重复一遍的这句话,却被人潮的喧嚣所淹没,无法传达给对方。
如果现在是轮班期间,她就不方便过于深入去追问这些事了……
「……那个男的先用动作吸引注意力,再趁隙启动机关。」
「呃──啊,有了有了。哥布林杀手先生,我准备好啰──!」
哥布林杀手说道。
她语带捉弄,但又有那么一点──想起不满之处地嘟起嘴唇。
「啊啊。这条马路是给街头艺人之类表演的地方呢。」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可以陪我吗?」
「……算是借镜吧。」
不理会街上满满的喧闹,只有这栋建筑物依然被寂静所笼罩。
「真受不了。」
「对。接着当客人察觉动作是诱饵时,动作又成了机关的运作步骤。」
平常吵到会让人耳朵发疼的这个空间,如今却回荡着两人的交谈声。
在这节庆之日,根本没有人会特地进行委托,也没有冒险者来接任务。
──真是的,受不了耶。
当然,不论他是否闯入,遗迹也不见得就等同被寂静所笼罩之处……
「是吗?」
然而柜台小姐所认识的他,仅限于身为「冒险者」的那一面。
刚才欣赏过那么多戏法,他却毫无惊讶之色,柜台小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明天请让我看到双六吧……
「真了不起耶,我以前从来没见识过变戏法这么厉害的人。」
冒险者公会。
或哭或笑殊途同归
魔术师、幻术师、杂技师。其高超的技巧变化多端,令柜台小姐也不吝发出掌声。
上头稀稀落落的纸张,不论哪项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工作。
「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吗?」
对方出声叫他,他继续想着刚才的问题并转过身。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来展示一下我的谋略。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并指向用指头点起火,还把火球当沙包玩的男子。
路人们则发出欢笑、被逗乐、鼓掌、扔下赏钱,或者也有人直接无视通过。
在这种悄然无声的黑影间行进,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废墟的亡灵。
圃人乐师抚摸怀中抱着的猫开始演奏,并一边来个空翻踩在球上。
驱除下水道的老鼠、采集药草、消灭蔓延整座山的蕈类怪物。
「就是这样。」
「是吗。」哥布林杀手应道,而他的视线完全没从男子身上离开过。
只不过是少了人的气息,就让这栋建筑物充斥着孤寂的气氛。
──啊啊,这个人真是的。
只不过,认真说起来他却不算那种性质的人。
「哇。」
哥布林杀手曾几度潜入遗迹之类的场所,至今为止却都没察觉这点。
「嗯。」
当柜台小姐忍不住惊呼时,被紧握在手里的龙咻一声变成一颗蛋。
他对投掷短刀时故意出糗搞笑的小丑投以一瞥,但很快就扭开头失去兴趣了。
若照正常标准,这样应该属于优柔寡断那型的吧,自己或许该生气一下比较好。
柜台小姐微微叹了口气。
一如往常,还是那种平淡的口吻。至于结论──
小心起见,哥布林杀手把告示板上的委托从头到尾又检查一遍。
「当然是呀。」
「是这样吗。」
「对哥布林杀手先生来说,今天掷出了几点呢?」
保持这种姿势,那家伙开口冒出的,是一首轻松而走调的打油诗。
然而我总是掷出蛇眼
下一秒,男子翻过来的掌心上就出现了一条小龙。
「这边唷,这边。来,我们走吧!」
哥布林杀手跟平常一样,笔直走向贴有任务委托的告示板。
那家伙全身每寸皮肤都被布料所覆盖,用怪异的动作与手势夸张地摆动臂膀……
「呃,那么……」
有人说过 运气是公平的
§
果然没有剿灭哥布林的工作。
心理战。他刚才是这么说的。
男子将剑刃转了一圈,用力张开嘴表演吞剑术。
「……唔。」
认真、顽固、偏执,此外又很笨拙。
不,也不单纯是不可思议,应该说她很在意──一股好奇心逐渐在胸中膨胀。
探索未知的遗迹、护卫商队……
他所见识到的那一面,也仅是身为「柜台小姐」的自己罢了。
柜台小姐打开玄关的门锁,带领哥布林杀手进入这空荡荡的房间。
「不。」哥布林杀手道。「还不知道。」
至于当事人哥布林杀手,视线则对准街头艺人那边。
「啊,请稍等一下唷。我很快就准备好了。」
而这对他来说也一样。
「上午跟一个女孩子约会,下午又跟另一个女生约会耶。」
日复一日掷了又掷
接着,他转动铁盔,望向柜台小姐的方向。
「是吗。」
底下的本来面目──他的另一面,尚未被发掘出来。
那个地点,就仿佛是台风眼。
把鸽子释放到空中的瞬间男子手指一弹,一道闪光迸发,鸽子又化为了青烟。
噢噢 蛇眼啊蛇眼
「我听说这就是魔术的基本手法呢。」
刚去过帐房又回来的柜台小姐,手上抓着某种──不,正挥动着钥匙。
为了今天的祭典,紧急案件都已经被事先处理掉了。
幸好现在自己跟他都处于私人的休闲时间。柜台小姐毫不迟疑地问:
哥布林杀手不知究竟理解了没有,嘴里只是「唔呣」地咕哝着。
今天我仍持续掷着蛇眼
他是这种人的事实,打从两人刚认识就晓得了。
这回她把哥布林杀手搁下,迳自快步走向帐房的后头。
哥布林杀手又对告示板回顾一次,然后才大剌剌地追赶她的脚步。
尽管他隶属此公会已五年了,但毕竟未曾踏足过职员限定的区域。
「可以吗?」他问,走在前头的柜台小姐轻松地答了句「不可以」并转过头。
「所以请您不要说出去。可以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眼见她伸出舌头淘气地表示,哥布林杀手颔首同意。
「知道了。」
「真的吗?您可不要骗我唷?」
「真的。」
「那,我相信您。」
一个转身,柜台小姐再度背对他,辫子在空中飞舞。
追赶着在她身后蹦蹦跳跳的那玩意,哥布林杀手不改步调继续前进。
不熟悉的旋律──来自柜台小姐所哼的歌曲。那是一首他没印象的曲子。
终于,情绪高昂的她来到一扇古老的门扉前,用钥匙咖锵咖锵打开门锁。
而门后又是一道古老、陡峭,且漫长的螺旋阶梯。
「来,就在上面。我们走吧!」
「是吗。」
柜台小姐整个人踏上去并不会产生声响的这道阶梯,承受哥布林杀手的重量却发出了呻吟。
单听这叽咿叽咿的脚步摩擦声,想必会以为只有一个人走在上头吧。
「太好了!」走在前面的柜台小姐,用手抚过自己匀称的胸部。
收获,秋天的结实累累,为了过冬而准备的感谢与祈愿之日。
──锵啷。
伫立于扶手前,柜台小姐倏地把身体滑进他身侧。
「是吗?」
她打开门。
钻进小巷子,检查下水道入口,确认河川的情势,在人群中搜寻小鬼的影子。
最后终于多到数也数不清。
「呼呼……欸,哥布林杀手先生。我穿裙子会比较好吗?」
听了柜台小姐的疑问,哥布林杀手缓缓摇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以天顶为目标升起、伴随一层淡淡紫色霭气的双生之月。
「就算会也一样。」
许多人都聚集在那,围绕圆形舞台而坐。
──啊啊,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吗。
「以前我就一直很想,把哥布林杀手先生带来这里。」
他轻轻吐了口气。
「您看,已经开始啰。」
只不过,比他还更容易看穿的人,应该不存在了──柜台小姐心想。
「……」
咻、咻──冷风掠过了在了望塔上的这两人之间。
奉献的对象,除了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外不作他想。
这时,她突然低声说道:
这是让人眼花撩乱的金银财宝之山──不对。
「如果我踩上去也会发出叫声的话,我一定会因打击太大而站不起来。」
「今年因为机会难得,所以特地招待哥布林杀手先生过来。」
一盏。
哥布林杀手的视线转向街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然后仰望着他那无法判断的表情。
呼出的气息,已变白了。
他知道。热空气因为比较轻,所以才能制造浮力。
那底下就是人们营生之处。
在这既热闹,又幸福,值得颂赞的祭典之日。
「哥布林杀手先生……」
不管是山脉、河川、雏菊之丘、森林或牧场。还有街道、神殿、广场。全都一览无遗。
那点点火光,是在河川水面摇曳、如小星星般微弱的灯。
日落西沉。太阳下山了。
「请稍等一下唷。」抛下这句,柜台小姐便转动生锈的锁,将其打开。
「可是您一直以来明明那么致力于剿灭哥布林耶?」
黄昏的金色即使消失了,被橙色灯火照亮的街道依然显露出不逊于方才的美丽。
「好啦~」
麻花辫随风飘逸,她依然看不见他的脸庞。
声音以一定的间隔重复,原来是源于净化土地的祀事。
在逐渐西沉的夕日光芒照耀下,整个闪闪发亮的世界就在那。
不知何时焚起篝火的广场,实际进行仪式的人走了出来。
哥布林杀手慢慢吐出那个名词,柜台小姐则像是自己的功劳般骄傲地表示。
街道已完全被黑色所涂销,不知不觉人们的气息都潜藏起来,陷入了沉默。
「当然啰。对女孩子而言,那可是很要紧的事。」
仿佛在夜晚的寂静中投下涟漪,铃声响起了。
「是这样吗。」
柜台小姐的眼睛追逐音源,地点在有许多灯火飞升的广场。
人们的嘈杂、乐师的演奏,不知是谁的笑声、歌声,全都能传达到这。
「正因如此,才。」
那跟什么魔法或奇迹完全无关,这点他很清楚。
两盏。
「……如何,您没有料想到这里吧?」
所以他一定会想从这哨台,检视四面八方……
最终火一熄灭,天灯就会坠落重新回归地面,这他当然也知道。
天幕布满粒粒星斗。星辰就好像一处处寒冷的光穴。
「不……」
「您之前,巡视过了对吧。」
哥布林杀手,此刻宛若立于这一天的心脏地带。
§
三盏。
一盏灯火──点亮。
节庆之日,祭典之日,祝贺之日。
此处──公会官署的了望塔,可以看遍小镇的四面八方。
高耸、辽远、广阔,一望无际。
「……带我?」
没错,柜台小姐点点头。
「看前面。不然会摔下来。」
「……这样,您放心了吗?」
「『神明镇守于瓮之星桌』。」
如果天灯是坠入河川水面的星星,那铃声就是潺潺的水流。
这个人就是这样。
「天灯。」
「咦──您不会撑住我吗?」
而这也是属于神明们的一日。
「是呀。从这里,就会觉得看起来真是美极了。」
柜台小姐则喃喃回了句「这样啊」,将身子靠在扶手上。
柜台小姐欲言又止地开口,就在这时。
四盏。
光芒逐渐被地平线的彼方所隐没,祭典的日子也将告终。
认出席中有熟悉的长枪尖与魔女帽,柜台小姐露出微笑。
那就跟从天而降的雪花恰好相反,飘起后在天空漫舞,逐渐升高。
有石造的住家、建筑物,路人穿着各式衣裳,脸上都浮出笑容。
「对呀──请进吧。」
他不论做什么,目的都会与巡逻镇上有关,这种结论连想都不必想。
把手上的竹灯点燃后,外层的伞状就会膨胀,轻飘飘地飞上天空。
终于这火红而温暖的光芒,轻飘飘地──如同萤火虫般浮上空中。
顿时──风吹了过来,金黄色占据了整片视野。
哥布林杀手摇了摇头。
金黄消去,沉入幽暗的街上。
追逐攀升的灯火,哥布林杀手原本俯瞰的视线也挪往天上。
在沉入黑暗的街道上,不论是这里,那里,灯火都一一点亮,摇曳不定,闪闪发光。
「……是吗。」
「不敢保证。」
不多时两人抵达了螺旋的顶端,这里果然又是一扇陈旧的门扉。
秋天的降临。同时也是冬天的开端。
踩着窸窸窣窣的步伐,身上包裹着洁白衣裳,一位娇小的少女──巫女,不对。
锵、锵、锵、锵。
「……」
正因为这里是暴风中心,所以才能平心静气地环视整场风暴。
到底在开心什么呢?柜台小姐的声音显露出无比的雀跃。
五盏。
是女神官。
那套与平日打扮截然不同的战斗装束,真要说来还真有点暴露。
肩膀与胸口,腹部跟背部,大腿,这些部位白嫩的肌肤都裸露在外,简直可用煽情来形容。
「『持司掌命运机会之骰』。」
在此装扮下感到害羞而脸颊泛红,但女神官依然挥动象征神器的法杖。
地母神是丰收的象征,也掌管性爱,有时还会显现出战神的另一面。
是故,这套衣服才是侍奉地母神之圣女的正式服装。
其实没什么好害臊的才对。
「『奉请慈悲为怀的地母神』。」
被火光照亮的女神官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继续以双手挥舞巨大的法杖。
每当这把以脱谷器为原型制成的武器在空中扫过,就会描绘出白色轨迹,并发出「锵啷」的铃声。
这是奉献给神、模仿神、为了神而表演的舞蹈。所以又叫神乐。
「『如祢所决,我将誓以至诚』。」
因为我有练习呀──哥布林杀手回想起她羞赧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装备也是全新采购的。之前她慌忙跑去武具工坊,就是为了这个吧。
为了能挥动法杖而努力锻炼身体,还特别赴店订做这套单薄的表演服装。
当初妖精弓手以孩童恶作剧般的笑容所隐藏的秘密,如今也揭晓了。
「『毋倦毋怠,我将戮力行之』。」
朗朗吟诵出的祷词,越过广场、家户,一路抵达这座了望塔顶端。
想必,声音也能传送给位于天上镇守的诸神吧。
「唔哇,哎唷……」
镇上有这么多灯点亮,所以绝对没问题。不可能有谁被遗漏。
他坚决不肯把精力,消耗在其他事情上。
噢噢,蛇眼啊蛇眼。请让我看到双六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柜台小姐仿佛既困惑又讶异,不禁望向他。
然而。
而上述对象,也始终在他的周遭。
当然如果是真正的『降神』奇迹发生,容器的魂魄会承受不了。
柜台小姐不知道。因为她根本没经历过。
「……看吧。」
跳起激烈舞蹈的她衣裙翻扬,纤细直挺的腿略显疲态。
祀事的结束也意味祭典的结束,更是节庆之日的告终。
两人不知是谁先迈开脚步,双双从了望塔走下地面。
「……从来没有,放心过。」
与此同时。
那不知是命运还是机会,抑或正是神明的掷骰结果。
天灯会飘浮在空中,不过是种自然现象罢了。
「『遥拜圣灵,奉而禀之──……』」
不用说,一定是这样。
「小心。」
这都是因为他救了那名少女,与同伴们一起向哥布林大军开战才会引发后续的事。
「不论做多少事。不论多努力。能拿到手的都是胜算。」
祈祷他们所掷出的骰子点数,可以更理想一点。
不过。不过啊。
反正聚集起大家成就这些事情的,不都是他吗?
她会继续支持他。为他加油打气。
他很清楚。
包括如今待在塔上,大家的参与、小镇还有举行祭典等等。
不过能像这样与他共度半天时光,其成果,应该还是不少吧。
希望他能体会。
「所以我,没有做天灯。」
除了哥布林以外的人事物,能进入他的思绪了吗?
「胜算,不等于胜利。」
如果对这些一点感觉都没有──说离谱也未免太离谱了。
「『赐夜之巡守护佑及幸运』。」
「『汝等同在,桌盘之上』。」
她拚命咏唱着祷词,连白皙的脖子也被汗水濡湿。这种艳丽的姿态,任谁见了都会屏住呼吸。
希望他能看见。
气喘吁吁地呼出白色吐息,闪亮的汗珠四散飞溅。
在从地表奉献给上苍的舞蹈途中,女神官仿佛甩动头发般仰望天际。
「……是啊。」
不管有多少同伴、朋友,加以支持、勉励,一同战斗。
柜台小姐不经意一个踉跄,立刻被哥布林杀手的臂膀搀住。
在祭典举行前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始终逃避的自己,也令她感到厌恶。
「哥布林杀手先生很努力……连神明都这么挂保证了。」
不知是谁,喃喃道出那戏谑的歌词。
柜台小姐如此坚信,娓娓道出了这番话。
「『向神之祝福敬祷』。」
哥布林杀手,最终只说了这个,点点头。
自身所制造出的影子,再怎么奔跑都无法逃开。
接着面对众多祈祷者、有言语者,应该要接续下去的祝词,她是这么发声的:
他能对我多看一眼了吗?
他在成为冒险者……不,成为哥布林杀手前经历了什么,她并不清楚。
即便胜算已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还是要阻止那零点一的败北。
他流露出些微的一丝后悔,如此喃喃说着。
能对其他人多看一眼了吗?
柜台小姐似乎有点困惑,但还是对哥布林杀手笑道。
那究竟是对谁、为了什么,包含了多少思念的言语呢?
哥布林杀手非常清楚。
要用来备战。准备对付哥布林。为了战斗。
然而直到现在这一瞬间、走到这个地步整整花了五年。
柜台小姐认为,不论真相是什么都没关系。
当太阳完全西沉后,公会的大厅显得更黑暗了。
那些都无法与胜利本身画上等号。
失败的气息,永远都贴附在他的背上,紧追不舍。
一边紧盯女神官的身影,哥布林杀手一字一句吐露道。
神明附体──不,或许应该称之为神的降临。
不单是为了夜空下的人们,同时也是为了怪物、混沌,还有小鬼们。
「……有平安……回来吗。」
漆黑一片真是太好了──她心想。
一如往常,她内心的想法全都用笑容隐藏起来。
「天灯,是用来引导死者的魂魄。」
那一晚的那一刻,女神官在,妖精弓手在,外面的牧牛妹也在。
「『巨大、久远、广阔、厚实的大爱降临』。」
就算对这里面的摆设再熟,跟平常随心所欲的情况还是不同。
明知如此她却抢占先机,她不禁对自己的肤浅感到厌恶。
「『愿守序、混乱、中立每个角落,皆无灾无恙』。」
「大家一定都能安心回家了吧……我想。」
他所累积出来的全数成果,她都非常清楚。
她只对单独一个人,如此咏唱。
篝火熄灭的广场人潮纷纷散去,只剩下天上摇曳的灯火依然照亮大地。
柜台小姐,因自身的任性而羞耻得全身颤抖。
希望他,能理解。
「咦──?」
只要灯笼里头的火熄了就会坠落地面,甚至被当作垃圾。
对我。对其他这么多事。对除了哥布林以外的大家。以及对每个人。
无法忍耐的──是她自己。
但只花了一下子,她就察觉这是针对先前问题的答案。
因此只能片段展现一项动作、一次呼吸、一种声音,但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空气中充满了洁净的气息。
恐怕位于桌盘上的众人永远也无法想像出来吧……
但要把恋慕之心说出口,却再怎么样都缺乏勇气……
哥布林杀手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他并不感到悲哀。
§
她会等待。就在他身边。
即便如此,柜台小姐还是笑着说「一定没问题的」。
然而这些都是神圣的象征,不带一丝淫靡。
假使最初他没有在洞窟救出女神官,今天也不会有这场仪式。
这种强而有力的触感,让她的心脏猛烈跳着。
听到她这么说,他微微漏出了不成声的呻吟。
女神官「吁」地吐出一口气,寂静就像涟漪般在会场上扩散开来。
更何况,那个影子还是有实体的,不时会将他击败。
湿润的眼眸,嘴唇颤抖。单薄的胸脯,因呼吸而膨胀隆起。
守护村子,守护人们,守护小镇,守护某样事物的他,一直都在这。
现在的表情,虽然不至于丢脸但仍不能让别人发现。
只有自己的声调不自觉尖起来这点,想要掩饰过去也很难。
「啊,对、对不起。」
「不会。」
哥布林杀手只是微微摇着头,这么表示。
「其实,还不错。」
「咦……?」
「今天的事。」
「啊……」
「从早到晚。所谓休假,原来就是这样。」
她的心脏又扑通猛跳起来。
我还真现实啊──柜台小姐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关于这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把利己的想法抹去了,剩下的愉悦感也不会被抵消。
「别、别这么说,那个。呃……假、假如您有感到愉快的话……就太好了。」
「是吗。」
正因如此,她才会像是要把他的手臂甩开般放掉,小跑步冲向公会入口。
在这么暗的地方独处,竟然会让她紧张成这样。
走到街上气氛就会改变了。那样会比较轻松。
这么认定的她转动门把……
「……咦?」
柜台小姐一屁股跌坐在地,而桌面被刀刃刺入也几乎发生在同一刻。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
袭击者一个转身射来尖锐目光,柜台小姐忍不住紧紧按住胸口。
「是吗。」
「怎么了。」
「咦,啊,哥、哥布林……杀手,先生……?」
即使一片漆黑,哥布林杀手还是若无其事地向她走近。
哥布林杀手低声命令道,随即拔剑出鞘。
「……像这样带着一堆女人出去献宝,简直是碍眼到让人受不了。」
脏污的铁盔,宛如廉价人偶的头部般无力,面罩金属部分发出刺耳的噪音。
现场唯一能动的只有哥布林杀手。
「难不成是……暗人!?」
不必刻意寻找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个不停喷着口水大喊大叫的袭击者。
──是飞镖!
从那家伙反仰而不断痉挛的身躯,气力正伴随着滴出的血不断流失。
「住、住手……」
只不过,做为在她心中涌起的念头,已膨胀得足够巨大了。
叽哩──微微传进耳里的,是袭击者的磨牙声吗。
「别以为我会让他死得痛快……!」
这冰冷彻骨的说话声,仿佛一阵从地底吹过的风。
「最好是骗人啦!」
被卷入的桌子也发出惊人声响,在黑暗中扬起滚滚的灰尘。
「──!」
「怎么看……都不像哥布林。」
随后袭击者便跳了起来。
硬实的手感与声响,让她不解地偏着头。
接着他又踢翻附近的桌子当掩护。
红黑色的呕血喷了一地,袭击者已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依然散发杀气的刀刃从桌面被拔了出去,代表袭击者尚未罢手。
袭击者以左手将破空的匕首掷出同时,右手也紧接着发出一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愕然的柜台小姐,话声被另一道大音量覆盖。
既然这样就只能靠偷袭等招式,对他而言是很合理的结论。
上头涂的应该是和短刀上同种类的毒吧。
场面教人不忍卒睹。
「嗯。」
但此刻门却被锁上了。
对方发出咻噜噜仿佛在嘲笑的淡淡腥臭气息。没有回答他。
他压低姿势,缓缓保持双方距离,自掩蔽物向侧面移动。
没有回应。
随之而来的刺击被哥布林杀手用盾卸掉,接着以刨削对手侧腹部的方式出剑。
哥布林杀手感到无趣似的说道:
哥布林杀手用鼻子轻嗤一声,踢了对手的背顺势拔出剑。
「唔……!」
对方将刀反手握住,有如肉食兽的獠牙对准他袭击。
正面交锋的话胜算不大,那么,避免直接交手才是上策。
至少,只有目光不能别开。
袭击者的左手也拔出一把刀,而哥布林杀手则以剑挥开。
柜台小姐扭过脖子对他说「是我搞错了吗」。
「哥布林吗?」
「皮甲下有炼甲。」
把慌忙靠过来的柜台小姐挡住,他淡淡地表示。
黏答答的汁液喷到了铁盔上。幸好有面罩,眼睛不至于瞎掉。
「哼。」
颜色妖异的毒液,从高举的短剑上闪闪发光地滴落。
她微弱地低喃着,想必没有要说给谁听。
对方的武艺非同小可。无疑对剑术原理颇有心得。
他身上插着无数飞镖,手里的剑则像幽鬼般耸立而起。
当然,哥布林杀手原先就没有半点逃跑的打算。
「成功、成功啦!咿哈哈哈!这家伙,都是这家伙害的!」
哥布林杀手的圆盾三度防住短刀,火花啪地迸散开来。
柜台小姐的眼睛终于逐渐适应黑暗,但对手的面貌还是很模糊。
火花四射,微微照亮了黑暗。
「只会杀喽啰的家伙,要不是运气好,哪能爬到银等级啊!」
明明几分钟前,他还是个陪伴在自己身旁,一起说话的人。
他踩着杂乱的步伐走向哥布林杀手,粗鲁地踢了一脚。
哥布林杀手则举起圆盾防御。钝重的撞击声后,飞沫四溅。
「淬了毒啊。」
他抓住剑柄扭转,搅动对手的内脏,袭击者的口里只能冒出啵啵的气泡声。
「不,我刚刚应该没锁门才对呀……」
他以近乎趴地的姿势飞身出去,抱住柜台小姐的腰将其拽倒。
惨叫般的声响正好就是信号。
穿过皮甲的缝隙,剑尖剜进了袭击者的肺腑。
「这家伙动作很灵敏。论能耐,我未必能赢。」
身穿皮甲与紧身衣,包裹的布不必说,就连脸上都涂满了淡墨吗……
要不要拉高音量,设法叫谁过来?不,就算那么做,也已经赶不上了吧。
「咿呀!?」
只见他大剌剌地将刺在身上的飞镖握住,一把拔下来。镞的部位又黏又湿。
「!」
遭受连环攻击的哥布林杀手被迫向后翻身仰倒,崩跌在地上。
柜台小姐完全呆掉了。
「我、我刚才还以为您死了……!」
铠甲被无数的利器射中,就连轮廓都看得十分清楚。
「飞镖之类哪射得穿。」
后悔,以及打消悔意的反骨之心。那是当然的。他根本就没有理由被人践踏。
「啊,哥、啵喔!?!」
对方的动线始终把门挡在背后,明显不让两人有机会逃出去。
「没问题。」
「您没事吧!?伤势呢!?」
要是刚才没有说话就好了吗?不,有些事是不得不说的。
在黑暗中蠢动的短小身影──矮男──只有凡人身高的一半。
当那声响即将化为实体的刹那,哥布林杀手展开行动。
每当那家伙用粗糙的靴子一踢,哥布林杀手的脑袋就会剧烈摇晃。
柜台小姐瞪大双眼,袭击者则只能从口中冒出混浊的叫声。
「甚至还跟公会的职员这么亲密,这样简直是作弊吧?啊啊!」
她打定主意狠狠瞪着对方,这种表情好像让袭击者感到更不悦了。
柜台小姐靠着这一点点光亮,一瞬间看清了追击而来的暗器面貌。
「去墙边。背紧靠住。保持安静。」
袭击者轻轻跳起来击掌,发出嘎嘎嘎的噪音嘲笑着。
但对柜台小姐来说可不是如此。
「哥……」柜台小姐的喉咙颤抖着。「哥布林,杀手先生……?」
「骗人……」
敌人一个空翻落到地板上,双方原本拉开的距离在对手立刻狂奔跳跃后又消失了。
「好、好痛,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住手!」
不知不觉,她的眼眸渗出了水滴,化为泪珠落了下来。
一旦掉下第一滴泪之后就锁不住了,在开始啜泣的她面前──
「唔……」
哥布林杀手低吟一声,为了掩饰尴尬将长剑上的血甩掉。
「抱歉。」
「如果、要道歉,请一开始,就别这么做……!」
「……我知道了。」
点了点头,哥布林杀手用剑尖剥除袭击者的面罩。
「咕……呜,他是、暗人吗……?」
「我没听过。」
柜台小姐边抽噎,边胆颤心惊地靠过去窥看。
暗人与森人的起源相同,是位居混沌阵营的有言语者。
因为有时也会返回守序阵营,所以无法被视为明确的不祈祷者……
除了少部分例外,他们通常生性邪恶,是个会对破坏律法及秩序感到喜悦的种族。
其种族的外表特征与森人很像,具有尖锐的耳朵,另外就是肌肤呈浅黑色。
听说他们的个子跟森人一样高,但也有像这样的矮子吗?
「不过,这家伙是圃人。」
「咦……」
被哥布林杀手这么一说而重新检视,柜台小姐也恍然大悟。
尽管黑又肮脏,但这家伙的五官却很眼熟。
可能性,选项,该怎么处理才好,不论怎么想都无法导出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
「所以,您是指……」
敌人的真面目确实有印象,柜台小姐不由得用双手捂住嘴。
哥布林杀手目不转睛地俯瞰圃人的脸,加以打量。
「在酒馆吃饭时,他在和其他家伙密谈。在那之前还在公会瞪过我吧。」

对方应该被判了形同半放逐的处分才对,但不知是又跑回来,还是根本就没离开。
只是如果她说自己没办法动了,他会因此留下来吗?
他迅速检整装备,重点在被飞镖刺中的位置。看来是没问题。
哥布林杀手沉吟着。
若非如此,对方就没有蒙面袭击的必要了。
毒短刀则先把刀刃擦拭干净,夹进自己的腰带。
哥布林杀手以袭击者的面罩包裹飞镖,收进小包包。
柜台小姐努力说道,支撑似的用手抓住桌子。
「啊,这个人是……!」
「啊,呃……」
「我有印象。」
只知道节庆之日结束了。已经不再是幸福的一天。
柜台小姐点点头,以倒地的桌子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哥布林杀手摇摇头。
「不。」
不过对他而言,顺理成章的结论,或者说该警戒的事物,只有一项就很够了。
「那么,有劳善后。」
既然如此,自己势必得恢复成柜台小姐,而他恢复成冒险者,双方都得回到原本的岗位才行。
说完,她强迫自己浮现最灿烂的笑容,哥布林杀手回应了。
尽管她软腿瘫在地上,但还不至于无法动弹。
「我要走了。能站吗。」
恨意及不满,怨念与憎恶让这家伙的表情扭曲了……但袭击者确实是圃人盗贼。
哥布林杀手踢了踢尸体的脸部,用鞋底去除脸上涂料。
「请您,加油!」
「……我,没事,的。」
柜台小姐的视线游移着。
「交给我。」
「假使他只想袭击我,没必要做这种易容。」
「……这样啊,嗯,也对。反正我,也不可能弄清楚每一件发生的事嘛。」
如此断定后,哥布林杀手把剑收回剑鞘。
只有短短一句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正要发生什么事?她不明白。也不甚想理解。
「哥布林们或许开始动了。」
「那是当然的啰,审查时不是见过面吗?所以他刚才……」
「在之前的审查,被我们指正操守问题的……!」
设法留他下来会比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