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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邁向死亡』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9萬 字

「所以,這是什麼?」

翌日,妖精弓手再度來到地下後,手扠着腰,看了哥布林殺手一眼。

他新買了一把要長不長的劍,佩掛在腰間,劍鞘旁掛着一個小小的籠子。

裏頭有隻淡黃綠色的小鳥,發出輕快的啾啾聲鳴叫。

這明亮的音色,在污水流動的地下水道里十分突兀。

哥布林殺手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

「……?妳不知道鳥嗎?」

「我當然知道。」

「這是金絲雀。」

「就跟你說我知道……!」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逼問。

一旁的礦人道士發出壓低的哼笑聲。

「從昨晚就一直這樣,真虧他們都吵不膩。」

「你們都不會覺得好奇嗎?是小鳥耶,小鳥!金絲雀!」

妖精弓手在水道深處,緩慢而安靜地朝着黑暗深處前進,怒氣卻始終不消。

她擔任斥候,一雙長耳忙碌地上下襬動。

細長的眼睛,朝背後的哥布林殺手一瞥。

「應該不會像上次的卷軸那樣,一碰就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吧?」

「妳認爲金絲雀也能殺人?」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猛一跳,礦人道士壓抑不住而哼笑出聲。

「……雖然我覺得,是很可愛沒錯。」

地下水道的探索,進行得比昨天來得迅速。

「只要是爲了打倒哥布林,你真的不擇手段耶。」

這捆繩子繞得整整齊齊地收納着,充分體現她的個性。

礦人板起臉孔,不說話了。看來是被戳到了痛處。

應該不是這幾天才崩塌的吧。礦人道士說完,回到了通道上。

礦人道士小心翼翼地往水路探出上半身,戳了戳崩塌的石橋斷面。

「……是這樣喔?」

「其他路線的情形呢。」

「我看希望渺茫。」

「……也是啦,有時也會有這種事。」

劍之聖女出現在早餐的場合,對隊伍的衆人一鞠躬,然後離開。

昨晚淫靡的模樣,已經從她的舉止之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對。相信這一切……一定都沒發生過,從一開始就什麼事也沒有。

她拉開距離加上助跑,「嘿!」一聲跳起,表情微微黯淡下來。

她雙手握住錫杖,畏畏縮縮地從隊列中段開口……

妖精弓手豎起大拇指,伸出手臂,用手比劃來測量距離。

「先不說鉤索,這套裝備裏其他東西都意外地沒機會用上吧?」

「呃,也就是說,大家想知道你爲什麼帶着金絲雀……」

「啊啊,是『冒險者工具包』吧。」

從來不缺繁榮的國家,也不缺滅亡的國家,這纔是不變的常態。

他終究穿着整身鎧甲,着地聲不免悶而沉。

在原本的圖面上,加註各式各樣的說明,是冒險者應有的素養。

「該說稀奇還是難以置信?歐爾克博格竟然會放過哥布林。」

他腳步大剌剌的,卻舉起火把,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走着。

──相信遲早有一天,他也會消失吧。

「我看看……」

「我想其他橋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倒是小鬼殺手兄,你是從哪得到這樣的知識?」

她覺得,他的作風簡直活像只哥布林。

「毒氣、是嗎?」

時而躲起來等小鬼的巡邏隊離開,時而選擇沒有小鬼的通道。

「似乎都一樣有這條大水道流過啊。雖然別的橋也許沒崩塌。」

「雖然咱們礦人比起挖到毒氣,反而更害怕覬覦財寶的龍。」

「等等,你可別摔下去。」妖精弓手說着幫忙抓住他的腰帶。

「金絲雀一察覺微弱的毒氣,就會開始吵鬧。」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握緊了沒裝鉤爪的一端。

妖精弓手滿臉甜笑,眯起眼睛笑着湊過去看包包,懷念地說出感想。

哥布林殺手要求下,蜥蜴僧侶攤開了僵硬的舊地圖。

「我還以爲有個礦人王國,就是挖到了地下的惡魔才滅亡的呢?」

妖精弓手無聲無息地落到對岸,把繩子綁在箭上,插進石板的縫隙裏。

跳躍。着地。

他們用這種方式找出行進路線,女神官、礦人道士、蜥蜴僧侶再從後頭跟去。

「那,就跳過去。」

有鉤索一捆、幾根木樁與小槌、打火盒、揹包和水袋、餐具、白粉筆、小刀等等。

一切都是自己會錯意。應該是這樣,不然……

「那個『轉移』的卷軸,也是別人教你那樣用的嗎?」

女神官茫然看着他,被礦人道士一催,才趕緊握緊了鉤子。

「啊,沒有。」

「可是冒險的時候不能忘了帶喔。」

「原來如此。」蜥蜴僧侶點頭稱是,緩緩搖動尾巴。

看妖精弓手打手勢,哥布林殺手抓住鉤索,縱身一跳。

「啊,有的,繩子。」

蜥蜴僧侶用爪子描過水道與通道,接着緩緩搖了搖頭。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一如往常,淡淡地開始解釋。

是考慮到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所需,將種種繁雜工具整理成一組的裝備。

「怎麼了。」

「這個巢穴的哥布林,受過教育。即使懂得操作遺蹟機關,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多半純粹只是自己太緊張,想太多吧。

整晚完全沒睡着,睜開眼睛一看……沒有什麼異狀。

只不過,道具本身沒有用過的痕跡,也就述說出她的實力。

哥布林殺手低沉而平淡的嗓音,讓女神官驚覺過來,全身僵硬。

聽那女人說的──想來應該就是冒險者公會的魔女吧。

但一看到哥布林殺手轉過來的鐵盔,話卻卡在喉嚨。

在那之後,過了一晚。

「不好意思……嗯,看這樣子,應該是經年累月的劣化後,被大水沖斷的。」

「我聽說有羣人想用『轉移』前往被淹沒的遺蹟,結果被水壓爛了。」

因爲哥布林殺手轉而徹底避免遭遇哥布林。

「我覺得不至於跳不過去。」

她輕輕吸氣,呼氣。

他把握在手中的碎片拿給衆人看,同時用力一握,碎片就被捏成了粉末。

礦人道士抱着裝滿觸媒的袋子,想通了似的點點頭。

「那麼,我說歐爾克博格──」

但眼前這個人是哥布林殺手,不是那種會爲了耍帥或賣弄而跑來剿滅哥布林的人。

前進了一陣子,通道中斷了。是死路,但並非死巷。

「我並非放過他們。」

妖精弓手露出一臉壞心眼的賊笑表情,窺看轉角另一頭,然後朝後方招了招手。

他們已經掌握住概略的路徑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方針轉換也是重要因素。

古今東西,有各式各樣的原因,會讓國家毀滅、繁榮、戰爭、又毀滅。

他手按要長不長的劍,綁有盾牌的左手舉起火把,模樣一如往常。

哥布林殺手跟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

女神官殷勤地從揹包裏拿出一捆繩子──是鉤索。

「說到這個,我記得凡人的礦工都會帶上小鳥,以防範地下的毒氣啊。」

她退後一兩步,拉開距離,以母鹿般輕快的動作跑了起來。

「來,跳得過去嗎?我是打算要長鱗片的幫忙啦……」

「這是當然的吧。」哥布林殺手果斷承認。

小聲說出這句話的,是妖精弓手。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事情不是這樣啦……」

「一個人先跳過去拉繩,做爲以防萬一的救命索。」

設置陷阱、連小孩也毫不猶豫地照殺不誤,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煤炭礦工。」他回答得理所當然。「這世上,大多數人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

不知道石橋是崩塌還是被沖走,道路被河流般的水道截斷。

「真拿你沒轍。」妖精弓手將從他手上接過的鉤索扔回對岸。

妖精弓手也很有一套,步調就像羽毛一樣輕。

「啊,可以的。呃,那下一個換我。」

女神官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他似乎判斷問答已經結束,板起臉孔不說話,瞪向通道四方。

這句甜美又渾濁的耳語,忽然在腦海中閃過,隨即消逝。

只是最清楚這一點的,想必就是他自己。

「不然呢。」

她朝鳥籠瞥了一眼。鮮綠色的金絲雀,很有活力地在棲木上跳動。

他一邊以匍匐前進的姿勢查看轉角另一頭,一邊短短回答。

「我要先解決帶頭的,之後再殺光。」

「……不知道會不會又是哥布林王,或是巨魔?」

女神官不安地說起,哥布林殺手搖搖頭回答:「不知道」。

小鬼是怪物之中最低等的種族,任何怪物當然也都可以成爲他們的君主。

也有可能是暗人、惡魔之流,抑或是龍……

「也罷,這件事現在想了也沒用啊。」

蜥蜴僧侶從懷裏拿出折起的地圖,靈活地用爪子攤開。

即使沒有燈光,他擁有來自祖先遺傳的夜視能力,黑暗對他不成問題。

「算起來,我們連幕後黑手尾巴的影子都還沒抓住呢。」

「換言之,非得往深處前進不可囉。」礦人道士應聲。

「正確來說,是往上游。」

哥布林殺手站起來,舉起燈光查看地圖。

他伸出被簡陋皮護手包住的手指,順着道路摸過去。

指到昨天發生遭遇戰的地點,順着流過那裏的水道,往上走。

「他們的船,是從污水上游划來的。可以視爲上游有據點。」

「既然要往上游……也就會超出這張地圖的範圍呢。」

女神官白嫩的手指,追着哥布林殺手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劍之聖女交給他們的地圖,終究是都市下水道的地圖。

也就是說,只包含了水之都地下深處展開的巨大遺蹟當中,極小的一個角落。

女神官怎麼看都覺得不作他想。

妖精弓手湊過來看,踮起腳尖,把臉往牆上靠。

這無庸置疑,是混沌在萌芽。

過不了多久,差不多就在即將來到地圖邊緣的位置,通道的氣氛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這種安排,應該是要讓怪物迷失,以免死去的戰士受到來自他們的侵擾吧。」

「……還好啦,畢竟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她爲了鎮魂而祈禱,妖精弓手站到她身旁,放亮了眼睛護着她,聳聳肩膀說:

因爲除了鑰匙孔微微生鏽外,整扇門毫無腐朽跡象。

「要去上游的話,應該是這邊。」

妖精弓手窺看着鑰匙孔檢查了好一會兒,然後靜靜地點頭,往旁退開。

這扇在夜空般的黑檀木上鑲嵌了金框的門,確實在抵抗時光的流逝。

「最重要的是──」蜥蜴僧侶一邊用木炭在攤開的羊皮紙上書寫,一邊說下去。

這和她所知的某種場所,氣氛非常相似。

這裏顯然……不是下水道。

從尋常的石造水道,變成刻有壁畫的走廊。

從長青苔的石板路,變成正逐漸腐朽的大理石。

她身上穿着褪色的金屬鎧甲。會是先前來探路、卻失去音訊的冒險者嗎?

要說是士兵,他們的裝備未免太不統一。是傭兵,或是……

這個垂着頭的人物,似乎是名有着長髮的女子。

「他那副樣子,妳覺得如何?」

「而且也偏離了輪迴吶。不過,這裏已然落入了小鬼手中。」

礦人道士一副想搖頭嘆氣的模樣,踩着笨重的腳步跟向他們三人。

但他一如往常的模樣,讓女神官放鬆了僵硬的臉頰,微微一笑。

她單膝跪下,連聲呼喚:「醒醒,醒醒啊,妳要不要緊?」但得不到回應。

「──……會不會是,墳墓呢?」

比起區隔清楚的地下水道,這裏不只宗旨不同,連構造也完全不一樣。

這個正經八百的回答,讓冒險者們微微一笑,繼續進行冒險。

但哥布林殺手卻把兩名少女的多愁善感給一刀兩斷。

……妖精弓手與女神官不掩飾厭惡的表情,倒抽一口氣。

細心建造的通道、畫有人們的壁畫、清澈的水流。

哥布林殺手拍掉手指上沾到的煤灰,對妖精弓手點點頭。

這種應對的確很有他的風格。妖精弓手和女神官忍不住對看一眼。

「你們看那個!」

「真是的,齧切丸就是這麼性急。」

「……沒上鎖啊。似乎也沒有陷阱──雖然只能確定門上沒有。」

他迅速檢查四周,確定眼前沒有哥布林存在的跡象後,毫不猶豫地踏出腳步。

「畢竟聽說這一帶,以前也打過一場大仗啊。」

一片昏暗之中,火把的光勉強照出的一個影子。

蜥蜴僧侶在牆邊彎下腰,用指尖在壁畫上用力抓了抓。

「要是被執念所困,成了亡者四處徘徊,那樣的下場就未免太殘酷了。」

面對父母述說往昔時提到的戰士們之墓,相信她也心有慼慼焉。

對於能活幾千年的森人而言,神代並非那麼遙遠的時代。

女神官驚覺地抬起頭來,朝四周看了一圈。

「唔……」

女神官雙手牢牢握住錫杖,仰望厚重的門。

女神官得到哥布林殺手的許可,立刻跑向女俘虜。

「強者也終將滅亡……嗎。」

如此美妙的石造走廊,即使是礦人石匠,也無法輕易建造出來。

墓室內有着一○呎(約三公尺)見方的地磚,縱三塊、橫三塊,一共九塊。

考慮到這裏是充滿水氣的地方,門卻並未腐朽或損壞,這種狀態簡直是奇蹟。

「戰士或士兵……不對。」

道路複雜地轉向、彎折,岔路也多,呈現出迷宮般的樣貌。

這幾句落寞的話,微微迴盪之後,逐漸消失。

地下墳墓。

「啊,這裏,該不會是……」

所有人都踏進去後,礦人道士在門的下方釘上木樁。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凡人、森人、礦人、圃人、蜥蜴人、獸人──以及其他所有擁有言語之人。

「很久以前。」

連流動的水,也從污水換成了清水。

這段期間搜索房內,就是妖精弓手的職責。

妖精弓手震動耳朵,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一行人從後跟上。

她雙手牢牢握好錫杖,喝斥快要發抖的膝蓋,看向前方。

如果能夠俯瞰這座墳墓的構造,相信會像一團複雜交纏的棉絮。

「有煤炭的痕跡。」

礦人道士從旁湊過來窺看牆壁,眯起眼睛,仔細查看運筆的痕跡。

礦人道士發出讚歎,對同伴們這麼說明。

「……說得也是。我們就不要逞強,也不亂來地前進吧。」

這句話摻進了一半放棄,卻又蘊含了親密感。

一看就知道,門上顯然施加了遠古的魔法。

「……哥布林殺手先生!」

「如今卻成了哥布林的巢穴,是吧。」

哥布林殺手舉起火把,仔細檢查牆面好一會兒後,用手指抹了抹靠近天花板的一處。

妖精弓手輕巧地站起來,邁開步伐,女神官小跑步跟上。

「十之八九、是批冒險者吧。」

「首先就從這個房間開始,對吧。」

「哥布林晚上看得見東西,不會用燈。」

很久以前,在神代的戰爭中,做爲秩序方的勢力而參戰的人們……這裏就是他們的墓。

是太衰弱了,還是說……

「我們走。」哥布林殺手短短宣告一聲,毫不猶豫地踹開了墓室的門。

就像行刑示衆一般,有個人雙手雙腳大大攤開,被綁在上面。

一種平和、寧靜,不應冒犯的場所。神殿?不──

「這種畫風,應該比近四、五百年的風格更早期……」

歷經漫長歲月而風化的塗料,只消輕輕一碰就紛紛崩落。

「那些小鬼看到你,大概會被嚇跑吧。」

這裏是地下墳墓。

他們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武裝過的身影,在牆上畫得密密麻麻。

「描繪地圖這件事非同小可,各位必須打起精神應付。」

這是爲了防範不測的事態,而他動作非常熟練。

「沒辦法。」

女子始終低垂着頭,甚至沒有要看他們一眼的跡象。

「這樣,要不要緊啊?」

「傷腦筋。」哥布林殺手靜靜地說道。「被他們逃掉很麻煩。」

妖精弓手把箭搭到大弓上,睥睨着往墓室內掃過一圈……

她用小小的手,輕輕摸了摸壁畫上人們的身影。

女神官像要哀悼諸多先人似的跪下來,輕輕用雙手握住錫杖。

「先說好,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失敗了也別恨我。」

女神官略顯不安地重新握好錫杖,哥布林殺手以斷然的語氣這麼說。

蜥蜴僧侶保護礦人道士,舉起武器,以防有敵人突襲。

「我們不逞強。」

冒險者們一個接着一個衝了進去。

排列着好幾副石櫃、空空蕩蕩的墓室正中央。

「好過分……!」

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安撫女神官。

「你是說,這裏曾經掛着燈?」

「……!我馬上幫妳治療……!」

女神官揮開最壞的想像,對地母神祈求治癒的神蹟……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咦?」

女子的頭髮發出啵的一聲,掉了下來。

就在伸出手,正準備懇求奇蹟的女神官面前。

一雙空洞的眼窩,仰望着茫然若失的她。

人──不,以前的確是人。

是過去式。

一具披上了活剝女子人皮的,腐朽的骷髏。

「不對……!這個,不對勁!」

女神官愕然發出慘叫似的聲音。

這一瞬間,他們的入侵路線在一道強勁的聲響中關上。

木樁被扔進室內,彷彿在嘲笑他們似的,滾動得喀啦作響。

「唔……!」

蜥蜴僧侶立刻衝上去,施加全身體重用肩膀衝撞,但門動也不動。

「大事不妙!被拴上門栓了嗎!」

「長鱗片的,讓一讓!我也一起撞撞看……!」

蜥蜴人與礦人肩並肩,使出渾身力氣嘗試破門。

門被撞得伊呀作響,但也只是如此,沒有撞得開的跡象。

「GROOROOROROB!」

喝斥她的,是個一如往常的平淡嗓音。

他的回答就像槌子打鐵,一拍即合。

「摻在一起,把洞塞住。」

女神官一邊讓蜥蜴僧侶幫她捲上防毒面罩,一邊製作同伴們要戴的份。

四面圍攻之下,冒險者們集中到了墓室的正中央。

「這是……炭嗎?」

哥布林殺手默默翻找雜物袋。

「毒氣!」

不,即使已經領受這項神蹟,也只能應付極短暫的時間。

「……」

牆面上開出的幾個洞,噴出了白色的瘴氣。

當獵物千方百計避免被逮到,要用追趕的方式來解決,就會變得非常費事。

既然如此,就該用埋伏的──也就是設下圈套,而且要安排周到。

這些小鬼很清楚,冒險者只要看到女子倒在地上,就無法不上前救她。

聽見他這麼說,妖精弓手一把從礦人道士手上把袋子搶走。

妖精弓手咬緊了嘴脣。

「哥布林殺手先生,我們,該怎麼辦……」

接着一邊從頭盔縫隙把自己的防毒面罩塞進去,一邊再度往雜物袋裏翻找起來。

過去的慘狀──第一次探索行動的慘狀,歷歷在目地在她腦海中復甦。

「不好意思。」

「這可不成,我們會被一網打盡的。」

「石灰,還有火山土。」

女神官抬起透出一層淚光的眼睛,以求救的眼神看着他。

他用手帕還不夠,加上繃帶綁在下顎上,開口這麼說。

「『滴答滴答,時鐘的針繞啊繞,用發條鐘擺快快動起來』!」

「我負責把洞一個個找出來!礦人,你再來施法!」

效果很快就會消失,一旦法術用盡,就沒戲唱了。

§

「啊、是!」

蜥蜴僧侶舌頭彈得嘖嘖作響,礦人道士額頭冒汗地喘息。

「雖然讀風向不是森人的專利啦……」

她臉色蒼白,血色盡失,眼角透出了會反光的水珠。

蜥蜴僧侶在一旁看着,眼睛轉了轉。

「……哥布林殺手、先生?」

不知不覺間,金絲雀已經吵鬧地叫個不停。

女神官悄悄湊過去看,他就把拿出的一個黑色塊狀體湊到她鼻子前面。

女神官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緊抓這句話不放,拚命點頭。

「……你這小子,還真的是什麼都有啊。」

「還有,這個也給你……!」

既然不知道毒氣會持續噴到什麼時候,也就只能用來爭取時間。

金絲雀叫個不停,門後則有一羣小鬼大聲嘲笑。

「其實希望能有黑死病醫師的防毒面罩,但實在太佔空間……」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裏抓出兩包東西,小聲這麼說。

「唔,術師兄的把戲真多。」

女神官急急忙忙接過,當場坐下來攤開自己的行李。

防毒面罩有兩份,其中一副是用大塊的布包成的。

哥布林的小腦袋裏所裝的毒辣,有時凌駕在凡人之上。

「那麼,齧切丸,我該做什麼纔好?」

「這沒什麼,齧切丸,我會風化之術!」

「怎麼會……!」

他的雜物袋裏,塞滿了各式各樣來路不明的雜貨。

「雖然不見得會死於毒氣……但想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

「這什麼玩意?」

「不、不好意思……」

而他,並不回答。

要不是有他在,又或者換作是獨自一人,想必她已經嚇得昏了過去。

哥布林殺手猜出她的意圖,先用大的一副迅速包住整個鳥籠。

這一點,與繁殖力並列爲小鬼之所以能夠存續到現在的兩大要因。

而這就是通往死亡──或是比死亡更悲慘之命運的入口。

冒險者潛入巢穴,那些小鬼不可能沒發現。

這種事態他理應要料到。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們被關住了。這個事實讓女神官呆然杵在原地。

趕緊用雙手接住的礦人道士只覺沉甸甸的,不禁歪了歪頭。

「被擺了一道,是吧。」

哥布林殺手忿忿地丟下這句話。

「用手帕包住這個,掩住口鼻。」

礦人道士露出讓人覺得可靠的笑容,他於是把兩包東西扔了過去。

妖精弓手俐落地捏好混凝土就往洞裏塞,接着礦人道士手朝洞穴一伸。

女神官尚未領受「解毒」的神蹟。

她雙膝顫抖,牙關咬得喀喀作響,幾乎就要當場軟倒。

「多少可以防住毒氣。手邊如果有藥草,就一起塞進去。動作快,不然會沒命。」

「我們,還活着。」

「只有最低限度而已。」

這句話並不是在鼓勵害怕的女神官,有種要聽不聽隨便她的語氣。

妖精弓手拚命凝神觀看,想找出逃脫路線,結果發出了哀號。

對於住在南方叢林的蜥蜴人而言,戰場無異於第二故鄉。

第一個喊出的是誰呢?

礦人道士追着飛身衝出的妖精弓手,踩着笨重的腳步在室內跑來跑去。

他們正一步步被逼得無路可逃。

「GROOROB!GORRRB!」

「GROB!GORRB!」

等她抽出六條清潔過的手帕,一條長滿了鱗片的手臂從旁伸了過來。

將木炭與藥草用手帕緊緊包住而成的簡易防毒面罩。

然而在她身旁,有哥布林殺手毫不鬆懈地拿着武器戒備。

礦人道士一邊勉強把鬍鬚套進女神官遞過去的手帕裏,一邊這麼說。

「沒辦法速幹就是了。」

礦人道士不由得一拍膝蓋。即使隔着防毒面罩,也看得出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蜥蜴僧侶悶聲說話的嗓音和平常並無二致,甚至顯得很悠哉。

「GORB!GORRRB!」

「貧僧也來幫忙。因爲毒氣對貧僧不太管用。」

「喂,長耳丫頭,妳做啥?」

視線瞥向之處,只有那具披着女人皮的悽慘骷髏。

「……不行!找不到其他出口!」

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淡淡地說道。

接着在呼喝聲中吹一口氣──黏上的泥土可不是轉眼間就凝固了嗎?

哥布林殺手發愣似的點點頭,礦人道士朝他拍拍胸膛。

石牆後頭傳來的尖銳嘲笑聲迴盪在室內,笑他們白費力氣。

「──混凝土嗎!」

「沒問題!」

她用防毒手帕遮住嘴邊,臉上漾出笑意地眯起眼睛,搖動一雙長耳朵。

「哥布林……!」

「冷靜點。」

「所以,小鬼殺手兄,接下來你打算走哪步棋?」

「搬動門前的一副石櫃,當成路障。」

哥布林殺手回答得若無其事,完全不慷慨激昂,就和平常一樣。

「等毒氣消散,他們就會衝進來。」

「啊,我、我來幫忙!」

女神官趕緊收拾好揹包,迅速起身說道。

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蜥蜴僧侶挑了個合適的石櫃撲過去。

女神官也跑到他身旁。真的推得動嗎?不,非得推動不可。

「隨時可以開始。」哥布林殺手說。

「那我們一起使勁。」

蜥蜴僧侶用他粗壯的手臂,從兩人背後用力推向石櫃。

「一、二、推……!」

「唔……!」

「……嘿──咻……!」

女神官也配合他們兩人,嬌小的身軀卯足了渾身的力氣,踏穩腳步往前推。

她纖瘦的手臂與身體,柔弱得和兩名同伴沒得比。

但她仍滴着汗水,持續拚命推向石櫃。

「嗯、嗯嗯……!」

不知不覺間,她不再顫抖了。

過了一會兒,石櫃發出摩擦的悶響,緩緩動了起來。

小鬼在刺耳的慘叫聲中往後倒下斃命,但立刻有同伴補了上來。

「拜託了。」

刀光劍影、怒吼、慘叫。不怎麼大的墓室內,轉眼間就瀰漫起血腥味。

他解開腰間的鳥籠,把終於安靜下來的金絲雀放在墓室正中央。

小鬼英雄原地踏了幾步頂住箭勢,拔出短劍,露出猙獰的笑容。

木材碎裂四散,小鬼也跟着滾雪球似的撲了進來。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她張開了口,卻說不出話。

「那就──拿起武器。」

他就這麼衝進戰鬥之中──轉眼間就再也看不見身影了。

有人從背後叫住了他。

但哥布林多如潮水,不斷湧向這個戰場。

「小心!」

妖精弓手也依樣畫葫蘆,檢查弓箭的情形,仔細把弓弦重新拉好。

他確認綁在手上的盾牌狀況,檢查雜物袋的情形,調整好備戰狀態。

「呵,我這邊似乎是不用擔心石頭扔完啊。」

「GROOROBB!?」

哥布林殺手深深蹲低戒備,慢慢靠近門口。

「GORARA!?」

「GROOROB!」

蜥蜴僧侶勇猛地吼叫,舉起小刀,領着龍牙兵撲了上去。

「鄉巴佬……不。」

蜥蜴僧侶點頭稱是。妖精弓手蹦蹦跳跳地跑回來。

「真是,數目太多了……!」

「GRAB!?」

手上拿着棍棒,陰險得意的樣子,實實在在就是一隻哥布林,然而……

這隻哥布林身軀極爲高大,已經不能稱之爲哥布林。

哪怕是神代的黑檀,終究抗拒不了粗獷的鈍器與暴力。

「明白了!」

最後門板的一部分,終於在破裂聲中翻開,露出中間略帶髒污的黃色木紋。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GORORB!」

哥布林殺手的戰法執行得非常徹底。

哥布林殺手,注意到了有個體型格外高大的敵人,率領着這羣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不回頭。

靠着石櫃支撐住的門板,終於也發出了垂死的哀號。

他的推測沒錯。

「噢噢!我等的父祖啊,還請明鑑!」

因爲地母神允應了女神官雙手拄着錫杖獻上的祈禱。

「好,開路先鋒就交給貧僧!」

「要來啦要來啦……密密麻麻的一大羣!」

只要女神官雙手拄着錫杖持續祈禱,箭就不會射到冒險者身上。

第一次動也不動的門,在反覆第二次、第三次的衝擊下,也開始變形。

而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則將「聖壁」的神蹟,賜予了包括骷髏士兵在內的整羣冒險者。

「等、等一下……!」

他伴隨龍牙兵,在戰場上殺出破口,接着哥布林殺手再闖進去,把隊形衝亂。

礦人道士皺起眉頭說道。他雙手迅速動作,從投石索擲出石彈。

「我們衝鋒。」

雖然不確定哥布林羣體數量有多少,但要是老老實實互搏,體力一定會先耗盡。

是牢牢把錫杖擁在胸前的女神官。

「他們發現了吧。」

「GORAORARO!」

和先前那種箭雨不同,只憑零星的射擊,很難射穿「聖壁」。

樹芽箭頭穿針引線似的,從撞壞的門縫隙間飛出,貫穿了哥布林的眼球。

用石櫃堵住的門軋軋搖動,接着傳來東西砸在門上的沉重聲響。

轉身同時,朝一隻挺槍刺來的小鬼擲出劍,從腳邊撿起棍棒。

箭與石彈齊飛、慘叫與怒吼交錯──然而,隔着一扇門進行的攻防,並未持續太久。

妖精弓手得到隱形的屏障守護,迅速舉起大弓,搭上箭瞄向門口。

「『禽龍之祖角爲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礦人道士也抽出了投石索。接着撿起腳邊石頭,一顆顆塞進口袋。

面對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的小鬼,如果你一刀我一刀地對砍,相信轉眼間就會被亂刀分屍。

哥布林殺手從鞘中拔出一把短劍。

「只是話說回來,我的法術也用光啦。」

「小鬼英雄……是嗎。」

「貧僧也叫只龍牙兵出來嗎?」

這時傳來一陣像是在地底深處迴盪的轟隆鼓聲,令人聽了就毛骨悚然。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拔出了要長不長的劍。

礦人道士踩着虛浮的腳步,擦掉額頭滲出的汗水。

儘管裝備粗獷,但他們手上拿着劍、槍與弓,身上穿着皮甲或煉甲。

她在礦人道士與妖精弓手這兩名射手的保護下,仰望着他。

爪、爪、牙、尾。蜥蜴人全身都是武器,戰法勁烈之極,有如一陣旋風。

但地母神爲了保護虔誠信徒而賜予的庇佑仍然存在。

「啊,我也發動聖壁……!」

「裝備很好。」

「既然堵住噴氣口,毒氣就會逆流。應該是死了幾隻,但……」

哥布林殺手再度穩穩舉好劍盾,毫不猶豫就要衝上前。

可怕的父祖龍所賜予之恩寵,讓灑在地上的獸牙轉眼間就化爲士兵。

當然小鬼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只是呆呆站着被射。

對於他們兩人與一隻龍牙兵沒清理乾淨的敵人,有妖精弓手確實射殺,還有礦人道士的石彈伺候。

面對砍不完的就用盾牌猛擊放倒,他並非孤軍奮戰,龍牙兵撲上去解決了這隻獵物。

他用尾巴重擊從背後撲來的對手,對抱上來扭打的小鬼則猛力一甩,摔到牆上去。

妖精弓手在警告聲中放箭。

大批哥布林已經逼近此處。

接着是大羣活物跑來的吵鬧腳步聲,更有武器裝備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他在低呼聲中右手一閃,擲出了短劍。

深綠色皮膚內側的肌肉緊繃,隆起得像是隨時都會爆開。

「……外面,靜下來了呢。」

要擊破這樣的陣容,最最重要的就是非得先打倒頭目不可。

「ORARAGA!?」

畢竟敵人那麼多,而他往四面八方見到小鬼就揮出的四肢,無比強悍。

「抱怨也無濟於事喔!」

石櫃被他們推動,在地磚上留下白色痕跡,撞在門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短劍精準地穿過鎧甲縫隙,插上這個大個子的肩頭,但並未造成致命傷。

那麼,只要別跟他們老實就好了。

「腳步聲聽不出數目,但是裏面混了怪東西!」

一看到裏頭有反擊跡象,下一秒就有箭從半毀的門縫射入。

他持續走位,不讓小鬼來到背後,同時朝小鬼的喉頭出劍,反手一劍再解決一隻。

「這樣,似乎就沒問題了吧。」

「五。」

又推了兩、三次之後,蜥蜴僧侶滿意地點點頭。

對叼着短劍爬到腳邊的就一腳踢飛,先用腳尖踢碎下顎,然後一腳踏扁。

蜥蜴僧侶發出吼叫般的回答。

「放手大鬧吧。」

「這邊也弄完了!」

聽他這麼回答,兩名神職人員各自對信奉的對象開始祈求。

「妳還行嗎!?」

「勉……強,可以!」

在女神官的祈禱下獲得的地母神神蹟,仍然存在。

面對從門口湧來的大羣小鬼,冒險者將戰鬥進行得頗爲有利。

──然而,不會一直是這樣。

這點哥布林殺手比誰都清楚。

他一邊用右手的棍棒擊碎哥布林的頭蓋骨,一邊在戰場上飛奔。

用盾牌放倒接着揮動長劍撲來的哥布林,再用右手棍棒擊碎。

擲出棍棒再解決一隻後,他從哥布林的屍體上搶走了長劍。

「十七……」接着舉起盾牌蹲低,躲在石櫃後面沿着牆邊奔跑。

他的視線,筆直望向有部下保護的哥布林英雄。

這個小型巨人在朦朧鉛灰色的皮膚上披了鎧甲,揮舞棍棒大聲吼叫。

巨大的身軀有哥布林的三倍,即使和人相比也將近兩倍。

「Hob」這個單字,本來是意味流浪者、巨大、長老,又或者是惡魔的古語。

而這種不愧對Hob名號的頑強肉體,是小鬼透過返祖得到的。

此外還遊歷過各式各樣的巢穴,歷經與各式各樣的冒險者之間的戰鬥,飽經鍛鍊。

說起來就是天賦異稟的小鬼,累積「經驗值」,成長爲小鬼當中的白金等級。

這就是小鬼英雄。

據說在先前牧場的那場大戰中,就有小鬼英雄面對重戰士與女騎士,打得平分秋色。

身爲戰士的本領,多半相當高強。

在後方俯瞰戰場的女神官,忍不住發出驚呼。

他手上的劍刃,確實插進了肉裏,只不過,命中的是被打飛的其他小鬼。

她想甩下撲到背上的小鬼,但在湧來的大羣小鬼面前,這種抵抗沒有意義。

一擊,斃命。

「冷靜點,要專心──!嗚啊!」

「GORB!GRROB!」

「怎麼會,咦、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的這個判斷,相信已經沒有對錯可言。畢竟他根本沒有時間施展法術。

以前有個老故事,說一名圃人以棍棒,一棒打飛了哥布林王的頭。

但支援戰士們的射擊中斷後,對小鬼攻勢的壓制力也就此喪失。

對這樣的事態,最先、也是唯一成功做出反應的,就是待在她身旁的礦人道士。

「放開我!走開、走──!?不要──不,啊啊!?」

哥布林殺手連人帶着情急下舉起的盾牌被打得飛起,花了一瞬間才掌握住狀況。

接着就是一陣紮實的手感,以及噴出的鮮血──

他的計劃是從身後偷襲。目標是小鬼英雄露出的延髓。

哥布林殺手在這樣的決心之下,使勁將劍尖捅了出去。

但這種情形並未發生。

「嘖……」

「咿……!?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啊啊啊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哥布林殺手先生──!」

森人原本就是嬌貴而纖細的生物,身手雖然敏捷,力氣卻不如人。

最重要的是,身爲這支隊伍頭目的人物脫離戰線。

「ORGOORORB!」

鮮血直流,將女神官雪白的肌膚染成紅色。

石櫃在轟隆巨響中崩塌,掀起了大片塵埃。從腰間飛出去的提燈破裂,火焰飛散出來。

這樣一來,蜥蜴僧侶根本無法動彈。

蜥蜴僧侶以蜥蜴人特有的膂力奮戰之餘,發出了驚呼。

「咿……」

小鬼英雄巨大的手臂一伸,握住了女神官的纖腰。

飄浮感、衝擊、虛無。從五臟六腑上衝的滾燙、痛苦。

這一點都不值得驚訝。對哥布林來說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她顫抖的雙手伸向嘴邊,纖細的臉龐皺得變形。

要是乾脆點昏死過去,真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前鋒負傷、施法者陷入恐慌狀態。這同時也意味着可恨的「聖壁」消失。

而要不是礦人道士撲上去,等待着妖精弓手的命運也就不難想像。

從她手上滑落的錫杖,無力地發出喀啷一聲。

小鬼英雄渾濁的黃色眼睛,捕捉到了試圖偷襲他的冒險者。

內臟受到壓迫的痛苦,讓她發出呻吟。

就這一點而言,有言語者與小鬼之間,想法上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而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一瞬間,這麼短短一瞬間的空檔,就被小鬼撲了過來。

但飛揚的塵埃後頭,只見他就像被丟掉的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然後他一定會向平常那樣說:「我不會逞強,也不會亂來。」

金屬、肌肉與骨頭變形碎裂的聲響,迴盪在四周。

他們只要能贏就好。管他是否得犧牲同伴,只要羣體、種族能贏就好。

「長耳丫頭!」

接着,她肩頭的血肉,連着神官服與煉甲,實實在在地被咬下了一塊。

泥土般的血糊,從鐵盔面頰部分噴了出來。

先前她毫不間斷地放箭,不讓小鬼越雷池一步。

「GROB!GROORB!GORRRB!」

他扔開投石索,拔出掛在腰帶上的短斧大喊:

哥布林被一劍從鎧甲縫隙間刺穿腹部,口吐血沫,大聲嚷叫。

畢竟先前是以三個人應付攻勢,現在卻只剩他一人。

應該沒事的。想也覺得太離譜,當初捱了食人巨魔的一擊,他不也站起來了嗎?

「哥布林殺手先生!?」

「……嘎、唔!?」

──女神官與哥布林英雄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事物阻擋。

這顯然是致命一擊。

但小鬼卻又會因爲自己的同伴被殺而遷怒攻擊者,所以實在很惡劣。

拿自己人當盾牌。

「OROAGA!?」

她一屁股坐倒,一陣溫熱的感覺透到下半身,緩緩擴散開來。

哥布林殺手不清楚這個傳說是真是假,但他的目標一樣。

哥布林殺手順利繞到他背後,慢慢重新握好劍。

即使撐在原地,全身並用地奮戰,仍無法阻擋小鬼進軍。

「唔……!」

或許是發現這人就是先前用短劍傷他的人,嘴角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因此,最先淪爲犧牲品的就是妖精弓手。

哥布林英雄威嚇沒出息的部下,揮舞棍棒督戰。

「GROROB!」

「滾開!這些臭小鬼!快給我滾!」

一張散播腐肉臭氣的嘴,朝她直逼而來。

腳下一懸,就像待在大幅度搖動的船上一樣。

──哥布林殺手不由得低呼一聲。

少女的哭喊聲迴盪在墓室內。這種聽慣的哭喊,讓小鬼們下流地對看而笑。

哥布林殺手立刻拔出劍,準備進行下一次攻擊。

只勉強看得見她苗條的腳,掙扎着踢向空中。

這片大地之上,還會有任何生物比小鬼更自私嗎?

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聽到她的叫聲,也跟着朝哥布林殺手看去。

這輩子第一次嚐到的劇痛,讓女神官的精神也終於屈服了。

也就是說──

眼看就要被他一把捏扁、脊椎斷裂,讓她心生恐懼。

他被打得離地,整個人就這麼重重砸在墓室內成排的石櫃之一上。

他的鋼臂從下往上撈,揮出了棍棒。

「GROOOOORB!」

哥布林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因爲他們早已透過這樣的方式,埋葬了無數的冒險者。

儘管砍倒了羣起圍攻的幾隻哥布林,但龍牙兵立刻就被打得稀爛。

「GOROROROB!」

她被拖倒的身影,以及慘叫,轉眼間就被小鬼堆成的小山給淹沒。

「不、要……不要,不要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嘎啊啊!?」

「雖然行動終究還是哥布林……」

「竟有這種事……」

這股氣味,讓小鬼英雄露出嘲弄的奸笑。

「歐爾克博格,被幹掉了……!?」

──然而,他沒有回答。

這無疑是致命的。

當然,他至今一次也不曾輕視過哥布林。

她渾身發抖,因恐懼而咬得牙關作響,再也站不住了。

哥布林殺手絕不可能輕視他。

「啊……啊、啊啊……!」

「嗚嗚……!?喀、哈……!」

但諷刺的是,她累積了相當的經驗而成長的精神,不容她陷入暈厥。

「……」

「GORAGAGA!?」

視野忽白忽黑地閃爍,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像個嬰兒似的號啕大哭。

眼睛滲出豆大的淚水,鼻水直滴,口水直流,模樣十分難堪。

「住手!?……該死,滾、開,滾開啦──啊嗚!?啊……!」

另一邊被壓在小鬼山下的妖精弓手,也發出了尖叫。

衣服破裂的聲響。毆打聲。慘叫聲。呻吟聲。

「這可不成!術師兄,得即刻救走他們三位,否則鐵定會全軍覆沒!」

「說得簡單──臭傢伙!你們這些混帳小鬼,給我滾開!冒個沒完沒了,嘿!」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持續奮戰,但這些抵抗想必也很快就會結束。

「GOROROB!」

「GORRB!GORB!GOOB!」

無論小鬼英雄,還是小鬼,都指着他們哈哈大笑。笑聲大得連亡者的耳朵都聽得見。

敗給小鬼的冒險者,以及受到小鬼襲擊的村莊,都只會有一種命運。

命運──宿命。偶然。骰子擲出的數目。

──去他的狗屁。

「──」

這一切,都和他內心深處的一幅光景重合,破裂四散。

他手撐在石階上起身,注意到這裏是通往更地下樓層的樓梯。

相信這應該說是一種幸運。

要不是摔落的石櫃裏,爲了隱藏階梯而保留了空洞──

要是和其他石櫃一樣,塞滿了死者與陪葬品──

他發出了不成聲的哀號。

磨得鋒銳的圓盾邊緣,本身就足以成爲一樣兇器。

小鬼們的這份遲疑,這一瞬間的躊躇、發愣,實實在在地成了勝敗的分水嶺。

他緊緊握住這樣物體,鞭策幾乎癱軟的膝蓋,站了起來。

就連這些哥布林,都很難上前攻擊。

小鬼英雄扭動自己的身體掙扎,把背往石牆上撞去。

她像玩膩的玩具一樣被拋出,在地上滾了幾圈。

清新的嗓音。

那麼,就沒有任何問題。

她單膝跪地,拉緊大弓,大聲呼喊。

每當刀光一閃,就有手、腳或首級飛起。想逃命的小鬼被尾巴打扁,被牙齒咬碎。這些陷入混亂狀態的哥布林,急急忙忙從四面八方湧向蜥蜴僧侶。

一聲讚頌父祖的戰吼中,擺脫糾纏的蜥蜴僧侶跳了過去。

小鬼英雄厭煩地想揮開這些先前用來當作圈套的東西……

「…………!」

有幾隻哥布林發現他還活着,還在動,於是聚集過來。

手上各自拿着武器,露出下流的笑容。多半是打算來補上幾刀,要他斃命的。

「總比低要好吧?」

還是「媽媽」,或「爸爸」?

礦人道士低聲哼笑,妖精弓手閉起一隻眼睛說:

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解開。

「咿啊啊啊啊!」

但他仍不放開抓住頭髮的手。

他以扭往奇妙方向的手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開瓶栓,像當頭澆下似的一飲而盡。

哥布林殺手就像拉扯馬的繮繩一般,用力絞緊發繩。

──結果下一瞬間,這些被人以渾身力氣絞緊。

接著有東西陷進一隻小鬼的頭,打得他當場身首分家,鮮血飛濺。

當然,他那些小鬼部下不會坐視頭目受苦。

以渾身力氣握住的頭髮,陷進護手,撕開了皮肉。

她煞費苦心地想遮住平坦的胸部,撇開臉去。

是戰鬥中被他一棍打飛而死的女子人皮,以及折斷的骷髏脊椎。

哥布林英雄正專注於凌虐他得到的獵物。

有傳言,暗殺者喜歡用凡人頭髮編成的繩索做爲絞殺工具。

礦人道士用斧頭,砍倒逼近過來想殺死射手的哥布林。

彷彿整個人要從身體最深處散掉似的悶哼。

妖精弓手遮住被撕破衣服的胸口,即使被小鬼們的血弄髒,仍堅毅地站起。

然而,這對哥布林英雄也是一樣的。

於是他──

「但不道謝,對森人來說更是可恥。」

溢出的血從她白而細的頸子流過,染紅的嘴脣喘息似的小幅度動了三、四次。

然而──這情形──贏得了嗎……?

知道這件事,對哥布林殺手而言就已經夠了。

她,還活着。

有東西圍上他的頸子,繞了一圈。

被這巨大妖鬼緊緊捏着的女神官,已經全身癱軟無力,只能反覆地微微痙攣。

「GORORB!?」

「喔、喔喔……!」

勝利之後的凌虐與掠奪,再有魅力不過了。

小心回應這句話的,是守候在她身旁的礦人道士。

這時樹芽箭灑了過來。

是「神啊」?

是被小鬼英雄胡亂揮舞的棍棒給一棍打爛。

微弱的嗓音。

「GO、RRRRBBBB!?!?!?」

起初,小鬼英雄肯定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要去找的,是倒地的女神官。蜥蜴僧侶應該還有法術可用。

他用自己的右手抓住骨頭,把女子的頭髮往左手繞上一圈又一圈。

聽不見聲音。

他到最後關頭都不出聲。萬萬不能出聲。就和那個時候一樣,不可以被發現。

即使、如此、又、怎麼樣。

「妳沒頭沒腦講些啥啊?」

接着他用右手摸索四周,找到了能夠當武器──能夠成爲武器的東西。

不過只要痛楚得到緩合,就能動。能動,也就表示能戰鬥。

失去頭部的小鬼屍體,無力地軟倒。

他卯足渾身力氣,先用左手圓盾擊殺了一隻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他──

只要有勝算,相信他們會不怕死地往前衝。

靠藥效帶來的治療效果微乎其微。和轉眼間就能治好傷勢的諸神神蹟不一樣。

「……!嘎……!」

「──快去!」

她強顏歡笑地回嘴,朝小鬼英雄發射弓箭,同時扯開了嗓子大喊:

「啊……」

「GORARO!?」

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再度溢出鮮血。

應該不是「快逃」。那個時候也不是。因爲這會讓他躲藏着的情形被拆穿。

「GRAB!?」

完全沒注意有個理應已經被他解決的妨礙者,在背後站了起來。

幾根頭髮接連崩斷,但束縛絲毫不見放鬆。

他就像在駕馭悍馬,身體被左右甩動,在小鬼英雄上身上彈跳。

「多謝!」

「看妳都快哭了,自尊心還那麼高啊?」

「……!」

從背後飛撲到了哥布林英雄身上。

「喔、啊……啊!」

「GOROROB!?GROORB!?」

幾隻哥布林各自拿起武器跑過去,想先殺了這個敵人再說。

是「救命」?

染上小鬼鮮血的獸牙小刀,在長了鱗片的雙手揮舞下,有如風暴般肆虐而過。

妖精弓手鬆了一口氣,心想她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歐爾克博格,幹掉他!」

不能把其他人牽連到這巨大哥布林的抵抗之中。

想必他將無法減緩重重落下時的衝擊,已經當場死亡。

哥布林英雄陷入了恐慌狀態。

他全身沾滿了敵人濺出的血,喘着大氣,仍舉穩短斧不放。

哥布林英雄的呼吸被截斷,雙手猛力亂抓喉頭。

他根本沒有心思去顧及本來正準備凌虐的女神官。

「這邊我來想辦法!」

重要的是自己還活着。既然還活着,首要之務就是挺身戰鬥。

「……謝謝。」

但,現在他無視了這一切資訊。

蜥蜴僧侶喊話回應,以爬行般的低姿勢飛奔,滑溜地在攻擊之間穿出。

一雙長耳朵微微搖動。

「雖然欠礦人人情,是會傳到末代的奇恥大辱……」

他手插進雜物袋,抓住了一瓶勉強沒打破的藥水瓶。

他劈開哥布林的額頭,揮開濺出的鮮血與腦漿。往前,再往前。

起初每次碰撞,都產生了讓他彷彿全身快要散掉似的劇痛,然而……

現在他已經完全不覺得痛苦。

只剩下一種像是飄在水上似的奇妙浮游感。

哥布林殺手腦海中客觀的部分,敲響了警鐘。

痛覺是活着的證據。但痛覺消失了。也許是神經承受不住痛苦了吧。

是做錯了選擇嗎?

邁向死亡吧。要死得像敵人棺材上的釘子。

他覺得自己甚至聽見了這樣的耳語。

然而,此刻的他不會疼痛。這是多麼天時地利的情況。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要我多亂來都行。

「喂……!」

他發出了像是用力擠出的聲音。

也不知道這句在耳邊傳來的話,是否確實送進了哥布林英雄的腦。

無論是否真的聽懂,小鬼英雄扭轉頸子,想回頭去看抓在他肩頭的敵人。

渾濁的黃色眼睛,照出了被血糊弄髒的鐵盔。

「給我看清楚了,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將折斷的右手,插進小鬼英雄的眼窩,用力一挖。

他緊緊握住這團軟得令人作嘔的物體,順勢用力在裏頭攪動。

「GRORARARAB!?GROOROROROB!?!?!?」

過度的劇痛,讓哥布林英雄發出令人不明所以的叫聲,身體往後彎折。

處在每個人都負傷,筋疲力盡,根本不可能想進一步行動的情勢下……

無論是身上破爛的衣服,還是從衣服破洞露出的肌膚沾到血,她都不放在心上。

「啊,等一下,我馬上讓你坐下。這樣應該比較輕鬆吧?」

最後只剩下堆積如山的小鬼屍體,以及一羣氣喘吁吁的冒險者。

「你嗎……?」

兩人幾乎像是用爬的在行進,礦人道士的手臂從另一邊伸了過來。

一道像是從谷底吹過的風一般冰冷、無機質、平淡的嗓音。

皮護手破裂、髒污,本來就已經很寒酸,現在更是殘破不堪。

「……這邊。你能走嗎?」

「啊……」

「……嗯。」

「好。」

莫名覺得臉頰發燙,仔細一看,淚水正從眼角流個不停。

「……哥……手、先……生。」

「勉強……算還好啦……」

「這邊這個也只能揹着走了。來,振作點。我們馬上去安全的地方……」

女神官被他用尾巴圍住,橫躺在腳邊。

他的目光,在血海中掙扎的小鬼英雄與小鬼殺手之間,忙碌地來來去去。

被血染紅的神官服與煉甲掀開,蒼白的上半身綁着繃帶。

但是,他們──顯然在害怕。

「GORROROROB!」

哥布林殺手喘着大氣,抓住一根腐朽的骨頭當柺杖,站了起來。

「我看你纔不好吧──」

「GOB……」

但礦人道士仍然用他的大手,牢牢撐住哥布林殺手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三人總算來到了墓室正中央,那個碎裂石櫃的旁邊。

沒有人試着去追擊哥布林。

他們這個種族,就是隻要自己活下去就好,只要能逃過當下的劫難就好。

哥布林殺手的身體像是隨時都會軟倒,妖精弓手拚命攙扶。

微微起伏的平坦胸口,是她活着的證明。

蜥蜴僧侶眯起眼睛,尾巴一動,輕輕撐起了女神官的臉。

儘管像是拖着腳步的模樣十分狼狽,但他仍想去一一檢查屍體。

「哎呀呀……還好,總算是撐過去了。」

蜥蜴僧侶把折斷的獸牙小刀插着,癱坐在那兒。

妖精弓手回答的嗓音,十分沙啞。

一種大麻布袋裏裝滿了破銅爛鐵似的觸感,沿着她的手傳了過來。

沾黏着髮絲的額頭上冒出汗水,眼睛仍然閉着。

哥布林紛紛慘叫,開始一心一意、動如脫兔地逃走。

只有哥布林殺手一個人不同。

這時妖精弓手才立刻飛身而出,從旁撐住他的身體。

儘管身體已經傷成這樣,哥布林殺手仍點點頭:「妳說得對。」

哥布林殺手,丟下了握在右手上的肉塊。

他搖搖晃晃地拋開骨頭,拿撿起的標槍當柺杖,隨即在室內走動起來。

他重重坐下的動作,也和倒地沒有太大的差別。

「GORB……!GARARARAB!」

一步,兩步。只走到這裏,哥布林殺手的身體就忽然傾斜。

「是嗎。」

「……還好,不會有生命危險。要是傷再深一點,貧僧就應付不來了。」

「對、不……」

「妳還好嗎。」哥布林殺手用極爲茫然的聲音說。

小鬼英雄發出了意味着撤退的咆哮。

於是他們拚了命,在這彷彿漫長得無窮無盡的短短一段距離中行進。

被哥布林殺手挖出的眼球,在地上摔爛,發出溼潤的聲響。

「GORARAB!GORAB!」

「……下一個,是誰。」

沒什麼了不起的。若是想殺他,相信輕易就能辦到。

從頭頂到一把自豪的鬍鬚,都被敵人的血染紅,用來裝法術用觸媒的皮袋帶子也斷了。

小鬼英雄腳步虛浮地站起,發出嚷叫聲。

因此小鬼們的腦子裏,不存在沒有勝算卻留下來奮戰的選擇。

「畢竟不管怎麼說,咱們還是得從這裏走回去纔行啊……」

其餘哥布林只是離得遠遠地看着。

「那丫頭,怎麼樣了。」

「……她怎麼樣?」

她動了動失去血色的嘴脣,輕輕呼出一口氣。

「歐爾克博格……!」

黏稠的血,像瀑布似的從他失去的左眼往下流。

「我試試。」

撤退時跑在最前面的就是小鬼英雄。即使是英雄,終究還是哥布林。

「也是會有這樣的事。」

而這就成了導火線。

「別說這些,妳趕緊披個外套還什麼的都好。齧切丸有我扶着。」

但哥布林殺手的意識,就這麼滾落到了黑暗之中。

一旦有第一隻逃走,就再也停不下來。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無力地握住他輕輕放到身旁的手。

「……」

這羣哥布林哭號嚷叫着,接連殺往入口,一個個衝了出去。

兩隻逃完四隻逃,四隻逃完八隻逃……

她咬緊了嘴脣。

他的模樣也十分悽慘。

「GROOB!GROB!」

只有打破的提燈裏燃燒的火光,淡淡照出了她的身形。

「我們馬上回上面去吧。要是不快點,他們可能又會回來。歐爾克博格,你站得起來嗎?」

「礦人,你扶那邊。」

聽得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2 第5章『邁向死亡』插圖(1)
《哥布林殺手》 · 2 · 第5章『邁向死亡』 · 第1張插圖

哥布林殺手並不抗拒他的這個動作,順勢滾落到石板地上。

「……來,振作點行嗎?」

大概是這個聲響叫醒了她吧,只見女神官微微睜開眼睛。

鮮血一滴滴落在他走過的地上,就像拿刷毛在畫布上拖過。

「…………嗚、咕。」

看到哥布林殺手顯得奄奄一息,妖精弓手輕聲對他耳語。

他好不容易纔回應出這句話。

他搖搖晃晃的身體看起來非常無力,令人覺得一放手就會倒下。

未被撞出地鳴聲倒下的巨大身軀壓扁,可說萬分驚險。

兩人合力讓哥布林殺手坐到石櫃側邊,女神官的身旁。

哥布林殺手伸出手。

「別放在心上。」

一名全身沾滿了血,受了多處重傷,性命垂危的戰士。

像凍僵了一樣呆呆站住不動的哥布林當中,有一隻不小心讓手上標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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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某批冒險者的結局』
  4. 04間章「神」
  5. 05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
  6. 06第3章『櫃檯小姐的思索』
  7. 07第4章『山寨火劫』
  8. 08間章「櫃檯小姐」
  9. 09第5章『意料之外的訪客』
  10. 10間章「重戰士」
  11. 11第6章『旅伴』
  12. 12第7章『殺小鬼者』
  13. 13第8章『剿滅哥布林』
  14. 14第9章『強者們』
  15. 15間章「勇者」
  16. 16第10章『瞌睡之中』
  17. 17第11章『冒險者的饗宴』
  18. 18第12章『越過小鬼羣的山丘』
  19. 19第13章『某個冒險者的結局』
  20. 20後記
  21. 21特典 『房間與鎖子甲與我』
  22. 22特典 『等待哥布林殺手的同時』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 2

  1. 01第1章『冒險與日常』
  2. 02間章『神與神聊得熱絡的事』
  3. 03第2章『水之都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當時兩人的談話」
  5. 05第3章『隨機遭遇』
  6. 06間章『年輕國王的故事』
  7. 07第4章『冒險與冒險之間的空檔』
  8. 08第5章『邁向死亡』正在閱讀
  9. 09第六章『猜謎』
  10. 10第7章『耳語、祈禱與詠唱』
  11. 11間章「一名冒險者對其他冒險者多管閒事的故事」
  12. 12第8章『夾上書籤』
  13. 13間章「邪教教團遭到屠殺的故事」
  14. 14第9章『不可以說出名稱的怪物』
  15. 15第10章『魔鬼陷阱的廢都』
  16. 16第11章『前往,歸來』
  17. 17後記
  18. 18特典 鎮上的雜貨店三套賣兩枚銀幣與都城的雜貨店賣一枚金幣的故事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 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秋風之月』
  4. 04間章「意外煩人的N人的故事」
  5. 05第2章『前夜祭』
  6. 06第3章『夢想的收穫祭』
  7. 07間章「神官長準備祭典的故事」
  8. 08第4章『最重要的是笑容』
  9. 09間章「神明創作新腳本時的故事」
  10. 10第5章『顛覆腳本』
  11. 11間章「幕後黑手在後臺得意忘形的故事」
  12. 12第6章『七臂的威力』
  13. 13間章「勇者大人一出手就放大絕的故事」
  14. 14第7章『慶祝什麼都不是的日子吧』
  15. 15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新手戰士與見習聖N的故事』
  3. 03第2章『一個男孩的故事』
  4. 04第3章『酒館N服務生的故事』
  5. 05第4章『平凡無奇的哥布林巢穴的故事』
  6. 06第5章『他不在的日子的故事』
  7. 07第6章『被惡魔迷上的魔宮滅亡的故事』
  8. 08第7章『死靈術師打個兩回合就被砍成禸泥之後的故事』
  9. 09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過得拖泥帶水的故事』
  10. 10第9章『他們三人幾個月前的故事』
  11. 11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
  12. 12後記
  13. 13特典 維持體態的故事
  14. 14gamers特典 關於裝備的採購之類的事
  15. 15Melonbooks特典 關於以前練習的往事

第五卷哥布林殺手 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預演(Tutorial)』
  4. 04第2章『大規模戰鬥』
  5. 05第3章『強襲』
  6. 06第4章『結束與開始』
  7. 07間章「等待者的故事」
  8. 08第5章『攻略地牢』
  9. 09第6章『小鬼們的寶冠』
  10. 10間章「諸神鬆了一口氣的故事」
  11. 11第7章『新的黎明』
  12. 12後記

第六卷哥布林殺手 6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稀鬆平常的春天某日』
  4. 04第2章『紅髮少年魔法師』
  5. 05第3章『法術資源』
  6. 06間章「她們的故事」
  7. 07第4章『一羣沒有名字的男人』
  8. 08第5章『郊外的訓練場』
  9. 09間章「有去有回的勇者的故事」
  10. 10第7章『接着,前往冒險』
  11. 11後記

第七卷哥布林殺手 7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給她的邀請函』
  4. 04間章「N人小孩動作遲鈍云云」
  5. 05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6. 06第3章『森人王之森』
  7. 07第4章『與巨獸的戰鬥』
  8. 08間章「在圖書館找到要找的東西的故事」
  9. 09第5章『叢林巡迴』
  10. 10第6章『黑暗深處』
  11. 11第7章『洗去鮮血』
  12. 12間章「將地獄打落深淵的故事」
  13. 13第8章『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15. 15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17 受賞紀念特別短篇 關於這個種族0;人類1;擅長的是投擲能力這件事

第八卷哥布林殺手 8

  1. 01插圖
  2. 02第1章『過去的青春 現在的灰燼』
  3. 0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
  4. 04第3章『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5. 05第4章『都城的冒險』
  6. 06間章「後悔莫及的故事」
  7. 07第5章『後臺的演員們』
  8. 08間章「對誰來說是後臺的故事」
  9. 09第6章『王N的災難』
  10. 10第7章『胎魔的心跳』
  11. 11間章「宇宙的恐怖敵不過劍與魔法的故事」
  12. 12第8章『前往災禍的中心』
  13. 13第9章『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14. 14間章『大概比屠龍來得好一點的故事』
  15. 15第10章『祈禱啊,是否傳達給上天了』
  16. 16後記

第九卷哥布林殺手 9

  1. 01插圖
  2. 02第1章『破滅的預感』
  3. 03第2章『漂泊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冒險開始前的故事」
  5. 05第3章『步伐也要放輕』
  6. 06第4章『廢村的暗殺者』
  7. 07間章「小鬼不適合擔任軍師的故事」
  8. 08第5章『洞窟裏有魔物的影子』
  9. 09第6章『口袋裏的戒指』
  10. 10第7章『冰之魔N的洞窟』
  11. 11第8章『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12. 12第9章『然後迴歸日常』
  13. 13後記

第十卷哥布林殺手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暴風雨之前』
  3. 03第2章『屍體與幽鬼』
  4. 04第3章『有如流浪者』
  5. 05間章「衆人分頭行動的故事」
  6. 06斷章「在大都會的影子底下狂奔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的一句話』
  8. 08第5章『進攻與防守』
  9. 09間章「衆人拚命奮戰的故事」
  10. 10第6章『不愛酒與N人與歌之人』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哥布林殺手 11

  1. 01插圖
  2. 02斷章「流浪者的任務」
  3. 03第1章『興奮不已』
  4. 04第2章『自由街道的戰士』
  5. 05間章「泥與星與囚人」
  6. 06第3章『「你」會怎麼做?』
  7. 07間章「宏大戰盤的棋手們」
  8. 08第4章『享受煉獄的人們』
  9. 09間章「波斯的公主」
  10. 10間章「萬無一失」
  11. 11第6章『還有,千萬別對龍出手』
  12. 12第7章『向前邁進』
  13. 13斷章「新希望」
  14. 14後記

第十二卷哥布林殺手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爲冒險的故事揭開一頁的故事」
  3. 03第1章「冒險途中出現飛龍的故事」
  4. 04第2章「N孩子也會想冒險的故事」
  5. 05間章「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6. 06第3章「黑手,奔跑」
  7. 07第4章「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8. 08間章「國王他們的會議的故事」
  9. 09第5章「凡人男戰士又有什麼問題的故事」
  10. 10第6章「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11. 11終章「爲剿滅小鬼的冒險揭開一頁的故事」
  12. 12後記

第十三卷哥布林殺手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想成爲冒險者』
  4. 04第2章『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5. 05第3章『就算這樣還是喜歡冒險!』
  6. 06第4章『纔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7. 07間章「不是隻要會用火球和閃電就行但最好要會用的故事」
  8. 08第5章『殺小鬼的專家』
  9. 09間章「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10. 10第6章『還是想成爲冒險者!』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哥布林殺手 14

  1. 01插圖
  2. 02第1章『要將心譬喻爲何物呢』
  3. 03第2章『越過迷霧山脈(Over The Misty Mountain)』
  4. 04第3章『世界盡頭的姬騎士(Faraway Princess)』
  5. 05第4章『王座之戰(Game of Throne)』
  6. 06間章「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轉動的故事」
  7. 07第5章『襲擊與掠奪(Viking)』
  8. 08第6章『來自深淵(Deep Rising)』
  9. 09第7章『蜜月(Honeymoon)』
  10. 10第8章『一塊麪包與小刀、油燈』
  11. 11後記

第十五卷哥布林殺手 1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救出公主」
  4. 04第2章「少靠近小鬼」
  5. 05間章「不能輸給勁敵」
  6. 06間章「小心友人0;Contact1;」
  7. 07第4章「揪出幕後黑手」
  8. 08間章「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9. 09第5章「交給冒險者0;Adventurer1;吧」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哥布林殺手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馬上槍術的練習對象(A Knight`s Tale)」
  3. 03第1章『王都的假日』
  4. 04間章「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5. 05第2章『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6. 06間章「冒險者,前往王都(Coming to Adventure)」
  7. 07第3章『正道神的庇佑在此(Cool Running)!』
  8. 08第4章『英雄人選的傳奇(Rock You)』
  9. 09間章「閱畢請燒燬(Your Eyes Only)」
  10. 10終章「妙哉人生!」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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