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自由街道的戰士』

「那麼鱗片僧侶閣下，保重。」

「嗯。願閣下也能邂逅一場精采的戰役。」

在獨眼女將軍的目送下，冒險者們的馬車越過國境，駛向中間世界（Middle World）。

離開邊境小鎮，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

碧空如洗，微風捎來草原的香氣，是一趟平穩的旅程。

更重要的是，女商人安排的馬車十分高級。

在女神官的認知中，馬車頂多是附帶車棚的貨車，所以頗爲驚訝。

絲綢靠墊、舒適的椅子、可以把腳伸長的寬敞空間。

再加上不會搖晃！

手握繮繩的女商人說，車子底下裝了彈簧，不過在女神官耳中──

──壇磺？

聽起來是這樣的。

然而，完全想不通其中機關的不自在感，最後也沒維持多久。

因爲坐在高級的客車上，後面跟着載行李的馬車，自然會有種自己是公主或王公貴族的感覺。

──之前坐過的大主教（Archbi shop）大人的馬車，是私人用的……

這次則不同。是由商會的管理人所安排，貨真價實的高級馬車。

女神官發自內心爲這難得的體驗感到喜悅。

「呣。」妖精弓手則鼓着臉頰。

「你們看起來感情真好～」

她晃動長耳，像在調侃似的對蜥蜴僧侶張開噘起來的嘴：

「沒什麼，單純舊識。」

「朋友的意思？」

「對了，之後妳也來我的故鄉看看吧。大家正在開宴會，一定會歡迎妳的！」

哥布林殺手也在平常穿的鎧甲外面套了件外套防曬，再正常不過。

「咦，這樣穿沒什麼奇怪的吧？」

「不會。我其實也不是很瞭解……妳喜歡就好。」

「沒什麼。對吧？」

「出到境外，很可能遇上小鬼……喂。」

車內響起低沉的人聲。

兩人目光交會，相視而笑，妖精弓手「嗯？」面露疑惑。

只要瞧瞧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子，一眼就看得出她並沒有感到不悅。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對呀……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三名男性互相對視，同時伸出握法各異的拳頭。

女神官看着兩位友人，忽然想到。寫介紹信，意思是──

「……差不多該幫車輪裝防滑板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如此鎮定，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啊。

「是，我立刻停車。」

休息時鬆開防具是鐵則，之前他教過的事已養成習慣。

「是嗎？那就好。」

在場的人統統知道該處有什麼痕跡。

「話說回來，妳不能換套衣服嗎？」

「命定者所謂的『以前』，差不多就五十年前吧？」

妖精弓手顯得有點遺憾，雙腿晃來晃去，乾脆地改變話題。

用不着說明，是始終默默坐在車內的哥布林殺手。

因爲那兩個人深愛着這位天真無邪的妹妹。

妖精弓手將他聳肩的動作視爲敗北宣言，愉悅地搖晃長耳，往駕駛座探出頭：

見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蜥蜴僧侶輕笑着不去明言。

女神官見狀也連忙綁好鬆掉的腰帶，束緊煉甲。

她展開雙臂，彷彿要炫耀自己身上的服裝。

女商人緊張地低頭道謝，妖精弓手則信心十足的樣子。

「我幫妳寫介紹信！因爲不曉得到時我能不能陪妳一起去。叫他們幫妳做禮服吧！」

馬車窗外的景色，令女神官忍不住睜大雙眼。

也許是因爲與豪華馬車的裝潢相襯，這副姿態顯得還挺有模有樣的，不可思議。

不要突然說話好不好。妖精弓手皺眉抱怨，他看起來卻毫不在意。

森人少女望向窗外，用力拍了下手。

妖精弓手突然向自己搭話，導致女商人握着繮繩，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這點小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

頭上無垠的藍天感覺起來特別低，離自己很近，更讓她有這種感受。

「算是。」

因此，礦人道士哼的這口氣不是針對她的姿勢，而是她的穿着。

光用這句話描述會覺得她很邋遢，森人的動作卻只能以優雅一詞形容。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走下馬車。

──來到好遠的地方了。

「不過在店裏……那個……」她支吾了一瞬間。「……幫朋友挑衣服，感覺又──」

女神官加深笑意，決定稍微幫重要的朋友一把。

一行人接下來要面對的，當然是異國之地，在沙漠的冒險，因此各自都備齊了裝備。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是的，完全不同……我很緊張。」

女商人接着回應。她拉緊繮繩，放慢馬匹的速度。

「……妳偶爾也會說些有內涵的話嘛。」

後方的貨車大概是見她的馬車減速，似乎也跟着停下。

將頭探出窗外，拂過臉頰的風又熱又幹。

「哈哈哈哈哈。」

金屬鎧甲被太陽曬了會發燙，姑且不論這點，底下也十分悶熱，搞不好會因此送命。

「你、你醒着呀？」

「哎呀，礦人。種子也一樣，一直囤積着不播種會爛掉喔？拿來用才能循環不息。」

「早知道姐姐結婚的時候，也找妳一起去就好了。」

不發芽才奇怪呢。妖精弓手碎碎念道，礦人道士似乎放棄勸她了。

「既然要去異國，就會想穿穿看那個國家的服裝。我超高興的！」

哦，是喔。妖精弓手冷淡地說，躺倒在馬車座椅上。

「雖然我不懂經商，但妳應該見識過許多異國的東西吧？」

窗外的景色瞬間一變。

「好壯觀……我還以爲會慢慢變成沙漠。」

「咦，啊……」

「看過跟經手過的商品都很多。但我從來沒自己穿過……」

用輕薄布料製成的長版長袖上衣，再加上綁腿帶，連頭上都纏着一塊布。

他慢慢伸長四肢，繫緊骯髒鎧甲的扣具。

她──妖精弓手的裝扮，卻有點太過頭了。

因爲她自己也不習慣被人稱讚。

「謝、謝謝……」

「我還在想妳怎麼去鎮上買了那麼多東西，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沒錢。」

「這還用說！」

「怎麼做？」

她腳一甩撐起上半身，身上的衣着與平常相去甚遠。

「謝謝妳幫我挑衣服。」

女神官輕笑出聲，女商人害羞地低下頭，輕輕撫摸被衣領遮住的後頸。

「……呣。」

不執着於同件事，不知是森人的作風，還是出於她自己的個性。

這裏離王國的西方邊境很遠。

或許是因爲話題轉移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女商人似乎放鬆了些，點頭回應。

女商人點頭回應女神官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女神官如此心想，望向女商人，女商人也微微揚起嘴角看着她。

在她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那位年輕的森人之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至少他的妻子一定會很高興。

「哇……」

「這還用問？是吧，長鱗片的。」

「該說是往日的戰友，還是曾經的僱主呢……」

「怎麼認識的呀？雖然剛纔說過了，你跟她……看起來感情真好。」

──兩者皆然吧。

腰間有用腰帶束緊，看起來挺便於行動的，不過……

綿延不絕的綠色草原換成了白沙，彷彿被畫筆一筆蓋過。

蜥蜴僧侶不慌不亂，維持坐姿緩緩搖晃長脖子。

「眼下最該做的是……」

──代表她是森林公主的朋友呢。

哥布林殺手隔着窗戶確認狀況，礦人道士及蜥蜴僧侶也回過頭。

或者也可能是把她的話當成在開玩笑。

「只是小憩。」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女神官。

「噢，說是以前，可沒有一、兩百年那麼久。」

得幫車輪裝上防滑板纔行。

「不太一樣？」

「咦，啊……」女商人困惑地眨眨眼。「可以嗎？」

§

妖精弓手心不在焉地看着在高中繞圈飛行的鳥。

「有必要裝防滑板嗎？」

她很快就跑出馬車，跳到車頂上。或許是對待在靜止的馬車裏沒有興趣。

纔剛說完「好和平喔──」妖精弓手便伸長脖子觀察車輪。

「第一次用在沙地上。不能保證。」

以森人來說，她屬於特別沒耐心的類型，回答她的哥布林殺手卻冷靜沉着。

他將系成蛇腹狀的木板鋪在馬車車輪旁，向坐在駕駛座的女商人揮手打信號。

她點頭將馬車稍微往前開，車頂上的妖精弓手「噢」了一聲。

「在雪山的時候，有時腳或車輪會陷進雪裏，無法行動。沙地說不定也會。」

「是是。歐爾克博格最擅長的『以防萬一』對吧。」

將墊在車輪下的木板串捲成圓形，裹住車輪，妖精弓手輕盈地從他的鐵盔上跳過。

咚一聲降落於沙地上的腳尖，並未揚起任何沙子，她像在跳舞般走了幾步。

當然沒有留下足跡──她可是上森人。

「……我倒覺得沒必要。」

「那就吸收這次的經驗，下次改進。」

「是是。」

妖精弓手聳聳肩，笑着回應哥布林殺手。

因爲這個奇怪的冒險者行事周到，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怎麼樣，齧切丸？能行嗎？」

接着輪到礦人道士的聲音從車窗傳出，露出一副「我看也不必問了」的態度。

因爲那個人比自己更懂家畜。

就像打鐵必須經過加熱、敲打、冷卻等步驟，礦人比誰都還要清楚。

哦……女神官發出讚歎聲，更正腦中的想像圖。

「呃，那個瘤……是長在頭上？」

所謂有備無患，也就是準備得再齊全都不嫌多。

「不確定。因爲我看不見。」

「……咦，那是什麼？」

「還有記得讓馬喝水，趁現在把草也喂一喂。」

輕聲附和她的，應該是坐在駕駛座的女商人。

「……他們騎的好像是長瘤的驢馬。」

中間世界沒有類似旅館的設施。必須考慮在外露宿。

「不過，聽說那邊的驢馬反而無法在我們的國家生存。」

夜色漸深，黑影開始落在周圍時，女商人忽然開口。

推測是要避免馬蹄陷進去，或是在沙地行走時比較不會對馬蹄造成負擔。

過沒多久，哥布林殺手鑽進馬車說道「好了」。

駕駛座傳來略顯顧慮的微弱聲音。

女商人毫不介意身旁的鎧甲散發出的異味，搖頭回答，蜂蜜色的髮絲隨之晃動。

聽完礦人道士的補充說明，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凡事總有意外。

「即便按步驟執行，文件也偶有疏漏之處吶。」

女神官看向那邊，女商人盯着正在整理繮繩的雙手，接着說道。

「……不過，我還以爲……是更像雪橇的東西。」

「這就意謂着，馬需要有水跟草才跑得動。既然如此，就是靠馬以外的生物吧。究竟……」

女神官苦笑着看他大喊甘露，提出下一個疑問：

──沙漠有花。

有時會發生令人失笑的意外，有時也會發生行李墜落，導致馬車翻覆的重大事故。

哥布林殺手默默爲第二、第三個車輪裝上防滑板。

就在這時，前方的暗處出現遮蔽道路的影子。

「我想也是。」

「……好厲害。」

「在沙漠連蹄鐵都要換嗎？」

女神官輕笑出聲，她便更加害羞地低下頭。

雖然非常令人難以置信，那確實是花的香味。

儘管她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狀況。

「我的裝法未必正確。」

「對呀……真的……」

礦人道士從窗戶探出矮小的身軀，望向車輪，悠然點頭：

「聽說沙漠的居民會幫馬換上圓盤型的蹄鐵。」

「蹄鐵。」哥布林殺手咕噥道。他當然擁有這方面的知識，但這件事他並不曉得。

妖精弓手用魂不守舍的陶醉語氣呢喃。

火熱的風還捎來隱約有股甜味的神祕氣味。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這是隻有下雨時會盛開的花的香味，那股香氣一直殘留到現在。」

不過，只要有準備，有時就會派上用場。雖然不是常態，派上用場的時候總是令人慶幸。

「何況，有時也會遇到天之火石突然從天而降這種事。」

女神官卻──不，不只是她，妖精弓手、女商人，都着迷於眼前的景色。

從載貨量到速度，乘客的訴求也是千差萬別。

他會確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問題，再正常不過。

妖精弓手瞥了那邊一眼，問他「要我陪馬聊天嗎？」哥布林殺手用無機質的聲音回答「有勞」。

「這是……花香。」

因爲她原本想像的跟獨角獸一樣的驢馬，似乎是錯誤的形象。

捆綁多少重量的行李要用多少根繩子，雖然有固定的數量，綁法卻不固定。

「目前就先用稻草捲一捲，做成草鞋吧……」

染成美麗薔薇色的臉頰，滑落一束光。

跟在後頭的貨車，馬伕也開始進行橫渡沙漠的準備。

蜥蜴僧侶從袋中取出軍糧──不，是解嘴饞用的起司，一口咬下。

她輕快地跳到馬旁邊，對牠說了兩三句非人的話語。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說不定會獨自前往沙漠，與小鬼戰鬥。

「之後還得換個蹄鐵……」

聽見她的自言自語，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圈，探出上半身。

天空是紅與藍混合而成的紫色，雲朵在殘光的照耀下燃燒白光。

一行人只能仰賴它前進，走錯一步路，想必會在沙漠中渴死。

──能事先做好準備的話就好了。

因爲來自後輩的疑惑，無論何時都令人欣慰。

「哎，趁鐵盔燒起來前完事唄。」

無法判斷是何時留下的，不過，女神官確實感受到了混雜在沙塵中的殘香。

礦人道士抬頭瞪向掛在高空燃燒的太陽。

爲此該先解除這個疑惑。

「不。在背上。」女商人停頓片刻。「像這樣，類似丘陵……或山峯。」

遠方傳來妖精弓手在大喊「好──熱──喔──！」

被人用一聲「喂」呼喚的妖精弓手，豎起長耳抱怨「『喂』是在叫誰啦」，代替哥布林殺手移動到駕駛座。

「妳果然……知識淵博呢。真厲害。」

他想着回去後，要去問問看牧場主人。

在隨着他的動作吱吱嘎嘎前後搖晃的馬車中，女神官用手指按着眉間，試圖將這些知識統統記在腦海。

「原來如此……」女神官點頭。這樣她就懂了。

「喔喔。」蜥蜴僧侶喉間發出興味盎然的聲音。「商人小姐經手過？」

「這邊的人都是怎麼做的呢？」

同樣是馬車，也有分兩輪四輪，單馬雙馬等各種種類。

「做法不只限於一種。」

太陽傾斜，陽光轉爲紅色後──整片沙地都染上鮮豔的淡粉色。

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重新卷好尾巴，調整坐姿。

接着。馬車濺起沙粒，在沒有鋪路的沙地中疾駛而出。

哥布林殺手向駕駛座探出身子，立刻詢問。

街道只是徒有其名。風帶來浪濤般的沙子，很快就將道路掩埋。

她凝視着淡紅色的世界，眨了好幾下眼，輕輕擦拭眼角。

顏色隨着距離接近而愈變愈深的輪廓，看起來並不像人羣。

因爲這組防滑板是由礦人制作的。

「這個嘛……到了目的地遲早會知道。馬是隻能在草地生活的獸類。」

§

「我是這麼打算的。」

能當成路標的，只有一半被埋在沙中的道祖神──交易神的石像。

「實際上路才知道。」

「我認爲不是。」

沒有的事……女商人臉朝向下方，耳朵依然是紅的。

「哥布林嗎？」

笑着用「失策」、「無能」一語帶過，不會帶來進步、改善及發展。

不知爲何，女神官看了十分高興。

哥布林殺手搖頭。

女神官邊聽邊認真思考，最後決定詢問沒有得出答案的問題。

「貧僧等人的選擇並非絕對正確，但也沒有錯，乃理所當然。」

「只有一次。」女商人點頭。「牠無法順利行走，而且還得了病……」

回到車內的他立刻動手檢查自己的裝備。

「會需要戰鬥嗎……」

女神官也效法他，俐落地整理行李及其他用品。

大概是考慮到了遇到緊急情況得跳下馬車的可能性，她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天曉得，能確定的只有還沒人知道發生了啥事。」

礦人道士大口灌酒，舔掉沾到手指上的酒液，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道。

「不是怪物就是人。在這種地方，冒險者公會或識別牌什麼的都不管用囉。」

「哈哈哈，哎呀，然也。此處乃荒野的無法之地……」

連蜥蜴僧侶都泰然自若，女神官不禁皺眉。

與恐懼不同。應該也必非躊躇，大概是緊張。

──有股討厭的氣味。

她心想。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她踏上冒險之旅，站在洞窟前時的感覺。

後頸陣陣發麻的奇妙感覺。

「鎧甲。盾牌、長槍……吧。」妖精弓手凝視遠方，喃喃說道。「十個人。他們停下馬車了。」

「停下馬車？」

「對方用手勢叫我們停車。」

「……看來是盤查。」

女商人鬆了口氣。

這裏雖然沒有明確區分是哪個國家的領地，但雙方都有派出巡邏兵。

即使是異國之民，有士兵在總是比較能安心。

就算沒有冒險者公會這個後盾，現在的她背後有國家當靠山。

「別管那麼多，快點！」

或許是因爲樹木──植物的綠意雖然不多，這座沙漠也屬於森人喜歡的大自然吧。

──奇、怪？

從窗戶看出去，看得出士兵們在大聲嚷嚷，接近馬車試圖阻止他們。

「哎，應該不至於喪命。」

女神官跟着笑了。開玩笑很重要，這也是冒險的教條之一。

從車內無法窺見蒼白的臉頰，不過。

「GGOOOROGB！？」

然而，妖精弓手悠閒的話語，總是能放鬆她的心情。

但也難說就是了。礦人道士捻着鬍鬚，面色凝重地回應：

「安靜。」

「是森人們的生活範圍過於狹隘了啦。」

「不，緊急情況可能要叫妳用法術。」

不是追兵？一行人面面相覷。是其他部隊嗎？但中間隔了一段空檔。

企圖用繩索絆倒馬匹的小伎倆，被上森人的弓術破解。

她凝視黑暗的盡頭，手握繮繩，汗水滑落臉頰：

「換我來。」

「……唔。」

「我們都處在宜居的自然之中好嗎。凡人把大自然改造得太過頭了。」

在一陣靜默中透出焦慮的聲音，出自女商人口中。

待在車內的女神官，差點因此摔在椅子上。

這點小事乃世間常理。

狀況嚴峻，時間急迫。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GORBG！？GOOROGB！」

除了他們搭乘的馬車以外的東西，在大地上奔馳──

「我們是來剿滅哥布林的，不是驅逐盜賊。」

她從設置在駕駛座後方的小窗跟一行人對話，緩緩放慢馬車速度的瞬間──

發出醜陋怒罵聲的小鬼們，必然會立刻命令當成坐騎的惡魔犬掉頭追擊。

妖精弓手悠哉地回答，雙手卻迅速開始爲赤柏松木大弓裝上弓弦。

「前面？」

她嚴肅地回答礦人道士，閉上眼睛豎耳傾聽，板起臉來：

騎在上面襲擊而來的生物，女神官只想得到一種。

這次她沒有猶豫，策馬狂奔。

當然，會因此放棄的話，哥布林就不叫哥布林了。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的微笑看起來卻比待在街上時更加愉悅。

「不去救那些人嗎……？」

「搞不好會索要我們的東西。希望金錢之類的就能解決。」

妖精弓手大聲抱怨，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射出箭矢。

「咦，可是，不是要接受盤查──……？」

馬的嘶鳴接續在尖銳的鞭打聲後響起，馬蹄揚起一片沙塵，加快速度。

「好、好的！」

「而且，這次妳是委託人，我們是護衛。」

「是沒錯啦！」

女神官腦中忽然浮現「常有的事」這句話。

「他們特地花時間假扮成士兵劫盜，我想不會貿然行動。」

神祕的是，其他被迫停下的馬車裏的森人及圃人，也在對這邊大叫。

「果然。」

若有那麼容易獲得解答，就不叫答案了──她是這麼聽說的。

哥布林殺手的話語簡潔有力。

好歹是整個團隊的頭目（Leader），哥布林殺手答得飛快。

他透過車內的小窗窺探駕駛座，強硬地說道，打開車門。

絲毫不將黑暗視爲阻礙的樹芽箭，發出宛如絃樂器的聲音消失在沙塵的另一側。

「我們先以最近的城市爲目標。今晚到不了的話，就等明天再說。之後再開始調查──」

不對勁。女神官眨眨眼。對於拒絕接受盤查的疑惑，異樣感。不對，這是──

駭人的咆哮，令女商人咬緊下脣。

「等追過來再說。」

「馬從白天持續跑到現在，而且我聽說……沙漠晚上很冷。」

他很清楚，當下立即行動，比事後纔想到好主意還要好上百倍。

以防萬一，對森人來說跟呼吸一樣自然。

「別管。」車內傳出哥布林殺手銳利的聲音。「快！」

「……是嗎？」

「本來就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吧。」

戰鬥的氣息越過沙漠的黑暗，緊逼而來。

女神官卻不同。她猶豫地握緊錫杖：

是這樣嗎？

「多虧那些孩子叫我們快跑。」

獵物比想像中更棘手，這個事實與單純的焦急和之後的報復相關聯。

「是盜賊（Thief）嗎！？」

「若貧僧等人主動出擊，那幫傢伙難保不會以之爲人質，抑或嫌他們礙事，直接滅口，反而更危險吶。」

「……要來了。從前面。」

「怎麼辦？要動手嗎？」

「怎麼了？長耳朵的。」

仍然挾帶着夕陽熱度的沙塵吹進來，女神官輕咳了幾聲。

§

然而馬車的速度十分驚人，女神官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這樣呀。」

「可是，這樣有個問題。」

冷淡、無機質，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

周圍已是一片黑暗。若不盡快找個地方紮營，就算撐得過今晚，明天也會沒命。

下一刻，馬車從拿着斷掉的繩子的小鬼騎手之間迅速衝過。

到頭來，這也要看六面骰的臉色。

「啊啊，討厭，就知道跟歐爾克博格一起冒險，絕對會遇到這種事！」

「真是的，爲什麼凡人會想住在這種地方？」

──騎兵？

不久後，女神官也聽見了。

不，這個聲音她之前也聽過。並非馬蹄聲。是狗的腳步聲。低吼聲。

「我──」女商人顫抖着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撐得住。」

妖精弓手尖叫道。女商人錯愕地抬頭看着身旁的她。

她馬上將手伸進衣服底下，在口袋裏摸索，拿出摺好的羊皮紙。

不，在沙漠這個未知的環境下，連活不活得過今晚都是未知數……

妖精弓手把臉縮進車內，謹慎地拿起弓箭。

「──哥布林！」

國王寫給她的身分證明，當然也帶在身上。

然而，哥布林殺手以不容拒絕的語氣接着說道。

哥布林殺手默默拿起武器，蜥蜴僧侶進入備戰狀態。

氣旋隨即灌進車內。風聲呼嘯，彷彿置身於暴風之中。

「快跑！」

拿着繮繩的手瑟瑟發抖，不只是因爲緊張。

只要拿出來給對方看，說自己是商人，其他人則是護衛……

「啊……」

真的是這樣嗎？這兩、三年來，她不斷質問自己，至今仍未得出答案。

然而，她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層陰霾，長耳晃動。

冒險者的聲音，與她過去在雪山聽過的並無二致。

「……知道了。」

她下定決心點頭，把繮繩掛在駕駛座，往旁邊讓開。

在行進中的馬車上抓住扶手，腳移向客車的升降臺。

在靜止狀態下，這個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就算馬車還在移動，也稱不上難。

然而，她並不是因爲可能會摔進滾滾沙塵中，臉上才浮現恐懼與緊張。

「GGR！GOOOGB！」

「GORGB！GBBGOOB！」

「……嗚……」

小鬼的氣息近在咫尺。以惡魔犬的腳力，要與馬並駕齊驅似乎易如反掌。

哥布林們往馬車旁邊靠近，想將愚蠢的獵物拽下車。

好像感覺得到他們的呼吸──這單純只是幻覺。

風會將小鬼醜陋的吐息盡數吹散。

然而，女商人強烈覺得他們就在自己身後呼吸。

必須儘快行動。她的大腦明白，停在這邊很危險，理所當然。

身體卻不聽使喚，後頸發熱，隱隱作痛。

下意識繃緊身軀，此時一把短劍從她身旁射過。

「GOOROGB！？」

將手伸向女商人的小鬼騎着狗往後仰，彷彿被釘子釘住。

接着就這樣靜靜摔在沙漠上，揚起沙塵，消失在遙遠的後方。

「拜託了。」

牠像溺水似的擺動四隻腳，身體每晃動一次，就會在流沙中陷得更深。

哥布林殺手抓住刺在鎧甲上的那玩意，是一支細箭。

瞬間，妖精弓手完美配合他的時機，連腳步聲都沒發出，於月下舞動。

她射出的箭矢無情地奪走性命，又一隻小鬼落犬，化爲沙漠的污點消失。

「交給長耳丫頭一個人就行了吧？」

在開闊空間與森人的弓箭爲敵，是多麼愚蠢啊。

「對、對不起……」

「殺光吧。」

在他們成羣結隊、互相合作的瞬間，就可以確定背後有更高階的存在……

「殺哥布林真的稱不上冒險……！」

「GGOROGB！？」

要說的話，妖精弓手的箭也一樣，補給有限。

馬的四隻腳陷進沙地，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沒多久，遲來的響亮破空聲開始在周圍竄來竄去。

她往馬車車頂一蹬，輕輕躍過夜色，從空中觀察地面。左手拿着三支箭。

聽見哥布林殺手咬牙切齒地咕噥着，蜥蜴僧侶的長脖子垂直晃了下。

他在駕駛座蹲低身子，迅速拿起繮繩，往馬身上一甩。

「裝備很好……？」

「數量？」

哥布林殺手拉住繮繩，一面安撫馬匹，一面下達指示。

哥布林殺手抓住扶手，身體探出車外，轉頭望向妖精弓手：

妖精弓手輕盈降落在貨車的貨物上，大氣都不喘一下。

再說，油潑在沙地上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不太想試。

「GORGB！GRORGB！」

「再一起加油吧！」

同樣拿着投石索的女神官也慎重地點頭回應。

「可是，現在有困難。」

傷腦筋，光從馬車與騎兵的追擊戰來看，確實是令人激動的冒險，然而……

身經百戰的強者們冷靜地同意進行殺戮，方針就此決定。

哥布林殺手立刻拉住繮繩，放慢馬車的速度。

況且，敵人恐怕會實施下一個計策。背後有統率者就更不用說了。

顯然是準備好一有突發狀況就立即應戰……

哥布林殺手在黑暗中瞪着緊逼而來的哥布林，移動到駕駛座。

女神官挺起平坦的胸膛。

「話雖如此，若要適度地驅散敵人，再予以追擊……對方稍微佔有地利之便吶。」

「是是，你真會使喚森人！」

等他看見埋在沙地中的木塊──馬車的殘骸，反射性拉緊繮繩時，已經來不及了。

「GOGB！？」

女神官想起那可憎的食人鬼（Ogre）與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

「別擔心，還有我們在。」

哥布林殺手用力咂舌。這段期間，馬依然在漸漸下沉，車身傾斜。

「還有十一隻……嘿咻！」

他身穿鎧甲，動作卻十分穩定，儘管無法跟妖精弓手相比，也稱得上俐落了。

妖精弓手宛如一隻松鼠，衝到車頂，消失不見。

「是說，那些傢伙有穿鎧甲耶！」

「真不該因爲報酬高就來這種地方……！」

然而，哥布林們也不會因此默不作聲──不如說叫得很大聲。

「剩下十五隻左右。」

──後面還跟着一輛馬車，所以不能灑釘子或倒油。

沒有人比礦人更清楚，礦人道士卻語氣愉悅。

起初在駕駛座的，是膽顫心驚的年輕女孩，射箭的則是森人丫頭。

「敵人果然佔了地利之便嗎……」

「……待在馬車裏，彈數會受到限制呢。」

「小鬼卻有補給線。因爲我不認爲他們是流浪部族（Tribe）。」

若是平常，這條投石索特別可靠，現在雖然也一樣，前提是要有石頭。

「……是。」

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既然如此，就去向其他人尋求幫助。最近人手多了不少。

因此哥布林殺手之所以能注意到那東西，或許是多虧他沒有鬆懈、一直維持警戒的緣故。

「雖然想要情報，也不是隻能從那些傢伙身上獲得。」

又輕，又短，如同小孩的玩具──卻是能刺進肉中，挖出一個洞的武器。

「何況，小鬼們口風不緊。輕易脫口的話語不足爲道。」

既然如此，接下來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制定作戰計劃──

「等一下，到上面纔有辦法計算！」

「更正，十四！」

而那自我中心的想法，無論何時都是暴力的火種。

「若不斬草除根，在這殺掉多少隻都沒意義。」

妖精弓手頭下腳上，從車頂探出頭，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儘管袋子裏裝滿了圓石，數量終究有限。沙漠也不一定撿得到大小合適的石頭。

「貧僧不認爲小鬼有這等氣概忍受沙漠的寒氣。」

就算山賊、盜賊不成問題，在沙漠被小鬼包圍，八成會感覺到生命危機。

「應該可以視爲巢穴就在附近……你怎麼看？」

妖精弓手彷彿現在纔想起爬上車頂的目的，大聲吶喊，又把頭縮回去。

貨車的駕駛座上，疑似馬伕的人正拚命低頭哀號。

四方世界之中，比他們蜥蜴人（Lizard man）更熟悉戰事的種族並不多。

她同時將三支箭架在弦上，灑下箭雨，小鬼連着坐騎一同被釘在大地。

「凡人也是形形色色呢。」

他無視小鬼們的吆喝聲，策馬衝向前方，沒有回頭，不停思考計策。

「按照往例。」

怎麼可能讓她們逃掉。小鬼們腦中裝滿抓到人後要如何處置她們的妄想。

「把繩子綁在後面，讓牠停下。」

「短弓嗎？」

「GGOGB！」

接着，遠方傳來哥布林的慘叫。不用說，當然是被箭射穿了。

見他津津有味地大口喝酒的模樣，似乎打算旁觀到底，握在手中的投石索卻顛覆這個印象。

「後面的貨車交給妳。」

「補給線一旦被切斷，再強大的豪傑都註定喫敗仗吶。」

「流沙嗎！」礦人道士大叫。「別慌，只要別掙扎得太厲害，就不會連頭都陷下去！」

上森人在滿天星斗下拉弓的模樣，美麗得如同描繪神話的畫作。

「先別說我們了，馬快……！」

她望向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她的是上下晃動的鐵盔。

女商人踩到升降臺上，杵在原地，哥布林殺手一把將她拉進車內。

小鬼的騎馬弓兵。他不屑地自言自語，折斷箭矢。有弩之類的兵器就麻煩了。

蜥蜴僧侶用與現狀不符的平靜語氣回答。

剩下十隻。

「無妨。」

女商人語帶驚恐。事實上，馬匹正在爲未知的狀況大聲鳴叫，不停甩頭。

有在這種地方當盜賊的人、前來冒險的人，以及來剿滅小鬼的怪人。

「是陷阱。他們故意把我們趕過來。」

見女商人表情終於變得和緩一些，女神官在內心鬆了口氣。

然而他沒能立刻發現，想必是因爲他是無法在黑夜中視物的凡人。

他接住女商人進到車內、顫抖不已的身體後，輕輕將她託付給女神官。

儘管不是最好的決策，把腦中想到的對策統統付諸實行再說。

「GOORG！GOOROGBBB！」

「GGORGB！？！？」

「被一網打盡，未免太愚蠢了。」

「明白！」

最快做出反應的，是一直沒機會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蜥蜴僧侶。

他以兇猛野獸的動作俐落地跳下馬車，女神官叫住了他：

「請用鉤繩！」

出門別忘記帶。她用漂亮的姿勢扔出從冒險者套件裏取出的鉤繩。

蜥蜴僧侶尾巴上下襬動，於沙地上狂奔，沒有回答，在空中抓住那條鉤繩。

繩子的另一側則由女神官、礦人道士、女商人三個人聯手綁在車上。

「欸，怎麼回事！？」

妖精弓手尖叫着抓住朝自己射來的箭，架在弦上射出。

彷彿要以牙還牙的箭矢命中原本的射手，直接將他擊落。九。

可是，這樣下去八成會被團團包圍，跟敵人的距離並沒有拉得多遠。

若要進入白刃戰，狀況又會不一樣了。妖精弓手用不符合森人形象的態度嘖了一聲。

「沒什麼，中了個小陷阱！」

蜥蜴僧侶趕過來，輕描淡寫地說明，將鉤子掛到貨車上。

那麼，接下來該叫馬伕把馬車停下──……

「所以我纔不喜歡接這種類似冒險的送貨工作！沙漠是地獄的入口……！」

「地獄並不存在，無須擔憂。」

蜥蜴僧侶對驚恐不已的馬伕說話的語氣，彷彿在開導他。

「無論何人，死後終會被沙漠的地蟲吞入腹中，迴歸天地循環。」

小鬼的坐騎有九隻，代表敵人的數量爲十八。是我方的三倍。

妖精弓手則代替他跳下車，拿起弓保護他。

乍看之下里頭裝滿了沙，手指插進去卻會深深陷入，拔不出來。

地面非常柔軟，一踩到上頭就會讓人產生腳正在陷進去的錯覺。

小鬼如此心想，卻沒有停止追擊，當然不是基於忠誠心。

因爲，女神官也是憑着這股意念堅持下去的。

僅僅是碰巧成功罷了。

哥布林殺手一邊思考計策，一邊準備前往後方迎戰，就在這時。

「……好厲害。」

沙渦中心。落網的獵物所在的地方出現了──清澈的泉。

女神官試着想像，結果毫無頭緒，不禁覺得有些難爲情。

哥布林殺手厲聲吶喊，女神官簡短地點頭回應。

不該直接拿來用在戰場上。萬一失敗，不曉得會釀成什麼後果。

「這樣下去會被逮到。」

唯有會讓她遭到訓斥的祈禱，絕對不可以再做，她一直引以爲誡。

「淨化的神蹟嗎……！」

自己也想做些什麼，這份心意確實傳達了過來。

自己是否也該下車迎擊？他拿起吊在駕駛座的四角提燈，掛在腰間。

「──！？」

妖精弓手摸索着剩餘的箭矢計算數量，無畏地揚起嘴角：

「是的。」

站在後面的馬車上朝他們射箭的，不是雌性森人嗎？

若有小鬼對此產生了那麼一絲疑惑，八成是因爲看見了那個。

奇怪。怎麼可能。荒謬。他們腦中所想的大概是這些辭彙。

「情況緊急。」他在鐵盔底下說道。「幫後面的馬也放一下，讓牠橫渡過來。」

「哈哈哈，這話彷彿出自礦人女孩之口吶！」

「GRG！GORGB！」

§

這可不是能引以爲傲，拿出來向人吹噓的心態……

「好的。」她點頭露出柔和的微笑。「麻煩妳了！」

女神官用眼角餘光瞥見礦人道士再度呼喚精靈的模樣，輕輕呼出一口氣。

而在這幅光景的背後，哥布林殺手則很快就放棄控制馬匹。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聽見了她的願望，女神官放下心來。

「施法者果然很忙。齧切丸，好歹記一下法術的名字如何？」

歸根究柢，都是因爲有那傢伙的保證，他們纔會頂着睡意，一大早在這邊埋伏。

馬車一停，騎着惡魔犬的小鬼自四面八方湧現。

──幸好一切順利。

剩下九隻。黑暗深處搞不好還有援軍，惡魔犬撲過來就糟了，然而。

用繩子拉住的馬車發出吱嘎聲停了下來，被流沙困住的馬卻處於狂亂狀態。

妖精弓手如字面上的意義，接連不斷地拉弓，迎擊哥布林。

馬蹄踩住了水，身體上浮。精靈們抬起牠、鼓勵牠，推動牠在水面前進。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Nymph）和風精（Sylph），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交了』！」

受到「水步（Water Walk）」法術的幫助，馬匹不斷前進，礦人道士見狀吹了聲口哨。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怕得哭哭啼啼的小丫頭。

小鬼們察覺到的異狀，是坐騎的腳在下一刻「嘶」一聲沉入沙地。

「對付大海蛇（Sea Serpent）時用的那招！」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污穢』……！」

蜥蜴僧侶哼了一聲。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自不用說。

他接着念出的咒文，對差點溺斃的馬而言儼然是救贖之手。

因爲只是看起來像地面，底下大部分都跟水混在一起。

「算了，陷阱就是要一腳踏進去，直接把它踩爛。我會想辦法處理！」

──狀況依然不利。

女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女神官搖頭說道。

§

「我說不定……有辦法。」

「GOOROGB！？」

「GRROORGB！」

高高在上地對他們下達指示的傢伙要他們拉起的繩子，不知爲何突然斷了。

「先減少數量再說……！」

瞧，在她得意忘形地射箭時，那些傢伙終於衝進了流沙中。

實際上，哥布林殺手確實瞬間下達指示，礦人道士也迅速回應。

不過，他跟同伴們，一定會善用這短暫的空檔！

就是因爲這樣，纔不想聽那傢伙的話。

之後只要過去翻倒馬車，撬開馬車的門，給裏面的傢伙好看就行了。

低着頭沉思的女神官，做好覺悟抬起臉。

「行！」

「那、那個……」

雖然有幾隻同胞蠢到被射死，自己可沒那麼笨。

打個比方，類似把水倒進裝滿沙子的木桶裏。

少女害羞地目光遊移，卻沒有因此卻步，開口斷言：

「是！」

──沒錯，這是參雜沙粒的泉水。

像他這樣從不看輕小鬼的人本來就不多，但惡魔犬也不容小覷。

在小鬼們眼中，今晚肯定是可恨的一晚。

清爽的聲音充滿大氣，如波紋般盪漾開來，又逐漸消失，也不曉得他們有沒有聽見。

沙漠裏有人稱流沙──如名字所示，像一條會流動的沙河的區域。

這裏應該還在流沙的範圍外，自己怎麼可能跟那些愚蠢的獵物一樣，不小心踏入？

對方想殺掉自己，既然如此，被殺也沒什麼好抱怨──！

現在他們停下來了，正是好機會。無須手下留情。

「來囉！」

──慢慢被拖進去？

不過，能夠淨化的當然只有一部分的沙子，周圍的沙因此一口氣湧入這座泉。

從鐵盔底下傳出的話語令她感到高興，是爲什麼呢？

水與沙混合在一塊，轉眼就會化爲流沙，將站在該處的人拖進其中吧。

「沒這回事。」

嗯。女神官簡短回答，低頭望向繫着馬車的繩子，以掩飾泛紅的臉頰。不愧是給冒險者用的，儘管繩子繃得老緊，加上另一輛馬車的重量也還撐得住。

面對這可貴的教誨，馬伕從喉間擠出僵硬且不成聲的驚呼，代替回應。

然而再怎麼否定，現實都不會改變。惡魔犬的腳陷入沙中，慢慢被拖進去。

礦人道士、女商人，以及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同時刺在她纖瘦的身軀上。

能在沙漠中心窺見泉水的時間，想必只有短短几秒。

「獵兵小姐，貧僧手裏握着繮繩，勞煩妳負責攻擊了！」

「那個。」女商人忍不住開口。「我負責看着它。」

既然如此，沒有不能淨化（Purify）的道理。

「不，得救了。」

蜥蜴僧侶大吼一聲，爬上駕駛座，導致馬車吱嘎作響。

「全是聽來的知識……不是我自己調查的。」

「真是，每次都這樣……！」

聽說，流沙跟無底沼澤一樣。

因此，小鬼們自始至終都無法理解這個時候，莊嚴地響徹四方的話語有何意義。

出發時長槍手及魔女教導她的知識，如今在女神官的腦中盤旋。

女商人用雀躍的語氣回應，使勁按住繩結。

女神官看了，輕輕坐回椅子上，不經意地與礦人道士四目相交。

發現礦人道士臉上帶着壞笑，女神官「呣」鼓起臉頰。

然而，那微不足道的抗議也會爲他帶來愉悅吧。

見對方咯咯大笑，女神官覺得──該怎麼說呢。

「……我也不想呀。」

「有什麼關係？我是在誇妳像個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

──是嗎？她完全沒有那種自信，拉出衣服底下的識別牌。

鋼鐵的重量似乎已經習慣了，不過，自己至今仍對此抱持異樣感也是事實。

「欸，剛纔那個是誰做的！？」

過沒多久，妖精弓手像在空中飛翔似的跑回來，發出銀鈴般的嗓音。

她的箭筒空空如也，訴說着剩下的小鬼迎接的命運。

溺斃、困惑、失去行動能力，接連被射穿。肯定如此。

沙地上應該滿是小鬼與惡魔犬的屍首，女神官腦中浮現那個畫面。

她並未產生同情、悲傷之類的情緒。大概也沒有憐憫。

女神官只是在內心靜靜祈禱，希望他們的靈魂能正確地迴歸天地。

「是這丫頭乾的好事。」

礦人道士兩眼發光，捻着鬍鬚，妖精弓手「咦咦！」發出近似哀號的咕噥聲。

「果然是受到那個怪人的不良影響……小心別惹神生氣喔？」

「咦，啊，不會。那個……沒問題的。那個，我現在都會注意。」

「淨化（Purify）」的神蹟，用起來需要特別慎重。

「『現在』？」妖精弓手眉頭一皺，女神官面露苦笑。

隔天，她將再度親身體會到。

沙漠很大──考慮到在前方等待一行人的未知，這點小事還只是開端。

妖精弓手是真心爲她擔憂，因此女神官困惑又害臊地向她說明。

而那個想法絕對沒錯。

──不過……夜晚的寒意竄進馬車內側，女神官身體瑟縮了一下。

他們剛纔順利逃過一劫，然而，僅僅是這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