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黑暗深處』

「哇啊……黴味，好重……」

「因、因爲建築物很古老了……啊，我馬上點火。」

聞到小鬼巢穴與遺蹟氣味參雜而成的腐臭，妖精弓手說得十分厭惡。

「嘿咻」女神官發出可愛的聲音，敲擊打火石，點亮火把。

遺蹟被森人施加了防火的祝福，而他們就處在這祝福的正中央。火光細小而微弱。

但已經足以照亮整個團隊。女神官看看衆人的臉，鬆了一口氣。

通過大門之後，是非常狹窄的通道。

不至於要匍匐前進，但實在無法拉開隊伍間距。

雖然對小鬼而言，這寬度也許恰到好處……

「總覺得會被串刺類的陷阱一網打盡，好討厭喔。」

「貧僧反倒擔心能否一路暢通。」

「礦人八成就會卡住。」

礦人道士反駁「妳說啥」，但好歹還知道要壓低音量。

「要前進了。」

哥布林殺手低聲這麼一說，一行人就組成隊形，開始往前走。

先鋒由妖精弓手擔任，接着是哥布林殺手，再加上蜥蜴僧侶組成前排。

後衛是握着錫杖戰戰兢兢的女神官，隊尾則由礦人道士負責。

令人喘不過氣的通道，緩緩往左右彎曲，無窮無盡似的向前延伸。

轟轟迴盪的聲響，多半是被堵住的河水造成的。

──只有一條路，好討厭啊。

「去程好棒棒回程好可怕，探索迷宮基本上都是這樣嘛。」

「怎麼了。」

「哥布林嗎。」

蜥蜴僧侶眼珠子一轉，用舌頭舔舔鼻尖。

「……哥布林巢穴特有的臭味呢。」

女神官雙手牢牢握住錫杖與火把，以免失手鬆脫，同時點了點頭。

這些螺旋狀的樓梯，圍繞着石造的內牆而建。踏腳處狹小，沒有護欄。

「嗯。」

女神官說得沒什麼自信，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口中反覆低吟着對地母神的祈禱。

妖精弓手抬起頭，豎直長耳朵，仔細傾聽。

「沒什麼，那個、好像有人聲……」

「……嗯，聽得見。是人的說話聲。雖然聽不出是男是女。」

他檢查左手盾，右手腕甩了一圈，重新握好劍。

「因爲有火光，距離再縮短就要被發現囉。」

「除了哥布林，還有誰會把龍交給哥布林？」

「是、是不是該繫個救命繩……」

「怎樣。」

「看來是不需要擔心腳步聲呢。」

哥布林殺手低聲駁回女神官的提議。

「啊，等一下喔。我剛剛都在注意地板……」

迴盪的人聲，似乎就是從遙遠的下方──從深淵的底部傳上來的。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完，忿忿地補上一句：

礦人道士用玩笑話應對，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蜥蜴僧侶加上註釋。

「就必須、救他們……！」

女神官感覺到臉頰上血氣消退，腳下變得不穩，踉蹌起來。

望着從內牆通往堡壘深處的幾條側溝，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說出了感想。

而回廊上更有無數往外延伸的通道，形成網格般密密麻麻的入口。

「不。」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

伽藍中吹過的風，讓女神官不由得閉眼，緊緊貼住牆壁。

「……我想，大概是從前方傳來。」

女神官發現自己下意識和他們比較，自慚地低下頭。

「說可喜是可喜沒錯，但想到救人要費的工夫……」

「不管底下有沒有俘虜，我們都得下去。」

他們顯然就只是好玩，尋開心，而去破壞別人做出來的東西。

也難怪女神官會說得內心一涼。

「只要沒有暗門。」

「別擔心，要是掉下去，貧僧會用尾巴抓住。」

「……可是，既然有人被抓──」

刻在牆上的一幅幅形形色色的壁畫，在這些小鬼的暴虐之下，被塗毀、擊碎。

「看那樣子，當成堡壘可相當不錯啊。」

「……」

團隊決定靠着妖精弓手的聽覺，一路往天井下方探索。

「如果可以，我是不想掉下去啦……嗯，我會努力。」

走在最後面的蜥蜴僧侶眼珠子一轉，尾巴在地板上一拍。

「只有一條路，不知道哥布林會從前後來。」

礦人道士用力皺起了眉頭。

他有在關心我。其他人，也都一樣。

「畢竟要比不識貨，小鬼可是一等一的啊。」

「哥布林殺手先生，該怎麼辦？」

而他們要以僅僅五個人攻陷這座城池，難免覺得壓力沉重。

只是這麼一件事，就讓女神官莫名放心，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忽然一震。

「不會有別的了吧？」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有哪個傢伙在他身上裝了鞍，不能大意。」

她迅速伸出手掌，所有人聽從指揮停下腳步，各自重新握好自己的武器。

這邊砸壞、那邊塗鴉、這邊打破，一部分丟着不管……

「還不確定是俘虜吶。」

她用不知道是因恐懼還是緊張而僵硬發抖的右手，重新握牢錫杖，左手拿穩火把。

「魔克拉•姆邊貝。」妖精弓手一邊檢查腳下一邊回答。「對吧？」

「我們小心點，」女神官吞了吞口水，以壓抑住顫抖的嗓音說。「出發吧。」

聽妖精弓手小聲說出的玩笑話，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也是因爲這一點。

礦人道士唱着打油詩，蜥蜴僧侶「唔」一聲重重點頭。

蜥蜴僧侶一邊調整龍牙刀的握法，一邊轉動脖子。

§

女神官喃喃說着停下腳步，而哥布林殺手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異狀。

──會怎麼樣呢？

「……簡直像小孩玩膩了、似的。」

「你們瞧，這些壁畫上本來應該也有裝飾，但一遇到這些傢伙喔……」

她忽然這麼想。要是哥布林從前面來，就逃不掉。從後面來也一樣。

「畢竟看這樣子，也不用擔心他們會破牆從後方偷襲嘛。」

「也無法放他們通過吶。」

走起來自然會手扶牆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她的長耳朵微微擺動，聽得入神。

女神官覺得只要稍有鬆懈，就會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搞不清楚，趕緊搖了搖頭。

「又或者外頭的屍骨沒被發現，是吧。」

感覺氣氛變輕鬆了些。

「戰鬥無法迴避，而且，要是因開打而被敵人發現……」

與堤防組合而成的河上城塞，自古就是爲了因應戰事而建，這點是確定的。

「會是小鬼麼？」

「呀！」

最可恨的是，這些哥布林並非刻意要冒瀆古蹟，才做出這樣的舉動。

「所以還有那些哥布林以外的人活着？」

風勢本身固然驚人，但風送來的腥臭空氣，更讓人聯想到異樣的光景。

被撕裂的衣服。女武鬥家的哀號。叫聲。被俘虜的森人悽慘的模樣。串刺。

「簡直像蟻丘吶。」

當這些念頭指向活物，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女神官有切身體認。

「該做的事沒變。我們上。」

如果這些小鬼是站在混沌勢力的立場，想貶低秩序，相信會做得更徹底。

女神官奮力舉起火把，揮開害怕與猶豫：

「之後還得回到上面纔行。」

隨後一行人來到的，是從遺蹟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下的天井狀螺旋迴廊。

「畢竟行動要是再繼續受限，可就危險了。」

礦人道士輕輕摸着狹窄通道的牆壁，死了心似的搖搖頭。

「唔。」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沒有一瞬間的遲疑。

「妳聽見了？」

「嗯……尤其是那個，什麼來着……」

不外乎是記載了這座遺蹟的來歷，又或者對入侵者的警告吧。

對於這個參雜在水聲裏、乘着遺蹟深處吹來的風傳來的徵兆，最先注意到的──

「……人聲？」

潮溼的空氣。冰涼的感覺。似曾相識的臭氣。

腦海中閃現的種種記憶，讓她呼吸急促，牙根發顫。

女神官努力壓抑，拚命調整呼吸，在隨時都會軟倒似的膝蓋上灌注力道。

「……我再祈求一次『沉默』試試看。」

這是寶貴的一次神蹟。

哥布林殺手迅速在腦子裏盤算完。

「只要能順利下去，說不定就有地方休息。」

礦人道士手伸進裝觸媒的袋子，毫不大意地看向樓梯下的深淵。

「這座要塞對那些小鬼來說，一樣很大嘛。」

「從掠奪的規模推估，敵人數量……小鬼殺手兄，你怎麼看？」

「還有狼在。」哥布林殺手回答蜥蜴僧侶。「肯定是大規模。」

「但，也不至於大到能完全維持這座城池。」

「嗯。」

「看來是決定了呢。」

妖精弓手笑咪咪地伸出手，拍了拍女神官的肩膀。

「拜託妳囉。」

「好的！」

女神官咬緊嘴脣，點了點頭。不做會有什麼後果，她想必很清楚。

她拚命搖頭，甩動頭髮揮開不好的想像，深呼吸一口氣。

雙手緊握錫杖，將靈魂與座鎮在天上的地母神相連。

「屍體呢？」

昏暗的光線下，哥布林殺手靜靜對妖精弓手開口：

──有大家在，而大家之中有我在，所以要守護，也能守護。

「呵，妳準備得真周到。」

哥布林殺手顯得毫不在意，從腰間雜物袋裏拿出水袋，拔開塞子。

哥布林殺手就近挑了隻漂浮的哥布林屍體，用柴刀勾過來，從它的腰帶搶走劍。

女神官說着「麻煩幫我拿一下」，將火把暫時交給礦人道士。

「人聲停了啊。」

「啊，不、不好意思。」

蜥蜴僧侶在恢復了聲響的世界裏低語道。

女神官揮開雜念，儘管走得氣喘吁吁，仍持續對地母神祈禱。

「也許不是那羣哥布林，而是他們的頭子在打什麼主意啊。」

深淵的底層是水路。

妖精弓手對這些繁瑣細節皺起眉頭，敲了敲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女神官雙手拿着水袋，在些許的難爲情中就口喝了起來。

冒險者套組──看起來很實用，雖然也有些時候意外地派不上用場，但這次另當別論。

妖精弓手從他身旁跑過，接着哥布林殺手劈柴似的以柴刀砸在他腦門上。

說完，蜥蜴僧侶將長着鱗片的粗獷手掌伸向女神官。

既然掌握了河川上游，必然會考慮這一招纔對。

「我要祈禱了！」

「啊，火把……」

何況過去就是森人之村，再下去還有水之都。

「謝謝你。」她道謝奉還，他便默默接過，塞進雜物袋裏。

團隊相視點頭，小心不發出腳步聲，跟上哥布林殺手。

小鬼在空中游泳似的胡亂揮動手臂，哥布林殺手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喝吧。」

「有個像是大石臼？的玩意，旁邊有五、六隻……似乎正在找樂子。」

妖精弓手聽懂了哥布林殺手這句低語的含意，不禁蹙眉。

喉頭咕嘟作響地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呼出一口氣，栓好水袋。

「沒關係」女神官堅強地微笑，慢慢拄着錫杖起身。

她產生了光是在同伴身後祈禱，是否派得上用場的迷惘。

蜥蜴僧侶點頭稱是，用力揮動牙刀，打起精神。

河水被堵住、蓄積，剩餘的水繼續流往下游。

五、六具哥布林的屍體浮在水面上。

這不是妳故鄉的事嗎，礦人道士酸道，妖精弓手「你說什麼！」地回嗆。

「……那，我們走吧。」

──這意思是不是要我別放在心上呢？

趕緊回頭往後一看，蜥蜴人轉了轉眼珠子，用舌頭舔舔鼻尖。

看到只帶着火把現身的團隊，從側溝走出來的哥布林瞪大眼睛。

他一如往常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身先士卒的模樣，讓女神官暗自嘆了口氣。

§

他從頭盔縫隙間喝了口水，然後扔向蹲下來的女神官。

之後也只能就這麼摔下去。

「遲了吧。」

礦人道士放慢腳步等她。哥布林殺手與妖精弓手並未放鬆戒備。

收進劍鞘後，再將柴刀插回哥布林的腰帶，一腳踢開。

但隨即想到，這也代表他把責任交到自己身上，於是嗯一聲強而有力地點頭。

「交給妳。」

「……唔。」

「我倒覺得妳應該多用點腦比較好。」

理應沒有什麼好害怕。

頭蓋骨碎裂，腦漿四溢。哥布林殺手把第二隻小鬼踢下深淵，繼續往前。

滋滋聲中一陣白煙冒起，這樣就結束了。

「……這不代表我們不用趕路吧？」

即使在這黑暗的地底，身旁仍有戰友陪伴，靈魂和座鎮在天上的地母神相連。

然後從自己的行李中取出油燈，就着火把點燃。

「畢竟號稱『冒險時別忘了帶上』嘛。」

──有了。接着迅速豎起三根手指，從箭筒抽出箭，拉弓，放開。

女神官挺起平坦的胸部，說得稍稍有些自豪。

女神官困在一股頭昏眼花似的感覺裏，身體瞬間往旁一斜。

從蜥蜴僧侶並未勸阻這點來看，他們兩個想必都有在注意音量。

──得繼續，祈禱纔行……！

她凝神而視，想看清楚從遠方逼近的小鬼。

哥布林摔往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隨即消失。

女神官憑藉錫杖與火把──憑藉火把的光，扯開嗓子詠唱。

「前方，怎麼樣。」

無聲飛出的箭矢，從拿着短槍的哨兵眼睛穿入，插在頭盔上。

她再一次深呼吸。

妖精弓手像只野兔似的放低姿勢，靜悄悄卻又迅速地前進。

纔剛察覺不對，眼看整個人就要騰空。這時蜥蜴僧侶的尾巴捲住了她，將她拉了上來。

礦人與凡人女子。他轉眼就從這兩人之中挑上了女子做爲目標，但攻擊被礦人的手掌所阻。

「推下去。」

聲音就此中斷。

女神官關上油燈的小窗，「嘿」一聲將火把泡到水裏。

聽到他低聲說出的這句話，妖精弓手猛一抬頭，「對呀」地點頭回應。

「成天想着哥布林在想什麼，也不是辦法吧。」

「哥布林從這裏摔下去，是很自然的。」

但這些小鬼對同伴的呼喚與慘叫都無法成聲，就被妖精弓手的箭射穿。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有喔。」

她迅速檢查弓弦狀況，重新拉緊，再察看箭筒裏的箭，站了起來。

哥布林嘲笑姿勢一歪摔向底部的同伴，卻笑不出聲，歪了歪頭。

「然也，然也。」

螺旋迴廊繼續延伸。長得令人光想就發昏。

「小心會變成這樣喔。」

「貧僧等人已經備戰，對方卻處於鬆懈狀態。沒理由不抓住這個機會。」

「別用法術。」

「下樓途中聽不出來，但現在感覺沒聲音了。」

女神官搖搖頭，拿穩錫杖與火把重新面向前方，拚命跟上前人的背影。

她輕笑一聲，臉頰微微放鬆。緊張感稍微平緩了，但這不是壞事。

聲響消失，眼中看得見的就只有手上的火光。翻騰的水流與自己的汗味。

她臉色蒼白，拚命想調勻呼吸，茫然接下了水袋。

所幸水道中流動的水聲，應該多少能夠掩蓋他們的聲息。

他們度過了一道難關。先來到一個段落。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隨後緩緩搖動鐵盔：

第三隻被突如其來的事態嚇得瞪大眼睛，不過仍握緊了手上的短槍。

「那些小鬼沒想到放毒嗎。」

「不會。」哥布林殺手搖搖頭。「多虧妳了。」

這些小鬼摔下時並未傳來水聲，就不知道是拜「沉默」所賜，還是因爲距離太遠。

妖精弓手順着樓梯跑下去，長耳朵震了震。此刻不能依靠聽覺。

這隻手握住的沙灑進眼睛，痛得小鬼往後仰，腳隨即被蜥蜴僧侶的尾巴一掃──

而迷惘有時就會像這樣通往死亡。

如此便更加無法讓祈禱上達天聽。

蜥蜴僧侶提問，哥布林殺手答得毫不躊躇，果決到了殘忍的地步。

哥布林殺手重新握好右手的劍。

「收拾掉他們。」

「不過……」蜥蜴僧侶舔了舔鼻尖。「這該如何進攻？」

「要像剛纔那樣，再用一次『沉默』嗎？」

妖精弓手回說「我是無所謂」，從箭筒抽出箭；哥布林殺手朝面無血色的女神官瞥了一眼，搖搖頭：

「換別招。」

「如、如果是擔心我……」

「我不想連用同一招。」

女神官表示自己不要緊，但哥布林殺手一句話駁回，翻找起雜物袋。

「有明膠嗎？」

「當然。這種東西要多少都有。」

礦人道士說聲「等我一下」，開始在自己那裝滿了觸媒的袋子裏翻找。

找了一會兒，他唔一聲點頭，拿出幾隻封好的小瓶子。

「好。」

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地說了。

「所有人，交出襪子。」

女神官紅着臉，猛然按住大腿，妖精弓手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那種東西，你打算拿來幹麼啊？」

「用。」

蜥蜴僧侶以沉重的動作點點頭。

這些哥布林先前在壓榨什麼，已不必多言。

今天從上頭摔下來的同胞特別多，他們也照樣嘲笑，說這些傢伙真笨。

§

這是石臼──不，是種該叫做榨汁機的設備。

哥布林無法調整姿勢，重摔在地上，狼狽地慢慢爬起。

「不過，妳丟得很準啊。」

妖精弓手一邊問這什麼玩意伸手去戳，隨即發現這樣工具的用途，嚇得往後跳開。

女神官拿着錫杖，從黑暗深處現身。

「GOBB……GRB！？」

「GOBBRB！？」

伸手想剝掉，手卻反而被黏住，拿不下來。

「GBRO！GGBORROB！」

接着其中一隻把一樣哨子狀的物體舉向嘴邊……

他的劍纔剛從冒險者手上搶來，是非常鋒利的好貨，並非生鏽的短劍所能相比。

這些小鬼慢慢取下貼住臉和口鼻的黏膩塊狀物後，多半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麼，這些哥布林先前打算榨什麼東西呢？

其中一隻看不下去，抱怨着爭搶起來，撕下一塊膝蓋保住了自己那份。

「但很有效。」

一名穿着髒污皮甲的冒險者撕開這陣聲響，從水路遠方狂奔逼近。

他幾乎不曾酒醉過，但感覺就像喝得醉醺醺的。

他從一灘連男女都分不出來的血糊中，撿起藍色的識別牌。是男性。

右手上有劍，左手上有盾。哥布林瞪大了眼睛。冒險者！仇敵！就是這傢伙！

哥布林殺手清點哥布林的屍體，回頭看向暗處。

從裝置的縫隙間，露出了還剩下一點生命殘渣而不斷顫動的細瘦手腳。

他不去想自己也會做出同樣損人不利己的事，生氣地認爲其他傢伙太過分了。

哥布林趴倒斃命，即使瞳孔映着同伴們的慘狀，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堆在角落、被撕裂得慘不忍賭的女用皮甲。

「……這個，不能再穿了吧……」

「三……四、五嗎。」

哥布林殺手簡短答完，看向被啃食得殘破不堪的屍體。

「GROBB！」

妖精弓手同樣提供了自己換洗用的襪子，一邊從小鬼的屍骨上拔出箭，一邊擺動長耳朵。

──才舉到一半，從黑暗深處飛來的短劍就刺穿了他的咽喉，讓他往後仰倒。

剩下兩隻總算察覺現在不是嘲笑同伴的時候，伸手拔出搶來的劍。

他讓劍尖咬進盾牌，同時往後一卸，撥開了這一劍的衝擊。

女神官喉頭忍不住發出僵硬的呼聲。錫杖本來差點脫手，這才勉強重新握住。

哥布林心想這是什麼玩意，睜大眼睛，露出傻里傻氣的表情。

他的腳下怎麼會滾來一根已經熄滅的火把？

然而，待在這地下的哥布林，卻寬宏大量地打算原諒這種行爲。

「大概吧。」

一聲悶響緊接而來。哥布林不明所以地斷了氣。

真要說起來圃人（Rare）果然不如森人、森人又不如凡人喫得過癮。

被他誇獎，並非那麼常有的事──話雖如此。

下個瞬間，有樣又溼又沉的東西砸到他的臉上貼住。

「因爲我……有在練習。」

他轉動鐵盔，轉頭看向這些哥布林的工作用具。

「又或者是團隊一員……應該不至於獨行（Solo）就是了。」

「不曉得他有沒有家人？」

但哥布林殺手隨手用盾牌擋住，不，是擊落了這一劍。

急忙伸手抓臉，因痛楚及難受無法動彈的哥布林又多了兩隻。合計三隻。

這羣小鬼一邊「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就是不懂」地鬧脾氣，一邊啃着肉。

「嗚、啊……！」

上頭沾到明膠、血、口水、鼻涕。坦白說，就算洗過也實在不會想再穿。

接着換成這隻哥布林的笑臉，被某樣物體狠狠砸到、貼住。

「……咿！？」

只要推動車輪狀的把手來轉動機關，就能慢慢磨碎被裝置夾在內部的東西，榨出汁來。

他從快要腐敗的手臂扯下手指，丟進嘴裏，嚼碎後吐了口氣。

從阿列布（橄欖）榨出油，從葡萄榨出果汁。

「──？」

「GOBBR！？」

他忍不住想叫，接着又有另一塊飛進嘴裏。

然後在同伴們圍坐的圈子裏重重坐下，朝中央的餐點伸手。

但他仍願意原諒這些同伴，是因爲最底下一樓的工作，有這裏才嘗得到的甜頭。

搶來的酒，實在很難一路帶到這麼深的地底，而不在路上就先喝光。

要說是拷問，未免太簡陋；要說是處決，又未免太講究。

「在這麼深的地底工作有夠累」，極盡裝模作樣之能事地發着牢騷。

「GBOROB！？」

女神官立刻猜出這意味着什麼。

奇怪了。

哥布林這種生物，就是會認定「其他傢伙比我們混」。

「貧僧的也要嗎？」

他們不會爲晚來的同伴着想，總是喝超過自己的份，轉眼間就喝完了。

答案一目瞭然。

聽哥布林殺手淡淡提起，她露出緬靦的表情。

呼叫同伴與救助同伴的念頭都從腦海中脫落，哥布林撲了上去。

這隻小鬼剛忙完，以哥布林而言，心情變得非常好。

自己要是待在其他樓層，也會做出一樣的事──理由當然不是如此。

說不定堡壘上頭的人會確實分配，但他們可是哥布林。

──不對。

她以厭惡的表情，撿起哥布林扯下來之後扔掉的換洗襪子。

話一出口，同伴們立刻「沒錯」「沒錯」大聲附和，從餐點上硬拔下一條腿。

「在襪子裏塞石頭，抹上明膠再砸到對方臉上？」

肚子也填飽了，在下一份工作上門前，就稍微小睡一下吧。

「哼。」

「構想和惡作劇的小孩差不多嘛。」

哥布林殺手從哥布林手中搶走的，研磨得極爲鋒利的小型劍。

雖然用熄滅的火把引開了注意力，能擲中無非是自身練習的成果。

「！？」

下一秒，胸腹就被蜥蜴僧侶的牙刀一刀兩斷，喉嚨被哥布林殺手刺穿。

哥布林這麼打算，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時──……

相信他壓根沒想到自己的後腦勺會插上一枝樹芽箭。

接着更有顆以玻璃珠似的眼睛看向虛空，舌頭軟軟垂下的女子──少女的頭。

解決五隻哥布林，只花了幾十秒。手法可謂俐落。

礦人道士從旁探頭過來，拎起了這塊沾滿紅褐色污垢的藍寶石牌。

又有一隻從餐點中挖出漂亮的金色眼球，說聲「就是啊」一口吞下。

噴出的血發出哨子般的咻咻聲，乘風傳來。

「GROBBR！？」

「一。」

他以誇張的動作，調整了用鏈子掛在脖子上的飾品方向。

過了一會兒，這些哥布林懶洋洋地用完餐，悠悠哉哉起身。

「GRB！GBBOROB！」

他不由得失去平衡倒地，其他哥布林指着他放聲大笑。

「你有的話。」

斃命的小鬼掛在脖子上的綠寶石識別牌。

飽經鍛鍊，卻失去力量而垂下的手臂。

她無疑是位冒險者。

由這些線索導出的答案──就只是娛樂。

「……」

眼前的光景令人想吐，但女神官儘管臉色蒼白，仍將苦水吞回腹中。

究竟是習慣了，不得已而習慣，還是非習慣不可？她不明白。

她對地母神獻上祈禱，腳下飛濺的黏液，弄髒了她的白色長靴。

用裝置榨出的紅褐色汁液黏稠地滴落到地上的溝槽裏，往水道流去。

「唔。」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子。「既然排放到河裏，會不會是毒物呢？」

「要說是毒，應該算吧。」

哥布林殺手蹲下來，用指尖挖起水道中流動的黏液，往地上一抹。

相較於一條大河實在太過微量，但對單一個體而言卻是足以致命的毒。

「他們的想法是，你們就喝摻有同伴糞尿血液的水，用來洗身體、過生活吧。」

「嗚、噁……」

妖精弓手不由得作嘔。

女神官趕忙遞出水袋，她說了聲「不用」，穩住腳步。

「這麼說來，也許該看成一種詛咒吶。」

「果然沒錯。」哥布林殺手沉吟着。「之前那個……」

「魔克拉•姆邊貝是嗎？」

然而自從和他一起行動，次數就以加速度成長。

隔老遠也看得出她血氣盡失，臉色蒼白。

「怎麼？原來你在糾結這種事？」

「喪命後丟進河裏。都一樣。」

「是嗎。」

真傻耶。

點頭，並深深吐氣。

唔。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

只見她手扠着腰，擺動長耳朵哼了一聲，輕輕在他身旁坐下。

衆人圍繞關上燈罩而縮減亮度的油燈，各自休息。

「這也是，當然的。」

哥布林殺手慢慢抬起鐵盔，仰望着她。

「畢竟只看行動，我們和那些哥布林沒什麼差別。」

妖精弓手半翻白眼，瞪着哥布林殺手。

──說中了吧。

「哥布林殺手先生，那個……」

「抱歉。」

完全沒有要徵求哥布林殺手同意，模樣顯得理所當然。

昏暗的洞窟。趴倒在地的幾名女子。在王座上嚷嚷的哥布林薩滿。

妖精弓手連連眨眼。

§

「那孩子受到很大的打擊喔。」

但對森人而言，這樣的時間是長是短呢？

這還用說。

「縱使令俘虜苟活並凌虐不符合我等作風，殺戮無非也是我等的事業。」

「……纔不是呢。」

──但，還是不同。

潺潺的水流聲響，聽起來清爽到了突兀的地步。

大約是在一年前。甚至有點懷念。

說出來的是這麼一句話。

蜥蜴僧侶以打座姿勢結好法印，閉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是嗎。」哥布林殺手呼出一口氣，欲言又止地暫時闔嘴。

「你穿這樣哪看得出來？」

妖精弓手負責前半的守夜工作，不高興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如此，這些被俘虜的冒險者之中，肯定至少還有一兩個人尚未斷氣。

「當然囉……我是討厭打哥布林啦。」

然而不管怎麼說，恢復幾位施法者消耗的精神力始終是當務之急。

休息……假設真能休息到，也不過是短短几小時。能夠恢復多少體力呢？

看到他們兩人的情形，礦人道士咕噥着：

「……你是指什麼？」

哥布林殺手簡潔地做出這樣的結論。

他們捲上一層布，遮住悽慘的死狀，然後放流到通往河川的水道上。

兩人只說到這，同時閉上嘴。

哥布林殺手靠在刑房牆上，抱着回收起來的劍而坐。

哥布林殺手點頭。

「……到頭來，還是哥布林。」

她爲了掩飾微微笑開的臉頰，刻意蹙起眉頭，粗魯地問：

──歐爾克博格竟然會道歉。

不管怎麼說，他們就是晚了那麼幾分鐘、幾小時或幾天。

忽然聽見有人向自己搭話，哥布林殺手淡淡回應。

「我們在這休息。」

接着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靠上哥布林殺手的肩。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忽然頻頻顫動。

「我有在休息。」

妖精弓手嘻嘻一笑，就和水流一樣，清爽到了突兀的地步。

沒有回答。

妖精弓手堅強地笑着說：「所以才受不了礦人。」

他們認識一年有餘，但要看清楚一個人的爲人，已經很足夠。

相信也不會有小鬼一路巡邏到這整座城池的最底層──小鬼本來就不勤勞。

不可能每一次，每分每秒，都像那座神殿和那些女修道士一樣幸運。

森人結界固然會造成衰減，但考慮到冒出的煙，也就不能生火。

「我今明兩天可都不想喫肉了。」

蜥蜴僧侶應該也以他的方式皺起了眉吧。只見他露出苦澀表情，搖了搖頭：

烙印在腦海中的種種記憶湧現。她用力握緊了錫杖。

探索洞窟倒無所謂。

哥布林殺手看向礦人道士，點了點頭。

「……你怎麼不睡？」

去救被擄走的人也不壞。

一行人找到多少乾淨些的地點後，各自裹起毯子，進入夢鄉。

「弔唁完，就休息一下。」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捉住他的，應該是施法者那一類。」

「不管怎麼說，對方相當有一手。」

妖精弓手把鈴鐺滾動般的笑聲含在喉頭，將大弓輕輕放在身旁地上。

「……也對。」

妖精弓手在一旁解開弓弦重新絞緊，他側眼瞧着，點了點頭。

女神官聲帶顫抖。

「真虧你們能不當回事啊……」

「……薩滿？」

和怪物戰鬥也不錯。

然而不時從遙遠上方傳來小鬼的鬨笑，不讓他們忘記現實。

然後以一如往常的大剌剌腳步走向女神官，低頭看着她的臉。

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她便搖頭表示沒事。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引導離開大地之人的靈魂……」

前提是，單論把同胞屍體放進河裏這個舉動。

「嗯？」妖精弓手歪了歪頭，他微微轉動頭盔，開口：

和歐爾克博格進行的剿滅哥布林行動，和其他冒險就是不一樣。

「當然對囉。」

「……」

不對，是要踹你囉──她的這句低吼，聽聲調是認真的。

相信女神官的祈禱會讓靈魂迴歸天上，蜥蜴僧侶的祈禱則會令其在天地間流轉。

妖精弓手略一沉默，咬緊嘴脣，覺得他沒救似的搖了搖頭。

認識歐爾克博格以前，在還是白瓷等級的時候，她也曾剿過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記得先前在某個遺蹟，就被她猛力踹過一腳。

這並非那麼容易遇到的事。

哥布林殺手一字一句說着。

妖精弓手錶現得十分無奈。

「我們和哥布林纔不一樣。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可要生氣囉？」

「我有閉上一隻眼。」

「扒開優秀戰士的肺腑喫掉對方的心臟，乃是一種禮儀。」

被磨爛榨乾的冒險者遺骸，最終還是以水葬處理。

礦人道士灌了幾口酒，隨興地躺下來，用手臂當枕頭呼呼大睡。

女神官則在角落裹起毯子，把本來就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

「哥布林……」

完全沒有成就感。在妖精弓手看來，那實在無法稱之爲冒險。

可是。

「畢竟是故鄉嘛。」

妖精弓手的意思是，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有什麼好提的。

她用頭髮感覺到哥布林殺手的鐵盔微微一動。

妖精弓手一瞬間閉上眼睛。聞得到油與血的臭味。真的很臭。

「姐姐都要結婚了，要是附近有小鬼在多傷腦筋。」

「……是嗎。」

「反而是平常我抱怨東抱怨西──……啊啊，沒啦，雖然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我沒放在心上。」

「是嗎？」

妖精弓手顯得意外而歪了歪頭，長耳朵一晃。

「對。」哥布林殺手簡短答道。「因爲我不知道怎麼冒險。」

這樣啊。妖精弓手喃喃自語，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應該沒錯。

「那這樣吧。」

妖精弓手忽然唱歌般開口，豎起食指轉了轉。

「當作我們扯平了，如何？」

「我──」

要比身手矯捷，除了部分獸人（Padfoot）以及暗人之外，沒有人比得上森人。

「等過一陣子，我會叫醒你。」

妖精弓手不把礦人道士的抗議放在心上，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但我可不想幹完活後，還得東奔西跑找個不停啊。」

也許會從後面來。

「我是一跳就跳得過去，但有人可能不行。像是礦人礦人還有礦人。」

有沒有暗門？是不是漏看了？會不會只是大家沒發現，其實──……

「歐爾克博格，你說話啊！」

「爲什麼這些古代人就不會做個升降梯……！」

「當然行。歐爾克博格眼前最該優先做的事情是睡覺。因爲你是我們唯一的專職前鋒。」

雖然路途略有不同，但這點完全無法聊以慰藉。

然後以輕快的腳步走過衆人身旁，來到房間角落，選定自己的位置坐下。

會被聽見的。女神官的擔心也是理所當然，一旦小鬼跑出來，他們就無路可逃，只能迎擊。

毫無商量餘地。

女神官連連點頭，迅速從行李中拿出鉤繩。

「──？」

如果能抓住只差一層樓的樓梯又還好，不然想必無法從摔下去所受的傷害中撿回性命。

幾小時後，一行人動了幾樣手腳，接着就得沒完沒了地爬着樓梯上去。

「無所謂。」

不知道那些小鬼走到這，是會繞道，還是會一直進行有勇無謀的嘗試。

也難怪妖精弓手會發牢騷。昨天才剛下來，今天又要辛辛苦苦爬上去。

她之所以頻頻察看後方，無非是想起從前不好的記憶吧。

「妳試試。」

「安排好機關，然後往上。」

包括蜥蜴僧侶冷靜的回答在內，一共遭到三個人反對，讓妖精弓手忿忿地搖了搖耳朵。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拿住自己這一邊的繩索末端。

「樓梯斷了。」

連女神官都戰戰兢兢，雙手握緊錫杖，窺看周遭的情形。

運氣好也是當場斷氣，運氣不好的話會摔殘脊椎，活活餓死。不管是哪一種，冒險都將在這裏結束。

「……嗯。」

並非跳不過去，但想到一旦失足會怎樣，就覺得不寒而慄。

微微顫動的毯子忽然一抖，很快就變得安穩下來。

妖精弓手揮揮手錶示別在意，用腳尖挑起大弓，拿在手上。

礦人道士氣喘吁吁地說了。五短身材的他，似乎在移動上最是喫力。

「這樣，夠長嗎？」

──況且即使是哥布林薩滿或什麼的，弓箭也沒理由射不死。

反正都要對決，時候到了再想就好。

「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眼前重要的應該是怎麼通過這裏吧？」

「況且說不定還得有鑰匙才能運作。例如綁着青色飾帶之類的。」

「魔克拉•姆邊貝。」妖精弓手嘆了口氣。「你也差不多該記住了。」

「怎、怎麼了？」

「不行。」

因爲這些哥布林會趁冒險者不注意打破牆壁，一擁而上。

§

妖精弓手皺着眉，伸直手臂豎起大拇指，以目測方式估算與對面的距離。

「如果現在是白天還說得通，但不痛快。」

「……沒看到哨兵啊。」

「哎，這城池這麼大，如果仔細去找說不定會有……」

「交給妳了。」

「地位最高的傢伙，不是在最上面，就是在最下面。」

再加上自己幫上了大家的忙，也讓女神官欣慰。

聽她這麼一說而看過去，發現果然沒錯。

「不然我就沒得睡啊。」

「喂妳這臭丫頭。」

「拉繩子好了。要繞道也行，但我們沒時間吧？」

哥布林殺手感到麻煩至極似的說了。妖精弓手哼了一聲。也罷。

「說得也是。我馬上準備！」

妖精弓手以煞有其事的表情抱胸沉吟，然後立刻放棄思考。

他從腰間拉出酒瓶，拔開瓶塞喝了一口，用手臂擦去鬍子上沾到的酒液。

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搖頭，妖精弓手也一副拿他沒轍的模樣搖頭。

「妳很快就會知道。」

「機關？」

「好！」

妖精弓手以母鹿般的動作落在對面，「喔喔」一聲低呼，但仍維持住平衡。

「可是……這次換成上去喔？」

「不好意思。」

「對。」

畢竟又不是說現在拚命想，就能想出答案。

妖精弓手想通了，笑咪咪地點頭。愈是壞傢伙就愈喜歡高處。

哥布林殺手似乎仍有話要說，語氣一頓。

她發出貓一般的呻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修長健美的身體。

冒險者套組。這些當初只是先買再說的裝備能派上用場，讓她十分高興。

「……哎呀。」

「要、要是太大聲說話……」

於是他一如往常，淡淡地說了：

她吐了口氣後丟出這疑問，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聽到他這句話，妖精弓手整個人彈了起來。

「這個，只要掛住就可以吧？」

「啊……」

「佔據這種建築物的哥布林在想什麼，大致都猜得到。」

沿着內牆呈螺旋狀往上繞的階梯，缺了眼前不遠處的一小段。

「……控制他的傢伙，多半是施法者。」

雖說團隊的隊形和休息前──是昨天嗎？時間感覺變得很模糊──沒有分別……

水聲從遙遠的下方，一重又一重地迴盪上來。

「穿過腰帶綁起來，然後跳過去是吧。」

這時妖精弓手忽然出聲。女神官全身一震。

「我看還是遇到再說吧？」

被他這麼幹脆地駁回，妖精弓手「哼」了一聲，繼續爬樓梯。

「施法者啊……哼嗯～」

「啊啊，真是……！」

妖精弓手對哥布林殺手點頭，抓住鉤繩，輕巧地跳了過去。

沒有一個人怠忽警戒。

哥布林殺手說完，低喃道：

「啊啊。」

在森人的耳朵前，無論怎麼用毯子遮，都遮不住情緒的波動。

「有就搭但要找太浪費時間。」

她輕輕拍了拍裹着毛毯睡在一旁的女神官。

妖精弓手眼神發亮，耳朵搖動。

「問題在於那個……」

「兩隻眼睛都要閉上。」

「……我會努力。」

但到頭來，他終究還是找不到合適詞句的樣子。

「我要是掉下去，就非得用法術不可啦。」

礦人道士看向底下的深淵，面露難色。

「坦白說，考慮到計劃，實在不想動用……長鱗片的，你要怎麼辦？」

「小事一樁。只要牆上有些地方可以落手落腳，貧僧總會有辦法。」

蜥蜴僧侶亮出雙手雙腳的利爪，手指抓握了幾下給衆人看。

「反倒是讓術師兄還有神官小姐跳，就有點危險。還是由貧僧帶過去比較好。」

「那，一個一個來。」哥布林殺手說了。「行嗎？」

「啊，可以的！」

他遞出繩索，第一個握住的是女神官。

她「嘿咻」一聲，小心又細心地，將繩索繞過自己苗條的腰，牢牢打了個結。

還把錫杖夾在法衣與繩索之間，以免掉落。

「那、那麼，拜託你了……！」

「唔。很輕很輕。來……」

蜥蜴僧侶背起女神官，以雙手伸出的爪子抓住石壁，拉起身體。

「呀！？」

「請抓牢了。喔喔，伶盜龍呀，還請照看貧僧的技法！」

之後的動作實在俐落。

他以腳爪與手爪靈活地咬進石塊間的縫隙，動作就和爬牆的蜥蜴一模一樣。

只是話說回來，速度終究稱不上敏捷，若是螺旋梯上有弓兵在，多半會淪爲上好的活靶。

哥布林殺手與妖精弓手，則分別看向黑暗深處，維持警戒。

礦人道士顯得渾不在意，檢查裝觸媒的袋子。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經常在遺蹟看見的升降裝置。

「試試看。」

她緬靦地低下頭，蜥蜴僧侶點頭對她「嗯」了一聲，拿起解開的繩索，爬了回去。

哥布林殺手點頭這麼說，妖精弓手朝他微微揚起嘴角，諷刺地開口：

「好好喔，早知道我也該讓你背。」

微微的震動中，低處傳來一陣低鳴聲。

儘管她的表情略顯蒼白、僵硬，微微發抖。

她的長耳朵忽然大幅度一震，形狀漂亮的白嫩手指，筆直指向牆角。

「地獄到了，地獄到了……說說而已啦。」

雖然看不出是靠魔法還是機械在運作……

「你覺得有陷阱嗎？」

妖精弓手揮揮手要他別說了。

蜥蜴僧侶發現不對，用爪子戳了戳的，是操作盤上的鍵盤。

「啊。」

對開的拉門埋在牆壁裏，一旁設有狀似操作盤的物件。

女神官拿着金屬牌，以慎重的表情，把三位數的數字打進去。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姿勢合掌，眼珠子一轉。

他看看衆人的表情，檢查自己的盾牌、鎧甲、頭盔、劍。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但着地時仍不免腳步略一踉蹌，女神官趕緊伸手來拉。

「哥布林，都得解決掉，纔行……」

「看起來是在運作。只是話說回來……唔，這是？」

哥布林殺手興味盎然地喔了一聲，仔細打量這裝置。

冒險者們相視點頭，逐一搭上升降梯。

「似乎是正確答案呢。」

妖精弓手聳聳肩膀，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

她拿出的是在城池入口，從哥布林手上搶來的鑰匙。

「這可真令人不寒而慄。」

女神官見狀，拳頭在手掌上捶了一記，開始翻找行李。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部，像是在說當然是這樣了。

「好的！」

他往裏頭仔細打量，用手上的劍尖當棍棒四處戳了戳，做出了結論。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妳反而該多長點肉比較好啊。」

他穿戴頭盔皮甲與煉甲，在一行人之中最爲重裝，跳躍距離卻很夠。

「這多半是向上，不過事情大概會弄得很不得了。」

「未必。光看這樣說不準……」

女神官的表情微微放緩。

女神官雙手用力握緊錫杖，以下決斷的聲調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相信以後還會有機會。」

她明白說出了這句話，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們走吧。」

隨後轉爲輕快的音色，機械就此停住。

哥布林殺手的目光，在衆人身上掃過一圈。

「這個，怎麼樣呢？起初我還以爲這個數字是用來管理鑰匙的號碼……」

「不、不好意思，謝謝你……」

接着背起礦人道士，確定所有人都抵達對面後，哥布林殺手縱身一跳。

「……我、我會努力。」

計謀已經安排好。

沒有問題。

「嗯。」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應，然後補上一句：「沒有問題。」

「可是，我曾看過他們在井裏裝設吊桶。」

「我想也是。」

這樣看來，八成錯不了。

要是搭到一半，裝備被切斷，一路往最底層掉落，這種情形她根本不想去想像。

接着，門無聲無息地關上。

「至少構造不會簡單到可以讓哥布林動手腳。」

「所以那些哥布林都有在用這個？」

「哥布林，就該殺光。」

「喔？」

接着升降梯的門無聲無息地自行開啓。

女神官手按平坦的胸口，鬆了一口氣。

儘管小得令人聯想起棺材，但要讓團隊全員搭乘也不是辦不到。

「對。」

蜥蜴僧侶豪邁大笑，妖精弓手對他說：「一定喔！」卻忽然停下腳步。

「那些哥布林不可能做出這麼細心的管理吧。」

升降梯呈箱型，有着和城堡內牆一樣的石造結構。

這把鑰匙用細繩，和一塊刻有數字的金屬牌串在一起。

「你、你還好嗎？」

「啊，你們看，有了！這個，是升降梯！」

這些用格子隔開的按鍵上刻有數字，看來是要用來輸入數字。

「這可不得了。原來不是鑰匙，而是用密碼啊？」

沒過多久，女神官到了對面的樓梯，朝蜥蜴僧侶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