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柜台小姐的思索』

「救救咱们啊！救救咱们啊！咱们村子里跑来了小鬼啊！」

「好的，您要委托工作是吧？那么麻烦在这份文件上填写必填项目。」

农夫激动过度，把她递过来的文件捏成一团，柜台小姐于是递出一份新的文件。

这种事情在冒险者公会每天都会上演，对柜台小姐而言是家常便饭。

冒险者的工作经常要花上一整天，所以早晨和傍晚会有最多冒险者来到公会。

但委托人这方面就未必如此。

诸神的战事长年持续，世界充满怪物的情形发生已久。

有村庄遭到攻击，乃是司空见惯的事，甚至还曾在村庄附近发现有怪物栖息的古代遗迹。

中午刚过就来到公会的他，也是这些状况迫切的人们当中的一个。

「再这样下去，连牛都会被干掉，田都会被烧掉的啦……」

农夫以颤抖的手振笔疾书，连连写错好几次，每次柜台小姐都会递出新的文件。

没错，每当有怪物出现，攻击哪个村庄，就会轮到冒险者们出场。

龙与恶魔等亵渎神的名称比比皆是，有时则是些显得无力的山贼。

对有言语者而言不共戴天的仇敌──不祈祷者Non-prayer。

只不过其中也包含侍奉邪神的神官，所以这个称呼其实不算太贴切……

而其中数目最多的……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哥布林。

「而且咱村子里的年轻姑娘，就只有咱家女儿啊……！」

柜台小姐眯起眼，看了看他那像是蚯蚓爬行似的差劲字体。顶多只能说不至于看不懂。

会读写的农村重量级人物，也只能勉强达到这个程度。

不知为何，那些哥布林盯上的，尽是这种边境的村庄。

「辛苦了。那么可以请您报告吗？」

柜台小姐无从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哥布林的智慧、力气和体格，都只有小孩子的程度。

柜台小姐活力充沛地甩动辫子，像只陀螺鼠note般跑来跑去，钻进柜台后头去了。

柜台小姐从桌下拿出天平，用规定的秤铊测量金额。

柜台小姐当然也会对新手冒险者讲解，强调任务的危险，并介绍其他委托。

而他走向的一张长椅上，则有贼笑兮兮，仿佛看透这一切的魔女在等着他。

人才青黄不接，永远是冒险者公会的一大烦恼。

再说只要能像这样推销给冒险者，这些收入也就可以用到各方面去。

「……也没有。我都报告完了，没差啦。」

柜台小姐一边笑咪咪地目送她离开，一边强忍叹息。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出于刻意。也许是因为村子多，也许是因为哥布林多。

这人大剌剌走来，步调随意又粗暴。

而剿灭哥布林的酬劳很低廉。老手嫌麻烦，不会接这种委托。

注2 又称舞鼠，一种基因突变的玩赏鼠类，因三半规管先天异常，具有在原地转圈的习性。

擦得一尘不染的桌板冰冰凉凉的，让发烫的额头与脸颊觉得十分舒畅。

反过来说，也就表示他们有着和小孩同等的智慧、力气与狡猾。

柜台小姐对自己的想法发起牢骚，头趴到了桌上。

「这样就是今天的第三件了。」

柜台小姐在内心的每一个面都贴上笑容。农夫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相对的，老手冒险者则乐于剿灭深山里的怪物。

看到从门口出现的人物，柜台小姐表情一亮，长枪手露骨地啐了一声。

「虽是小规模巢穴，但有乡巴佬大哥布林。费了点工夫。」

考量仲介委托时要抽的手续费，也许会是赤字。

出入公会的业者帮忙仲介的商品，品质终究不怎么高。

跑进来的是那位使长枪的冒险者。也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一张脸都笑垮了。

「哎呀，真的很辛苦啊！毕竟他们整团人盘踞在干道上呐。」

「也有，靠，我的法术，耶？」

农夫办完各种手续后，连连行了好几个礼，这才离开公会。

乐意去对付棘手到了极点的哥布林，经验又丰富的冒险者，是不存在的。

哥布林杀手。

但剿灭下水道的老鼠这种「冒险」，似乎不合他们的意。

柜台小姐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哼了一声，在内心吐了吐舌。

正因如此──尽管有可能只是聊以慰借，但所有酬劳都是事成之后才给付。

「文件的内容没有问题。请问您带酬劳来了吗？」

「没有问题。」

长枪手闹起脾气，双手抱胸。魔女看他这样，又笑得十分开怀。

先前贴上的笑容，被一种花朵绽放般的微笑由内冲破。

「小姐！我去剿灭盗贼团啦！」

一个就只是很强的冒险者，另一个则会率先接下没人想接的工作。

相信他一定想着，会有一群光鲜亮丽的冒险者出现，潇洒地解决问题。

小鬼──哥布林不会绝迹。甚至有句话说，每当有人犯下什么失败，世上都会诞生一只小鬼。

但有时候，就是会想像这样不顾一切地放松一下。所幸现在也没有客人上门。

这种提神饮料也不是什么魔法药物，而是由数种药草混合而成。

「……这我当然知道。」

爱作梦的初学者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一小撮老手。

因为国家有其他更需要处理的大事。例如恶魔。例如混沌的势力。

让他们去剿灭哥布林，弄得非死即伤。

她当然明白，剿灭盗贼团也是像样的工作。

「毕竟，盗贼，这种货色……只要，不走那条路，他们自己，就会饿死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早点来……

「……虽然也只是几乎不存在啦。」

「好啦。边境，最强，别闹别扭……」

而他们之中大部分会受伤，运气不好的话还会丧命。村庄毁灭的最坏情形，也有可能发生。

然而，考虑到这些沾满泥土、生锈、新旧掺杂的大堆货币背后隐含的意义……

「嗯、嗯。听说小鬼会强暴女人，然后吃掉她们，是真的吗……？」

柜台小姐不改脸上笑咪咪的表情，接过了袋子。非常沉重，然而……

使长枪的冒险者暗骂，从座位踹了一脚站起。

「呃……！」

「辛苦了！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错。正因最终都会被剿灭，所以国家不会采取行动。

「辛苦了。要恢复体力，这边推荐您活力药水喔。」

里头几乎全是铜币，银币只有几枚，金币则一枚都没有。

「……好的，已经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请给我一瓶。」

「是吗。」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看着长枪手趴在桌上，一边暗自下定决心。

柜台小姐和扭腰摆臀走在他身后的魔女对看一眼。

「少啰嗦！都我不对可以吧！就算炫耀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嘛！」

所以她并未轻忽他，也不打算对他失礼。是没这么打算，但……

不用去看他挂在脖子下的银色识别牌，待在这个分部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以后再也不要把脸贴到桌子上了。

无法了解这种意义的人，多半站不了公会的柜台。

即使第一批冒险者全军覆没，到了第二次或第三次，哥布林也一定会被剿灭。

这时摇铃又响了。

哥布林杀手不理会长枪手难以言喻的表情，点点头说：

「请您放心。几天之内，一定会有冒险者前往讨伐。」

农夫血色尽失，顶着苍白的脸拿出一只布袋。

这时忽然听见一阵摇铃声，公会的门开了。

「啊！」

──面对这样的两个人，会有不同的应对，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位长枪手同为银等级──名声也很响亮，说到「边境最强」指的就是他。

光是想到这，就觉得胃一阵绞痛。心情好不起来。

哥布林杀手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不经意和身旁的长枪手目光交会。

她非常清楚，无论考虑到她这个家世良好的千金小姐所受的教育，还是做为一位公务人员，这样都很没规矩。

金额换算成金币，顶多只有十枚左右。

是要把三组新手冒险者送进死地，还是等待三个村庄灭亡呢？

「你说炫耀……」她嫣红的嘴唇弯成弧形，小声说：

勉强符合公会章程，雇得起几名白瓷等级冒险者的金额。

「详细情形我马上听您说，还请先坐下来休息……啊，我顺便去泡个茶！」

「那，就拜托你们啦……万事、万事拜托你们啦。」

到头来，还是只能送新人去解决。

柜台小姐惊觉不对，猛然抬头。

会前往剿灭哥布林，并平安回来的冒险者……非常少。

即使如此，还是有助于恢复体力。让冒险者带在身上，需要时就喝，应该有益无害。

「好的，谢谢您的惠顾！」

「辛苦了。详细情形还请记录在报告书上提出喔。」

柜台小姐知道事情不会这样发展。会被送去的都是白瓷等级的新手冒险者。

对方闭起一只眼睛，像在对她说「真对不起」。柜台小姐立刻把笑咪咪的表情贴到脸上。

「确实有这种案例。」

他们就只有数量多，在攻击村庄的怪物物种之中最为弱小。跟巨人Troll完全没得比。

「如果插了队，我道歉。」

他似乎这才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对方瞪，唔了一声。

他穿戴脏污的皮甲与铁盔，是名装扮显得廉价而寒酸的冒险者。

「虽然他们人多，但又有什么了不起？管他二十个还是二十一个，我就直接杀了进去！」

所以，这并不是私情。绝对。大概。

§

一只漂亮的陶瓷杯轻轻端到他身前，淡色的红茶冒着热气。

哥布林杀手从头盔的缝隙把茶往嘴里灌。他根本不管茶香或滋味如何。

要知道这可是她私人从都城叫货的茶叶，再滴上几滴活力药水而成的珍藏好茶……

「呃，总之，您辛苦了。」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柜台小姐也不放在心上，尽量说得委婉。

「最近您都有组队，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行动Solo，会不会觉得辛苦？」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总会有办法。」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光是看他喝得一滴也不剩，她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他从不曾拒绝自己泡的红茶。

「这样啊。」

只是……她也并非全无其他想法。

本来已经放弃的女神官，蒙他救回一条命，对此她是纯粹觉得高兴。

光是平常总是单独行动的他得到了同伴，就让她感到放心。

──不过，跟女生独处就有点，唔唔……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想必就是他为人硬派到不行，而那名少女是个虔诚的神职人员了。

……她想相信，这当中没有任何差错。

哎，真要说的话，打从他寄宿在牧场那时开始，就该比现在多担心好几倍了呢。

实际上，女神官表示有身为神职人员的工作要做，大约从三天前就一直在神殿里闭关。

听说她这两天就会回来，与哥布林杀手会合。

柜台小姐一如往常，把笑咪咪的表情贴到脸上，手指用力敲了敲柜台。

假设自己躲起来，屏气凝神，从头到尾看着这样的光景。

「……我说啊。」

「…………」

而他就连这几天的空档都会来接委托，然后解决掉，真的很像他的作风。柜台小姐想到这不由得笑了笑。

用不了多久，「过客」就会成为巢穴的族长，抑或保镖。

柜台小姐认识他……记得已经有五年了。

就只是有着哥布林这个共通点。有一半像在发牢骚，她就只是如此看待这个问题。

他说得很平淡。

「是！」

柜台小姐觉得自己微微发抖，但仍点了点头。这番话很容易理解。

「请、请问，您说的，是……」

这次换哥布林杀手不说话了。

柜台小姐双手放到膝上，端正坐姿。

假设这些家伙放声大笑，为所欲为，还把家人的尸体随意弃置。

说自己曾经赶走过跑来村庄的哥布林。说那只是小角色，不用怕。

「你要老是说这些话，公会的风评会变差的！」

「……那，哥布林在哪？规模呢。」

「照您这个说法，把委托仲介给您的我们，会变成什么呢？」

他不拿实力压人，也从不炫耀功绩。

没错，他戴着铁盔，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换言之，我等于是对他们而言的哥布林。」

柜台小姐轻轻舔了舔拇指，翻阅文件，一如往常地确认剿灭哥布林的委托。

「……哥布林，攻击人时都很乐在其中吧？」

「唔……」

「就变得乐在其中了。」

那么下次要怎么杀？要怎么杀才好？就这么一直思考好几天，好几个月。

「怎么了。」

「对吧？」

「没有……还请您千万不要勉强或逞强喔？」

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说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不枉她提醒哪些行为太危险，并不着痕迹地关心他，提心吊胆地等他回来。

「……唔。」

但都认识五年了，即使看不到表情，也不至于完全无法理解。

不可能原谅得了这些家伙。

「是吗？」

「要是事情弄成那样，到时候我可不帮您介绍委托喔？」

本来就是这样嘛。再怎么说，他都是自己负责的冒险者。何况还不只如此。

她将意识集中在双耳。这是要听他说话的态势。他侃侃而谈的情形不太常见。

贴在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差点笑开。

这段期间，包括今天在内，他也去剿灭了哥布林。其他初学者当中，也有些团队顺利成功。

「真的，每次每次都承蒙有您帮忙。」

当然了，有时会成功，但多半也有失败的时候。

一定会拿起武器，锻炼自己，思考，成长，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报复，然后化为行动。

除此之外，假设还有自己的姐姐之类的亲人被攻击，被强暴，被当成玩物，被杀了。

──打从认识开始，他的装备就不曾变过，但这模样也早已见惯了。

不然可是会拖累公会和我们的评价喔──她摇摇食指，如此暗示。

只不过，每当她分发不完剿灭哥布林的委托时，他一定会出现。

「毕竟你可是银等级的冒险者。」

柜台小姐一边把他的话整理成记录，一边假装低头看文件，却在偷瞄铁制头盔。

还补上一句，如果只是像蜥蜴人Lizardman那样有著文化差异，大家就可以轻松点了。

「……那样，我会很困扰。」

──真的是喔。

柜台小姐临时想起似的，忽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柜台小姐说不出话来，倒抽一口气。

当然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看是看不到，然而……

在都城研修完而刚被正式分发到这里的时候。

该如何接受心中这股翻腾的情绪？不，更重要的……是他。

「……我倒没这意思。」

「怎么？」

柜台小姐吞了吞口水。

──没错，某天，自己住的地方突然受到一群怪物袭击。

「怎么，原来是要问这个吗。」

但她尚未提出这个疑问，对方就说了下去。

他老实承认困扰的模样，有点像是青涩的少年。

而他一定会回来，也一定会达成委托。无论什么时候，一定。

「为什么哥布林会这样三天两头攻击村庄呢？」

最终究竟会是哪一方获胜……想来并非取决于实力，而是运气。

比起怜悯、悲伤，甚至同情……

就只是一直淡淡地做着该做的事，一路升到银等级。

他一如往常，用淡然的语气贯彻剿灭哥布林的话题。

当然如果有机会，还会把想到的点子都一一试过。

「说起来，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您在做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这点还请您抬头挺胸。」

那些村子里喜欢炫耀蛮力的人所赶走的小鬼，说穿了，也只是住处被烧毁而逃出来的难民。

「……妳想想，如果有天，你们的住处受到怪物攻击。」

「难道是魔神或邪神之类的东西吗？好过分，我的脸有那么恐怖吗？」

搜索，逼得这些家伙无路可逃，开战，攻击，杀，杀，杀个不停。

他也突然以一个新手冒险者的身分，出现在公会。

他开口了。说这件事很简单。

这些人类因此产生自信，去当冒险者。

当时她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应该是。

──莫名地就是有股怒气抢先涌起。

对柜台小姐而言，这终归只是闲聊。

究竟是冒险者变多，就会形成小鬼的巢穴；还是小鬼的巢穴形成，冒险者才会变多？

试着试着──……

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似的昂首阔步，杀了朋友，杀了家人，到处劫掠。

相对的，累积经验而生还下来的哥布林，则被称为「过客」，继续成长。

志愿成为冒险者的年轻人，以及白瓷等级的冒险者，常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有些糊涂的『善良』家伙，摆出一脸自鸣得意的表情说要放过小孩。」

柜台小姐察觉脸颊因怀念而笑开，但并不试图绷紧。

柜台小姐不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哥布林。

「逞强就能剿灭哥布林，我当然会逞强。但若事情这么简单，就用不着辛苦了。」

「……是吗。」

柜台小姐用力一拍桌，他就为难地「唔」了一声。

「听起来就是这样啊！」

柜台小姐呼出一口气，心想：这个人真是的。

──作梦也没想到这些小孩会为了活下去而攻击村庄，抢走家畜。

「好好好。」

──今天就这样放你一马吧。

柜台小姐嘻嘻笑了几声，同时迅速将手上的委托书叠起来递了过去。

她递出三张文件，他从中选择了一张。

这从数天前就留着没人接的委托，不用说也知道，是剿灭哥布林。

「是在北边的深山上。村子旁就有个老旧的堡垒，还是该叫作山寨？」

「哥布林赖着不走？」

「是啊，已经发生灾情了。除了委托人的妹妹被掳走……」

柜台小姐翻动纸页，微微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不太好。

「好心前往救助的路过冒险者，也尚未归还。」

「……已经迟了啊。」

哥布林杀手平淡而冷静地说了。

「考虑到往返的天数，应该已经没救了。」

但他站了起来。一如往常，毫无迟疑。

「不能放着不管。只要趁现在剿灭，就不会变得更大。」

「……是。」

啊啊，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是银等级，边境最优秀。

要和强大的怪物战斗而且打赢，相信总会有人办得到。

但能够持续抗战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为社会做出了贡献。

有人多亏他的努力而得救。

──至少，我，就得到了解脱。

「那么，就拜托您了……哥布林杀手先生！」

得让他能够抬头挺胸才行！

那么，自己该为他做什么？又能为他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