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要將心譬喻爲何物呢』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4萬 字
失去財寶 血脈斷絕
自身的生命也終將走到盡頭
唯有戰功
親手掌握的最爲尊貴之物
永不消逝
「歐爾克博格怪怪的?」
「歐爾克……呃,嗯。對呀。」
牧牛妹爲那聽過好幾次都還是不習慣的暱稱感到些許困惑,點點頭。
上午的酒館──冒險者已經離開,也沒有客人,店內靜寂無聲。
哼了一聲,連拿着菜葉的模樣都美麗如畫的上森人(High Elf),在這種狀況下也無法吸引目光。
觀衆只有牧牛妹、女神官,以及假裝在輕鬆打掃,其實是在休息的獸人女侍。
比起聽她們之間的對話,她的尖耳似乎更專注在沐浴陽光下。
所以,女神官面色凝重地用湯匙喝了一口湯,點頭回答:
「果然是從迷宮探險競技結束後開始的……?」
「好像是。」
──如我所料。
牧牛妹嘆息出聲。不是隻屬於自己的細微變化,同團隊(Party)的她也發現了。
情況有點嚴重──或者說。
──該高興他變得圓滑了一些……
會忍不住有這種想法,搞不好自己其實也病得不輕。
「她常來買油之類的東西。現在是這裏的熟客。」
身爲知道他夢想的人,牧牛妹忍不住心想「開心歸開心,這跟那是兩回事」。
不如說──大多是與剿滅哥布林無關的事件。
「很簡單呀。」
「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誰?」
他低頭看着發出微光的金幣,卻沒有伸手拿起來,而是將視線移到鐵盔上。
前往「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前往雪山,前往沙漠,與龍對峙,擔任迷宮探險競技的監督官。
哥布林很弱。
或許是菜葉喫膩了,妖精弓手叼着切成細絲的紅蘿蔔說道。
「但我們又不知道原因。不對,也有人會沒來由地情緒低落。」
雖然他肯定會繼續行走,一想到那個可能性,就覺得──
若要論小鬼的危險性,不管規模多大,頂多只會關乎一個村落的存亡。
「我買的都是必需品。」
平常會賣力地幫忙當助手的學徒現在也不在。
「這樣啊。」
──光是能跟她們見面聊天,這頓飯就值得了。
最近愛喫菜的長耳同伴有所增加,她似乎很開心。
「噢……那傢伙啊。」
他從錢包裏拿出金幣放在櫃檯,鐵盔微微左右搖晃。
「希望不要被某人帶壞。」
「是不是太忙了?」
「這樣呀。」
牧牛妹以僵硬的動作歪過頭,妖精弓手毫不猶豫地肯定。
輕描淡寫地開口的,同樣是妖精弓手。
今天並非──沒錯,雖然絕對沒有發生令人不快的事,但今天並非心情愉快的日子。
「那要請他好好休息……嗎?」
「歐爾克博格怪怪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帶着黑色縞瑪瑙(Black Onyx)的女孩。」
自己短短一瞬間前抱持的煩惱,這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
「噢。」
因此──該這麼說嗎?妖精弓手豎起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展露微笑。
「他願意幫忙做那麼多事……我挺開心的。」
「可以高興嗎?」
「所以,這次要去哪冒險?」
妖精弓手美麗的聲音脫口而出,彷彿看穿了牧牛妹的想法。
牧牛妹說了一遍同樣的話,露出苦笑。
「──有時候也會有點反感。」
其他人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哥布林殺手無從想像。
或者說,連那些微的情緒波動,搞不好都被她視爲人類的一部分看待。
女神官接着說。
於是,她像要逃避似地拿諮詢煩惱當理由──當然,她想找她們商量是真的──邀請兩人共進午餐。
鐵盔晃動,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
「那女孩現在過得如何。」
「剿滅哥布林吧。」
待在牧場也無心工作,可是又沒心情到鎮上做些什麼。
納悶的女神官聽見接下來這句話,也像想通了什麼般點點頭。
看來女神官並不瞭解這樣的心情,她一臉疑惑。
老闆聞言,一隻眼睛狠狠瞪向哥布林殺手。
「嗯。」
「一定是因爲對小鬼殺手(歐爾克博格)而言,負擔太重了。」
上午,下午。這時間差不多該動身了,不能在這邊待太久。
不曉得是出去跑腿,還是出去喫午餐。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現在遠離了那東西一點,反而該高興不是?」
因此他思考了一下,把該補充的商品收進雜物袋。
再加上──對付哥布林是他的職責,因此他並無不滿。
「帶他去冒險就行。」
§
「我嗎?」
狹窄的工房中,從窗邊灑落的一小束陽光,將白色灰塵照得發出淡淡的光芒。
可是先不說那位兔人,另一名森人(Elf)喫蔬菜的表情好像有點奇怪……
從神代起血統就一脈相傳的上森人,拿着喫到一半的紅蘿蔔,臉上浮現朝陽般的笑容。
「剿滅小鬼的必需品。」
她一下不雅地含住湯匙,一下用手指把玩它,陷入思考。
「不用想那麼複雜吧。」
「該怎麼辦,對不對?」
妖精弓手(Elf)晃動長耳,嚼着蔬菜,滿不在乎地說。
她正經八百地說出自己曾經聽過的話,牧牛妹輕笑出聲。
他一如往常,用淡漠的語氣咕噥道,接着又判斷話講得不夠清楚,補上一句:
老闆撐着頰,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在大太陽底下行走的人們,一臉想睡的樣子。
「也就是說。」
這時,他因此想到一件事。
「是嗎?」
因爲心力交瘁的人一旦找到一個地方穩穩坐下,想必會再也站不起來。
再怎麼幫他們說話,小鬼都僅僅是最弱的怪物、不值一提的威脅。
賺不了幾個錢就是了。他冷淡地說,哥布林殺手回答「是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呣呣呣……」
然而,女神官好像在爲她的行爲感到不解──噢,嗯。
和龍、魔神、巨人、暗人(Dark Elf)根本不能比。
「我想想。神酒事件、去沙漠、三個大男人一起出去不知道幹麼、迷宮探險競技對吧?」
「那,嗯。我會高興的……然後──」
妖精弓手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沒有比時間更好的解決方式。
「沒什麼特別的。」
「身體累了就休息,心累了就去做愉快的事。就這樣。」
她扳起手指計算,的確,他去了許多地方,做了許多事。
工房老闆興致缺缺地哼氣,以手撐頰。
「還有其他客人嗎?」
儘管她連在心中都沒有勇氣稱呼她們爲朋友。
牧牛妹覺得她十分耀眼,微微眯起眼睛。
正是如此,他也沒打算改變。
「總而言之,我想問問看能不能幫他做些什麼,纔來找妳們商量。」
「他願意一直待在牧場(我家),我也很開心,不過──」
──肯定是怕生!
世上充滿他所想不到的威脅、危險及冒險。
牧牛妹苦笑着說「別放在心上」,揮揮手。
「說得也是。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解決問題也就算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對於不死(Immortal)的種族來說,壽命有限(Mortal)之人的情緒變化,大概沒什麼好在意的。
「那當然!」
老闆語帶不屑,深深嘆息,喫力地活動脖子和肩膀。
僵硬的關節喀喀作響,他將放在桌上的金幣掃進櫃檯內。
收下錢後,他看待哥布林殺手的眼神似乎變得比剛纔溫和幾分。
或者該說──比他第一次踏進這家店的時候。
「你就沒打算去其他地方,或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呣。」
他從來沒想過。是真的。
沒那個計劃。不,若有接到委託,或者有小鬼出現,倒是另當別論,但那稱不上計劃。
想去的地方──曾經有過那樣的地方嗎?
國外?沙漠。森人(Elf)的村落。古代遺蹟。這些不全是作夢都想不到的場所嗎?
都去過那麼多地方了,哪還會有想去的──
「噢。」
前所未見的光景忽然浮現腦海。只有想像過,停留在夢想中的景色。
從小就在睡前故事中聽過無數次,但這一生肯定不會有機會造訪的地方。
「北方山峯的對面。」
§
「您說,山峯的對面?」
櫃檯小姐努力不讓興奮的心情反映在語氣上,最後決定放棄,發出輕快的聲音。
「對。」
上下晃動的鐵盔,在白天的城鎮、擁擠的人潮中顯得十分突兀。
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她下定決心向前跳出一步,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
「是與銀等級相襯的委託!」
她將緞帶緊緊抱在胸前,對他微笑。
變化有好有壞。櫃檯小姐認爲這是好的變化。
「……可能的話。」
在想像着冰天雪地的蜥蜴僧侶旁邊,妖精弓手愉悅地擺動長耳,挺起平坦的胸膛。
──這個人以前也是想當冒險者的男生呢。
鐵盔上下搖晃。上森人看了一臉得意,如同一個調皮的小孩。
他一面避免參雜秋天與冬天氣息的風將緞帶吹走,一面透過鐵盔觀察。
同伴──他似乎還會猶豫是否該使用這個稱呼──跟牧場。
櫃檯小姐覺得既可愛又溫馨,光是這樣就想抱緊他。
櫃檯小姐吸氣,吐氣,低下頭。無論要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都需要勇氣。
從未改變的人,正在試圖做出些許的改變。
而他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又令櫃檯小姐忍不住微笑。
立志成爲冒險者的少年,都該知道那名偉大男子的故事。
「白色嗎?」
問的不是適不適合,而是喜不喜歡,會不會太狡猾?
他低聲沉吟,陷入沉默,思考過後說出一句簡短的話語。
綴有精細的裝飾,美麗的手寫字躍於紙上,連墨水看起來都是高級貨。
她沒心思管那些。
「謝謝您。」
膚淺到連自己都想笑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哥布林殺手點頭,將銀幣扔給店長。櫃檯小姐覺得做事果斷是他的美德。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時出現的閃亮又微弱的銀等級光芒,如今消失得無影無蹤。
意即──
「──對。」
「那麼,有一場最適合的冒險喔!」
冒險者公會,等候室的一角。五名冒險者坐在長椅上,面對那張委託書思考。
他竟然有在注視、注意平常的自己,並且記在腦中,以此爲考量。
仔細梳好,重新編過的頭髮,跟頭盔上快要斷掉的盔纓擺在一起,也顯得十分可笑。
「假如我說去得了,您會怎麼做?」
「我不懂顏色,不過──」
只有我在爲他的事情煩惱,太不公平了。得讓他也爲我的事情煩惱。
還有,肯定是哥布林。
「……呣。」
──如果要問配不配,想必不配吧。
「我問的是您想不想去喔?」
──但願自己能維持住這抹笑容,直到午餐時間。
他低聲沉吟。
噠噠噠。她小跑步跑到他前面,轉過身。
然而,櫃檯小姐喜歡的他就是這副模樣,她對此沒有任何不滿。
「去得了嗎?」
「就這條。」
「呣……」
──當然是好事囉?
櫃檯小姐盯着粗糙的護手選擇的那條緞帶。
更重要的是,這張委託書大概原本就沒打算貼到佈告欄上。上面連洞都沒開。
「是的,就是您。」
再度陷入沉默,停下腳步。一眼就看得出他在沉思。
數年來一直沒變。然而,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清新的白色襯衫和沾上暗紅色血漬的皮甲放在一起,肯定不好看。
「是嗎?」
跟他們平常會看見的羊皮紙──也就是剿滅小鬼的委託截然不同。
櫃檯小姐「呣」了一聲,噘起嘴巴。她覺得這個說法很狡猾。
哥布林殺手一聲不吭,停下腳步──杵在原地。
制伏數不清的敵人,蹂躪金山銀山,腳踏大量王座的男子漢。
至於忍不忍得住──大概就是自己和他那位住在牧場的青梅竹馬之間的差別。
這個口吻彷彿在說「應該也不會有機會去」。
「接下來啦,接下來。我絕對要去!」
文明的燈火還只有小小一盞時,單憑一把鋼劍開闢世界的大英雄。
──可是。
北方的蠻人、掠奪者、海賊、傭兵、將軍,以及──王者。

這可不是該穿來赴約的打扮,好歹是要陪女性購物。
「那今天就這樣放過您吧。」
在道路的正中央。來來往往的行人疑惑地看過來,避開他和她從旁邊經過。
──不不不,這就叫戰術。
「對。」他點頭。「還沒。」
隔天,蜥蜴僧侶(Lizardman)抖了下身子呻吟道。
櫃檯小姐設法控制住狂跳的心臟,故意噘起嘴巴。
攤販的店長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櫃檯小姐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他終於給出的答案,消極到跟積極兩字完全扯不上邊。
「哥布林殺手先生喜歡哪一條?」
眼角餘光瞥見綁成馬尾的頭髮像尾巴一樣於空中搖晃。
──啊啊,這人真的是!
櫃檯小姐咯咯輕笑,拿起他選的白色緞帶。
不,她跟這個人認識好幾年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數條五顏六色的緞帶放在一起。哪條適合自己的頭髮呢?她挑了幾條。
許多人曾因他的事蹟激動不已,現在卻沒多少人記得的英雄傳奇。
櫃檯小姐享受着他的話語在腦中打轉的感覺,望向擺在攤販的裝飾品。
在那頂鐵盔底下。是在期待嗎?是在開心嗎?
「我問的是您喜歡哪個顏色耶?」
「……我嗎?」
§
──他會爲哥布林以外的事情思考了。
那無言的壓力推了他一把,使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過,北方呀……您還沒被派去雪山的另一邊過嗎?」
──沒聽過那位豪傑的故事,就別笑他是個大男人主義者(Machismo)。
不久後。
「不錯嘛。歐爾克博格難得立了大功!」
紅色。粉紅色。白色和黑色。深綠色和藍色。紫色好像也不錯。
「嗯──」
「北方吶……呣呣。」
「平常的緞帶是黃色,穿公會制服時是黑色對吧。我認爲選相近的比較好。」
「不討厭白色。」
跟爲了今天事先調整行程,提早下班,回家換了套衣服的自己站在一起──
「北方山峯的對面。位於荒蕪冷清的土地上,黑暗的夜之國。」
「妳又不知道內容。」
礦人道士(Dwarf)無視連伸手指人的動作都顯得優雅的她,用肥胖的手指拎起委託書。
然後仔細看過上面的文字──
「要去北方邊境視察?」
「對。」
鐵盔再度上下搖晃。
「我也不清楚詳情,似乎是經過戰爭、和解、結盟……之前成爲這個國家的領土的地區。」
「哦。」礦人道士驚訝地捻着鬍鬚。「原來有開戰啊。」
「國與國之間的大規模戰爭,現任國王上任後就沒再發生了。」
嗯。女神官豎起纖細的食指放在嘴脣上,望向天花板。她應該沒記錯。
「『死之迷宮』的事件後也是,因爲魔神王出現了嘛。我想是那個時候。」
「就是因爲那場戰爭的關係纔會遭報應吧?」
妖精弓手語帶調侃,凡人(Hume)只能苦笑。
讓亡者和疾病覆蓋全國的可怕威脅,最後是與混沌軍勢的大戰。
若要說這是被慾望衝昏頭的凡人自己闖出的禍,凡人也無法否認。
──話雖如此。
女神官不懂該如何重建國力衰退的國家,但她知道這並不簡單。
她也知道這場視察、調查事關緊要,不得不做。然而──
「由我們負責沒問題嗎?」
女神官擔心的是這部分。
「總之,地母神授予我神蹟……所以我有種得到認同的感覺。」
「我也不想跟酒桶站在同一邊。」
畢竟這五個人可是奇模怪樣的戰士、異教的神官、礦人、森人、蜥蜴人(Lizardman)。
有的是疑問及確認。彷彿在拿十英尺的木棒抵着迷宮的地面前進。
她又道謝了一次,收下她的擁抱。
看她講得那麼開心,蜥蜴僧侶依然雙臂環胸呻吟着。
「我懂了。是想在那之前讓咱們去看一下──不。」
蜥蜴僧侶臉色鐵青──不,原本就是青色──垂下被鱗片覆蓋住的長脖子。
他深深嘆息,轉動眼珠子。
──終於?
對北方居民來說,是相當奇妙的團隊(Party)──
「啊,我、我也要去!」
不曉得是沒必要打擾礦人和森人吵架,還是習慣了。
她一直在偷偷煩惱什麼時候要開口。
──吾等乃冒險者是也。
這次則說想去最北方的盡頭旅行。
該弄懂的事就要弄懂(Need to Know)。恪守斥候(Scout)的基本守則的男人,不可能不去動腦。
一行人面面相覷,目光交會,由礦人道士率先開口。
太自豪的話很像小孩子,可是擺出一副這很正常的態度,又過於傲慢。
「北方山峯的另一側,想必十分寒冷。」
「這種事我不清楚。」
「……哎,別無他法。龍可不能逃避。」
女神官也懷着同樣的心情,盯着蜥蜴僧侶垂下來的長脖子的前端。
聽見這句話,妖精弓手兩眼亮出星光。
「妳愈來愈懂囉。」
貴爲銀等級,對方八成也會期待他們拿出相應的風範。
兩人露出淺笑,跟調皮的小孩準備惡作劇時一樣。
哥布林殺手似乎也一樣,他伸出戴着皮護手的手,將手指放在文件上。
他轉頭面向蜥蜴僧侶,平靜地說:
態度這麼隨便的,當然是妖精弓手。
「呣……」
她稍微挪動臀部,伸長脖子,礦人道士說着「拿去」,將文件遞給她。
看他如此悲壯,女神官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笑意。
逐漸不同,代表他正在一點一滴產生變化。
她的好奇心直指女神官,奔放如隨風飄舞的樹葉。
「之前的迷宮探險競技後……」
「是嗎?」
「哎,那些麻煩的政治事務,上頭應該會負責動腦就是了。」
「我感覺到──地母神好像在呼喚我。」
所謂的無言以對正是在形容這個狀況。礦人道士也苦笑着說「別再欺負他了」。
「我想去看看,但我不會逼你同行。」
他感慨地說,這句話十分有感情。
有這麼一位會爲她誠心感到喜悅的朋友,肯定很幸福。
即使多少有一些,也不至於反映在表情上。
因爲這位蜥蜴人垂頭喪氣的模樣可不常見。
哥布林殺手,她尊敬、追隨的冒險者,確實有所改變。
「聽這形容詞,感覺是個陰沉的地方。」妖精弓手像在唱歌似地說。
「大家都聽見了。齧切丸好像想去北方山峯對面,黑暗與深夜的土地。」
他語氣嚴肅,想必一直在爲這件事思考。
「正是。」
「好厲害!」
礦人道士默默用眼神示意女神官「想點辦法」,女神官不知所措地開口。
而且機會難得,她想得到大家的稱讚──不,這種想法才幼稚。
還主動提議要去冒險。
瞧她之前在雪山爲氣溫之低抱怨得那麼厲害,結果還是沒什麼大礙,可見上森人多麼遠離俗世。
女神官將兩人鬥嘴的內容置若罔聞,急忙舉起纖細的手臂。
基於對礦人(Dwarf)而言乃理所當然的信念,礦人道士沒有絲毫不安,選擇接下這份工作。
「太好了,恭喜妳!」
看見當事人絕對尚未察覺的成長,礦人道士愉快地哈哈大笑。
她歡呼着抱過來,那苗條的身軀和森林的香氣,令女神官心跳加速。
──還是大家一起去。
最後說出口的話是「謝謝」,這麼做一定是正確的。
她既害羞又喜悅──決定不要故作謙虛,並且在爲此努力。
她不知道,所以很難拿出自信。到頭來,除了一步步前進外別無他法。
如果實現這個願望,能多少回報他的恩情就好了──女神官心想。
女神官靦腆地搔着臉頰,回答激動得探出上半身的忘年之交。
冒險就該如此。
不過,這名性情古怪的冒險者顯然也知道。
「不可過於依賴道具。身爲立志成爲可畏之龍的人──」
「應該是想看看咱們纔對。」
女神官向他道謝,閱讀其上的文字,字跡十分漂亮,單單這一點就跟平常的委託大相逕庭。
他成了迷宮探險競技的主人。
比較好。
至少目前,她擔心地看着的人是──
「咦,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是哪一個呢?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冷到滅絕吧。」
「哎,膽小之徒與龍無緣,貧僧別無選擇。不過──」
過了一會兒,那名蜥蜴人深深嘆息。
但不只這樣。不可能只是這樣。
於是她待在寺院裏淨身,好幾天以來都保持沉默,終於。
「要不要買件新外套?還有魔法裝備!」
「神授予我新的神蹟,說不定能改善一些情況……」
哥布林殺手緊盯着充滿活力的兩人,不久後開口說道。
應該要加入纔對。年輕人都拿出想要向前邁進的幹勁了,只有老人才會扯他後腿。
咕嘟。礦人道士大口灌下掛在腰間的火酒,舔掉沾到鬍子的酒。
──這也算一種成長吧。
「……北方山峯對面的情況,我也只有聽別人說過。」
「唔……」
「雖然我不太想跟這個鐵砧意見相同,我也接了。」
蜥蜴僧侶並未立刻回答。
浮現於心中的這個詞彙,是因爲她不夠成熟,還是因爲那是對常人來說難以實現的苦行?
妖精弓手明亮的聲音,一句話就驅散了女神官內心的糾結。
「聽說那邊之後也打算設置冒險者公會。」
「不過既然他想去,那就沒辦法囉。」
「大家一起去冒險,一定很愉快!」
「沒問題嗎?」
齧切丸這傢伙肯定也明白。礦人道士如此推測。
蜥蜴僧侶冷靜地點頭,女神官摸着平坦的胸部,默默鬆了口氣。
因爲衆人都很明白,對他來說寒冷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妖精弓手甚至在用手指戳鱗片玩,覺得看見稀奇的畫面。
從她臉上卻看不出不安或缺乏自信之類的情緒。
只要不主動找碴,沒人是不能透過把酒言歡來互相理解的。
§
然而。
「呃……我收到哪去了……?」
於冒險前陷入苦戰是常有的事,女神官搜遍位在公會二樓的房間。
畢竟沒有比未經準備的冒險更有勇無謀的事。
女神官藉由第一次的冒險,親身體會到了。
重蹈覆轍對當時的同伴也很失禮。
假如大家都在,現在他們肯定會共同歡笑,一面閒聊,一面爲冒險做準備。
──是嗎?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再怎麼想像,都僅僅是夢想罷了。
女神官搖搖頭,「嘿咻!」從櫃子深處拉出出遠門時用的揹包。
「……嗯,果然有點灰塵……」
裝備這種東西,光是沒有使用、放在那邊就會老化。
只要別疏於保養即可──說起來簡單,要經常將所有裝備維持在最佳狀態可不容易。
──聽說習慣旅行的冒險者,會等要用到的時候再買,冒險結束就賣掉。
她覺得很浪費,所以關鍵時刻不得不花時間保養。
「希望不要被蟲蛀掉……」
從揹包裏拿出的,是買來冬天穿的外套、長靴等各種裝備。
這些是之前升級審查時她鼓起幹勁購買的高級貨,因此她對這些東西也有了感情。
冬天過後就沒機會用到,只能收起來,如今又要輪到它們出馬了。
「要加油纔行。」
所以,話題必然會偏往那個方向。
「八成很貴。我可沒那個錢。」
還在冒煙的灰水很溫暖,僅僅是把悶出汗的腳尖泡進去,舒適的溫度就逐漸擴散至全身。
「貴族會塗在眼睛旁邊的那東西叫什麼?」
「因爲我被人威脅過,那裏有可怕的五四,不可以靠近。」
「嘿、咻……!」
「好,走吧!搬到外面嗎?」
「話說回來,冒險者真辛苦。每次出遠門都要整理這麼多東西對吧?」
「沒關係沒關係。妳平常就常來光顧嘛,這點小事用不着客氣。」
她忽然聽見三個疲憊卻充滿活力的聲音。
身穿便服的少年少女旁邊,有對晃來晃去的白色耳朵。
這次換成白兔少女蹦蹦跳着,跑來看她的行李及衣服。
獸人女侍對廚師長大喊「我離開一下──!」跑向爐子。
「不好意思,我馬上弄完……」
「哎呀,我是不太介意啦?」
他邊說邊做出空揮棍棒的動作,相當有模有樣。
這個畫面剛纔也看過。女神官忍不住看着她上下襬動的長耳。
她彎腰盯着那些東西的模樣,宛如在攤販前面停下腳步的孩童。
廚師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探頭窺探便能感覺到熱氣撲在臉上。
「嘿咻……嘿咻……」
回想起來,他們真的長大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想法,無異於是在擺前輩架子。
「因爲怕被蟲蛀。既然把東西收進去了,就得花時間保養。」
大概是很強的人吧。出乎意料的發言,使女神官眨了下眼。
接着輕鬆舉起放在那邊,目測要兩隻手才抱得住的大鍋。
「跳蚤真的可怕。」
──之後進去看看吧。
──問問看哥布林殺手先生吧。
「今天也是大勝利嗎?」
她悠哉地說。從這句話判斷,她應該也不太清楚北方盡頭的情況。

女神官點了下頭,抱着整套裝備,放慢腳步以免打擾到別人,走出房間,下樓來到室外。
「要去山……」她的視線沿着彎下腰的白兔少女的耳朵、背部、屁股,以及在屁股上面搖晃的圓形尾巴移動。「……的另一邊。」
光是把裝備全拿出來曬太陽,就會差很多,不過還是多用點心比較好。
無論是身爲獸人的她,還是身爲神職人員的她,都跟那東西無緣。會嚮往,卻得不到。
萬一扔出去的鉤子裂開來鬆掉,或是繩子斷了,那可不好玩。
她將大鍋裏冒着泡的液體,一口氣倒進地上的盆子。
──別大意、別猶豫、別用法術。
「……好!」
然後把拿出來的冬服丟進盆裏的灰水。
我可辦不到。獸人女侍仔細觀察地上的裝備。
女神官不經意地看着搖來搖去的尾巴,點了下頭。
想到妖精弓手住的那間魔窟,先別說冬裝了──
不只冬天用的裝備,這次要出遠門,平常的裝備也該加以確認。
女神官繃緊聞到那股刺激食慾的香氣,快要流出口水的嘴角,低下頭。
幫忙煮灰水也需要花時間,當然得付工資給人家。
「那我該回去了。」
三人都抱着沾了血跡與泥巴的各種裝備──
女神官懷着決心、使命感、悲壯的覺悟,英勇地點頭。
她害羞地移開視線,再度望向腳邊,啪唰啪唰急忙踩起衣服。
女神官將銀幣遞給毛茸茸的手,向她道謝。
「叫什麼哩?好像是『掠奪者』。所以沒人會去管那邊。是爺爺告訴我的。」
「啊,好的……謝謝妳!」
「哇……我沒去過那裏耶。妳又要去好遠的地方喔。」
不想被蟲咬自不用說,重點在於她們是花樣年華的少女。
「好,要倒囉──!」
「總之先把道具拿出來曬──問題是衣服。」
嗯。她邊踩邊點頭,抬頭瞄向公會二樓的其中一扇窗戶。
雖然礦人道士應該會用法術幫忙控制墜落的速度──
女神官揚起嘴角,對他們投以半是調侃,半是稱讚的話語。
「沒關係。還不都是因爲這傢伙慢吞吞的,拖到時間。我們排隊就好。」
「嗯……」
──是不是該連大家的份一起洗?
熟練的冒險者,搞不好會在這部分多下點工夫。
這樣的話,期待說不定能獲得一些情報的渺小希望,終究只是希望嗎──
接着只要用赤裸的雙腳踩乾淨衣服即可。
爺爺說的。意思是很久以前囉?不過兔人的世代交替速度好像很快……?
「不好意思,謝謝妳。」
獸人女侍用長有肉球的手沿着眼周描繪,女神官點了下頭,應聲附和。
門一開,於門後迎接她的是帶着燦爛笑容的獸人女侍。
借冒險者公會後面照得到太陽的地方放吧。
──雖然我聽說獸人不太會流汗。
「別因爲沒有後輩在看就鬆懈下來……結果就算擺脫了下水道,還是會弄髒裝備呢。」
混濁的灰色液體,是將灰燼煮沸製成的灰水。
女神官脫掉長靴和襪子,綁好衣服的下襬,捲起袖子打起幹勁。
「哇,這些是冬裝耶。又要去山上了嗎?」
「眉墨?據說把紅色或其他顏色的孔雀石敲碎,跟白粉混在一起,好像也能除蟲。」
鉤繩、楔子,於雪上行走時綁在鞋子上的防滑具等等,全是平常不容易看到的物品。
女神官也知道,現在的他能將棍棒及長劍的二刀流用得爐火純青。
女神官帶着朋友,借來靠在公會外牆上的公用大盆。
不過,她的雙腿啪唰啪唰地不停踩着,根本沒時間泡腳。
兩位少女感慨地點頭。即使要花這麼多工夫,總比與蟲爲伍來得好。
可是一碰到熱氣就會暈開、溶化,兩人無奈地相視而笑。
「嗚呃……」
獸人力氣都好大喔。她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動不動就會嚇到。
「喔,妳來啦。」
她本來想說「我來幫忙」,或是想辦法自己搬過去,結果慢了人家一步。
這時……
「聽起來很貴……」
然後把它放在地上滾動,回到原處──
轉頭一看──果然是三位朋友。
是嗎?團隊(Party)的同伴不知道有沒有把冬天的裝備收起來。
她目送朋友回去工作,籲出一口氣。
她站起來走向事先知會過的廚房後門。
「對啊,我的粉碎丸(Smasher)超厲害的……!」
「五四?……武士?」
聞到不同於料理香味的氣味,兩人看向對方,不禁失笑。
「啊,是的!」女神官瞪大眼睛了一瞬間,連忙點頭。「在這邊!」
脖子上掛着至高神聖印的少女,輕戳了下疑似被她的赤腳吸引過去的青梅竹馬,笑道:
「蝨子也很討厭。」
而且做菜的時候容易流汗,不適合用,冒險時肯定也會花掉。
外套、長靴、繩子、鉤子。冒險者套件也不能忘記。
宿命及偶然通通是躲不掉的,但無時無刻都必須學會自立自強。
「可惡,好好喔。我也想去去看那種地方……」
女神官獨自沉思,旁邊的少年感慨地仰望藍天。
「是那個對吧?劍之岸(Sword Coast)北方的長春之都(Neverwinter)(注:龍與地下城Forgotten Realms的哏。)……」
「不是那麼有名的地方……」
聽見源自於童話故事,已經被人遺忘的地名,女神官不禁苦笑。
畢竟那裏並非人跡未到之地──雖然是她從未涉足的土地。
「可是,聽說那名暗人獵兵(Ranger)也是在北方大顯身手喔?」
「那是敘事詩(Saga)。」少女嗤之以鼻。「善良的暗人可沒那麼常見。」
「是呀……」
女神官也在收穫祭跟沙漠,之後因爲神酒事件的關係和暗人見過面,然而──
──我認識的森人好像並不多……?
妖精弓手最近特別親近的那名女斥候,她也不認識。
善良的暗人。手持雙刀的能幹獵兵是傳說中的人物,也就是──童話故事。
沒錯,因爲是有資格被流傳下去的英雄,才能踏進那樣的地區。
然而,她即將前往的並非那種地方──應該。也有可能只是她不知道。
「我們去的話只會在冰風之谷(Icewind Dale)遭到恐怖(Horror)的襲擊,一命嗚呼。」
無罪的天真願望,在現實的一句話面前只能舉白旗投降。
「不過,接受國家的委託去調查邊境,不是金等級的冒險嗎?」
而那句現實的話語,銳利得足以令女神官停止動作。
盆子裏的水啪唰一聲濺起,她維持光腳踩着衣服的姿勢,僵在原地。
她沒有意見,不如說樂意答應,不過究竟要送什麼呢?
「但妳是藍寶石。」
去過森人的村落。造訪王都。潛入死之迷宮。踏遍東方的沙漠。
這次是自己的冒險。雖然他對於要以冒險稱之,仍然抱持着強烈的猶豫及排斥感。
「……好的。」
牧場主屋的食堂。
他明白,自己的人生會在那座小村落中走到盡頭。
雲朵之上,繁星之下,一隻雀鷹正在其中的縫隙間翱翔。
小時候總是覺得大人無所不能,不過──
女神官面露疑惑,白兔獵兵「嘿嘿嘿」靦腆地笑着在包袱中摸索。
結果──
他們任黃昏的夕陽把影子照得長長的,沉默片刻,同時邁步而出。
「歡迎回來。」她的語氣感覺不到工作結束後的疲憊。
旁邊的少年少女好像也心情不錯,到底是──
──到底能做到什麼。
哥布林殺手從鎮上回來,在遇見青梅竹馬前先看到了牧場主人。
「不知道。」
「這樣的話,可以拜託大姐一件工作咩?」
「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我會的。」
「北方山峯的,另一邊。」
§
「是的。」哥布林殺手點頭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預計。」
該怎麼說?不對,他想說什麼?
「哦……」
「這個啦,這個……!」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掉那個聲音,吐氣。
牧牛妹靠着柵欄坐到上面,跟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地方做過的行爲一樣。
由於他是自耕農(Yeoman),他的腳步至今依然又穩又踏實。
「冒險?」
態度一如往常,因此哥布林殺手纔有點煩惱。
「沒、沒有啦……」她的聲音在顫抖。「我覺得……沒那回事……喔?」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猶豫該如何理解這句話,低聲沉吟。
「啊,對了。」
他再度走出主屋時,聽見身後傳來金絲雀的鳴叫聲。
「爲什麼呢?」
他似乎剛做完農活,坐在椅子上休息。
「嗚嗚……」
這一年來,自己前進了多少?
方向相反。迷糊的大腦使他的臉頰在鐵盔底下抽動,聲音似乎也發得出來了。
「嗯。」他點頭。「我回來了。」
他乾脆地說。
想去看看。本以爲不會有那個機會。從小到大,他都這麼認爲。
女神官做了個深呼吸,靜下心來,默默繼續踩起衣服。
「嗯,信和東西。信我已經寫好了,想請妳幫我送到山上。」
「之後,又要出遠門。」
──那女孩。
目的地是圍住牧場的柵欄。
他可曾想像過,竟然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牧場主人微微一笑,慢慢起身。
無論如何都該去找她,告訴她。會隨時間改善的情況並不多。
他就這樣走進主屋裏面,留下哥布林殺手一個人。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把牛送回牛舍,或者照顧駱駝。
他點頭回應她由下往上看的視線,再度望向地平線。
「對。」牧場主人靜靜點頭。「你就自己管好自己,認真做事吧。」
離傍晚還有段時間,稱之爲下午又太晚的時刻。
她知道兩人正在竊笑,所以再怎麼呻吟也毫無勝算。
而這次──要前往北方山峯對面。
「對耶──?」
「好像是。」
──不,太陽是沉入西方。
已經一年過去了。從那女孩被捲入剿滅小鬼的事件起。
──啊啊。
從小聽到大,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的故事,全部失去色彩,逐漸斑駁。
但那又如何?這不代表他解開了四方世界的一切。
一吐氣,從鐵盔縫隙間傳出的呼吸就染成白色飄向上空。
青梅竹馬只是輕聲說道,雙腿於空中擺動。
「信……還可以理解,妳說的東西是?」
「不過,記得告訴那孩子。」
她邊踩衣服邊抬頭,白耳前後搖晃。
她不是沒注意到。正因爲注意到了,纔去避免思考。
累積在自己心中的感情的種類,他從未了解過。
你回來啦。青梅竹馬正從對面走過來,白色吐息遮住了她的笑容。
他曾經去過那座高塔的頂端,彷彿稍微接觸到了四方世界盡頭的一角。
世界是暗紅色的,暮色深沉。天氣已經變冷了。
好像是聽姐姐說的,也好像是聽吟遊詩人唱的。
每當看見沉入地平線另一端,四方世界盡頭的夕陽,都會有這種想法。
哥布林殺手自己都無法判斷,最後告訴他的是自己又接了一件新工作。
哥布林殺手搖頭。他真的不知道。
再說,又不是他自己的冒險。
他的目光追隨白煙望向天空,黑夜中透出一抹青色,看見閃爍不停的白色星光。
「……是嗎?」
能做的唯有思考。
「咦……?」
「是嗎?」
「工作……?」
「……又要出遠門嗎?」
而那──
「我想也是。」
坐在他對面的牧場主人簡短、簡潔地回應,吐出一口氣。
兩人並未立刻回到主屋。
爲那位大賢人的故事雀躍不已的時期,究竟是多久之前呢?
哥布林殺手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兔人少女依然不會察言觀色,拍了下被毛皮覆蓋住的手。
小時候明明能輕易跳上去,爲什麼長大就辦不到了?
「那是你的工作。男人的工作。對別人的工作說三道四叫不負責任。」
哥布林殺手拉開椅子坐下,他也只回了句「回來啦」。
少女驕傲地拿出巨大的巨人牙齒。
完全想不到數個月前,自己去過那麼遙遠的地方──
牧場主人大概是沒發現。他瞥了他一眼。
從他的背影卻隱約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有點憔悴。
至少自己不同。她是團隊(Party)的一員,很努力,力量卻還差強人意。
朋友卻沒有要放過她的跡象,女神官始終抬不起頭。
她突然轉頭看他,紅髮被夕陽照得像在熊熊燃燒。
有如寶石的眼眸,透過頭盔的面罩直盯着他。
他不知道筆直凝視她的雙眼多少次了,明明他根本沒有那個勇氣。
「你希望我再跟你說『可以去』嗎?」
「……」
她果斷地踏進來。這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小時候好像就是這樣……重逢後,好像也是這樣。
她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他,包括他自己在內。
不可能有事情瞞得過她,他也不想這麼做。
「對。」他老實點頭。因固執己見而後悔的經驗,一次就夠了。「真難堪。」
「是啊……」
她沒有否認。
她的臉上浮現苦笑,又說了一遍「是啊」。
「難堪又難搞,說不定一點都不帥。」
「……」
「不過,嗯,我挺喜歡的。喜歡你。」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彷彿要重新開始呼吸。
「……是嗎?」
「對呀。」
青梅竹馬輕易踢飛了什麼東西,從柵欄上跳下來,跟以往的舉動一樣。
「土產嗎?」
「哎,在那之前得先喫晚餐。啊哈哈,順序都亂掉了。」
她露出跟即將西沉的夕陽成反比,如同燦爛朝陽的笑容點頭說道:
她已經走向主屋,手依然拉着他。
眼睛好近。呼吸感覺會吹進鐵盔裏面。臉好紅。
「好!」
「路上小心。這樣可以嗎?」
轉頭一看,她的視線近在面罩差一點就要撞到額頭的距離。
「別忘了土產。我會期待的──麻煩帶動物以外的東西。」
「……」
「……我覺得,可以。」
哥布林殺手穩穩向前踏出一步,以免落後。
她輕輕站到他身旁,隔着粗糙的皮護手牽起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