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越過迷霧山脈(Over The Misty Mountain)』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萬 字
「慢走慢走,路上小心!」
被親切的兔族婦人送走後過了三天。小鬼殺手一行人身在暴風雪的正中央。
更正確地說,是身在風雪大作的巖山,巖壁上的狹窄山路上。
山路窄到他們必須貼着岩石行走。風很大,分不清是暴風雪還是傾盆大雨。
一行人拖着步伐行走,沒有看下面,前方卻也因爲風雪的關係一片模糊。
氣溫低到彷彿一吐氣就會結凍,不曉得是錯覺抑或現實。
──一不小心就會死耶……!?
女神官忍不住這麼想,其他人的心情八成也差不多。
畢竟這條路比起山路,更接近狹窄的懸崖,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巖壁。
雖然不至於垂直,光是會給人這種感覺,就知道坡度有多陡。
一旦墜落,岩石、雪與冰會削去肉身,生命及身軀不曉得能存活多久。
害怕摔下去的恐懼令人裹足不前,不過一邁出步伐,雙腿就停不下來了。
女神官現在才知道,這種時候會覺得停止前進反而會掉下去。
「沒事吧──?」
妖精弓手(Elf)用附耳套的帽子罩住整顆頭,聲音細不可聞。
女神官設法驅散想念兔族婦人用心製作的料理的強烈心情。
「我、我沒事……!」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不,肯定有。那位她珍愛的朋友可是上森人(High Elf)。
她像踩着樹梢行走一樣,于山路上前進,女神官看見她用力揮了下手。
「後面的人呢──?掉下去了嗎──?」
既然如此,說覺得可惜或許有一半是真心話──迴歸正題。
「這……着實抵不住吶……!」
「喂,歐爾克博格,我知道都走到這了纔講這個很奇怪,果然有點勉強吧?」
女神官隱約察覺到這次的冒險八成全程都會是這種感覺,重新做好覺悟。
「啊,有的。」
明明剛受過風雪的摧殘,妖精弓手只是拍掉身上的雪,就恢復原本的美貌。
哥布林殺手沒有立刻回答。
幸好他在妖精弓手失去耐性前,看見坐落於斷崖處的黑暗洞窟時開口說道。
當然,她很清楚那是因爲他擁有擔任斥候(Scout)及獵兵(Ranger)的經驗。
即使沒有樹枝、樹葉,也有苔癬之類的東西,到處都找得到燃料。
它們卻通通被雪弄溼,充滿溼氣。完全不能拿來生火或助燃。
「聽說不遠處有座洞窟。」
「……溼掉了。」
身爲走得氣喘吁吁的人,女神官忍不住用既羨慕又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錫杖背在背上,就算跌倒也不至於立刻掉下懸崖,但她還是會擔心。
「我有聽說這裏地勢險惡,果真如此。」
女神官向身後的兩人大叫。聽見礦人道士的回應,鬆了口氣。
不過,女神官當然沒有那個心思顧慮同伴……
會下意識握緊拳頭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她發現自己快要失去平衡,急忙貼在巖壁上。
接着是礦人道士(Dwarf)和蜥蜴僧侶(Lizardman)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由此可見,上森人果然和壽命有限(Mortal)的凡人是不同等級的生物。
不,她這麼拚命的原因不僅如此。
放眼望去,世界由白色、黑色、灰色構成,兩耳只聽得見呼嘯的風聲。
哥布林殺手慢慢放下背上的行李,旁邊的妖精弓手吐出舌頭。
想必再也拿不回來。這個事實令她十分害怕。
「算是。」
這名奇妙又乖僻的冒險者,跟平常一樣默默動手動腳,持續前進,引導衆人。
哥布林殺手忽然陷入沉默,低聲沉吟,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接着說:
這段期間,女神官撿起吹進洞窟的枝葉,想要生火──
「師父跟我說過,有位攀登的高手不用救生索也不使用道具,就能憑一己之力(Free Solo)登上斷崖絕壁。」
埋在雪中的某人的腳,就這樣留在原地。
「當然會死。」鐵盔上下搖晃。「所以我做不到。」
「你、你沒事吧……?」
這也是她經常負責的工作──
哥布林殺手慎重拍掉外套上的髒污,仔細疊好,看着洞窟深處。
「真不知道該講什麼。」
她看着前方走路,悄悄望向後方,詢問剩下兩位同伴「還好嗎」。
──因爲大家把這個任務託付給我了。
「有火把嗎?」
「兩位聽見了嗎!」
「呣……」蜥蜴僧侶連說出這麼一個字的聲音都很緩慢,脫掉羽毛外套。「還行,還行。」
「喔──」
「例如?」
「人稱忍者的人的逸事,多得數不清。」
妖精弓手忽然輕聲感嘆「你挺厲害的嘛」。
──要是不小心把杖弄掉。
「感謝。」
原本在注意洞窟深處的哥布林殺手轉過頭。
女神官拚命試圖跟上,這段對話大部分都沒聽清楚。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輕輕拭去沾到外套的髒污,補充道:
女神官脫掉溼透的外套,以免結凍,邊擰乾外套邊觀察衆人。
洞窟的記號,是一雙淺黃綠色長靴。
分不清是在登山途中還是下山途中──推測是曾經抵達這裏的冒險者。
這樣的話,該擔心的是──
「是嗎?」
「可是,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吧?」
「歐爾克博格,雖然我早就知道,這方面的技術你是不是也學過不少?」
山果然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
形似一隻纏在巖山上的蜈蚣的狹窄道路,跟蜥蜴僧侶的身軀一比顯得更加渺小。
他準確地找到下一個立足點,一步步前進,似乎承認得不太甘願。
「沒遇到還真可惜。」
礦人道士支撐着變得跟一團羽毛差不多的蜥蜴僧侶。
蜥蜴僧侶辛苦前進的模樣確實滑稽,但比起嘲笑,擔憂的心情更加強烈。
「唔呣……!」
這條狹窄的道路,旁邊連繩子都沒拉。走歪幾步就會頭下腳上墜入地底。
走歪那幾步的機率應該不高就是了……
──帶頭走在前方的兩人,爲何如此熟練……?
「嗯…………?」
在這種地方,不管是要扛着一個人上山還是下山,都會危及到衆人的性命。
§
凡人(Hume)擁有的力量中,有我所想像不到的。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咕噥道,悶不吭聲地前進。
在這陣暴風雪中,依然能聽見上森人如歌般的聲音,真不可思議。
「來,脫了外套先喝一杯。不暖暖身子會出人命喔,認真的。」
與此同時,能看清整個團隊(Party)的狀況,留意周遭的,也只有她所在的這個位置。
女神官靜靜向地母神祈禱那名陌生人能得到安息。
「並沒有……!嘿,長鱗片的,加把勁啊……!」
上次待在隊伍中央是第一次冒險時──是擁有不愉快的回憶的位置。
「除了這麼做的人,試圖嘗試的你也很誇張。」
他說「如此一來,父祖也不會有異議」,買了那件外套。
以前的她,光這麼點小事應該就會灰心喪志,女神官卻豎起食指抵着嘴脣,思考起來。
思及此,心裏就湧起不同於自信,反而更接近自負的情緒。
──加油吧……!
「爲什麼要選這條?」
她雖然語帶嘲諷,那樣的景象即使是上森人,一生也未必能看見一次。
「難道沒地方可以休息一下嗎?」
鮮豔的羽毛遮風擋雪,阻隔水氣,從旁看來挺溫暖的,不過──
蜥蜴僧侶接過礦人道士扔過來的酒葫蘆,用瑟瑟發抖的手拔掉塞子。
正常的。
該怎麼辦呢──
可是當然無法跟彷彿在踩着石頭過河的上森人比。
妖精弓手的語氣和她說的話一樣無奈。
因此──他纔會一直在這裏迎接許多冒險者,再爲他們送行吧。
雖然這條路好像是最快的,妖精弓手隨口說道。
哥布林殺手穿着疑似牧場主人讓給他的外套,若無其事地前進。
這時,大概是聽見了她的自言自語。
他扶着牆壁,抓着岩石,向前邁步,沒有一絲猶豫,果斷地前進。
他可以用利爪勾着巖壁,不怕掉下去,無奈氣溫實在太低。
「我想走走看。」
衆人繼續緩慢前進,哥布林殺手卻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掉下去會死吧。」
「老師說,這一帶是巖巨人用來打架的地方。」
「不過,很多人比我做得更好。」
即使礦人道士備有溫石輔助,肯定還是很難熬。
當然有。女神官點頭。冒險者套件,出門時別忘記帶。
「火把就算有點受潮也點得燃。用它烘乾。」
「啊。」
這樣啊,原來如此。女神官雙手一拍。原來這麼簡單。
只要知道解決方法,剩下就是平常在做的事。
順利準備好生火,將點燃的火把放上去,邊燒邊烘乾火種。
當了這麼多年的冒險者,這點小事易如反掌,火焰的溫度及亮光令人心情平靜。
不知道是誰鬆了口氣後,哥布林殺手點頭說道:
「即使沒有火把,有樹就行。樹不管有沒有受潮,都容易燒起來。」
「竟敢在森人(Elf)面前提到燒樹,膽子挺大的嘛?」
妖精弓手脫掉手套,按摩四肢及耳朵,噘起嘴狠狠瞪向他。
活人的身體受寒也會凍傷,也會腐爛。
女神官覺得之前在雪山受到威脅的回憶令人懷念,效法她揉起身體。
這次她也有記得帶乾淨的衣物,來換掉被汗水濡溼的襪子。
「……呣呣呣。真對不住,那個。」
開口的是蜥蜴僧侶,其他人自然而然把離火最近的位置讓給他。
就算穿着羽毛外套,仍舊是蜥蜴人(Lizardman),會這麼怕冷也是無可奈何。
儘管如此,他依然對於選擇這條路走毫無怨言,這部分也很符合蜥蜴人的個性。
「能否請神官小姐施展啓程前提及的神蹟?」
「啊,好的!」女神官點點頭。「等衣服烘乾,我馬上用!」
「我──」他沉默片刻,簡短說道。「也喝一口。」
「竟然……!」
身爲與地母神同源的自然化身,妖精弓手愉悅地咯咯大笑。
機伶與聰明。膽小與慎重。兩者似是而非,界線卻模糊不清。
礦人道士自不用說,蜥蜴僧侶也興奮地拿出起司,大喊「甘露!」一口咬下。
既然如此,保暖、換衣服、按摩四肢在攀登雪山時可以說非常重要。
現在又不是在剿滅小鬼。
──太難爲情……
「要粗嗎?」
於是,一行人慢慢享用了稱不上豪華卻豐盛的一餐,以及和樂融融的時光。
「撤退是很有勇氣沒錯,不過從冒險者的角度來看,真想攻略這座山呢。」
沒錯。看見小鬼殺手點頭,妖精弓手「很好!」開心地喫起東西。
「視時間及場合而定。」
正因如此,纔會發生神蹟。
「漂亮。」身邊傳來這樣一句話。「能用來防禦嗎?」
妖精弓手嘴上這麼說,還是乖乖接過葫蘆,舔了一小口。
「若貧僧一個踉蹌,諸位都會跟着墜入奈落深淵……」
總覺得……有點能理解。女神官最近這麼想的頻率增加了。
就在她把手伸向行李之時──叼着餅乾的妖精弓手和她四目相交。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這塊土地』……」
雪、水、汗。水分會導致身體失溫得更嚴重,奪走體力,到了室外還會結凍,更加寒冷。
不是爲了回報神蹟而祈禱,神蹟也不是爲了回報信仰而存在。
「火酒是好東西。只要舔一口,整個身體都會暖起來。」
「拿去沾起司很好喫喔,大概。」
「來,妳也喝。」
「它跟『聖壁(Protecion)』不同。」
「你對可貴的事物抱持的謝意不夠喔,歐爾克博格。」
「那麼,那個,我試試看。」
「謝、謝謝……」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然後喫着起司,將森人的烤餅乾塞給放聲哀嘆的他。
旅行所需的是停下腳步,連一場陣雨都能樂在其中,放慢步調──
「然後做起司嗎?好吧,挺適合你的。」
「歐爾克博格呢?你要嗎?」
妖精弓手拿出銀等級的矜持,揚起薄脣,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不能期待山會幫助裏面的活人。
──嗯,這不是在吵架。
烘乾衣服及裝備,做好準備,因火辣的火酒鬆了口氣後。
「也是可以等雪變小……但不知道要等多久。」
山這種地方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絕不留情。
「嗚呼(啊啊)……!」
「……是不是用繩子把大家綁在一起走路比較好?」
女神官靜靜起身,錫杖上的金屬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是地母神的教誨。
她做了個深呼吸,雙手握緊錫杖,將意識送往遙遠的天上。
礦人道士附和道,女神官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平坦的臀部坐到岩石上。
事實上,有能力用言語說明的──唯有深得神明喜愛,德高望重的僧侶吧。
「的確,值得感謝。」
地母神目不可視的溫柔手指,撫上巖窟的深處,帶來一股令人放鬆的暖意。
蜥蜴僧侶都恢復能用尾巴拍打岩石的活力了,可見十分有效。
「是啊,畢竟精靈跟神明不同。」
她甩着用來包烤餅乾的葉子,如同姐姐在教育弟弟,對他說教。
講一堆大道理,論述危險性,不踏上冒險之旅,誰都做得到。
女神官感覺到地母神肯定在微笑,害臊地垂下目光。
嚼着肉乾及硬麪包,撈雪扔進手提鍋裏燒水,喝下大碗的熱湯。
也不是在趕時間。
「不過看這天氣,要繼續前進有點難度吧?」
妖精弓手已經從行囊裏拿出乾糧,似乎打算填飽肚子。
「總之是好東西就對了。」
「若不是侍奉於父祖,貧僧或許會信仰地母神。」
「礦人(Dwarf)掉下去也一樣,所以危險度是兩倍呢。」
不如說,山果然不是人類的領域,本身就跟異界沒兩樣。
她伸長四肢,悠閒地眯起眼睛,彷彿這裏是自己的房間。
無論是何者,女神官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
「喝那種東西頭會爆炸啦。」
明知有風險還選擇接受挑戰,併成功歸來才叫冒險,才叫冒險者。
礦人道士咧嘴一笑,拿起蜥蜴僧侶還給他的酒葫蘆搖晃。
在故事之中,他們會以與平常無異的模樣,展開與平常無異的冒險。
山上的天氣捉摸不定。
故事書和敘事詩,不常描寫英雄們做這些事的時候。
只要當成是在沙漠中被有色之死襲擊的時候即可。
想平安下山,只能靠知識、經驗、技術,以及宿命與偶然。
雪山行軍會消耗體力。休息很重要──就算是上森人。
女神官忍不住嘆氣。眼巴巴地看着餅乾,簡直是小孩子。
團隊(Party)成員都知道這位上森人酒量不好,她的美貌卻並未受到影響,或許是種族的原因。
鐵盔應了聲,陷入沉默,不久後老實地點頭。
而是要跨越高聳的巖山、起霧下雪的山脈,通往北方的旅程。
「在那之前,妳們也喝口酒唄。」
「呣。」
「比起防禦……更接近請地母神守護、潔淨……嗯……」
蜥蜴僧侶喜孜孜地折斷烤餅乾,拿去夾起司,女神官只是看了他一眼,挺直背脊。
「食物和水都有,就算被困住幾天,應該也下得了山……」
森人的烤餅乾。女神官也一口就愛上了。要她開口請對方分自己喫,實在──
連接靈魂。這是在祈禱,也是在伏地祈求,僅僅是爲了將敬愛之情傳達到。
──我也得喫些什麼。
妖精弓手拿了片坐在身旁的蜥蜴僧侶烤好的起司。
「……對上森人而言,每個人都叫重啦。」
她像喫到辣椒一樣,板起臉吐出舌頭,吐氣。
能通過的道路、能喫的食物、水源等所有的東西──都只存在於該在的地方。
英雄不會被雪絆倒,不會辛辛苦苦地撿木柴生火。
大自然殘酷無情。女神官重新體會到地母神的教誨。
「喔、喔喔……唔,感激不盡……!」
面對哥布林殺手實際的問題,她最多也只能做到害羞地回答。
前往從未涉足的地方、從未見過的土地,這是場冒險。
在聊到這種話題的時候,更何況是剛祈禱完,還在感覺天上的餘香呢。
假如沒成爲冒險者,女神官八成也不會知道。
不,或者說那樣的人更不會明言神的存在。
正是「聖域(Sanctuary)」的神蹟。
女神官緊張地從因酒精而臉頰泛紅的妖精弓手手中接過葫蘆。
「……好的。」
從洞窟入口吹進的風雪,如今都被那位神明的手隔絕在外。
無論如何,還不夠成熟的女神官不可能做得到……
唱這首歌的不曉得是赫赫有名的盜賊,還是名聞遐邇的術師。
「神明的神蹟呀。我看過好幾次了,真的很不可思議。也不是真的有聽見聲音對吧?」
女神官無時無刻都會爲她的每一個小動作看得出神。
「不能逞強、亂來、貿然行事就是了。」
「那還用說,連自由騎士都改掉了這三大原則耶。」
而正因爲清楚這一點,這位忘年之交纔會這麼有本事。
她朝她眨了下眼,女神官點頭回答「對呀」,哥布林殺手「呣」了聲。
「既然如此,該換條路走。」
「要在這一帶換路線的話……」礦人道士大口喝酒。「……噢,就是這裏啊。」
「知道嗎?」
「我是礦人嘛。那麼久以前的事,你知道我還比較驚訝。」
「老師……師父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礦人道士似乎這樣就解除了內心的疑惑,女神官和妖精弓手卻面面相覷。
正在專心取暖和喫起司的蜥蜴僧侶暫且不提,妖精弓手擺動長耳。
「怎樣?有捷徑嗎?」
「有。」
哥布林殺手點頭。
「裏面有地下道。」
§
那個地方給人一種老舊、瀰漫黴味、隨着時間遭到遺忘的感覺。
洞窟最深處有道疑似用大刀劈開的裂縫,底下是通往下方的狹窄道路。
沒錯,看似自然形成的裂縫,底下確實有條道路。
有地方踩,有地方扶,進到愈深處,走得就愈順。
同時,通道分出了好幾條岔路,曲折蜿蜒,開始有點迷宮的模樣。
像現在這樣進入地底時、潛入迷宮時,女神官無時無刻都會緊張。
這裏是礦人蓋的地下道,以凡人的體型卻僅僅是洞窟。
看來她擔心的是這個。
柔軟噁心卻痛快的觸感。小鬼向後翻了一圈,摔在地上痛得掙扎。
妖精弓手接在他後面輕聲說道,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因爲森人的存在本身就跟星光一樣──出自詩人口中。
妖精弓手無力地甩手回答,接着又碎碎唸了句「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大隻歸大隻,依然遠遠不及大哥布林。
如今,聽過礦人們與圃人(Rare),或者凡人、森人、礦人、圃人的冒險故事的人也變少了。
以前的女神官可能會驚慌失措,開口提問。
「若要有什麼東西。」
「甭客氣。與其謝我,那是精靈的力量。」
她也一樣不需要靠光線照亮黑暗。
事實上,在女神官眼中,她的頭髮的確在黑暗中閃爍,真不可思議。
垂下長脖子慢慢在地下道中爬行的姿勢,乃徹頭徹尾的蜥蜴人。
「比地上暖和許多吶。原來如此,難怪以乳爲食的生物逃到了地底,倖免於難……」
森人、礦人之間的爭執,以及跟暗人的糾葛,連小孩子都聽過,不過──
後頸汗毛倒豎的感覺,心臟在小小的胸部底下跳動。
「GOROG!?」
──只有本人知道更詳細的內容。
「跟歐爾克博格一起去冒險,大部分都會變成這樣,我要你負責!」
礦人道士似乎看見了這一幕,悠閒的聲音從女神官背後傳來。
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仰倒在地的同胞,對哥布林而言等同於路邊的小石子。
他先是將身體連同盾牌一起撞上去,擋住其中一隻,迅速反手握住長劍,向左揮下。
長耳不停抖動,或許是因爲身在地下深處,連上森人的聽覺都會變遲鈍。
一轉眼(回合)就殺了三隻。
「GRGGOOB!?」
──那些傢伙要來了。
「GORG!GOBBGRRGB!!」
「哎,我剛纔也說過,這裏是很久以前的戰場。所以若要有什麼東西──」
身爲凡人的女神官,應該想都想不到吧。
哥布林的高度通常只到凡人的腰部,眼前這些傢伙卻高達胸部。
哥布林殺手冷淡地回答,從正面衝進哥布林羣之中。
「若有時間,早知道去那座堡壘的時候,也找找看地下道。」
礦人道士遲緩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不過,不成問題。
她一定會迷路,永遠逃不出去。根本記不清楚剛纔走過哪些路。
「GBBORGB!?」
畢竟這裏寬度雖然足夠,高度實在太低了。
更重要的是,心驚膽顫地尋找可乘之機的眼神,正是隻會耍小聰明的小鬼。
「那不重要,你應該知道要走哪條路吧?」
──體格不錯。
「若父祖他們當時也選擇潛入地底,或許已建立起一、兩個可畏之龍的帝國。」
「這樣就二!」
──儘管如此。
「GOOROGGBB……!!」
女神官真心這麼認爲,因此她噘起嘴巴叮嚀道。
哥布林殺手說的,是女神官認識千金劍士──女商人的那次冒險。
從第一次冒險的時候起,一直──她甚至認爲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變。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哥布林!」
企圖從同伴旁邊跑過去的一隻哥布林,喉嚨被從旁割斷,口吐血沫。
「礦人也算岩石的親戚嘛。」
冒險者團隊(Party)在狹窄、路線錯綜複雜、宛如蟻窩的地下道正中央,重整隊列。
「那招『隧道(Tunnel)』真的用得好。」
她邊想邊拿着微弱的火,注意腳邊、牆壁、頭上。
面對互相推擠,爭先恐後的小鬼,哥布林殺手沉吟道。
「搞出雪崩並不好就是了。」
「待在這種地方真的會變暗人,這裏剩下的只有奇怪的怪物對吧。」
因此,她突然想起以前聽過的遙遠往昔的童話故事。
那就沒問題。哥布林殺手舉起手中的劍,扔出去。
火把模糊的光線照亮岩石,女神官覺得自己看見了工匠們的痕跡。
哥布林殺手從腰間拔出不長不短的劍。
「我就收下妳的稱讚囉,除了比較對象是暗人那句話。」
「好吧,我承認礦人只有挖洞厲害。畢竟輸給暗人(Dark Elf)挺討厭的。」
四肢也很粗。雖然只是跟平常遇到的小鬼相比──
夥伴們在身邊大吵大鬧,不曉得有多大的幫助。
一如往常的對話,熱鬧又令人心安。
負責衝鋒陷陣的蠢貨們立刻斷了氣,使後面幾隻哥布林有點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
「這樣就三。」
「GBBG!GROGB!!」
妖精弓手的抗議劃破黑暗,將大腦連同頭蓋骨一起貫穿,傳達給小鬼。
恐怕是──有人刻意修整天然的巖窟,在其中刻出道路。
她覺得自己習慣了。會緊張,但習慣緊張了。
哥布林殺手轉動刀刃,確實殺掉他,同時抬腳踩爛小鬼的胯下。
更遑論從這座洞窟外面的北方出現的蠻人的英雄傳說──
「八成是餘黨。」
礦人道士話只講到一半,停下腳步。
就算這樣,對蜥蜴僧侶來說也遠比外頭舒適。
她重新握緊錫杖,凝視對面那片無盡的黑暗。
「與我無關。」
──如果一個人被扔進這裏。
「這附近是神代的戰場,也殘留着許多城址(Terrain)。」
哥布林殺手如同一臺機器,將拔出來的刀刃刺進去,殺掉。
「GOROGG……!?」
「有森人的堡壘,也有礦人的要塞(Dwarf Fortress)。若是礦人的堡壘──」
從山上看得見那座城塞嗎?還是被雪蓋住了?
「都過那麼久了,說不定會長根蘑菇出來。」
「GOROGB!!」
但現在她明白。
礦人道士掃興地哼了聲,不過聽他的語氣,好像不是多令人不快的稱讚。
「森人死之前大概出得去。」
──如果是晴天。
不需要亮光的他走在隊伍最後方,仔細觀察巖壁,用手掌撫摸。
女神官感覺到,熟悉的氣息正從黑暗深處逼近。
經他這麼一說,那座可怕的小鬼堡壘,也是礦人過去蓋的城堡。
「我纔不要在這邊爬好幾千年。」
即使勉強剩下一口氣,被其他小鬼又踢又踩,終究只有死路一條。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妖精弓手輕笑出聲。她在笑,可是──
「自然會有地下道。」
「GBBBORGB!?」
「四,數量不明──殺出去。走哪條路?」
「來囉!」礦人道士大叫。「跑到下一條岔路時往右!」
冒險者們沒等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小鬼斷氣,就飛奔而出。
箭矢襲向因遭受突擊而驚慌失措的小鬼們,前衛拔出屍體上的劍,衝上前方。
見一隻砍一隻,女神官從小鬼身上跳過去,蜥蜴僧侶確實了斷他們的性命。
接下來只要聽從礦人戰士的指示,投身於通往地底的深淵即可──
「GORGGBB!!」
「GBBG!GBOGGB!!」
「追上來了。」
妖精弓手在火把朦朧的燈光中奔跑,大氣都不喘一下,不悅地擺動長耳。
敵人正好停止追擊,這麼好的事並不常見。
小鬼刺耳的破口大罵聲及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於複雜如蟻窩的地下道內迴盪。
對這個團隊(Party)來說早就習以爲常。
「數量十……不,更少一點。不到二十。聲音會產生迴音,有點不好判斷。」
「不是大哥布林……吧?」
女神官喘着氣持續奔跑,臉上同樣看不出緊張的情緒。
她謹慎地戒備周遭,卻不覺得恐懼或害怕。
妖精弓手往她身上瞄了一眼,忍住笑意,以免被她發現。
剿滅小鬼雖然極度令人不快,看見凡人的成長,她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眼前的景象慘烈到無法以礦人部落的廢墟稱之。
──火把也是,跟這兩位同行的話,只有我自己用得到。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警戒着逐漸逼近的小鬼腳步聲。
「他們兩個都平安無事!」
「GBBBORG!?」
即將崩解,不留原形的屋子上,腐朽的木材胡亂拼湊在一起,相互交疊。
「你纔是,小心別走錯路!礦人蓋的路會害我頭痛!」
──可是,這樣太無趣了。
「哇。」
「哼哼……!」
後面是蜥蜴僧侶的長脖子。他閉着一隻眼睛,眼珠子轉了圈。
兩名前衛的腳底在地上發出摩擦聲,減速繞到後方。
假如沒有那羣小鬼礙事,就能慢慢──對森人來說僅僅是一瞬間──參觀了吧。
「你怎麼看。」他同樣大氣都不喘一下。「哥布林過得去嗎?」
「這可是礦人蓋的,區區小鬼開不了洞,想靠蠻力硬來會整個塌掉。廢墟暫且不提。」
──那隻哥布林挺大的。
「城鎮嗎?」
她卻有種沒在專心聽神官長講解教義時,碰巧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心情。
連拉弦的動作都看不見的速射,直接貫穿帶頭那隻哥布林的胸膛。
在等待她結束簡短卻虔誠的默禱的期間,小鬼殺手轉過頭。
出自深得鍛冶神恩寵的工匠之手,美得令人嘆息的建築蕩然無存。
「沒人帶路的話,他們上不來。」
女神官邊跑邊做出稍微瞥向肩膀的動作。
剛纔休息時已經消耗一次神蹟,她想省着點用──
「哎……也只是有點麻煩啦。」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的對話,使女神官「嗯?」豎起手指抵在脣上。
「GRGB!!」
「與魔神交戰時,每個人都以城塞爲枕,戰死在沙場上,混沌的軍勢闖入其中……」
「歸根究柢,僅僅是貧僧等人擅自爲其區分種類罷了。」
礦人道士語帶無奈,女神官納悶地站起來。
然而,她的技術又還沒好到能邊跑邊擲出Sling。
──現在……我並不害怕。
「隨便啦。」
那裏──該如何形容呢?
──太好了。
因此,她正準備爲自己打氣時,被這句話嚇得忍不住尖叫。
畢竟在搜索敵人這方面,凡人的圓耳朵不可能比得過森人的耳朵。
礦人道士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忿忿不平地啐道,喝酒轉換心情。
思及此,女神官揚起嘴角。
人各有所長。現在不是自己的回合,僅此而已。把該做的事做好,要想事情之後再說。
她不是不會嚮往跟那位女騎士一樣,揮舞被人遺忘的遠古祕劍。
那東西糟蹋了──儘管她不太想承認──地上鮮少有人能與其相較的礦人城塞。
「隨着物換星移,那些傢伙也放棄此地,抑或遭到驅逐。依貧僧所見,八成是這麼一回事……」
聲音的主人說的當然是小鬼,而非她內心的迷惘。
或者也有可能發生過以這座廢墟爲舞臺的冒險。
妖精弓手回答「尚未滅絕的古代生物有很多喔」,她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答案。
女神官拍掉膝蓋上的灰塵,拿起錫杖,發出清澈的聲音。
「貧僧也來助陣。」
礦人道士眯細眼睛,瞪着做工粗糙的迴廊。哥布林殺手哼了聲。
不管他們是從哪進來的。哥布林殺手咕噥道。
「飛天水螅?」
「GOROGBB!」
女神官吐着氣向前面的兩人大喊。
上森人的弓法無時無刻都神乎其技,看幾次都會忍不住讚歎。
「有時間炫耀不如去工作,工作……!」
兩人的對話導致笑聲伴隨規律的呼吸聲,從女神官口中傳出。
短劍呼嘯而過,爪爪牙尾襲向目標,哥布林發出哀號,血腥味飄散而出。
「同感。」
「趕快出去比較好吧!?」
「巨大的哥布林。很久以前我聽說過,棲息在寒冷地區的野獸,體型會比較大。」
「不如說是堡壘的居住區。」
真是的,竟然在剿滅小鬼的途中爲這種事煩惱。太鬆懈了。
「這裏該不會還封印着盲目者(注:克蘇魯神話中的虛構種族。)吧?」
沒辦法跟背後傳來的交戰聲一樣,與小鬼交鋒。
在之前的冒險,她的嫩肉被咬下一塊──這段記憶想必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
用不着她說,妖精弓手的長耳應該也聽得見,但她覺得傳達情報很重要。
「他們是比一般的哥布林大一點沒錯……但還不到那個程度。」
若將貧民窟硬塞進地窖,亂搖一通,大概就會變成這樣。
──習慣了。
通道錯綜複雜,互相支撐,彷彿隨時都會倒塌。
女神官做了個深呼吸,好讓小小的心臟不要跳那麼快。
「哇!」
哥布林殺手點頭附和妖精弓手尖銳的聲音。
「看招!」
哥布林殺手回應蜥蜴僧侶,將平常就很簡潔的話語縮減得更短。
「我負責殿後。」
狹窄的地下通道。緊逼而來的小鬼。在黑暗中狂奔。
「不是嗎?」
冒險者們衝進空蕩蕩的城市,小鬼幾乎在同一時間蜂擁而入。
「……我覺得哥布林不會想那麼多喔?」
這樣的話,她能做的只剩下小心跑步,以免跌倒或撞到頭。
手上拿着沒看過的生鏽鐵劍。從盾牌上的血跡判斷,八成是在手無寸鐵的狀態下用盾牌毆打敵人,硬搶過來的。
合作無間。跑在旁邊的其他同伴也微微低頭,加快腳步。
聽見蜥蜴僧侶這句話,女神官迅速跪在地上,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個聖印。
哥布林的慘叫是出於錯愕,出於痛苦,或者兩者皆是?
──因爲我沒辦法像那樣戰鬥。
然而,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並不是爲了參觀。
沒造成心靈創傷就好。妖精弓手忘記自己當時也喫了很大的苦頭,點頭心想。
「──沒完沒了,雖然一直都是這樣。」
在妖精弓手眼中,那東西看起來像奇怪的──某種生物的家,讓人聯想到蟻冢。
她轉頭看了背後一眼,被暗紅色血液弄髒的鐵盔正在朝這裏衝過來。
哥布林殺手點頭肯定蜥蜴僧侶這句話。
不久後。
全是會喚起不愉快的記憶的火種,然而──
妖精弓手颯爽地奔跑,舔了下嘴脣,上半身朝向後方。
──破屋的國王。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如此一來,只要殺掉他們,貧僧等人再逃出去,剩下的就會自相殘殺,一個都不留。」
「沒有明確的差距……嗎?」
看都不看目標一眼就從旁邊射出的箭,令女神官驚呼出聲。
「除了跟在我們後面的傢伙嗎?」
「小事小事。不過,只要在牆上或洞頂開個洞,或許便能輕易逃出。」
她反而有點焦慮,因爲自己在這種時候幫不上什麼忙。
「飛天水螅(Polyp)在更深的地底。」
因爲他們忽然從狹長的道路來到寬敞的洞窟。
證據就是妖精弓手伸長手臂揮了揮,女神官點頭。
既然如此,接下來該做的是確認狀況。
「……數量多嗎?」
「以過客來說。」
纔剛結束一場戰鬥,哥布林殺手卻回答得毫無遲疑。
「但沒多到能叫流浪部族(Wandering Tribe)。不曉得是不是偵察敵情時誤入這裏。」
「意思是,這羣哥布林有源頭……?」
有的話必須摧毀掉。不過──在哪裏?要怎麼找出來……不對。
「當務之急是解決這些哥布林,離開地下道,對吧?」
「對。」哥布林殺手點頭,補充一句:「沒錯。」
「哈哈哈,只要停下來站穩腳步,沒有問題是不能解決的。」
蜥蜴僧侶哈哈大笑,用腳爪踢擊石頭地板,因鮮血與內臟的氣味呼出一大口氣。
「貧僧的心臟也快熱起來囉!」
「到外面又會變冷喔?」
所以不能勉強。女神官有點緊張地給予忠告,蜥蜴僧侶回道:
「是貧僧失策了!神官小姐變得挺會說話了吶。哎呀,貧僧也得繼續鑽研。」
「沒、沒有的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調侃她,女神官硬是繃緊差點揚起的嘴角。
這個狀況可沒空給她謙虛或羞愧。
「不管怎樣,想快點解決掉。」
「哥布林入侵的時候就註定捱罵了啦!」
「礦人的城市有夠小……!」
蜥蜴僧侶簡直跟在地面爬行一樣,連他看起來都傷透腦筋。
若冒險者中的某人低頭窺探黑暗深淵,應該會看見冰冷僵硬、發出微光的黑色金屬。
就算是斷掉的劍,只要像這樣靠蠻力刺進去,仍舊足以殺敵。
「正是。」
還需要什麼。需要──沒錯,除了知道要走哪條路以外的,什麼東西。
不用說,既然帶領衆人的是礦人道士,這條路就不可能是錯的。
對小鬼殺手而言,洞頂低了點不構成任何阻礙。
「GRROGOB!?」
「GROB!?」
那個大傢伙肯定蠢到這種程度的小路就會卡住頭。
即使是穩固的鐵橋,一旦成爲戰場也會劇烈搖晃,會左右傾斜。
他的腳於地面摩擦,降低速度,再度回到隊伍的最後方。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砸向帶頭的愚蠢──絕不勇敢──小鬼。
女神官配合他放慢步調,大聲告知現狀。
然後在你們幾個忙着應付這傢伙的期間,我自己去收下那個凡人丫頭和森人丫頭。
「哎呀……!這還真是……!」
「幸好沒有弓手。」
「所有人,小心頭部!」
對從背後逼近的小鬼羣置之不理,祖先也會動怒吧。
龍也好小鬼也罷,綠皮膚(Green Skin)的怪物究竟爲何這麼不死心?
「GOROGGBB!!」
至於哥布林殺手,他依然無論何時都不會猶豫。
鼻子被砸爛的小鬼噴着髒血飛往後方,將後面的同胞牽連進去,倒在地上。
背後響起瓶子的碎裂聲、小鬼的慘叫聲,以及蒸騰的熱氣。
而那個東西,化爲前方巨大的斷崖出現。
女神官已經點燃下一根火把,真的是──
一羣小鬼拿着雜七雜八的武器湧上。
──挺熟練的。
城市裏面有河的話,必然會有那東西。
「這裏風精好少,會窒息吧。」
「同意。」
看見那一羣踩着同伴逼近的混沌,小鬼殺手低聲沉吟。
事已至此,也不需要有人帶路了,妖精弓手輕盈地從他頭上跳過去。
「……沒那麼容易。」
哥布林們都燒起來了,還是跳過火牆,蜂擁而上。
「走。」
「GGOBGRGG!?」
俗話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大傢伙通常都又笨又遲鈍。
「明白,明白……!」
壓爛他。殺掉他。讓他知道他之前幹了哪些好事。
看來離開隧道後,仍然屬於這座礦人都市的範圍。
朦朧的火光照亮錯綜複雜的廢墟,看得一清二楚。
「再見。」
「GOROGB!?」
「GOBGOB!」
短劍在掌中轉了一百八十度,他毫不遲疑地反手握住劍柄,將高高舉起的短劍刺向正下方。
「GROOROOGB……!」
於前方迎接他的,是扠着腰抱怨的妖精弓手。
礦人道士眉頭緊皺,擺動短手短腳通過吊橋。
那是遠古時代,礦人的熔爐火焰尚未熄滅時的鋼液之河。
扶手高度偏低,寬度夠。隨着空氣循環吱吱嘎嘎搖晃。是座金屬的──
「反正都要弄斷,我想盡量把他們引到正中央再動手……!」
什麼嘛。妖精弓手噘起嘴抗議,講出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語。
礦人道士一發號施令,冒險者們便再度狂奔起來,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沒有。
哥布林殺手將可燃之水連同火把一起扔出去,迅速衝出隧道。
「GBB!!GOROOGBB!!」
能夠完全不減速,如同一支飛箭衝進去的,大概只有上森人。
「不要動不動就用燒的啊……!」
「是時候用法術了。」
然而,女神官現在不會有心思顧及這些。
纖細的身材雖然根本比不上魔女和劍之聖女,這種時候倒是挺方便的……
她覺得哥布林殺手好像心神不寧的,不太對勁──
「火把給我。」
「是!」
「哥布林殺手先生!」
或許是因爲他剛纔一直胡亂揮舞生鏽的短劍,劍身無法直線切入目標,應聲而碎。拙劣的攻擊。
「把橋弄斷吧!」
「──又要來了!動作快!」
不過敵人的總數不得而知。而跟小鬼的數量比起來,冒險者的體力有限。
於是,兩名前衛如同騎士般威風凜凜地立於橋上,阻擋在小鬼面前。
如果把他們和龍相提並論,活該被噴一臉火。
──吊橋!
──而且,果然。
同樣不是出於勇氣──單純是因憤怒而失去理智,或是覺得自己跟其他白癡不同的傲慢想法所致。
「一次射個七十發『火焰箭(Fire Bolt)』進來就另當別論。」
礦人道士扯嗓吶喊,他的聲音剛刺進耳中,就看見矮得令人瞪大眼睛的洞頂。
面對被鉤爪一分爲二的小鬼、喉嚨被砸爛的小鬼,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
「用不着你說──來,往這邊!!」
──八成是這麼想的。
離開地底前必須殺掉哥布林,但也不能耗費太多時間。
「要被祖先罵囉……!」

但只有數量減少,氣勢絲毫不減的哥布林們,會把一切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
即使是平凡無奇的地下道,對凡人、森人、蜥蜴人來說,此乃致命的陷阱。
「GRG!GOBG!!」
在伴隨腳步聲發出尖銳哀號的橋上,率先呼嘯而過的,是冒險者的盾牌及爪子。
「嘖……!」
足夠爭取時間了。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用一句話反駁。
率先開口表示他們佔了地利之便的人,是女神官。
論敵我的戰力差距,很簡單,應該是哥布林殺手一行人佔上風。
哥布林殺手在同時伸出手,用不着一眨眼的時間,女神官就將燃燒着的火把遞過去。
──雖然我並非執着於這把武器。
踐踏、怒罵、毆打,意即在這數秒鐘之間,前方的冒險者會被他們徹底遺忘。
彷彿要倒向地面,維持上半身前傾姿勢狂奔的她,儼然是一陣翠綠色的風。
在礦人的地下都市開出深深一道裂痕的巨大某物,以前大概是水道。
按着臉打滾的同伴,在哥布林眼中僅僅是阻礙。
妖精弓手氣呼呼地對看起來像杵在原地的小鬼殺手擺動長耳。
妖精弓手在旁邊「啊啊,討厭!」從地底仰天長嘆,將一回合花在無意義的行動上。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在鐵盔底下左右移動,確認女神官、蜥蜴僧侶、礦人道士安然無恙。
女神官只能壓低身子,努力追在後頭。將錫杖拿低,以免卡到巖壁。
哥布林殺手放開插在小鬼喉嚨上的劍,踢碎他的手指,搶走棍棒。
「嘶!!」
「GOROOGBB!?」
這個瞬間,蜥蜴僧侶的長尾從他頭上掃過。
肌肉與骨頭的結晶是威力驚人的鞭子,打碎小鬼的胸骨和內臟,將他擊飛。
「GOBOBRG!?」
「GRRG!GOBRO!!」
飛出去的小鬼成了屍體,而他的體重及速度又化爲強大的武器。
哥布林嘔吐着於橋上翻滾,絆倒後方的好幾只小鬼。
「哈哈哈,莫非小鬼殺手兄也懂得珍惜武器了?」
「我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扔武器。」
「GBBORGB!?」
哥布林殺手隨手扔出棍棒,增加一個障礙物(屍體)。
「只有必要的時候會。」
「原來如此。」
蜥蜴僧侶咧嘴一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下搖晃。是時候了。
兩位冒險者迅速和在橋上糾纏不清的小鬼拉開距離。
與此同時──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從地底直達天上的祈禱響徹四方,帶來一道燦爛的光輝,驅散混沌的黑暗。
「……有沒有聞到火的味道。」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幫助小鬼只會被他們拿石頭砸腦袋。
螺絲彈開。鋼筋彎曲。煉條伸長。鋼絲──啪一聲斷裂。
「出發前我聽朋友提到有這個東西。終於輪到它派上用場了!」
要做還是不做。世上的一切全看這個。
「啥?」
妖精弓手得意地拿出上面刻有縫隙的皮製眼罩。
「──怎麼樣?這個遮光器!」
因爲殲滅仇敵的礦人橋勝利的歡呼聲,徹底蓋過了區區小鬼臨死前的慘叫。
「是哥布林嗎?」
「不──」妖精弓手透過遮光器看着女神官,嘆了口氣。「不是,大概。」
在兩位女性旁邊迎接蜥蜴僧侶和小鬼殺手的礦人道士,得意地哼了聲。
妖精弓手盯着遠方,豎耳傾聽,冷靜、嚴肅地接着說:
小鬼們瞬間被拽進逃不掉的黑暗,連拖長的哀號都聽不見。
礦人道士拿起用東方植物做的九柱戲瓶(Skittle)搖晃,裏頭傳來微弱的水聲。
四方世界最爲強大的力量之一──重力之手,抓住了小鬼和礦人的橋。
「閉嘴,傻丫頭。」
「『土精(Gnome)唷土精(Gnome),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他關心的似乎是祖先建造的偉大鐵橋的下場。
「GOROB!?」
礦人道士在結凍前用袖子擦掉沾到嘴角及鬍子的酒。
分不清是朝陽還是夕陽的白光刺進眼中,如同冰的碎片。
吊橋用力撞上冰冷僵硬的黑鐵,發出宛如雷鳴的轟然巨響。
「當然可以!不過,凡人戴起來可能會覺得視野變得有點窄。」
「管它是蜂蜜酒、蘋果酒還是芋酒……沒有生命之水誰活得下去。」
礦人道士邊說邊喝得滿鬍子是酒,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她辛辛苦苦將繩子掛在長耳上,面向女神官,得意洋洋。
她沒發現蜥蜴僧侶眯眼看着她做出最近特別留意的這個動作。
不過,她鬆懈的精神因妖精弓手這句話立刻繃緊。
要是她發現,一定會因羞恥而變得畏畏縮縮,因此蜥蜴僧侶也沒有打算開口。
──那樣視野感覺會變得很狹窄……
「回程想必得繞遠路了吶。」
歐爾克博格也刺眼得看不見對不對!妖精弓手得意地搖晃長耳,定睛凝視。
事情就嚴重了。她在內心責備大意的自己,終於勉強看得見外界──
「或許……喂。」
「無妨。」
她不禁用手臂遮住臉,保護痛得泛淚的雙眸,不停眨眼。
「這是……雪的光……嗎……?」
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卻完全沒有可信度。他也沒有要相信這句話的意思。
「我可是侍奉神祕之火的人……該說是生命的創造主吧。」
都戴着遮光器了,還把手放在眼睛上面有意義嗎?女神官不知道。
「……裝什麼森人呀。」
「……好!」
她握緊拳頭,暫且滿足於自己完成的任務。
「橋斷了,回去有路可以走嗎?」
然後拔掉塞子,朝躺在谷底的吊橋灑下水花般的酒精。
女神官再次心想,點點頭。絕對要跟她借那個遮光器。
──哼。
離開黑暗的礦人地下都市,她最先看見的景象,只能用「白」一個字形容。
身爲其中的一員,自己也有仔細偵察敵情,在關鍵時機祈禱神蹟,大家都毫髮無傷。
「是不是你鼻子出問題?畢竟咱們剛從遺蹟裏出來。」
§
很棒吧!她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可是上森人真的需要這個東西嗎?
不對,之前她戴過一次的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也會導致視野變狹窄。
「咦?幹麼?」被叫到的妖精弓手轉過身,甚至沒有在雪原上留下腳印。「偵察?」
又不是家裏的東西要被人賣掉了。這句話的意思,女神官並不明白。
連哥布林殺手都「呣」了聲,可見他八成也沒料到。
「礦人自然知道礦人會把路蓋在哪裏。」
地面晃得瓦礫跟着起舞,塵土也從遙遠高處的洞頂紛紛掉落。
他們受到吸引、遭到阻擋,最後被「聖光(Holy Light)」困在吊橋中央。
若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扔在這裏,真的是束手無策──幸好還有夥伴在。
「之後可以借我一下嗎?」
「GBGRR!?!?」
祖先在遙遠往昔建造的那座鐵橋,瞬間劇烈傾斜,發出巨響。
她舉起的錫杖寄宿着地母神點亮的光,平等地降臨在所有小鬼身上。
「GOBOBROR!?!?」
任他們再慌張都束手無策。
「GOBRG!?」
和在地底蠢動的小鬼有無關聯?不,這個世界上可沒有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就是因爲愛買這些東西,她的房間纔會那麼亂……
女神官現在才知道,什麼叫耀眼得讓人流淚。
「哎呀,這還真是。寒意刺骨,光線卻如同沙漠……」
──算了,她開心就好。
──假如哥布林還活着。
既然如此,說不定沒問題……好吧,嗯,上森人應該不至於用不到。
看出機會到來的女神官果斷採取行動,沒有向其他人徵求許可。
不知爲何,神祕的虹色霧靄在空中飄蕩,就算兩眼能夠聚焦,依然看不清楚。
「不是要趕着回去的旅程。」
從錫杖灑下的光使哥布林捂住臉大叫,痛苦掙扎。
哥布林殺手瞥向鑲在背後的岩石中,以礦人來說尺寸太大的鐵門。
放眼望去全是銀色的世界,耀眼得彷彿在燃燒。
小心鍛冶神對你降下神罰。礦人道士對妖精弓手的碎碎念一笑置之。
「哼哼。」
哥布林殺手瞥了兩位女性在聊天的溫馨畫面一眼,低聲沉吟。
女神官忍不住驚呼,縮起身子;妖精弓手受不了這麼大的聲音,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眼角不停流出骯髒淚水的模樣固然可憐,卻不能手下留情。
「──燒起來了。」
「不曉得凡人看不看得見。有煙,也聽得見戰鬥的聲音。」
「不是哥布林嗎?」
那就不用擔心了。礦人這個種族就是愛喝酒,不喝酒哪叫礦人。
哥布林殺手簡短卻乾脆地說。
──算了,她開心就好。
蜥蜴僧侶放下瞬膜,眯起眼睛,冷得發抖,疲憊地開口。
跟遙遠的往昔,散發紅光的液體在這條鋼液路中流動時比起來──哪一種下場比較好呢?
蝴蝶振翅會在遠方引起暴風,被人基於好玩的心態燒掉的村子會出現英雄。
不是在發泄悶氣,只是找到藉口所以才喝酒。女神官鬆了口氣。
「得手了……!!」
「……妳什麼時候買的?」
語畢,他一口氣喝光所剩無幾的酒。
做爲替代,他愉悅地對哥布林殺手吐出舌頭。
不該在人家得意的時候亂潑冷水。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有興趣。
女神官扳起手指計算,似乎想通了什麼──
一看到同伴紛紛閃開,礦人道士便張開手掌往鐵橋上一拍。
「上。」
他將乾脆地扔掉棍棒後撿起來的,疑似出自礦人之手的劍收進劍鞘。
礦人的太刀在凡人眼中不長不短,對小鬼殺手而言卻是熟悉的長度。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
恐怕是遠古時代,住在北方的人訂做的。
他握住的是一把非常厚、又長又重,該稱之爲大太刀的長劍。
對女神官來說是有點──不,是非常奇妙、陌生的畫面。
因爲如果是情急之下握住的暫且不提,他沒有半句怨言,就將那把長劍配在腰間。
女神官不由得面露疑惑,頻頻眨眼,也是正常的反應。
「由太陽的位置及山峯的形狀判斷,」蜥蜴僧侶吐出舌頭。「貧僧等人要去的城鎮,應該也在附近。」
「就算現在過去,等我們到的時候應該全部都結束了吧。」
妖精弓手邊說邊將遮光器推到額頭上。
「無論如何,」哥布林殺手斷言道。「沒有不去的選項。」
冒險者沒有反對。
他們迅速點頭,在雪地的斜坡上飛奔而出。
在這段期間,女神官也看出現在是黃昏,那道火焰般的光輝是來自於夕陽。
她追着負責帶路的妖精弓手的腳印──純屬譬喻。上森人不會在雪上留下足跡──吐出白色的氣息。
看了默默奔跑的哥布林殺手的背影一眼,然後是左右、後方,關心落後的蜥蜴僧侶。
在這個過程中,女神官也看見幾縷黑煙升上空中。
女神官的手滑過錫杖,緊緊握住它。爲了應對任何情況。
揮動斧頭、揮動長劍,搶走木桶及衣物箱,扛起少女跑上船。
「不得不……」
「是冒險者。」
沉默片刻後,哥布林殺手咕噥道。
「……咦。」
妖精弓手投以鄙視的目光,蜥蜴僧侶點頭回答:
船隻從港口悠然離去,剩下的人看起來很不甘心,氣氛卻並不凝重。
忍不住發出錯愕的聲音。
女神官──出於過去在沙漠時也有過的緊張感,下意識握緊放在胸前的手。
「他們在抓人──!?」
女神官緊張得嚥下一口唾液,端正姿勢,挺直背脊──
戰爭帶來的激情尚未冷卻的男人們一陣騷動,交頭接耳起來。
穿着毛皮,手拿斧頭的壯漢們銳利的視線,刺在女神官嬌小的身軀上。
諸神肯定也在緊張地看着骰子骰出的點數。
──識別牌在……
海灣蓋有木製棧橋,有幾艘沒看過的細長型帆船停在那裏。
「……那是怎樣?她們怎麼那麼開心?」
「正是,搶得走新娘,乃武威、人脈、智慧的證明。豈不是再明確不過?」
畢竟,有長眼睛的不是隻有他們。
但是──不過。
一名年輕女子從中走出。
──沒錯。
她沒空左顧右盼,但她感覺得到同伴們八成也做好了準備。
「娶妻?」
她想都沒想到那些人臉頰會染上有別於夕陽的薔薇色,親吻掠奪者的臉頰。
對方沒有回應。
女神官因混亂及羞恥而滿臉通紅,兩腳卻沒有停下,值得讚許。
「……得去問清楚。」
「……也就是說,」妖精弓手語氣帶刺。「蜥蜴人的妻子會去給人搶的意思?」
「噢…………那是在娶妻……」
如妖精弓手那比任何言語都還要能表達「莫名其妙」的表情所示。
妖精弓手垂下頭,礦人道士見狀,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
「文化差異啊……」
女神官「哇」倒抽一口氣。可以說看呆了。
鎧甲藏不住的美胸下方的腰部,則用一條細長的腰帶束緊。
他們的所作所爲明顯是暴行,卻和小鬼截然不同。
宛如一尊精美雕像的身軀上,是比雪更加白皙、精緻小巧的臉蛋。
「無論如何?」
「…………我們來自南方的王國。」
打破沉默的,是哥布林殺手。
於是──冒險者衝下斜坡時,不出所料,事情已經告一段落。
那位美麗的女性環視衆人,薔薇色的嘴脣勾起淺笑。
「咦,咦──咦…………!?」
雖然裝備樣式不同,這名女性讓人覺得若將戰女神的形象繪製成圖,或許就會是這副模樣。
「貧僧的家鄉也存在因爲女兒被擄走,不得不同意結婚的風俗。」
女神官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助地望向哥布林殺手。
──港都。
從戴在頭上的額冠判斷,想必是身分高貴的女性。
背對他們腳下的巖山,被雪、樹木與海洋圍繞的城市。
整齊地盤起,綻放耀眼光芒的髮絲──肯定是淡棕色的,眼睛是湖水般的深綠色。
無疑是掠奪。她看過好幾次小鬼的掠奪行爲。不會有錯。
話講到一半,女神官眨眨眼睛。
或許是寒冷所致,蜥蜴僧侶語氣十分悠閒,轉動長脖子。
會不會發生哪件事,讓情況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她完全想像不到。
腰帶上掛着一串同爲黑鐵製的鑰匙,彷彿是身分的證明。
女神官感到一陣酒醉般的頭暈。勉強吸進一口氣,調整呼吸。
女子身穿長及膝蓋、光鮮亮麗的黑鐵鏈甲,手持盾牌和一把槍尖厚重的鋼槍。
因爲「宿命」與「偶然」,以及祈禱者的意志和行動招致的結果,沒人有辦法預測。
手拿武器的民衆,與五位異邦人對峙。
源頭是──城市。
「無論如何。」
不久後──金屬的碰撞聲傳入耳中,羣衆往兩側分開。
女神官這輩子第一次看見。跟漁村和水之都截然不同。
沒有用。這裏還沒設立冒險者公會。冒險者等於是身分不明的無賴漢。
在瀰漫火焰、鮮血、戰爭的餘味,崩塌的房子及斷掉的四肢散落一地的環境中,這些人的反應顯得格格不入。
被帶走的少女樂得尖叫,抱住那些男人。
來路不明的身穿骯髒鎧甲的戰士、異教的神官、礦人、森人、蜥蜴人。
「甘蝦各位遠道而來,這個地方雖然粉吵,還請各位好好歇困。」
那個畫面、掠奪者勝利的吶喊、男人們懊悔的聲音、少女們的歡呼愈來愈接近。
略高的丘陵附近有座石造宮殿,每棟民宅都是三角狀的稻草茅葺屋頂,形似翻過來的船。
她完全不知道該嚴肅還是該放鬆心情。
一隻眼睛用布覆蓋着,卻連那塊布都不損其美貌。
整齊地停靠在一起的船隻縫隙間,有幾艘船硬是擠進來,衝進港口。

畢竟除了上森人外,如此美麗的人物,她只見過至高神的大主教(Archbishop)。
「怎麼辦……?」
怎麼辦?妖精弓手語氣銳利,低聲詢問。蜥蜴僧侶沉默不語,礦人道士聳聳肩膀。
對方也在這場戰鬥的途中,發現有個可疑的團隊(Party)在跑下丘陵。
少女們尖叫着摟住掠奪者的脖子,這個畫面她還真沒見過。
該怎麼說呢──緊張,放鬆,又馬上恢復緊張……然後就是這樣。
大腦跟不上狀況與觀念之間的矛盾。娶妻。娶妻。婚禮?
可是,她現在沒有心思欣賞異國的景觀。
連這麼一個小動作都令她遲疑。
女神官頭上浮現問號,不知道她的聲音有沒有分岔。
──雖說冒險時的心情隨時都在變化,這實在是……!
他閉上嘴巴,彷彿這句話就能說明一切,然後猶豫了一瞬間。
「未必人人盡皆如此。既然男方不惜動武搶走女方,大部分的婚姻都會幸福美滿。」
從船上跳下來的戰士紛紛襲向城鎮,身上是同樣沒見過的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