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接着,前往冒險』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5446 字
「好的,辛苦了!」
砰一聲在文件上蓋印的聲響,響徹整間公會面試間。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整理文件,告知面試已經結束。
女神官會從她平坦的胸部重重吐氣,也是無可厚非。
無論她們如何熟識,既然是進行升級審查的核定,要求她別緊張纔是強人所難。
遑論還有侍奉至高神的監督官,施展了「看破(Sense Lie)」的神蹟……
「辛苦了辛苦了。別怕別怕,我們知道妳沒說謊。」
「是、是啊。不過,還是會心跳加速呢。」
「不緊張纔有問題嘛。」
櫃檯小姐在連連搖手的監督官身旁,卸下面具般的笑容,柔和地微笑。
「要知道不管是面對身分高的人還是怪物,不緊張的人根本就活不久。」
緊張,但擺出從容的態度,是好事。
她也說如果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就從容起來,就只是單純的遲鈍罷了。
「不過也還好啦,以妳的情形來說,就只欠單獨的實績了。請等一下喔。」
櫃檯小姐說完,從小盒子裏拿出一塊全新的金屬牌。
她拿着尖筆,在潔白無垢的金屬牌上,以流利的筆觸刻上文字。
姓名、出生年、職業、本領、其他許許多多事項……
一五一十地刻上了冒險記錄表(Adventurs Sheet)的所有內容,是女神官的身分證明。
一年。
第一次挑戰剿滅哥布林,陷入危機,蒙他搭救。
「說得、也是。」
「啊,沒有,不是。」
女神官不由得茫然看了她一眼。微風吹拂下,一雙長耳朵柔和地搖曳。
「很棒嘛。這樣一來妳就升到三級了吧?是真正的神官(Priest)耶,神官(Priest)。」
她目光依然落在手上,以熟練的動作,毫不停滯地划動尖筆。
在水之都受到高大的哥布林英雄致命一擊。
在櫃檯小姐的聲援下,女神官小小點了點頭。
可是……
「嗯,就是要有這志氣!」
女神官的目光,和坐到路緣石上蕩着腳的森人女子交會。
即使是第二次升級的現在,還是沒有切身的感受。
「是。可是……」
──雖然以後,我一定也會繼續追隨他。可是。
「不可以拿自己跟滿腦子都是這種事情的傢伙比。」
對付潛伏在最深處的邪眼怪物,並和小鬼英雄再戰,靠着奇謀活了下來。
「……嗯。」
「去年她把機會讓給了我,所以……我就想說,今天還是客氣一下好了。」
「不用擔心的。」
妖精弓手粗重地哼了一聲,挺起平坦的胸膛,充滿自信地這麼說:
妖精弓手看着這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的金屬牌,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是。」
──對喔。
女神官趕緊搖手,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
「說起來,他根本就有點毛病。」

女神官按住痛得熱辣辣的鼻尖,眼睛透出來自生理性疼痛的眼淚,窺看她的神色。
放走哥布林會有什麼後果,過去她明明見證過那麼多次,他也教過她,但她卻……
女神官忍不住用力握緊拳頭,櫃檯小姐則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那個……讓哥布林……」
「那,我們就來慶祝吧!我請妳喫午餐。妳想喫什麼?」
女神官露出花朵綻放般的微笑,說出其他人不會聽懂的答案。
「啊嗚!?」
「是,順利升級了。」
爲了對率領大軍的哥布林王展開奇襲,奔跑在夜晚的曠野上。
「妳又不是歐爾克博格,所以不要緊。」
「啊,是。」
§
那麼,至少對這一點──想必是可以懷着自信的。
這和剿滅哥布林的任務相比,似是而非。
雖然不至於懷疑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仍舊擔心自己的鍍金會不會三兩下就剝落……
「大家都有不同的想法,都不一樣,這個世界纔會有趣嘛。」
──給跑了。
女神官正要陷入憂鬱,卻立刻遭到重挫。
認識這羣重要的夥伴,對潛藏在古代遺蹟的食人巨魔(Qgre)挑戰。
該選什麼呢?怎麼辦?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心情就因此雀躍起來。
而這次,她獲得了升級。
「妳有本事,名聲也好。就算是湊巧好了,運氣也不錯──對吧?」
自己是自己,他是他。在分清楚這兩碼子事情的前提下讓她去冒險。
要讓人擁有自信,這塊識別牌未免太輕。
那天晚上,她動身去搭救一羣來不及逃走而被牽連進來的新進冒險者。
結識千金劍士,打倒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然後與他一起過年。
機會難得,嗯。相信就算點些好一點的東西,天神也不會生氣。
「怎麼,妳不服氣嗎?」
當然有毛病了。妖精弓手在空中畫畫似的揮動雙手。
還有,還有……
「說到這個,歐爾克博格呢?」
就是這一點得到了肯定。
她長耳朵一動,輕巧地跳到人行道上,就像貓似的大大伸了個懶腰。
妖精弓手憤慨不已。歐爾克博格喔,真的是有毛病。
真的有這樣的實力嗎?
她這麼說。
「我說妳喔。」
我,這樣走就對了。
暖洋洋的暖意,讓人預感到春天已經結束,即將進入夏季。
她覺得心裏有個東西塵埃落定,就此安穩。
照理說是該先前往神殿報告,可是……
然後順勢迎擊暗人(Dark Elf)的手下。
這塊牌子穿着一條細鍊,讓人可以掛在脖子上。女神官珍重地用雙手捧着。
──那麼,我這樣走就對了。
「咦,啊,可以嗎?呃,那……」
她不明白自己有沒有實力。但是,有人相信她有實力。
是妖精弓手那又白又細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女神官鼻子上一彈。
不是因爲剿滅了哥布林。是因爲順利帶領冒險者逃走。
女神官眯起眼,用手遮着太陽,仰望天空。
好了,該怎麼辦?
女神官瞪大眼眸,不過看到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上下襬動,於是嘻嘻一笑。
櫃檯小姐在手掌內把尖筆一轉,朝金屬牌吹了口氣。
「哥布林不點火,就說什麼『牠們尚未發現用火的軍事戰術』之類的。」
妖精弓手在她小聲說話的模樣中看出了陰影,探出上半身:
看到她這模樣,妖精弓手似乎很滿意,強而有力地點點頭說:「好!」
從公會踏出一步,藍天下燦爛的陽光就照得她睜不開眼睛。
放火、放毒氣、讓遺蹟崩塌、開洞、水淹,真的是喔。
看在妖精弓手眼裏,這個世界多半單純得出人意表吧。
其他還有……怎麼說呢,很多很多。
接着小心翼翼地將小牌子放進神官袍裏,用手掌按住平坦的胸口。
「我還不能理解,但是……我想努力讓自己理解。」
「這是符合實力的評價。當然我們是沒辦法保證妳一切都會順利啦。」
冬天前往北方高山,與攻擊寒村、據守堡壘的小鬼大戰。
只要閉上眼睛,無數的記憶、回憶與經驗,就會歷歷在目地浮現出來。
她說着就好像自己升級一樣開心,牽起女神官的手用力上下搖動。
一年來,女神官竭盡心力,想跟上哥布林殺手與其他人。
「……」
女神官拉出脖子下的鏈子,拿出全新的識別牌給她看。
呼嘯而過的風吹起了頭髮,女神官輕輕用手按住。
比她剛當上冒險者時,比她從白瓷升上黑曜時,更加豐富。
自己真的升上了第八階的等級嗎?
「嗨,辛苦了。結果怎麼樣?」
女神官閉上眼睛,攏起一頭金髮,將鏈子繞上頸項。
隨後仔細收拾工具,靜靜地用雙手舉起牌子。
說着她遞出了這塊象徵第八階的、鋼鐵製的小牌子──識別牌。
所以。
§
小鎮入口──從這公會旁的入口出了大門,在大道上走了一會兒。
陣容奇妙的二人組,像是有着明確目標似的行走着。
一人帶着廉價的鐵盔,穿着髒污的皮甲──哥布林殺手。
另一個則是穿着長袍,手持法杖的紅髮少年。
從少年把行李掛在肩上這點來看,顯然是正要踏上旅程。
「我打算多看看這世界,提升自己的本事。」
聽他這麼告知,哥布林殺手微微點頭,說了聲「是嗎」。
「不回賢者學院嗎。」
「嗯,呃……我是會想給看不起姐姐的那些笨蛋好看。想是想啦。」
紅髮少年搔搔臉頰。就像卸下了重擔似的,輕輕聳了聳肩膀:
「但不管我做什麼,他們大概都只會繼續看不起我。所以,算了。」
「……」
「就想說一輩子隨他們去吧。」
「也對。」
哥布林殺手不帶感情地搖了搖頭盔,少年停下腳步,抬頭看着他。
這頂鐵盔髒髒的。完全看不出底下的臉上有着什麼表情。
一個令人不舒服、寒酸、行事徹底,只殺哥布林的,有點怪的人。
大概算不上是像樣的冒險者。
「我果然,還是看你不順眼。」
「是嗎。」
「沒錯沒錯。所以才危險啊!」
兩名少年少女──不,兩名冒險者各舉起一隻手,意氣風發地邁開了腳步。
「對。」
啊啊,真沒辦法。出外靠旅伴,渡世靠人情。少年對少女點了點頭。
「那,我也好心陪你去吧!」
這樣自己豈不就是個反抗大人的孩子嗎?
發生了一件連他們兩人都不由得停下動作的事情。
「一想到要學你就不爽,所以絕對不學。我……」
就在少年忿忿地搔着頭時。
「報上我的名字。如果你見到一個自稱是『忍者』的圃人。」
少年吸氣、挺胸,堂堂正正地宣告:
少女以笑容點了點頭。那是一種像是暖陽下盛開花朵的表情。
包括他剿滅了那些襲擊訓練場的哥布林。
不追過她,不落後她。
「然後啊,因爲這樣,我想了很多。」
沒錯,我要……
「……唔。」
沒有人不曾這麼想過。想過要屠龍。殺死最強的怪物──龍。
若要問爲什麼,答案是因爲他是哥布林殺手。
少年以不再有陰影的表情笑了。那是一種拔出來的劍收回劍鞘似的表情。
以後,一直都是。
他說完,想了一想,小聲說下去:
他們扛着行李走在路上之餘,還互相頂來頂去,笑着打鬧。
「結束了?」
無論休息、訓練、購入裝備,一切都是爲了殺哥布林。
然而,旅途中的幫助再多也不會造成困擾。就是這麼回事。
哥布林殺手仍舊點了點頭,說聲:「是嗎。」
相信他們並非本來感情就好。哥布林殺手這麼想。
天空很藍,樹林綠葉繁茂,草木隨風擺動,暖意足以令人流汗。
「你好像很高興呢。」
他一如往常,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行走。
聽他這麼告知,少年搔了搔臉頰。
自己逞強、負氣,但他根本不生氣。
後天,大後天也是。
然後雙手攏在身後,轉過身來。
這個真的很細微、只勉強聽得見的聲音是──……
畢竟對象是那個老爺爺。
這是每個人……無論是否想當冒險者都曾有過的,非常非常平凡的願望。
「這樣啊?」
纔剛要開始。無論是友情、是信賴、還是其他的什麼。無論是好,是壞。
往後他要做的事情,也並非就此有了什麼改變。
即使這麼說,他的回應還是一樣平淡,讓少年忍不住笑了出來。
短得難以傳達心意,卻又長得不該緊閉心門,各走各的。
「……嗯。」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對。」
「就說我是想一個人旅行了!」
自己說的話,會幫助到他們兩人嗎?哥布林殺手沒有把握。
姐姐。
「……欸。」

「嗯。」
他停下腳步,是在通往牧場的岔路前方不遠處。
對他好的大家。
她忽然小跑步到哥布林殺手身前。
她什麼都不說。
如果那個古怪的老人,還記得以前臨時起意而照料過的小孩叫什麼名字……
不用說出一起回家吧,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是一句連小孩子聽了都會笑出來,廉價、隨處可見、癡人說夢似的話。
「他們似乎要去旅行。」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下微微眯起眼,慢慢轉身。
包括由於他引水進坑道,導致地盤松垮。
低沉而模糊的聲響,是一陣笑聲。
包括村子的遺址蓋了訓練場,開始運作。
笑出聲音來。
將來。
「……妳還不是白瓷的戰士?而且還是女的。」
他也什麼都不說。
走過大道、返回鎮上的途中偏向岔路,前往牧場的這段路途。
他和她看向另一人,眼神顯得難以置信。
明天他多半也會繼續殺哥布林。
關於這件事,他們就只說到這裏。
像是開啓多年未曾開過的門時,會發出的那種軋然而空洞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在笑。
「嗯!」
她身穿便於活動的輕裝鎧甲,佩帶劍盾。是做好了旅行準備的圃人少女。
一棵小樹的樹幹旁,樹葉間灑落的陽光下,有着他兒時玩伴悠哉佇立的身影。
「……再見啦,哥布林殺手先生!」
一切的一切。
「──」
他這麼一回答,她就從樹幹上離開,來到他身旁。
「……聽說,池塘幹掉了?」
「嗯。」
能夠以三寸不爛之舌講贏圃人的人,世上不會太多。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圃人……!」
纔剛聽到一旁冒出開朗的聲音,緊接着就有一名少女以輕巧的動作跳了出來。
過去。
自己帶來的成功。
「那,我們走吧……兩個人走。」
「……抱歉。」
自己犯下的失敗。
「要是我記得,就幫你傳話吧。」
包括要在那個池塘旁邊蓋建築,已經變得困難。
以及,想變成怎樣。
「要當屠龍勇士。」
「也許他會給你點關照。」
「好巧喔,我也是耶。」
隱身不愧是圃人的拿手好戲,這突如其來的登場,讓紅髮少年瞪大了眼睛。
「白瓷等級的施法者一個人旅行,不是超危險的嗎?」
他配合悠哉漫步的她,悄悄放緩了步調。
他低聲沉吟。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像是高興嗎。」
「怎麼可能不像?」
「……是嗎。」
她說得若無其事,得意地挺起豐滿的胸部。
「對你,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吊胃口似的語氣。
從以前他們一起在曠野上奔馳的時候,至今一直不變的,開心的模樣。
「發生什麼好事了,是嗎?」
「……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去。
藍天下延伸的大道。道路遠方,勉強還看得見兩個正在走遠的身影。
有一天──不知道是明天、是明年,是十年,還是百年之後。
也許會有人說起紅髮魔法師屠龍(Dragon Buster)的英勇事蹟。
也許兩名屠龍勇士(Dragon Slayer)的功勳變成傳奇的日子,將會到來。
不可能的事。
孩子氣的夢話。
要這樣批評,是多麼容易?
然而,如果。
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那樣發展,那麼──
「是非常好的事情。」
他伴着笑逐顏開應了聲「這樣啊」的牧牛妹,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