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交給冒險者0;Adventurer1;吧」

「『無須畏懼冰冷的死亡，汝已是沒有生命的肉塊』！」

先攻的是不死的────自稱不死的魔法師。

他的法杖一閃，擲出帶來死亡的閃電，冒險者們立刻散開。

這是「火球」的基本對策，卻會變得難以互相支援。並非萬能。

再說，面對攻擊範圍涵蓋整個

局面

的魔法，這麼做也沒有意義。

「怎麼辦！？」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身旁擦過，

妖精弓手

的長耳微微一震。

她飛快從山頂向下跳了一層，躲在遮蔽物後面────那個地方卻稱不上安全。

她敏銳的耳朵，聽見小鬼慢慢從下方爬上菸草巖的聲音。

「GOROGGBB！」

「沒你的事啦……！！」

前方的一隻企圖抓住她的腳踝，

上森人

優雅地將其踢落。

那隻小鬼于山坡上彈跳，身體扭曲，不斷往下滑，危機卻並未解除。

一隻、兩隻，抵達山頂的小鬼，想必會愈來愈多。

因此，妖精弓手沒有吝於使用所剩無幾的箭矢，朝下方擊發。

「能用來處理那傢伙的時間可不多！」

畢竟────妖精弓手沒有出聲，只是往遮蔽物後方看了一眼。

「怎麼了？冒險者啊。看來你們沒有嘴上說的那麼厲害。」

魔法師得意洋洋，在他身上蠕動的臉孔，生命的數量────當然不是根本上的問題。

問題是那傢伙伸向

馬玲姬

，束縛住她的詛咒。

「別以爲這種小伎倆還會管用！」

「────請給我一些時間！」

她緊盯着面無血色，呼吸急促的馬玲姬的臉。

他混進煙霧之中，用空蕩蕩的左手抓住那東西。

受到地母神寵愛的少女，拿去當小鬼的孕母實在浪費。

因爲女神官向夥伴提出的要求，正是爭取時間。

所以，魔法師將法杖指向從遮蔽物後面出現的寒酸男。

若那名魔法師有點腦袋，就不會使喚其他會用法術的小鬼。

在遠處躲避攻擊的哥布林殺手立即回答。

那誠懇的視線，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女神官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顫抖。

「『

特尼特爾斯

……

歐利恩斯

……

雅克塔

』！」

收在新買的刀鞘中，奇形怪狀的飛刀。

獲得不死的不是那些愚昧無知的傢伙，而是他。

礦人道士

卻幹勁十足地捲起袖子，揮動手斧砍碎岩石。

「這種粗活就該輪到

礦人

和

蜥蜴人

上工囉。」

從左側由下往上投擲的飛刀，劃出巨大的拋物線襲向魔法師。

蜥蜴僧侶

一把將碎石抱起來扔出去────

────光是會用法術，小鬼就會覺得自己的地位與之相同。

頂多撐一兩晚吧。既然派不上用場，這種用法最適合她。

差不多十五歲吧。年輕女孩所說的話，刺激到了他的矜持。

話雖如此────她不認爲他們被逼入絕境了。

「時機交給妳判斷。」

「GRGG！！GOGB！？」

魔法師似乎在嚷嚷什麼，哥布林殺手毫不關心。

「行。」

他拉扯繩子收回飛刀，拔足狂奔。

女神官的身影位在遠處的巖塊後面，陪伴攙扶着馬玲姬的銀星號。

「『

瑪格那

……

諾篤斯

……

法基歐

』！！」

「……有辦法……救她嗎……？」

────畢竟價格有差。

然而，來自鐵盔下方的視線並沒有把面前的魔法師看在眼裏。

萬一她真的解開詛咒────喔喔，那真是太棒了。

「嘶……呼……」

然而，還是無法突破神祕的障壁「

力場

」。

只要處理掉他們，剩下的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貧僧和術師兄理應是施法者吶。」

既然如此，就算是自己也能爭取時間。而只要爭取到時間。

「GOGBBGB！？！？」

「隨便丟幾顆石頭下去，阻止哥布林。」

對現在的她來說，四面八方只有晨光及正在受苦的朋友。

如果在場的是比自己更優秀的人，該有多好啊。

「是！！」

閃電命中哥布林殺手前一刻還在的位置，擊碎岩石。

「『

沙吉塔

……

印夫拉瑪拉耶

……

拉迪烏斯

』！！」

既然如此，只要把哥布林壓制住即可。他的思考模式很簡單。

可是，只有她。有她在。

哥布林殺手判斷，這個人跟那沒什麼兩樣。

平坦的胸膛上下起伏，將黎明的空氣吸入肺部，緩緩吐出。

「GROGB！？！？」

────若她無法理解，就去給小鬼玩吧。

「……我會，想辦法！」

駭人瘴氣擦身而過，她嚇得驚呼，卻並不害怕。

激昂的感情直接轉化成真言，從魔法師的手杖前端迸發。

身上沾滿黑血，呼吸也斷斷續續。此時此刻，她的生命肯定仍在流失。

曾經感受過的冰冷死亡，幫助升溫的大腦冷靜下來。

讓她跟上森人一樣爲我所用也未嘗不可。魔法師笑了。

「交給

冒險者

吧……！」

────用

凡人

的語言大叫的小鬼薩滿。

無所欲爲的哥布林絕對不強，卻是最麻煩的。

抵銷了敵人的一個法術。是符合期望的成果，無法造成傷害並非武器的問題。

不，不到觀察的地步。僅僅是確認。

但現在又如何？他將那些人通通踩在腳底，存在於此。

可以確定，石頭會撞到其他石頭，產生連鎖反應，將幾隻小鬼牽連進去。

這一咬曾經再三拯救他脫離困境，擁有絕大的威力。

女神官放聲吶喊。彷彿要向天地神明祈禱，將自己的聲音傳達給那個人。

因而飄到空中的沙粒及塵土，也成了哥布林殺手的助力。

銀星號握緊

馬人

的小手，無助地望向女神官的臉。

「怎麼？結果還是隻能四處逃竄嘛……！」

────足夠了。

────如果殺了那傢伙，那孩子也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雖然不太清楚他是何許人物，對上知名的魔法師，就該打出王牌。

催淚彈在空中撞上邪炎之箭，炸裂開來，灑出暗紅色粉末。

跟爬上來的哥布林比起來，這點數量不值一提，但確實爭取到了時間。

「……行，妳就試試看吧。我不妨礙妳。」

────那麼，就該由我去做……！

比之前那個

暗人

（應該是，他不記得了）聰明多了。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那種高手般的技術。

女神官也將那些無關之事拋諸腦後。

而且────

他已經看清，蜂擁而至的哥布林中沒有施法者。

────令人不快。

每個人都這樣看待他，嘲笑他是沒有價值的愚蠢小鬼。

有的被砸中，有的被壓扁，有的明明沒有危險卻急着閃躲，小鬼紛紛墜落。

沒錯，寒酸男。據說在惡名昭彰的地下迷宮也會出沒的傢伙。

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他沒有這麼想。不過催淚彈的粉末能遮蔽視線，這樣就夠了。

本來就沒必要聽敵人說話。

────不過，因此動怒未免太沒度量。

「竟然想解除我的詛咒，真敢說大話啊，小丫頭。」

例如用

刺煉

嚇阻敵人後，迅速補上一擊。

她凝視正面，做好覺悟。

哥布林殺手奔跑着擲出雜物袋裏的石塊。

黑衣魔法師從容不迫地看着全力奮戰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踢落腳下的一塊石頭，觀察它滾下去的過程。

可是，這樣就好。

彷彿把他當成路邊的石頭────

歐爾克博格說他有計策，那他應該會做點什麼。

深受那名乖僻男子的荼毒，自己最好的朋友大聲說道。

§

────能幹的冒險者自有辦法。

「GOB！？GOBBGRBG！？！？」

即使選擇逃跑，詛咒說不定會一直纏着她，直到奪走她的性命。

敏捷地避開石頭的小鬼，則被描繪出不合常理的軌道的木芽箭射中。

接受充斥世界的神氣，令其在體內循環、匯聚。

「嗚……嗚……」

女神官輕輕撫摸馬玲姬被黑血玷污的臉頰，闔上雙眼。

────幸好不是第一次。

不對，不好說。第一次的時候，她或許有做到清空思緒。

現在────有點不安。會不受控制地去想，自己辦得到嗎？

那不是對衆神的不信，而是對自身的不信。

────同時也是對地母神的不信。

是對「神絕對會聽見我的聲音」這個信仰抱持的疑惑。

────啊，不行，不可以。

不能像這樣胡思亂想。

雜念絕對不會消失。因此意識到雜念後，就要回到原點。

保護、治癒、拯救。她配合呼吸，反覆朗誦這三句聖言。反覆朗誦。

一有雜念浮現腦海，就再回到原點。如此重複。再三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思緒豁然開朗的瞬間突然降臨。靈魂激昂。

────沒問題的。

地母神很溫柔。而且，那個人在努力。

────而自己是冒險者。

女神官祈禱着。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污穢』！！」

即使是不死身，全身的骨頭及肌肉都粉碎殆盡，也沒辦法輕易起身。

「────趁現在……！！」

「『妖精啊妖精，把你忘記的東西還給你。錢你自個兒留着，快快賜我好運』！」

他的右手一閃，古冢劍劃破天空。

即使刺中了他，維繫生命的魔法也不會解除。

假如血已經幹掉了，想必不會這麼順利。

當然沒死。

這可不是古代人爲了殺死黑騎士而鍛造的劍。

────不死身和

食人鬼

（應該是叫這名字）不一樣啊。

發不出聲音，再怎麼掙扎都沒意義。

怎麼可能。他認爲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妖精弓手大叫着拉弓，轉眼間射出三箭。她會這麼哀怨再正常不過。

然而────

「GOGGBRGBBGR！！」

然而，不死魔法師還沒念咒，哥布林殺手就採取行動了。

妖精忘記的東西，與現世利益無關的香油，像大海似地舔遍山頂。

用指尖輕觸，那東西在晨光下綻放金光。

那些傢伙在想，白癡纔會被零星擊發的箭射中。

「嗚、啊……」

腐朽的鏽劍刺進魔法師胸前，他的上半身用力向後仰去。

只要

祈禱者

在冒險的路上，

棋手

一直都在他們身邊。

下方。

墜落的魔法師仍在蠕動着生存。

§

跟活着一樣。

如果他在途中────拔出劍刺進岩石，應該有辦法停下。

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清澈、透明、潔淨的水。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

「GROGB！GBBOGBRG！！」

一直線。魔法師發現自己位在他前進的路線上，放聲大叫。

滑倒，跌倒，摔倒。

「……地母神很厲害的。」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

雷龍

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莫非……！」

終點一分一秒逼近。光是思考，就會愈來愈接近死亡。

他吐着血，生命之火消失，依然站了起來。

「……嘎！？」

既然如此，只能盡己所能，把做得到的事做好。

地面的油跟魔法一樣瞬間消失，只剩一小塊無用的金屬片。

魔法師爲忽然降臨於身上的異狀呻吟出聲。

亮晶晶的金幣於空中轉了圈，在掉進油海的同時染上黑色。

充滿邪惡詛咒的血，已經不存在於這片大地上。

那個小丫頭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難道她解除了他的詛咒？

「這是……？」

下一刻，凝聚全身的力量及速度的尾巴，敲碎他的下巴。

礦人道士用手指將金幣彈向空中。

────管他的！

蜥蜴人將父祖的力量賜予的怪力發揮至極限，於地面狂奔。

女神官曾經犯下錯誤，之後卻帶來救贖的祝禱。

溼潤的觸感滑過臉頰，馬玲姬爲它帶來的舒適感眨了好幾下眼。

然而，附着在全身的油不允許他這麼做。

是水。

────不過，可是，那又如何？

魔法師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可畏的龍。

「順便說一下，事情還沒解決哩。」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世上果然充滿未知之事。

術師的注意力中斷，魔法屏障消失後，即可充分發揮本領。

光是握緊手杖以免弄掉，就竭盡全力。

過了近乎永恆的時間────他才摔在四方世界的大地上。

被油浪衝走，撞上菸草巖的巖壁。

女神官和銀星號一起從兩側支撐馬玲姬，點頭。

是咒文，是詛咒，還是單純的怒罵？或者沒有意義？

「我不是說過嗎？」

魔法師化爲滲入地面的黑色污漬，蜥蜴僧侶和小鬼殺手看着這幅景象說道。

既然如此，以那些血爲媒介的詛咒，自然也會隨之消失。

「真是夠了，結果這次又是哥布林！」

沒錯。

沒有神明會不回應

祈禱者

的祈禱。

時間是冒險者的敵人。

「比想像中更頑強。」

太陽從棋盤邊緣完全露了出來，照耀四方。

雙腳的爪子穿過油膜，抓住岩石，穩穩將身體送向前方。

§

女神官放下心中的那塊大石，微笑着說：

不曉得從哪翻出來的那把劍，原本是由小鬼使用，但它確實稱得上武器。

這樣神蹟的次數就用完了。剩下能做的，只有憑一己之力做得到的事。

他想到藉由魔神之力埋進體內的衆多生命。

因此。

「……！」

「沒辦法，畢竟不死身的謎團尚未解開。」

魔法師飛向空中。

礦人道士扔出的壺裏溢出無限的油，不讓他得逞。

無論如何，冒險者都沒有聽見。

────幸好還沒完全乾掉。

「唔，看似還活着。」

小鬼羣如同湧向掉在地上的點心的螞蟻。

他並未喪命。因爲油而滑倒了，然後呢？那又如何────

「這種兒戲……！！」

負責引發落石的兩人停下了動作，小鬼不再受到阻礙。

因此，她收斂卻驕傲地挺起胸膛吶喊：

每一次與巖山的碰撞，都會導致骨頭斷裂，內臟破裂，身上的肉被削下。

他想拔出刺在胸膛的劍，手卻滑了開來。身體是滑的。站不起來。

不然────那種傲慢的想法就不會閃過腦海了吧。

魔法師在油浪中揮動四肢，因強烈的屈辱破口大罵：

「────……！？！？！？」

儘管絕對無法保證勝利，「宿命」與「偶然」的骰子必定會擲出。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聽見虔誠信徒的願望，引發「

淨化

」的神蹟。

────無所謂。

區區一條命。只不過是一輩子而已。那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天上的

棋手

們，不會背叛

祈禱者

。

「唔喔，喔……喔……！」

這裏是冢山，周圍有一羣小鬼，岩石，剛纔的攻擊。我方佔地利優勢。

────哥布林殺手先生會怎麼做？

啊，那麼，一定是。

「────弄垮吧！」

哥布林殺手果斷回答。

「就這麼辦。」

§

妖精弓手默默仰天長嘆。地母神正在掩面，所以她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沒有，那個，我當然知道這裏是重要的冢山！」

女神官不曉得如何理解她的嘆息，急忙說明。

「可是這塊聖域已經遭到玷污，就算想淨化，以我一個人的力量……」

神蹟也用完了，做爲神官的技術也不夠成熟。

換成

六英雄

之一的劍之聖女，倒是另當別論。

但這個瞬間，不可能請她來到這裏加以淨化。

「而且，那個，我還沒有想到要怎麼弄垮它……」

「由我來想。」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

不如說，這句話等於在暗示他的腦中已經有想法了。

冒險者很清楚這男人會幹出什麼好事。

「不過，是否不能弄垮？」

哥布林握住系在腰上的繩子，雙腿施力。

廉價、斷角的鐵盔。底下是什麼樣的表情，仍舊不得而知。

「我說，不可能辦得到吧……！？」

三個人的知識量足以與知識神匹敵，但這三個人儼然是三個頑童。

馬玲姬眨眨眼。

風在吹。

在戰場的正中央，這五個人卻樂在其中的樣子。

那就是冒險者嗎？這就是冒險嗎？

「隨時可以動手！」

銀星號發出十分愉快的笑聲，握緊繩子。

他以毫無起伏的語氣，平淡地說出迅速在腦中制定好的計劃。

由大量石頭蓋成的菸草巖，朝四面八方崩塌。

確實是草原沒有的東西。

山崩的聲音與雷鳴相似。

「我也該加把勁囉。要是山垮了把咱們牽連進去，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出門時別忘記帶。鉤繩牢牢纏在石頭上，跟夥伴們系在一起。

「……公主殿下？」

在蜥蜴僧侶的祝禱下，承受不住亙古時光的重量，開始崩解。

她用手爲靠在旁邊的年幼馬人少女梳理頭髮。

妖精弓手心疼地抱緊她，女神官用微弱的聲音抗議。

現在是關鍵時刻，餘力和酒都不能省。

確認過後，女神官向哥布林殺手點頭。

若有人從遠方看見這一幕，應該會覺得速度並不快。

一旦遭到吞噬，身體會四分五裂，絞成碎屑，不可能存活。

「那我們得好好跑一趟纔行。」

「……………………」

前面是待在銀星號旁邊，神情焦慮的馬玲姬。

「『沉眠於白堊層的諸位父祖啊，請以諸位所揹負的時光之沉重，帶走此物做爲陪葬』！！」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咕噥道。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就用不着辛苦了……」

────啊啊。

我就知道。妖精弓手發出夾雜無奈、心死、親暱的笑聲，抓住繩索。

不過……自己的意志確實傳達到了。

身在其中的人可不這麼認爲。

────是嗎？

「我、我沒有被荼毒啦……！」

「『

土精

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他一掌拍在巨巖上，喝下最後一滴酒。

不知爲何，有這樣的感覺。

────那麼，得靠現有的材料想點辦法。

馬玲姬沒有立即回答。

「好。」鐵盔乾脆地上下移動。「那就弄垮。」

在黎明的天空下，廣闊無垠的草原上吹着。

§

馬玲姬立刻齜牙咧嘴地大吼，彷彿在叫人不要瞧不起她。

先不說身形魁梧的蜥蜴人，要連兩位馬人少女都容納得下，實在不簡單。

銀星號及馬玲姬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專注地做着準備。

銀星號帶着以苦笑來說過於模糊、又不像什麼都沒在想的清爽表情說道。

臉色比剛纔好一些的少女，疑惑地抬頭望着銀星號。

「啊，等等，公主殿下……！？」

「我已經離開這裏了。該由活在草原上的妳決定。」

「那很正常吧？」

「那要不要對那孩子也說幾句話？」

「來囉，長鱗片的！」

礦人道士聞言，驅使短手短腿爬到岩石上。

「就是因爲你也不阻止，這孩子纔會被歐爾克博格荼毒……」

她散發一股怨氣，哥布林殺手再度陷入沉思。

她像個爲第一次玩的遊戲感到興奮的孩子，女神官鬆了口氣。

「哈哈哈！」

再加上速度這麼快，哪有辦法逃離────

「聽說鹿辦得到，馬人不行嗎？」

那就是答案。那麼，自己現在該做出的決定是────

「好。」

她咬住下脣，雙脣緊閉，看向說不清是大地還是天空的地方。

儼然是過於巨大的布丁被自身的重量壓垮。

隊伍最後方，同樣用繩子綁住身體的蜥蜴僧侶大吼一聲。

「咱們不清楚馬人的信仰……」

然而，那是這塊岩石的大小造成的錯覺。

────她們兩個看起來也不必擔心……

然而，唯有用繩索與冒險者連接的那塊巨石以異常的速度飛出去。

理應是俘虜的銀星號還比較有活力，真是神奇的畫面。

公主殿下不打算回來了。

────俗話說，三個壞小孩連死神都趕得走……

「……拜託你們了。」

「貧僧也還留有法術，可以配合。」

「直接重新蓋一個比較輕鬆，我覺得不錯。」

既然他這麼有幹勁，礦人道士也專心動起歪腦筋。

如果是能供所有人爬上去的巨大岩石就好了，無奈事與願違。

儘管如此，把馬人和鹿人拿來比較，馬人怎麼可能受得了。

馬玲姬手握綁在山頂的一塊岩石上的繩索，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

「……我就做給你看！」

小鬼的叫聲緊逼而來。空氣中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將這一切帶走的風。

繩子沒問題。大家都連接在一起。她們兩個────

岩石與岩石互相碰撞，出現裂痕，碎裂，滾落山坡。

「是沒錯。」

「唔。」

幾經風霜堆積成山的岩石，成爲根基的那塊巨石。

答案直截了當。馬玲姬誠懇地看着女神官────哥布林殺手。

「我也好幾天沒跑了。不先暖暖身子怎麼行？」

「拜託你教她正常一點的觀念。雖然現在講這些也來不及了。」

妖精弓手聽了垂下長耳，女神官點頭表示理解。

妖精弓手默默用手肘輕戳哥布林殺手的側腹。

用不着說明，他當然沒有惡意，完全是純粹的疑惑。

「兩位公主意下如何？」

「可是────」

暴風般的巖塊是可怕的大劍兼戰錘。

感覺到鬥爭的氣息，蜥蜴人武僧喜孜孜地扭動尾巴，伸長長脖子。

礦人道士豪邁地喝下所剩無幾的酒潤喉。

女神官拉了下繩結確認有無綁緊，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沒錯，飛出去。不是滾落，而是直線飛往正下方，彷彿在滑行。

「唔、哇、哇、哇、哇……！？」

女神官下意識用力抬腳掙扎，以踩住斜坡。

想當然耳，下方的地面也在逐漸崩塌。踩住岩石一蹬，像跳躍似的。

沒錯，用繩索跟巨巖綁在一起的冒險者們，降落速度也在礦人道士的控制下。

她費盡苦心避免帽子飛走，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站穩腳步上。

────這，還真是……！

比在雪山坐在應急雪橇上滑行時，以及踩着

沙海鷂魚

的背移動時更刺激。

────說不定，會死……！？

正因爲有這樣的危機意識，才顯得不可思議。

耳邊的輕笑聲，應該是出自看不見的妖精口中。

────啊啊，不過……

跟紅龍和在水之都地下的冒險，還有最初的冒險比起來……

────……沒那麼可怕呢。

思及此，臉上不知爲何綻放笑容。或許只是嚇得嘴角抽搐就是了。

「大家……還好……嗎……！？」

「我覺得歐爾克博格是大笨蛋……！」

看妖精弓手還有精神大叫，想必沒事。

上森人的長耳連尾端都高高豎起，但她依然優雅地於斜坡衝刺。

女神官根本無法想像她狼狽摔倒的模樣。

看見那個人若無其事地站着，女神官鬆了口氣。

而那隻哥布林還不是最不幸的。

被巨人掐緊，使勁一捏，應該就能嚐到這陣劇痛的滋味。

女神官也隔着帽子感覺到碎石掉在上面帶來的疼痛。她沒有勇氣抬頭看。

「呃、啊……！！」

稍微往下滑了一些，武器卻勾住斜坡，幫助他們停留在原地，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想到夥伴的平安。想到大家要一起回去。想到朋友。

因此────那名魔法師的存在，已經被女神官忘得一乾二淨。

哥布林殺手毫髮無傷。雖然滿身塵土，還是一樣髒兮兮的。

這個四方世界可是有死之王，以及度過無盡的時間，連死亡這個概念都不復存在的古老生物啊。

哥布林殺手一行人，已經連死前的慘叫都聽不見。

「真是的，本來明明是要拯救馬人公主，最後又變成剿滅哥布林。」

他在大地上掙扎着，試圖將四肢的碎塊接回去，痛苦不堪。

「與我無關。」

森人或馬人的耳朵，肯定聽得見小石子發出的叩叩聲。

跟自己天差地遠，愚昧無知又無價值的混帳東西。

這時，銀星號大叫道。

妖精弓手靠在石頭上，「啊────啊────」叫了聲，看着冢山的遺蹟。

僅僅是目光交會，點頭。對女神官來說，如此便足矣。

大家都在拚命。蹂躪小鬼，向前奔馳，只想着活下去。

她咬緊牙關，衝下陌生的巖地。

「管他是什麼不死身，只要埋起來，就再也不會出現。」

「……被龍抓走是不是比較好？」

女神官和馬玲姬四目相交。

也許，他可能有過往更高處邁進的機會。

「還有好多……！」

那是傲慢，也是輕忽。

「百年或兩百年過後，搞不好又會爬出來。」

「喔、啊啊、啊啊……！？！？」

不可饒恕。絕對要報仇。

「哼……！」

不過────魔法師完全不記得自己的所作所爲。

「GBBO！？」

────原來如此。

即使全身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被壓成肉泥，不死魔法師的頭銜仍未改變。

女神官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和其他人的聲音都傳不進耳中。

跟連接自己和妖精弓手的類似────

他的思緒，應該全跑到那些被壓扁的小鬼身上了。

「GOBOOB！？！？GBOGOBOGOB！？！？」

他簡短補充道。

§

哥布林殺手回答：

其他大量的哥布林，都成了從天而降的落石的犧牲品。

然而，等待小鬼的下場並不會因此改變。

身體一被輾碎，魔法師儲存的生命就自動消耗，以治療傷口，接着再度被岩石壓垮。

很好對付。

「就這樣一口氣滾到遠方！」

他肯定從未思考過。因爲他認爲這是正常的。

而且，旁邊有銀星號和朋友在。

「前面有哥布林……！」

然而就算他想思考，腦殼也被巨石擊碎，腦漿四濺。

她在滾落的岩石前方，看見附着於斜坡上的綠影。

某方面來說，這麼做絕對沒錯。

不記得自己活到現在，踐踏了多少人的願望及希望。

或是在想着要去討伐逃走的小鬼和

惡魔犬

。

其他人亦然。

「是……！」

跟他總是在其他人身上，尋找過去的自己受到嘲笑的理由一樣。

存在於該處的────是已經連自己是什麼人都搞不清楚的肉塊。

爲何以不死爲目標，然後就滿足了？

她覺得自己理解了存在於她和銀星號之間的某種聯繫。

魔法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那隻哥布林被與巨巖一同衝過來的小鬼殺手一腳踢落。

────找到了。

「不成問題！」

她露出無奈的微笑輕輕聳肩。

礦人道士盤腿坐在岩石上，嘆了口氣，似乎在爲見底的酒葫蘆感到惋惜。

「唔、哇、喔、喔……喔……！？」

銀星號的表情相當認真，妖精弓手笑道：「拜託不要。」

腳踩在地面上。身體沒受傷，沒看見哥布林。其他人呢……？

「……石頭又要重堆了。」

而他的目中無人，化爲重量及數量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土沙。

§

「GROORGB！？！？」

「只要關心繩子就行！」礦人道士跟着大吼。「斷掉就玩完了！！」

「GBBGR！？GBGBGRRROGB！？！？」

又一隻。小鬼殺手打倒緊抓着他不讓他逃掉的小鬼，大吼道。

就算這樣，還是得繼續奔跑，因爲停下來就會死。

飛濺的沙粒頻頻擊中鐵盔再彈開。

「跟小鬼不同。」

不死並非無敵，也並非永恆，自己爲什麼沒想到呢？

────該死的，冒險者……！！

超乎尋常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碾碎即將拼湊回來的肉與骨。

第一波接觸的敵人，是碰巧在剛纔的戰鬥中免於滑落的小鬼。

回過神時，女神官發現自己身在籠罩四周的沙塵中。

如同數日前的預感，她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

世上有許多人會因爲對方胸懷大志，就指着他嗤之以鼻。

這麼一來────那幾個小混混根本不值一提。

「跟我倒是有關係。」

於斜坡上翻滾，骨頭斷裂，肉被撕扯下來，很快就會斷氣。

肉面蠕動着想恢復原狀，如此便是極限。

都到了這個地步，魔法師依然毫不反省自己。

震耳欲聾的雷鳴，蓋過小鬼的叫聲及肉與骨斷裂、被輾碎的聲音。

必須儘快把肉拼湊回去，接好骨頭，重新站起。

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一口氣都吐不出來。

沒人習慣這種情況。理所當然。

她察覺到女神官的視線，沒空開口。

所謂的公主確實是那樣。自由奔放，隨心所欲，如風一般。

「下去後又被捲進去就沒意義了！」

相對的，馬玲姬只能用拚了命來形容。

那種廢物竟然妨礙偉大的自己，反將了他一軍。

講完這句話，馬玲姬笑了。

彷彿有一陣風吹來，擺脫至今以來令她如此緊繃的事物的笑容。

她天生就能展露的自然微笑。

「很多馬人和旅人會經過這裏，之後還會蓋出一座冢山的。」

「要不要立石碑？」

女神官輕笑着開了句玩笑。

「寫着『這裏封印着邪惡的魔法師，請小心』……之類的。」

「然後於一百年後，出現心術不正的不信邪之人，認爲這是迷信將冢山挖開，使其復活。」

蜥蜴僧侶愉悅地開着不好笑的玩笑，露出利牙。

他悠閒地着手解開繩子，妖精弓手跑了過去。

「我幫你。」

有些事比起蜥蜴人的利爪，上森人纖細的手指能做得更好。

「凡人就是這樣。」

「難怪四方世界到處都是冒險的種子。」

身爲凡人的女神官只得苦笑。

「無妨。」

哥布林殺手卻像在祈願、祈禱似地小聲說道。

就算是一百年或兩百年，抑或千年後的事。

倘若真的發生那種事，真的發生那樣的災害。到時就，到時的────

「

冒險者

會處理。」

§

「嗯……我也這麼覺得。」

聽見後面那句話，馬玲姬提心吊膽地將糖果含入口中。

「再加上今天是────」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希望一輩子只顧着追求那些。

自古以來，大多數的人都會因爲沒有利益，認定某些事物是無用、無價值的。

「這起事件也順利解決了，真是萬幸。」

是否可以當成殺死教官的犯人也已經落網？

「之後妳打算怎麼做？」

尾巴連末端都繃得緊緊的，花了短短几秒鐘放鬆下來。

跟森林裏的果實不能比。喫起來根本是砂糖，有股魔力。

有資格受邀的，當然只有女商人珍視的對象。

在馬玲姬的人生中，這次的冒險是難得的經歷。

「不知道妳們爲何如此着迷，姐姐和公主殿下爲何要離開故鄉。」

兩人紛紛點頭，目光交會，然後笑出聲來。

「姐姐就是那樣。」

「是什麼？」

────對了。

妖精弓手忽然詢問，馬玲姬將注意力從思緒之海拉回來。

光是接獲簡單的事件報告，他就表示「正義得到伸張」。

更何況，萬一這是企圖影響賽局的陰謀────

也有她是馬人的說法，總而言之，這是以她爲名，值得紀念的重要比賽。

她陶醉地吐氣……望向遠方。

她沒有忘記，可是不知爲何，她給她的感覺比較接近朋友。

既然有在故鄉看不見的事物────也會有隻能在故鄉看見的事物。

她立刻豎起雙耳────看來也嚐到了暴力的甜味。

是在菸草巖展露過，完全放鬆下來的自然柔和笑容。

能夠俯瞰整個賽場，附屋頂，有柔軟的坐墊，能放鬆休息的空間。

馬玲姬望向朋友。望向朋友身後，觀衆席後面的遼闊蒼穹。

妖精弓手道謝後拿起褐色的糖果，扔進嘴巴。

「不過────」馬玲姬說：「我也找到了共通點。」

女商人彷彿在重新確認一遍，眯起眼睛。

損益會影響跑者、馬人的價值，會影響熱衷於此的人們的興致。

「是的。」

望向拂過臉頰，牽起髮絲，跳着舞離去的風。

「我想回草原去。不對，得先跟姐姐報告。可能會捱罵就是了。」

「感謝歸感謝，真的很令人困擾。」

然後露出一口白牙。

女商人現在纔想到，她是森人皇后的妹妹。

她苦笑着說，妖精弓手發自內心表示贊同。

她不認爲自己有走歪。

「……好厲害。」

「嗯，公主殿下……應該很厲害吧。」

有失，也有得。

可是────

視線前方是填滿觀衆席的廣大羣衆。

「唔。」

他滿足地將疑似剛中獎的馬券收進懷中。

跌倒，受傷，握住別人的手，站起來，走到這一步。

有勝者，也有敗者。在正式的戰場上，這是必然的。

聽說要前來調查的諮詢偵探，也很滿意事件的結局。

「不過這不是史書，是祭典，大家想增進情誼，總要有個理由嘛。」

她將配合這一天開賣，用

上帝的果實

做成的糖果遞給衆人。

「這裏應該有草原所沒有的東西吧。」

「……銀星號重返賽場的日子嘛。」

比賽發生不吉之事，會影響損益。

這一點，女商人再清楚不過。

她仔細觀察準備喫下去的糖果，垂下頭上的耳朵。

默默聽着────專注在比賽和喝酒上────的礦人道士從旁拋出一句話。

她喃喃說道────其實答案早就決定了。

所以很好。馬玲姬笑了。

歡呼聲震耳欲聾。少女們使出全力，如同疾風向前衝刺。

馬玲姬嘟囔道。

能聚集這麼多人的────正是名爲銀星號的公主。

「風。」

「這個糖果嗎？」

那些事物，無疑是維持現狀無法獲得的。

從舌頭到整個耳朵都爲之麻痺的甜，以及淡淡的苦味瞬間擴散開來。

四方世界的天空都是相同的，風也一樣。

「這裏和故鄉，都有風。」

那一天，水之都的競技場被歡呼聲淹沒。

她不是冒險者，絕非以冒險維生之人。

想找到家裏、故鄉沒有的東西────立志成爲冒險者。

可以這樣稱呼她嗎？

────既然那名魔法師最後被封印了。

聲音來自於正好拿起糖果的馬玲姬。

「這個嘛。」

爲了到時能在吹着宜人微風的草原上迎接她們。

同意礦人道士這句話的，是女商人。

女商人淘氣地笑了。

就算花上一輩子────自己肯定做不到。

那陣風繞着圈揚長而去，像在爲觀衆的情緒及興奮感到喜悅。

「到頭來，我對於城市、這種比賽、冒險……都不太瞭解。」

或者說────雖然她們只一起冒險了一、兩次，而且也不是多正式的冒險……

「這樣算是……圓滿解決了吧。」

妖精弓手抖動身子，忍不住籲出一口氣。

女商人和妖精弓手附和道。

「哎，每個人要走的路不一樣。」

────幸好不是。

這是她的肺腑之言。因爲對於跟比賽有關的人來說，事關重大。

「所以，我要回去。而且姐姐和公主殿下，都不是永遠不回來吧？」

「妳的公主殿下。糖果也是啦。」

「……是啊。」

自己贊助的馬人未必不會遭受波及。

數位馬人跑者認真地於賽場上奔馳，做爲開場表演。

女商人把手放在形狀姣好的胸前，以掩飾害羞，刻意做出安心的動作。

舒適的風夾雜在瀰漫競技場的熱氣中吹來。

「雖然她是馬人的這個說法，幾乎沒有可信度。」

競技場的觀衆席────其中最高級的貴賓席。

「只要不走歪路，儘管抬頭挺胸向前行。」

不過────所有人都受到觀衆的祝福，受到稱讚，得到榮譽。

曾經有位男爵夫人爲了勸誡對百姓徵收重稅的領主，一絲不掛地遊街。

────旅伴。

因此纔有現在────她相當滿足。

「哎呀。」這時，妖精弓手湊向蜥蜴僧侶。「你還沒喫嗎？」

她的興趣似乎從現在的對話，轉移到了剛纔的糖果上。

「對貧僧等人而言，這東西是用來提神的吶。」

「裏面有加牛奶，跟起司差不多吧？」

「似是而非────唔，甘露，甘露。」

看來他挺喜歡的。

在這個貴賓席，即使是身材壯碩的蜥蜴僧侶和馬人少女，依然能愜意地坐在一起。

妖精弓手也能好奇地四處張望。

而且────就算那名裝扮奇特的冒險者在場，也可以不用顧慮外人的眼光。

「久等了。」

然而，貴賓席附帶的侍者們會感到驚訝，也是無可奈何。

不如說他們能夠維持鎮定，只有表情有些微的變化，已經值得嘉許。

畢竟一名形似

活鎧甲

的男人，突然從門後出現。

女商人忍不住苦笑，用肢體語言向他表示沒關係。

「慢死了，歐爾克博格！」

「還沒開始吧？」

「是沒錯。」

大聲抱怨的妖精弓手鼓起臉頰。

哥布林殺手一副對話到此結束的態度，大剌剌地隨便找了個位子坐。

樂於虐待獵物，是小鬼的天性。

因爲在場的每位選手，都是竭盡全力在奔跑。

他看起來在望着觀衆席發呆。

「……在場的除了身亡的教官，只有一個人。」

「說起來────」

在這個前提下────

因爲事情鬧得太大，索性把銀星號殺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過────

女神官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接着噗哧一笑。

女商人面露疑惑。

「看得出，那個公主很厲害。」

哥布林殺手跟喝水一樣將酒一飲而盡。

「…………」

────如果是哥布林殺的。

因此────她非常猶豫該不該呼喚她。

面對重要的比賽，她仍然閉着眼，心不在焉的樣子，而這絕非輕敵的表現。

然後────像在嘆息似地輕輕吐氣。

「不好意思。我有想過要在比賽前來找妳，還是等比完賽再說……」

自己明明只挑戰過一、兩次迷宮。

馬車伕是以販賣人口賺取利益爲目的，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沒有意義。

她打斷銀星號說話。

「她願意給你嗎？」

「那孩子呢……？」

「但我還是覺得……最好先跟妳說清楚。」

純粹喜歡跑步這件事的人。

「你一個人來的嗎？」

「這……」

「據說那是幸運的象徵……我搞不太懂就是了。」

她的腳步聲如同閃電。聽見這句話，女神官理解了。

人們翹首盼望銀星號的出現。

§

只是看着腳邊，跟即將闖入墓室的冒險者一樣。

女神官豎起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思考着。

女神官毫不介意。她原本就不是來尋求答案的。

「一想到大家，我就受不了她們爲了賭博被拿去糟蹋。」

是前幾天在競技場和養成所看到的那位美麗的馬人跑者。

美麗緊實的肉體上穿着鮮豔服裝，榮耀的跑者。

儼然是尚未架上箭矢的弓。繃緊的弓弦。

「所以────」

獨自留下的女神官，下定決心開口。

額前有一束流星────是銀星號。

連不諳世事的女神官，都大概想像得到。

馬玲姬點頭。

「喔。」

不是魔法師。不是小鬼。也不是馬車伕。

遺體不可能維持在看得出死者的狀態。

哥布林殺手點頭。

「嗯，沒錯……！」

她的表情────如同想到以前的，以及現在的同伴的女神官。

爲錢所苦，因此想砍傷銀星號的腿，以操縱比賽的結果。

通往賽場，設置於觀衆席下方的通道。

確實如此。

────應該很多人想要吧。

被鐵盔遮住的視線，究竟在注視何方？

因爲是男人？這理由說不通。

坐在那裏的人們吆喝着，爲馬人瘋狂，彷彿把她們當成英雄。

僅僅是表現出百無聊賴，或者不感興趣的態度。

那個人說過，擄人的馬車伕與這起銀星號失蹤事件無關。

歡呼聲刺入耳中。

銀星號說着一位位與自己並駕齊驅，爭奪第一名的跑者。

人們的聲音如同浪濤聲，從遠方傳來，迴盪四周，而她身在其中。

「她的腳力很驚人，可是身體太壯了，馬蹄似乎承受不住。」

競技場的巨大歡呼聲熱鬧至極，在這個地方聽起來卻顯得十分遙遠。

還是碰巧發現馬人少女，未經思考就動手的小鬼乾的？

陽光也照不進來，光源只有零星的燭火。

「我有個朋友蹄子明明不舒服，卻完全沒表現出來，全心全意地奔跑着。」

又一場比賽結束，勝者誕生。

既然如此────

最後，他低聲沉吟，靜靜點頭，開口說道：

只想着全力奔跑，以勝利爲目標的人。

看見女神官的表情，銀星號也輕輕點頭。

「如何？」

銀星號沒有馬上回答。

那麼────那麼。

「沒關係。比賽前大概比較好。肯定沒錯。」

用顏料蓋住額前那顆流星的銀星號，應該會立刻出現在其他地方的比賽上。

公主殿下很厲害。她驕傲地說。

不過，充滿戰鬥的緊張感的氣氛，確實與迷宮類似。

除了她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跑者。

────恐怕，這就是那一晚發生的一切。

簡潔有力的回答。東西本身雖然稱不上特別，那可是銀星號的。

────簡直像一座迷宮。

殺死那名教官的，是不死的魔法師嗎？

吸收死者的臉孔，誇耀不死之身的那個男人？

「……噢，嗯。」

「既然妳還活着，就可以排除了。」

「嗯。」

不管犯人是誰，都不可能留全屍。

一心求勝，無論如何都不肯認輸的人。

銀星號對於這個舉動沒有多說什麼。

「我────」

「但她還是沒有停止奔跑。」

爲勝者獻上榮光，讚揚敗者精采的表現吧。

女神官還記得那位令人懷念的戰士悽慘的下場。

「……我想了很多。」

「她說，要去確認回報委託時需要的情報。」

女神官隱約猜到她的意思。

可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

「她說要等到比賽完。」

但如果這次真的有人有辦法獲得它，應該只有這幾位冒險者。

銀星號說道。所以────

唯有還稱不上勝者，也不是敗者的人能踏進的地方。

女商人將杯子遞給他，從酒壺裏爲他倒了杯葡萄酒，一面詢問。

銀星號看着空中，眨了幾下眼後纔開口。

看到她失蹤時釀成的騷動，以及觀衆現在有多瘋狂就知道。

她那隻爲了奔跑而歷經鍛鍊的美麗四足，具有黃金的價值。

銀星號看見女神官的表情，發現她全都明白了。

馬人跑者露出淡漠的────領悟到自己不切實際的願望無法成真的，心死的笑容。

「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女神官乾脆地說：

「沒怎麼辦呀？」

銀星號睜大眼睛。高高豎起的耳朵晃了下，甩動尾巴。

一頭霧水。沒有比這更能表達這個意思的動作。

女神官緩緩搖頭，驕傲地挺起平坦的胸膛回答：

「因爲我是前來拯救馬人公主，剿滅小鬼的冒險者。」

再說這不是推理，也沒有證據，只是胡亂猜測。

沒人知道疑似負債，企圖搞鬼的教官，和銀星號之間發生過的事。

換成據說身在王都的偵探，搞不好還會知道什麼，不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倘若在至高神名下使用「

看破

」的神蹟審問她，或許會被問罪。

可是────沒錯，可是。

女神官覺得不能讓她悶在心裏。

不能讓她揹負着那樣的東西奔馳。

「然後，妳是銀星號。那女孩的公主殿下，這座競技場的……跑者。」

將這名彷彿只爲了奔跑而生的女性。

「爲什麼……這傢伙真冷淡。」

「我想想。」

「惡魔犬對吧。數量有多少呢？」

然後颯爽地邁步而出，朝着光輝燦爛的賽場。

「我的可不是誤會。」

若要說他感到好奇的事，倒是有一件。

有什麼好得意的？重戰士撐着臉頰。

「而且，那傢伙的冒險故事大概就是那樣。」

「是啊。」

「被抓去當人質的女孩平安無事，值得慶幸。」

看見重戰士甩了甩手，長槍手奸笑着調侃他。

「是的。」

有什麼好笑的？哥布林殺手懷着這個疑惑結束報告。

────不過，現在把門板翻過來，可是會跑出食屍鬼啊……

「神明居於天上。四方世界的冒險無窮無盡。世間依舊和平。」

「太好了。」

她羞得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抬起頭。

她即將與並肩奔馳的同伴們，共同面對千載難逢的關鍵比賽。

「我認爲妳該繼續奔跑。」

「別這樣，我跟你不同……」

然後用四足敲擊地面，像是做好了什麼覺悟。

────您最近看起來過得很開心。

長槍手也聳了下肩膀，跟跑過來的馬人女侍加點一杯麥酒，咕噥道。

在城外被哥布林抓走。冒險者循着線索調查，除掉了哥布林。

銀星號────馬人公主來到水之都，成爲競技場的跑者。

「看那個馬人女孩的反應，他已經回來了吧？」

冒險者有時該勇敢踏進龍的洞窟，卻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她選擇在這個地方奔馳，永不停歇。

銀星號也下意識停下腳步，發出馬蹄聲。她回過頭，一臉困惑。

§

「剿滅哥布林。」

「難道其實不全是誤會？」

不是那個意思。她刻意做出整理文件的動作，清了下嗓子。

銀星號眨了下美麗的雙眸。

「……」

他離開冒險者公會，背對着搖來搖去的彈簧門，走在黃昏的街道上，依舊想不明白。

坐在隔壁的職員神情錯愕，她也沒有發現。

「……可、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個蹄鐵……？」

「啊，沒有，那個……就是。」

銀星號的表情不再淡漠，眼中燃燒着火焰。

「……好啊。」她露出微笑。「我會附上最大的幸運送給妳。」

「啊。」她忽然大聲驚呼。

他疑惑的是櫃檯小姐的反應。她的筆尖比平常更加輕盈、活潑地在羊皮紙上滑動。

────而且，嗯……

千萬不能錯過。早一分一秒也好，得儘快移動到觀衆席。

長槍手拎起烤熟的燻肉扔進口中，問話的時候配這喫正好。

「還有其他的嗎？那個，除了哥布林以外。」

「知道了。」她說。「我會繼續跑下去。這樣就行了吧？」

今晚，酒館也因爲衆多醉客的關係熱鬧不已。不，或許比平常更加熱鬧。

女神官點頭。她覺得這樣就行。

他也剛結束一場冒險，麥酒喝起來特別美味。

「那傢伙呢？」

「原來如此？」

「我想也是。」

馬蹄聲也很輕快，經過重戰士坐的圓桌前面時，甚至還對他拋媚眼。

「嗯。」

「跟平常一樣。」

他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揪着他的脖子把他抓到這裏。

「應該有一整個氏族。」

「報告完就立刻回去了。」

女神官立刻羞紅了臉。她支吾其詞，思考着該說些什麼。

身後傳來讚頌英雄入場，迫不及待的歡呼聲，宛如遠方的雷鳴────

站上重要的戰場，跟自己與夥伴一起踏進小鬼巢穴、遺蹟深處的時候一樣。

那位馬人少女────馬玲姬引起的騷動相當棘手。

不過，事情並沒有複雜到那個地步。

保護、治癒、拯救，是自己的使命。

重戰士笑道。他笑着舉起一隻手，呼喚服務生。輕快的馬蹄聲伴隨「來了────」的招呼聲傳來。

哥布林殺手始終一如往常，緩慢、平淡地說出一字一句。

────開心嗎？

§

重戰士捏了撮鹽巴撒在用油煮過的馬鈴薯上，油和鹽無論何時都很美味。

「還有什麼事嗎？」

畢竟身爲招牌服務生之一的馬人女侍，今天的笑容格外燦爛。

對他來說，這就是這起事件的全部。

哥布林殺手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跟女神官走上冒險者這條路一樣。

密友之斧亭。被長槍手大聲嘲笑的重戰士，撐着臉頰咳聲嘆氣。

「有魔法師。」

「我說的不是那個。」

────女孩子心情好是最重要的。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

因此女神官爲轉過身去，驕傲、英勇地走向馬場的銀星號祈禱勝利────

「騎狗的。」

櫃檯小姐微笑着說道，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點頭回應。

魔女和櫃檯小姐也在場就更好了，話雖如此，他並沒有瞧不起男人之間的酒宴的意思。

「這幾天我一直在看書，連冒險都沒去。」

然後救出銀星號。

啊啊，這樣太不像樣了。呃，可是先講這個又沒意義。

「有哥布林。」

長槍手愉悅地拿他被女騎士狠狠教訓過的狼狽樣配酒。

女神官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吐氣，轉身小步跑走。

「喔，挺有教養的嘛。」

────按照慣例，請喝一杯酒是吧。

「…………」

銀星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緩緩深呼吸。

「雖然一直在剿滅哥布林────」

「你喫了不少苦頭的樣子。」

而她的使命────

但最後得到了解決，四方世界誕生一場冒險。

誰？當然是自己。

櫃檯小姐也笑咪咪的────而他同樣覺得這是件好事。

通往牧場的道路無論何時都長如千里，短如寸步。

這段距離，實在不夠讓遲鈍愚蠢的自己整理好思緒。

「啊，你回來了────！！」

因此，她會像這樣呼喚自己。

她似乎在把牛趕回牛舍────還是已經結束了？

整天都在揮汗工作的她，於夕陽下展露微笑，絲毫不見疲態。

她用力揮手，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

「對，回來了。」

他跟平常一樣，隔着牧場的圍欄與小步跑過來的她並肩而行。

兩人悠閒地走在路上，夕陽逐漸西斜，伸長的影子逃進了夜色中。

然而，也有與平常不同的事。

「唉唷唷……」

牧牛妹突發奇想，跳到圍欄上。

她不是小孩子。整個人站在上面，使她踉蹌了一下。

他迅速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在那之前牧牛妹就站穩腳步。

「以前明明很容易的說。嘿嘿。」

牧牛妹靦腆地搔着臉頰，把圍欄的木樁當成踏腳石，踩着它前進。

哥布林殺手在旁邊抬頭看着比自己高上不少的她，一面前行。

這是他送的土產，裏面蘊含他的心意。

牧牛妹在摔下來前把身體拉回來────好不容易在圍欄上站穩。

儘管發生了許多意外，迷宮探險競技應該算是圓滿落幕了。

成功救出馬人公主。

如願去了北海。

哥布林殺手笑了。沒錯。他發出如同生鏽鉸鏈摩擦的聲音，笑了。

「那……嘿咻……」

她再度輕輕跳了下，站到木樁上。

牧牛妹於柵欄上大步行走，如同滑稽的小丑。

「嗯。」

「謝謝你！」

「變得相當優秀，稱得上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她隨心所欲地輕輕擺動雙手，以維持平衡，開口詢問：

「是公主對吧？馬人的……她沒事吧？」

「喔喔，好漂亮的蹄鐵。」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

「嗯，那孩子對吧？」

在沙漠遭遇紅龍。

「再好不過。」

「怎麼樣？冒險順利嗎？」

廉價的鐵盔上下搖晃，快斷掉的盔纓隨着晚風舞動。

「怎麼可能。」

她知道鐵盔底下的雙眸正看着自己，彷彿在窺探她的反應。

就像這次的冒險。

「是嗎？」

唯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

還有……

「我。」

回過頭────他還站在昏暗的影子中。

他沒有忘記，只是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送給她。

平衡感不如小時候。

「有個問題。」

「開心嗎？」

「咦？」這時，她微微歪頭。「你有沒有聽見喀啷喀啷的聲音？」

「那就好。」

「應該可以拿來驅邪。」

真令人頭痛。

────通通搞不清楚。

牧牛妹沒有立即回答。

「你……」

回家後馬上掛起來吧。

「

團隊

裏面，」他至今依然不太習慣說出這個詞。「不是有個地母神神官嗎？」

「是嗎？」

他將其遞給牧牛妹，牧牛妹接過後眨了下眼睛，仔細觀察蹄鐵。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雜物袋中的重量。

自己是哥布林殺手────那女孩卻以冒險者的身分踏踏實實地前進着。

牧牛妹輕快地又跳過兩、三根木樁，轉過身，紅髮於空中飄揚。

從中拿出的是────粗糙、散發淡淡銀光、沉甸甸的蹄鐵。

仔細一想還真不少。

既難爲情，又討厭，又高興。

她默默決定，踩上下一根木樁，往旁邊一看，他不在。

────一定是因爲長大了。

「對呀。」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好事？」

「唔……」

和我不同。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然後，他向前踏出一步。

「嗯。」

────對付小鬼的時候，一直都是隻要先發制人就行。

「唔……」

「誰────？」

他乖乖停下腳步，在牧牛妹的注視下把手伸進雜物袋裏摸索。

「看起來開心嗎？」

「這個，」他說。「不太明白。」

人是會成長的────自己又成長了多少？

「嗯。」

「會寂寞嗎？」

翻到背面，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着銀星號三個字。沒聽過的名字，日期是前幾天。

小時候自認爲明白、自認做得到的事情，現在也一籌莫展。

他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