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我們想舉辦迷宮探險競技！」

聽見櫃檯小姐激動說出的建議，五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女神官眨眨眼睛，妖精弓手（Elf）當場愣住，礦人道士（Dwarf）拿起酒喝，蜥蜴僧侶（Lizardman）轉動眼珠子。

至於哥布林殺手，他點頭簡短回了句「是嗎」。

「迷宮探險競技是？」

上午明媚的陽光，照進冒險者公會二樓的會客室。

現在，有六個人聚集在這個裝飾着怪物頭骨、遺蹟產物等知名冒險者的戰利品（Trophy）的空間中。

是櫃檯小姐和她找來的五位冒險者──小鬼殺手及其同伴。

團隊（Party）中唯一一個神情緊張的人是女神官，忽然露出懷念的笑容。

不，用懷念形容有語病。至少當時她不在這個房間。

數年前的春天──準備前往化爲食人鬼據點的遺蹟時，他們聚在這裏討論過。

哥布林殺手做爲剿滅小鬼的專家受到邀請，她則尷尬地站在樓下等待。

同期的朋友找她聊天，冒險者前輩魔女開導她，她獨自在那邊整理心情。

所以嚴格來說，夥伴們召開了什麼樣的會議決定那場冒險，她並不知道。

不過，現在的團隊（Party）結成的契機，無疑是在那一天、那個時候的這個場所。

──如今我也在場。

儘管自己還不夠成熟，身在此處的事實令她雀躍不已。

她努力繃緊快要忍不住上揚的嘴角，妖精弓手瞄了她一眼。

上森人（High Elf）美麗的眼睛彷彿看透了她幼稚的感情，女神官別過頭。

因此，她沒發現這位年紀相差甚遠的重要友人，露出了貓一般的笑容。

──雖然也有人覺得最初的訓練（Tutorial）這樣就夠了。

在農耕、畜產方面，無論何時都沒辦法斷言絕對不會發生意外。

您忘記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抬起視線對他投以帶有怨氣的目光。

是與邪惡冒險者的戰鬥，不，是與友人切磋琢磨的一環，抑或是──

「我說。」

不，比起尾巴會被椅背卡住，搞不好只是因爲曬太陽很舒服。

「培根也是。」舅舅拭去額頭的汗水，深深吐氣。「希望沒問題。」

「訓練所是給成爲冒險者的人利用的設施，更重要的問題在於，大家不覺得有必要訓練。」

「不過，就我看來，至少這件事和剿滅哥布林無關。」

去年冬天很長，要是今年也這樣就傷腦筋了。

身材魁梧的他站在窗邊，或許是因爲與其坐有靠背的椅子，站着還比較輕鬆。

女神官有點高興。她是她崇拜的美麗大人之一。

「聽說幾乎跟賭博差不多了。」

「是的。」

感覺到女神官懷疑的視線，他像在辯解般，揮了下手後纔回答。

「是十幾年前的戰爭時，包含至高神大主教（Archbishop）在內的六英雄的逸事──對吧。」

看起來像在鬧脾氣，像在責備他，也像在調侃他。

妖精弓手銀鈴般的笑聲中，參雜調侃、無奈及習慣。

「就是這件事。」

也不能抱怨。她不希望大家覺得自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女神官豎起食指，噘起嘴巴，一字一句細心地告訴他。

全看地母神的慈悲、老天爺的臉色、諸神骰出的點數。

她發出可愛的清嗓聲，收起剛纔的表情，接着說道：

哥布林殺手冷淡的聲音，令她的感傷轉爲苦笑。

妖精弓手以敏捷得嚇人的動作拍了下她的肩膀，女神官發出錯愕的驚呼聲。

「森人（Elf）可能沒什麼概念，那是兩年前左右的事囉。」

「不知道還回答人家『是嗎』不太好吧──」

「是嗎？」

「之前我不是說過，今年冬至的祭典要麻煩您幫忙嗎？」

「知道啊──我想一下喔。」

哦。連那漠不關心的回應，出自上森人口中都會顯得優雅，真不可思議。

──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

女神官嘆氣。妖精弓手無奈地仰頭，剩下兩個人嘴角上揚。

「是的。」

去了訓練場又能完全理解訓練內容的人則更少。

這個反應儼然是回答神官長問題的侍祭（Acolyte），令她緊抿雙脣。

他們會跟平常一樣鬥起嘴來，蜥蜴僧侶在一旁勸架，然後開始說明。

櫃檯小姐微微一笑。正確地說是「你們」，算了，這不重要。

櫃檯小姐再次重複。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咕噥一聲。

在等待冬天結束的期間，應該能爲他們的日常生活帶來溫暖。

「據聞是在惡名昭彰、佈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舉辦的新活動，此話當真？」

「是的，沒有錯。」

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地方要注意，她便跟舅舅一起到倉庫檢查。

冒險者在比賽誰能最先攻略迷宮，拿探索迷宮當成一種競爭手段。

「就是這件事嗎？」

當然是因爲他們認識得夠久，櫃檯小姐又表現得很明顯，纔看得出來。

「……哎呀，好像是在某座城市舉辦的。」

無處可逃。她清楚感覺到夥伴們和櫃檯小姐的視線落在纖細的身軀上。

「那妳又知道了？」

現在，自己跟銀等級的冒險者一起被請到冒險者公會的會客室，是他們的同伴。

「初春新人會變多，在那之前，我們想讓立志當冒險者的人先體驗冒險的過程。」

因爲人們會以冬至爲分界線過冬，閉門不出，這個時期還在慌慌張張可不行。

女神官勉強忍住不要鼓起臉頰。那樣太過幼稚。

──得拿出與這個身分相襯的態度！

「咦，啊，我、我嗎！？」

「所以，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妳來說明！」

「我嗎？」

太孩子氣了。

「我不否認其中有營利要素，但我認爲那是正規的競技。」

「要不要噹噹看迷宮之主（Dungeon Master）？」

聊着祭典時發生了哪些事，懷着春天要去當冒險者的期待。

她笑咪咪地旁觀，哥布林殺手則始終保持沉默，彷彿這件事與他無關──

「訓練所不就是爲此而蓋的？」

由於各式各樣的詩歌及傳說混雜在一起，真相不得而知。

櫃檯小姐微笑着點頭時，她不禁鬆了口氣。

知曉一切的只有那幾位當事人，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豬那類的家畜，放着不管一年就會長到適合喫的大小，但牛照顧起來可費事了。

「香腸那些看起來沒問題。」

櫃檯小姐明白地對這兩、三年來一直共同行動的幾位冒險者說：

冬日漫漫。就算冒險者有很多事可以忙，準備過冬的人可是很無聊的。

但櫃檯小姐的表情看不出那個跡象，女神官回問「這樣呀？」。

「可是，聽說那其實是更久以前就存在的競技喔？」

「那樣講話不太好。」

礦人道士理所當然回以嘲諷，事到如今女神官也不會驚慌了。

──這個人也會有這種舉動呀。

「對。」哥布林殺手點頭。「記得。」

雖然無知的新手冒險者一詞，刺在了女神官平坦的胸膛上。

所以，這對她來說完全是出乎意料（Ambush）。

「貧僧也略有耳聞。」

雖然她其實有猜到，她八成帶着那種表情。

「畢竟能炒熱氣氛，感覺又有賺頭。」

「呣。」

櫃檯小姐斬釘截鐵地回答礦人道士。臉上掛着裝出來的笑容。

妖精弓手豎起手指說。

她在內心握拳，告訴自己講話要乾脆俐落。

「算是一種分類囉？」

這句話太過簡潔，容易招人誤解，但他八成沒有他意。

過冬需要做許多準備，十分忙碌，不過快到冬至時就另當別論了。

「前陣子才蓋好的吧。」

而且用來養豬的樹果數量不足的話，一樣很麻煩。

§

蜥蜴僧侶用鉤爪敲着下巴，悠閒地說道。

「既然是針對冒險者志願者和低階冒險者的企劃，還是得請人監督纔行。」

更久以前的事，地母神的寺院並沒有教。大概是歷史或神話那類的。

世上重視訓練及學習的人，比想像中還少。

那樣的女性也有可愛的一面，她覺得心情飄飄然的。

她的表情，在正面意義上融合了少女及女性的氣質。

──更重要的是，入冬前辦一場祭典能帶來歡笑。

櫃檯小姐腦中浮現那個雖說順利啓用了，卻還沒有上軌道的設施。

「很多事不講清楚，人家就聽不懂。」

「希望能讓大家先做好一個心理準備啦……目前還只是測試階段。」

養不活牛和豬，會直接影響他們的生活。

即使設法撐過去──不管是想恢復原本的生活，還是邁向下一個階段，肯定都會變得更加困難。

──酒也順利獻給神明瞭，但願平安。

沒直接參與其中的人，對於夏末到秋初發生的事件僅有這點程度的認知。

哎呀，不過，之前有人說要幫自己介紹對象什麼的，就先不提了。

「唔……」

思及此，臉就紅了起來。牧牛妹搖搖頭。

她的目光左右遊移，彷彿在逃避什麼，最後落在倉庫天花板的樑柱上。

「雪會下多大呢。」

「不知道。希望不要大到把屋頂壓垮……」

該在那之前補強嗎？

舅舅皺眉看着穩固的屋樑。

無論是要修繕還是要補強，要做只能趁現在。

這個牧場男丁太少──不對，只要拜託他，他大概會願意幫忙。

──可是應該很累吧，這樣的話，我也得找其他事做……

「今年冬天由我去送貨。」

「咦咦？」

想着想着就被舅舅搶先一步，牧牛妹因困惑而發出錯愕的聲音。

轉頭一看，舅舅愁眉苦臉的。

牧牛妹並非毫無頭緒，「啊哈哈」笑着甩手。

「比冬至的祭典還重要？」

到目前爲止，他從來沒試過好好幹。

「嗯。」

──雖然不太能想像他在家休息的畫面。

好吧。牧牛妹抱着胳膊，認真檢討過後，下達結論。

「好──」

他低聲沉吟。理應已經熟悉的鐵盔，現在感覺起來特別沉重。雖然他完全沒打算脫掉。

她愣住了──應該沒那麼誇張──聲音卻很大，急忙捂住嘴巴。

「對呀……嗯，慎重行事很符合你的個性。」

立即實行當下能採用的手段，優於事後纔想到的好主意。

舅舅再度嘆息，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離開倉庫。

他穿過在青梅竹馬眼中亂七八糟，對他來說卻稱得上有整理的架子間，來到最深處。

「交給我吧。」

人家都這麼說了，她可不能偷懶。

「冬天到了耶──中午是不是也喫點熱呼呼的東西比較好？果然還是燉菜吧？」

就算他整個冬天都沒辦法去冒險，家裏的積蓄也夠用。

隨着燈芯燃燒的聲音，橙色的火光照亮倉庫。

舅舅深深嘆息，搖頭說道。

「麻煩了。」

她記得之前跟他有過這樣的對話。

他接受其他人的請求，將注意力放在剿滅小鬼以外的事情上，是件好事。

仔細一想，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能像這樣抬頭看着默默站在原地的他，跟他說話的時間，相當珍貴。

那麼，今年就輪到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的回合（Turn）了嗎？

「歡迎回來！好早喔，我還以爲你今天也會去冒險。」

「咦，爲什麼！？」

「難說。」

「那是要幫什麼忙？」

「那得先填飽肚子囉！」

──明明不會有事。

她反射性站起來。

舅舅看着鐵盔上下移動，無言以對，然後嘆了口氣。

他不是有勇無謀的人。雖然他那一本正經的發言讓牧牛妹不禁失笑。

仔細一想真荒謬。自己。幫冒險者公會的忙。

他自然不會懂她的心情，語氣平靜。真是的。牧牛妹鼓起臉頰。

「知道了。」

她很感謝舅舅的心意，卻依然忍不住露出苦笑。

本以爲他們不可能會相信，那兩個人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對他而言。

首先要做的，是點燃燈火。

「所以，必須儘量做足準備……我是這樣想的。」

──哦。

「嗯。」他又點了下頭。「燉菜很好。」

接着指向天花板，用有點冷淡、甚至可以說是粗魯的語氣說道：

──好好幹。

牧牛妹思考着無關緊要的瑣事時，旁邊的舅舅也落落大方地對他點了下頭。

「交給我吧！」

準備午餐的期間，她也沒時間悠閒地聊天。

牧牛妹一面回應，一面笑着坐到其中一個桶子上。

「本以爲要剿滅哥布林，結果不是。」

所以她可以理解舅舅會擔心，同時又覺得「有那麼嚴重嗎」。

他早上就出門了，還以爲肯定又要好幾天後纔會回來。

「……噢，對了。」

兩人都毫不懷疑他要幫冒險者公會的忙。

這樣呀。她點頭。有工作很好，可是沒有哥布林更好。

因此他這麼早回來，對她來說是值得開心的失算。

背光的身影，是穿着廉價鐵盔及骯髒皮甲，再熟悉不過的異常模樣。

──去年是我，前年是那孩子……

「我回來了。」

幫冒險者公會舉辦過冬的祭典……

他很聽話。

畢竟他很忙，即使待在牧場也都在工作。她想珍惜這段短暫的時光。

他喫着青梅竹馬做的晚餐，儘可能解釋得仔細又簡潔易懂。

「冒險者公會來拜託的。」

就在這時。小屋入口忽然傳來腳步聲，牧牛妹臉上綻放笑容。

「嗯──？」

再說一次，意外隨時會發生。自然會以防萬一。

「冬天冒險者也會比較閒吧，去幫忙補強屋頂。」

「回來啦。」

然而，那不代表當下所選擇的手段全是最佳方案。

怎樣叫好好幹？

他不知道是怎麼理解她的笑聲的，陷入沉默，牧牛妹又笑了出來。

他吞吞吐吐地說完後，大概是覺得光憑這句話解釋得不夠清楚，又簡短補充一句：

「好的。」

「先喫飯。喫完飯再弄。」

困惑、慌張、着急，說明得跟在辯解一樣的他很罕見，大部分的情況都可以體諒。

去年冬天遇到的慘事──嗯，是她不太想回憶起來的記憶之一。

熬夜的話會被罵，幸好只要付得出錢，就不需要在意時間。

他點頭說道，態度依然冷淡。

原來如此。牧牛妹出聲表示理解。

牧牛妹毫不猶豫地跑過去，笑着對他說：

──算是舅舅的貼心之舉嗎？

§

「放心啦，不用怕。今年纔不會發生那種怪事。」

牧牛妹喉間發出輕笑聲，眯起眼睛。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交流，卻令人心情愉快。

他都囔着說。意思是真的不清楚吧。

反正喫完飯，他八成會馬上開始補強屋頂……

因此，他突然冒出一句話時，牧牛妹慎重地豎耳傾聽……

──哎，嗯。

「不……」

──唔呣呣……

她微笑着說「加油」，牧場主人冷漠地說「好好幹啊」。

「今年冬至，可能沒空陪妳。」

事後回想起來，不曉得做錯了多少選擇。

牧牛妹很高興。

主屋的燈已經熄滅。她和牧場主人應該都趁早睡覺了。

如果不這樣說，他肯定會立刻動工……

「有人拜託我幫忙。」

將東西放在工作桌上，坐下來，吐氣。該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住在村裏時──不對，現在也一樣──蠟燭和油都是奢侈品。

「冬至的活動，好像要徵詢冒險者的意見，找冒險者幫忙。」

沒人聽見。舅舅應該也回主屋了。但她還是會介意。

「不清楚。」

她凝視着他，他一副畏縮的態度，在鐵盔底下支吾其詞。低沉的沉吟聲。

早知道就那樣，早知道就這樣。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應該能做得更好。

──應該能更快地移動、戰鬥、救出俘虜，不造成犧牲，殺掉小鬼。

自己的行動始終有不夠細心的地方，有疏漏之處，並不完美。

之所以能平安走到這裏，存活下來，大概是拜「宿命」或「偶然」所賜。

絕對不能認爲是自己實力優秀。

不能認爲是在那個地方被抓去當俘虜，或者命喪黃泉的人實力不足。

姐姐沒有錯。村裏的居民也是。其他犧牲者亦然。

覺得自己做得很好，是傲慢至極的想法。

思及此，「好好幹」是多麼遠大的目標啊！

──不過，必須去做。

世上的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他重複一遍師父的教誨，撥開桌上的東西整理桌面。

將不久前還在準備的各種裝備挪到一旁，攤開數張地圖。

是他爲了這次的委託，跟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借來的遺蹟周邊地圖及內部平面圖。

這一帶在神代的大戰中發生過多場混戰，也就是古戰場。

不曉得有多少座城塞遺蹟（Terrain）沉眠於此。

偶爾會經常──除了這個互相矛盾的形容外，無法用言語表達──發現遺蹟的入口。

埋在地底的東西被挖起來，或者被食巖怪蟲（Rock Eater）之類的生物推上來。

衆多遺蹟中，這次選上的是與這座城鎮鄰近的遺蹟。

很久以前就被人發現，冒險者探索完畢──也就是乾涸的遺蹟。

用不着想像那麼有頭有臉的人。

妖精弓手不認爲她的困惑是自己造成的，點頭說道：

眼前有張地圖。大部分的情況都預想過了。是小鬼的巢穴。這樣的話。

以小鬼的身高不會被打中，凡人（Hume）則會命中一擊的陷阱……例如……

──類似疾病。

小鬼會愉悅地看着他們煩惱、思考，加以嘲笑。

異於常人的美貌忽然接近，女神官瞪大眼睛。

不是冒險者──至少他不認爲自己是。

那麼。

「我承認有道理，不過妳可別當真啊。」

就算機關被發現，陷阱的拆除方式也只有獵師明白。

「哎呀，好歌什麼時候唱都行吧？」

小鬼不會發現自己的巢穴被人入侵有多麼危險。

兩千年來，妖精弓手難得開心成這樣。

孰優孰劣顯而易見。

遺蹟的牆壁是石制的嗎？是的話，想要隨便把牆挖穿應該有困難。

反正她的生涯等同於永恆，只要多骰幾次骰子，點數也會趨於平均值。

哥布林殺手低頭看着以細膩的筆跡製圖（Mapping）的地圖，低聲沉吟。

跟平常要做的事並無二異。

若要拿來當怪物巢穴，不必費多少工夫就找得到。聰明到會消去足跡的怪物不多。

長久以來一直在做同樣的行爲，就會突然湧上心頭的情緒。

「對呀──擺出冒險者的樣子，腦袋裏只裝着剿滅小鬼，這還能看嗎？」

潛伏在這裏的，會不會是魔法師、邪龍之流？

既然如此，自己現在陷入的這個思考漩渦，可以說微不足道。

他對此一笑置之，低頭望向地圖。

他只知道這個。他不想淪爲對於一知半解的事高談闊論的蠢貨。

──沒印象的遺蹟。

只是會有人在耳邊低語──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廢物。

哥布林殺手吸氣、吐氣，將油味、灰塵、骯髒的空氣吸進肺部。

除此之外的剿滅怪物及冒險就更不用說了。

沒錯，自己是哥布林殺手。

不過，這些陷阱設定上是由小鬼設置的。

──全看要做還是不做。

熱鬧的喧囂聲是很令人興奮沒錯，但風聲及鳥聲才能帶來放鬆的心情。

──傳聞中的勇者。

圓木。石頭。搶來的武器。木樁。鍋具類也行。那些都能當成鐘擺。

無名的冒險者潛入這座遺蹟，戰鬥、探索，繪製地圖……

她踏着輕快的步伐，感受雜草搔弄長靴的觸感。微光撫摸肌膚的觸感。

不過以她的情況，最近幾年經常能看見這難得的畫面。算了，無妨。

簡單地說就像小鬼。出現了就擊潰。小鬼棲息在自己的腦中。

思及此，心情就輕鬆了些。

──殺人的是我們，被殺的是他們。

接着拿起尖筆，想到什麼主意就記錄在沙上。

「這是冒險者的習慣。先不說唱得好不好，不會唱歌可不行。」

他點頭從剛纔推到一旁的道具中拿出沙盆。

「道路是無止盡的，越過岩石，穿過樹林，前往陽光照不到的巖窟，前往不入海的河流前方──」

在沙盆上振筆疾書的哥布林殺手，忽然停下手。

平常瞧不起他們的愚蠢冒險者，如今被他們耍得東逃西竄。

是座平凡無奇的遺蹟。

世上的冒險者殺掉的哥布林，遠比他親手殺的哥布林還多。

──哥布林的話。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瞬間，最後決定作罷。

然後用跟笑聲同樣輕快的動作，跳到女神官旁邊。

有好幾條通道，好幾間墓室。有暗門和隱藏房間，很好。離城鎮的距離也很恰當。

哥布林的話，在進入遺蹟前──不對，進入遺蹟後，他們也不會馬上攻擊人。

那女孩也在嗎？應該也有她在的時候。記憶模糊不清。

剛潛入迷宮開始冒險的少年，大概比他更像英雄、更像冒險者。

腦海忽然閃過拿着木棒，跑進村子附近的森林裏玩的記憶。

森人果然不屬於石造的城鎮，而是大自然的生物。

是常見的傻子陷阱（Booby Trap）。不會使人喪失戰意，卻能消耗體力。

自己是來剿滅哥布林的。

妖精弓手將它們通通吸滿平坦的胸膛，快活地笑了。

──也就是說，自己只不過是因爲受到她的偏袒才被選上。

──所以正好適合拿來設置陷阱，玩冒險遊戲嗎？

太傻了。

也不能發出太大的挖洞聲。既然如此，首先要處理的是陷阱。

先寫下來再說。之後再整理到莎草紙或羊皮紙上即可。

──來自上方的鐘擺型陷阱。

這句話彷彿在諷刺帶頭的某人，礦人道士發出尖銳的笑聲。

「是、是這樣嗎？」

僅此而已。不如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那麼，自己爲何被選上了？是櫃檯小姐做出的選擇。

小鬼八成會妄想自己打中「大傢伙」一擊，然後就停止思考。

──他們不會考慮到礦人（Dwarf）和圃人（Rare）的身高。

不是不安。也不是缺乏自信。

他當然不記得自己去過的所有遺蹟，跟剿滅小鬼一樣。

「又在唱這種老歌。」礦人道士碎碎念道。「這歌已經沒人記得了吧。」

「親眼見證。」

他沒有輕視她的心意。純粹是不習慣受到他人的期待。

§

從他是用第三者的角度在看自己的這一點來看，那已經不叫回憶，而是以記憶爲基礎創造的空想了吧。

雖然不是多了不起的小手段，對新手冒險者而言應該會是出乎意料的一擊。

沒什麼稀奇的。之前他們潛入過的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也屬於這一類。

因此，我們千萬不能忘記。

既然是會定期發生的現象，就只是發病罷了。他也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裏是小鬼的巢穴嗎？

世上的冒險多不勝數，剿滅小鬼和除此之外的冒險，後者較多理所當然。

會再等一下子。大多會把獵物拖進去，於進退兩難的地方下手。

那個以前使盡全力才揮得動棍棒的劍士、揚言要打倒龍的魔法師少年。

這跟挑戰未知不能相提並論。他知道。

「妳也去學一兩首歌啦。」

──既然如此，最好一開始就設計成剿滅哥布林。

「畢竟是這個長耳朵說的。她長那麼大，眼界卻狹隘得不得了。」

他們會想像自己和怪物展開死鬥，卻無法想像自己趴在地上拆線的畫面。

陽光明媚，曠野一片雪白。年末將近，在夏與冬的夾縫間的冒險。

因此陷阱的漏洞在腳邊。看是要蹲下還是匍匐前進，只要多加留意就不會被擊中。

例如重戰士、長槍手等銀等級冒險者。或者──

走在前頭的妖精弓手甩動長長的馬尾轉過身，倒着走路展露笑容。

更重要的是，由上森人唱出來，連圃人的歌都會顯得典雅。

那些人應該比他更適合當冒險者的榜樣。

冒險者的榜樣，其他人會做得更好。

如同破掉的泡沫，如同眼皮底下的閃光，突然浮現的人們。

以及願意陪在自己身邊的夥伴們──女神官。

「我對世界瞭解得比關在洞穴的礦人還多。」

「說什麼蠢話，地底比森林遼闊多了。」

「哎，若要論面積，棲息於海中的生物應該是最知曉『世界』的吧。」

蜥蜴僧侶將吵鬧的兩人晾在一旁，悠哉地下達結論，一切都一如往常。

離開城鎮後，一直瀰漫着這種輕鬆愜意──或者說和平──的氛圍。

因爲今天的目的地離城鎮很近。可以說只是出門一趟。

──應該不能叫野餐（Picnic）就是了。

女神官也忍不住心想，假如季節換成初春，心情會更好吧。

當然不能太鬆懈。

連剛踏出城市一步就遇到龍的法則都有。骰子的點數是人類無法預測的。

喜孜孜的妖精弓手，其實也在用雙眼及兩耳仔細留意四周跟上方。

其他夥伴肯定也在戒備周遭。

不行不行。女神官叫自己繃緊神經，不過，這種放鬆的感覺令她有點高興。

出外冒險時，她總是戰戰兢兢，現在卻不會。

這也是因爲──

「太好了，今天天氣真的很好。要是下雨就麻煩了。」

有面帶微笑的櫃檯小姐與他們同行。

「話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您會接下這件委託。」

「是嗎？」

回答她的是不帶情緒的低沉聲音，從鐵盔底下傳來的模糊聲音。

女神官早已習慣，像只小鳥似地小跑步追在後面，櫃檯小姐急忙跟上。

「搞不好是兩年。」

「我倒是很羨慕妳適合穿可愛的洋裝，因爲妳有一頭美麗的金髮。」

「可怕的就在這裏……」

櫃檯小姐笑咪咪的，語氣溫柔卻不容反駁，搖晃食指。

蜥蜴僧侶自不用說，哥布林殺手的索敵能力，不如說注意力也很敏銳。

明明是不穩定的姿勢，身體卻晃都不晃一下，推測是平日努力不懈的成果。

女神官聽得一頭霧水，默默心想，再次望向遺蹟。

跟那套熟悉的冒險者公會職員制服，氣質截然不同，給人一種活潑的印象。

「那個，您說要藏住入口是什麼意思？」

沒這回事。她如此心想，卻覺得被人稱讚還故意表現得那麼謙虛，好像不太對。

「那個，」她像要掩飾般開口說道。「那得麻煩斥候（Scout）了。」

「那是你的主觀意見。我是從客觀角度分析的。」

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邊吵邊看着周圍。他們兩個一定也看見了。

無拘無束地於曠野上前進的背影，晃了下那對長耳。妖精弓手舉手輕輕一揮。

恐怕是山丘本身即爲一座長滿苔蘚的墳墓。

櫃檯小姐還沒回答，哥布林殺手就打斷她的話。

──是神殿……嗎？

女神官驚慌失措，嚥下口中的唾液，總算開口說道：

礦人道士慢了好幾步──實際上應該沒差多少時間就是了──大步跟上。

櫃檯小姐卻難掩喜色，心情非常好，女神官心想「原來如此」。

又來了。女神官知道妖精弓手在背後無奈地皺眉。

「什麼老，上森人搞不好更老咧。」

真的是，跟超脫現實的美貌比也沒意義。

──原來、如此？

「啊！就是它，就是它。看見了！」

那位跑去從商的朋友也是貴族家的千金，但她又是另一種風格──

──穿在我身上也不適合吧。

所以她平常不太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不，不對，是巧合嗎？

「是的，您答應過我。」

女神官也記得她曾經說過，若想常保美貌及健康，需要勤做體操。

「沒什麼，習慣成自然。」

「沒錯。」

外面再加上一件厚外套──頭髮跟平常一樣編成麻花辮，不過整理成了比較便於活動的樣子。

她一副要唱起歌的模樣，愉快地開口說道：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下晃動，回應女神官的喃喃自語。

「等一下。」妖精弓手晃動長耳。「要等多久？兩小時？兩天？」

「每個人適合穿的衣服不同。」

──既然這樣……我是不是可以有自信一點？

「或許該把入口藏住。」

然而，至少哥布林殺手說得沒錯，的確是「等一下」。

「小鬼巢穴沒那麼好找。」

那句話應該不是在對櫃檯小姐說的，她卻毫不介意。

櫃檯小姐似乎無法理解兩人的意圖，疑惑地詢問。

聽着兩人熱鬧的鬥嘴聲，女神官也看見了。

哥布林殺手接近遺蹟──神殿的入口，緩緩跪下。

相對的，哥布林殺手維持手觸地面的姿勢，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

「我纔要道謝？而且要說的話，還是上森人更漂亮。」

先不論地母神的教義是重視節制，以及自己的儲蓄根本不夠。

遠遠看過去，女神官有這種感覺。再靠近一點或許還能看出是哪種建築風格。

礦人道士冷冷插了一句話，妖精弓手瞪着他說「閉嘴」。

當然，她成爲冒險者的時候真的是個小孩子，現在多少成長了一些。

肩上掛着皮製的包袱，裏頭肯定裝了各種必需品。

櫃檯小姐應該沒有看穿她的內心，卻輕描淡寫拋出這句話。

女神官下定決心，又用力點了下頭。

──好，加油……！

儘管如此，她依然覺得自己還很幼稚。

「是沒錯，但這次不行。」

「看起來是這樣。」

缺乏自信是她的缺點，之前的猜謎比賽，她也表現得很好。

──好好喔。

「不管怎樣，都要等進去再說嗎？」

櫃檯小姐嘆了口氣，與女神官相視而笑。

「萬一他們始終找不到入口，不就沒意義了？」

「看起來是滿老的遺蹟，是神殿之類的嗎？」

拿出自信吧。就這麼做。沒錯。

雖然絕對不是會穿出去玩的衣服，她覺得這身打扮很有氣質，挺好看的。

她踩着像小碎步的輕快步伐，從入口跳進遺蹟。

「唔，可、可愛……那個。」

「我很一般呀？」

「謝、謝謝……」

四周一片靜寂，沒看見足跡，也沒有噁心的──糞尿、穢物、異性交合的氣味。

聽見聲音時，妖精弓手已經如一陣旋風般從旁邊經過。

可是這很重要，女神官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女神官豎起食指抵着嘴脣，沉思片刻，點了幾下頭，握緊拳頭。

「來了──交給我！」

那位年紀和自己天差地遠的友人穿什麼應該都很適合，可以美麗動人，也可以清新可愛。

祈禱──當然不是，一眼就看得出八成是爲了仔細觀察環境。

她身穿繡着蕾絲的時髦上衣──是叫襯衫嗎？──搭皮革長褲。

儘管髒污及歲月的痕跡導致它外觀泛黃，仍然看得出過去應該是由純白的石頭所造。

她把手撐在膝蓋上，微微彎腰，窺探遺蹟內部，大概是不想弄髒衣服。

必須慢慢學習爲自己的表現感到驕傲。

女神官偷偷嘆息。

「呃──」

「可是，我答應過妳。」

越過一、兩座山丘後，對面有個像無底洞的入口。

「沒有哥布林。」

從藤蔓及草根的縫隙間露出的四角形洞穴被埋在新土底下，敞開大門。

數秒過後，定睛凝視遠方的櫃檯小姐雀躍地大喊。

她轉過頭，帶着從容不迫的笑容，這點又讓女神官心生羨慕。

她扠着腰，宛如指導學生的教師，滿意地豎起手指。

哥布林殺手毫不關心團隊（Party）成員，大剌剌地走向前。

看見哥布林殺手在櫃檯小姐面前的模樣，女神官輕笑出聲。

女神官有點驚訝她的反應比自己慢，眨眨眼睛。

不習慣的話，是不是隻會覺得丘陵的一角有點塌陷？

「等一下。」

是嗎？他簡短應聲，慢慢站起來，發出低沉的咕噥聲。

「所以，那個迷宮探險競技的舉辦地點還沒到嗎？快了？」

「俗話說，見與觀不可相提並論。是否懂得觀察事物的方式，其中有着雲泥之差。」

「也會有這種時候吧。」

「咦，不行。不──行。」

森人敏銳的感覺適合偵測敵情，礦人則是最瞭解建築物的種族。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長脖子，彷彿看穿了女神官的內心。

女神官也簡單劃了個聖印祈禱，然後模仿他觀察遺蹟。

她覺得剛開始冒險的自己可能也看得出來──一定只是自以爲吧。

他們雖然在吵架，肯定會把陷阱或怪物的痕跡都找出來。

「不過……的確很老舊呢。」

女神官放心地交給兩人，吐出一口氣，望向那座遺蹟。

果然這座丘陵就是神殿，丘陵中腹的洞則是入口。

埋在新土下面的，是由並排的圓柱支撐住的門。

曾經存在過的門扉風化已久，裏面由裂開的白色鋪路石鋪出一條路。

──通往下方……？

意思是，這座神殿肯定很深，比外表看起來更大。

搞不好這裏並非入口，而是許久以前的窗戶。

以前蓋在地上的建築物，爲何會變成地下的遺蹟，女神官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們生活的這塊土地，數百年後是否也會陷入地底？

──可是，也有數百年來一直存在於地面的東西。

例如山峯，例如樹木。以及歷史悠久的城堡，神殿也是。

說不定知識神的神官會知道。還是說，沒人關心這個問題？

──四方世界真是充滿神祕……

無論如何，先準備光源。三位凡人跟其他夥伴不同，在黑暗中無法視物。

「我拿提燈（Lantern）出來！」

「啊，沒關係，不用喔？」

櫃檯小姐幹勁十足地打開包袱，旁邊的女神官迅速點燃火把。

這是一點小心思，讓火把和打火石放在外側，以方便取出。

捕熊的陷阱。捕熊的陷阱。她在心中重複了好幾遍製作方式，忽然產生疑惑。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女神官摸着平坦的胸口鬆了口氣。

櫃檯小姐一副這很正常的態度，對困惑的女神官接着說。

「應該也沒陷阱。哎──雖然不知道更深處有沒有，這裏是乾涸的遺蹟吧。」

「不小心腳滑，就會連同鞋子一起被刺穿？別說了別說了，太可怕囉。」

「想當冒險者的人不是老虎也不是熊。」

「真陰險。」

「那麼，不釘釘子如何。」

不知道答案的女神官感到極度羞恥，硬是轉移話題。

妖精弓手仰天長嘆。地母神肯定也在遮着臉，所以她的祈禱傳達不到。

不希望他們覺得冒險時自然會有人幫忙打理好一切。

「小鬼應該也沒那麼聰明吧。」

挖開巖壁發動攻擊，肯定也是一種陷阱。

「只要在上面塗毒，這個陷阱連老虎和熊都抓得到。」

「總之感覺不到怪物的氣息。」

「入口附近的地面還是土對吧。」

「還、還有，那個，我覺得最好設置看得出那邊有機關的陷阱……」

既然如此──哥布林殺手說。

冒險可不是絕對安全、保證成功的。

「因爲實際上，他們真的會設陷阱。」

「是！」

「有興趣的話，可以教妳怎麼做。」

她的第一場冒險，以那悲慘的結果劃下句點的剿滅哥布林委託，也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在垂下肩膀的蜥蜴僧侶旁邊，詢問回到室外的同伴。不曉得他理解了多少。

仔細思考過後，他彷彿想到了好主意，面向櫃檯小姐。

「不可以。」

「什麼意思？」

「啊──」

「……我不會真的塗毒。」

「妳很熟練呢。」

「蜥蜴人（Lizardman）也會使用類似的手段。」

「不是說不塗毒就可以。」

──身爲冒險者，果然該在鞋子上多花點心思嗎？

大家是怎麼想的？他、櫃檯小姐，以及哥布林殺手。

聽見礦人道士的回答，櫃檯小姐想了一下後說道：

經過片刻的思考，他呼出一口氣，面向女神官。

「呣……」

「自己出錢？」

──我可辦不到。

──不過，那個陷阱……

「你這回答有說跟沒說一樣。」礦人道士捻着鬍鬚。「不能再解釋幾句嗎？」

礦人道士反射性回問，蜥蜴僧侶吐出舌頭答道「當然，當然」。

哥布林殺手也是。這雙靴子當然不差，不過。

總而言之，妖精弓手對這對師徒的對話感到無力，櫃檯小姐則專心聆聽。

「我想先從簡單的着手。」

「對了，之前在收穫祭時用的那個，呃……」

「不會吧。」

考慮到這一點，真的很難拿捏分寸──

「像這種裝備，那個，有時候會壞掉或弄丟。」

「挖個一隻腳大小的洞，在上面放置兩片釘釘子的木板，踩到就會夾住腳踝……」

只要告訴他，他就會認真思考。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大概。恐怕。

不曉得是經她這麼一說纔想到這個問題，還是思考過後依然得不出結論。

她感覺得到，蜥蜴僧侶正默默注視自己立刻努力拿出自信的模樣。

「咦咦……」

哪裏好──女神官按住眉間。

「好。」

櫃檯小姐皺了下眉毛，但下一刻，她便帶着美麗的微笑斷言：

正在將哥布林殺手所說的一字一句記進腦海的女神官，聽見這段對話忽然回想起來。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簡明扼要。

她嘆着氣說道「幸好我有跟過來」，無奈地點頭。

「就是，那個，不是會有很多人蔘加嗎？」

女神官低頭看了她喜歡的白色長靴一眼。

「能否設置陷阱。」

「呵呵呵。在戰場上鬆懈的愚蠢之徒，可是活不下來的吶？」

仔細一想──女神官感慨地點頭。

不對，應該是就算想到了，也無法判斷是否正確。

「對、對了，提燈壞掉的話怎麼辦？」

「不過，該假設他們有那麼聰明。」

的確，嗯，女神官不是不能理解。

「竟然……」

──當然不代表可以因此不在乎他們受傷或喪命……

「那個木樁會從旁邊射出去的……也是這類型的陷阱嗎？」

礦人道士接着說，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肯定。

「麻煩了……！」

然而，不是陷阱專家的櫃檯小姐，似乎想不到該如何反駁。

「對。」

「看是怎樣的陷阱。」

──叫什麼來着？

回答櫃檯小姐的聲音，會不會聽不出自己的得意或驕傲？

礦人道士對從鐵盔底下扔出的疑問表示肯定。

至於興致缺缺──不如說當成在看戲的，是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

「那樣還能接受……？」

女神官右手拿着錫杖，左手拿着火把，展開雙臂形容數量。

「是不會破壞遺蹟的程度。」

沒什麼好炫耀的，是她在冒險過程中想到的主意。

「舉個具體的例子啦，具體的例子。」

「那個簡單卻好用。也能用在狩獵上。」

「把鋪路石拆掉就行。」

櫃檯小姐沒有允許他繼續說明，仍然面帶微笑，明白地否決。

「公會也不希望冒險者習慣什麼東西都會由我們準備呀？」

這時──雖然不是因爲察覺到女神官的不安──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說：

學起來不會有壞處。先不論要不要用在給新手冒險者參加的小規模競技上。

「話雖如此，此乃冒險、剿滅怪物，再加上針對新人的訓練。如此一來，這般陷阱着實有些……」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晃了下。

「呃……」

女神官忽然有股不祥的預感，急忙補充：

雪山的洞窟，踏進有哥布林祭祀場的那個地方時的水灘。

「這個嘛，請控制在不會破壞遺蹟的程度喔？」

「是嗎？」哥布林殺手小聲回答，煩惱地沉吟，把手放在遺蹟的牆壁上。

──對了，之前在雪山也看過類似的陷阱……

「在沼澤作戰時，將木樁插在能夠徒步渡河的河川或水灘底部的泥巴里……」

深入敵陣時知道會有這種事，和不知道會有這種事，大不相同。

對呀──不行啦──這人在想什麼──妖精弓手點着頭說。

分別拿着錫杖和火把的雙手，在空中比劃。

櫃檯小姐笑着歪過頭。笑容沒有消失。女神官很佩服她。

「還有不小心踢斷就會有東西砸下來的鐘擺陷阱。在閃避那個陷阱時會移動到的位置設置落穴。」

再放個會連鎖發動的石弓吧。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

可以的話想設置在牆壁之間，隨便堆一座砂石山，埋在裏面也不錯。

只要靠落穴──用不着太深也無妨──限制住對方的行動，就射得中了。

而且一旦掉進洞裏，同伴及當事人都會把注意力放在如何逃脫上。

會去注意砂石山和可疑的箭孔（Arrowslit）的機率並不高。

「把鋪路石拆掉，在下面挖洞，再把石頭放回去，就不容易被發現。」

「……有那麼多陷阱，他們會回去吧？」

妖精弓手不耐煩地插嘴說道「換成是我一定會掉頭就走」。

她應該是想表達「我可不想經歷那種全是陷阱的冒險」。

而哥布林殺手那句「沒錯」，意思當然不同。

「重點在於要如何讓他們在與敵方接觸前，消耗體力卻不逃走。逼人撤退沒有意義。」

哥布林殺手語氣平淡，妖精弓手疲憊地垂下長耳。

豎起來的長耳逐漸改變角度，女神官覺得有點可愛。

──的確可能有點過分啦。

但這些知識都派得上用場，聽了不會有損失……

「單純的障礙物也有效。和陷阱不同，疲勞容易使人判斷要繼續前進。然後往深處──」

「我個人的意見是。」

櫃檯小姐提心吊膽地舉起一隻手，打斷他說明。

她客氣卻嚴肅地開口，試圖讓他理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然後陷入漫長的沉默。

「希望能讓想當冒險者的人覺得『雖然刺激又危險，還滿有趣的』。」

櫃檯小姐深深一鞠躬，頭低得讓人想不到她是貴族家的千金。

「噢……除了陷阱，還有怪物。」

害人家嚇得要命，大喫苦頭，留下慘痛的回憶「教育他們」──

「果然是哥布林嗎？」

「該怎麼說呢，請您再手下留情一點……」

「……還請您控制一下。嗯。」

換成其他冒險者──例如長槍手，肯定會發自內心爲她做牛做馬。

「呣……」

他的記憶中，師父在快要融化的冰柱下大笑着對他丟塞了石頭的雪球。

然而，他是哥布林殺手，他一如往常，冷靜地點頭說道。

「麻煩您了。」

──意思是不能綁緊四肢，把人丟進融化的雪水裏面。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剛開始的時候，所以師父肯定也收斂了不少。

「我會好好考慮。」

他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