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猜谜』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4473 字
「你这个笨蛋,要睡到什么时候!」
轰在脑门上的叫声与剧痛,催促他的意识觉醒。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戒备着环顾四周。刺骨的寒冷几乎令人冻僵。
──白。
一整片的白。
一如往常的白色黑暗。一个已经比阳光更熟悉的世界。
被冰与雪覆盖的,宽广的洞窟──多半就在最深处。
当他对自己的所在有了这种认知的瞬间,脑袋又被狠狠敲了一记。
就像被火钳按上似的滚烫又疼痛,搭配上周遭的寒气,令他有苦难言。
「你发什么呆!既然醒了,好歹也打声招呼!」
尖锐的斥骂回荡在石窟内。然而,看不见人影。
找出这个人存在的迹象……这种事他从不曾尝试过。
要是四处张望,想也知道又会被对方趁机敲上一记。
要揭穿忍者的隐形,终究是办不到的。
长达几个月来──不,是几年吗──的锻炼,让他清楚了解到这一点。
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黑暗中,时间的感觉这种事情也就变得极为含糊。
宛如呼啸而过的细雪,想抓也抓不住。
这个被人以「往返者」等各式各样绰号称呼的老爷爷,喜欢别人称他为「忍者」或「老师」。
「是,老师,还请多多指教。」
他乖乖对连待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对象,深深一跪拜。
「……」
在空中纵横驰骋,
「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
「老师,请问今天该做什么才好呢?」
他正要双手抱胸思索,就有一颗雪球迅速掷来。
他也不擦去密密麻麻布满脸上的冰霜,直视前方。
「即使办得到,那也只是镀金!三两下就会剥落,被拆穿!」
「算了,也罢。」
他乖乖往上看。闪闪发光的危险光芒,停在他的视野中。
「可是,做决定的是你自己。」
「没有才能,没有能力,连名字都配不上的平淡无奇的凡人,就只是『路人甲』。」
「是,老师。」
那是雪地的洞窟顶上,生长得密密麻麻的成群钟乳冰柱。
「当你的宝贝姐姐被小鬼当玩具玩弄时,只会默默旁观的你,行吗?」
已经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
总之──就是要做。就只有这样。
要是贸然呼气,温暖的气息会显得白浊,三两下就会被敌人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为此被教训了几次。
「受不了,你这个蠢材!要做什么?哪有这么蠢的问题!」
「你听好了。」忍者说。
额头随着心脏跳动,发出一阵阵胀痛。
他赶紧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双眼睛。
这瞬间,不知不觉准备好的营火烧得艳红。
我没有力量,所以什么都做不到~!
「要做还是不做,第一个要决定的就是这件事!总之就是要做!」
距离这枪尖大军往正下方展开冲锋的时间,似乎已经所剩无几。
「我会杀。」
他不及细想,往旁一跳,在冰上打了个滚闪过。
他将冻得像是手形石头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摇晃。风又动了。他不转动目光,专心感受空气的流动。
「决定要有所做为,挥舞起拳头的那一刻,赢的就是你。」
「不~对!不对,不对!」
所谓猜谜,正是从神代就延续到现在的一种历史悠久的战斗方式。
「顺利的话,就能拿巨人当石头,射穿大蜘蛛,杀死龙,连冥王都能消灭!」
看到这景象,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答案。
精光暴现的小小眼瞳,就像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般,有着异样的金色。
忍者特意柔软地握住雪球,让冰冷的雪洒满他整脸,这是多么狠毒?
这句话骂得一针见血。
「你被打了!所以要打回去!去打那些小鬼!」
夹紧腋下、双脚微微张开,沉腰,摆出架式。
你的仇敌!你的怨敌!
他一点头,血就滴了下去,把脚边染红。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要想的是不在雪上打滑。
忍者出手毒辣。在柔软的雪球中,塞进了石块。
他缓缓调整呼吸,同时慢慢站起。
要是有什么地方惹得忍者不高兴,可不是教训几下就能了事。老爷爷会不肯教导他。
忍者这段刻意挑衅似的打油诗,在冰室中回荡不绝。
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答对了!」
「是。」
眼前似乎算是让忍者接受了。
这完全是出其不意,让他无从闪避,雪球在他脸上碎开。
「做什么?」忍者发出哼的一声嘲笑。
「好……」
他最先想到的是哥布林。
「他们脑子可好得很。而且残忍、数目又多、又下流。你杀得了小鬼吗?」
杀了就会流出你的血!
啄食血肉的残忍尖喙。
哗啦一阵湿答答的触感,一瞬间就化为抽搐般的痛楚。
但小鬼不会飞天,也没有尖喙。
这对他而言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也不去擦掉流出的血,他将目光固定在他认为忍者所在的方向不动。
「咦?你为什么不冲出去痛殴小鬼?为什么不和姐姐一起赶快跑掉?」
神圣,不可侵犯,绝对的事物。据说诸神早在开始掷骰前,就已经开始猜谜。
他感觉到血从破皮的伤口流出,一边融化沾在脸上的雪,一边滴落。
「是,老师。」
忍者觉得没趣似的哼了一声。
或许是受到营火的热力烘烤而融化,水滴落到他身上。
「你运气不好。也没有智慧。那毅力你有吗!我要全部一起锻炼啦──看上面!」
「这是因为你没有力量。没错吧?」
只是一旦失败就会被人说是傻子,不成功就会变成笑柄。
「猜谜时间到了!Riddle!没别的了!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赶快回答!」
他吞了吞口水。
「是蚊子。」
「运气、智慧,还有毅力!」
取而代之的,是这句扯开嗓子、令人不舒服又不断回荡的呐喊。
带有酒味的气息喷到脸上,但看不见人,甚至连个影子都找不出来。
当然了,这和他无关。
他学习过头盖骨是最坚硬的骨头之一,没这么容易碎裂。
「你觉得没有力量就什么都不做的人,会一获得力量就办得到什么事吗?」
「是。」
我被选为传说的勇者,所以打得倒哥布林~!
忍者舌头舔动的声响,连他的耳朵都听见了。
这尖端整整齐齐朝向正下方的模样,甚至令人觉得像是可怕的骑士团。
他咬紧了嘴唇。
脑海中甚至并未浮现出担心冻伤的悬念。
「是。」
但就在注意力被分散到火舌上的瞬间,忍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忍者发出异样的、挤压般的笑声。
白色石窟被火焰的颜色微微照亮。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迅速失去热气。
额头滴下的血落到冰雪上,混在融化的水里,透出了桃红色。
他的胸口被人轻轻捶了一记。
忽然间,有东西从黑暗深处飞来。
这次湿答答的感觉中,混进了强烈的闷痛。
他跪伏在地不起身,不松一口气,把雪含进嘴里,紧抿嘴唇。
可是神给了我力量,所以我能够消灭哥布林~!
我得到了很厉害的圣剑,所以解决得了哥布林~!
「那当然是因为你──『不去救你老姐』。什么死活成败,都是其次!」
这是谁!
忍者的说话声突然变低。听见啪一声弹响手指的声响。
我有力量,所以什么都做得到~!
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像是被人把烧红的煤炭塞进脑海深处的滚烫。
只听见哼一声细微的呼气声。这是令他紧张的一瞬间。
无论疼痛、苦楚,还是小鬼,这一切对他而言都理所当然。
细微的空气流动。想必是忍者故意把脸凑到他面前。
但他听见忍者说:「我看无法吧」。
「但这还只是牛刀小试!下一题要来啦!」
海水干涸,
川流停止,
森林的树木枯萎,
镇上的建筑崩毁,
城里的人们消失了!
这是哪!
他完全没有头绪。
历史上、传说中,各个灭亡的国家名称,在他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这些全都是从姐姐以前念给他听的种种故事中听来的。
就没有哪个国家变得如此凄惨吗?
「哈~!怎么啦!别发呆!动起来!不然会死的!」
忍者的嚷叫。他尚未思考,就反射性地让身体往旁一滚。
重重落下的冰锥,砸在地上碎裂四散。
他一边用手遮脸,免得被冰的碎片击中,一边拚命思索。
现在他并未戴着头盔,应该优先保护的是头部。
就在这时,他兀自想起了以前和姐姐玩过的猜谜游戏。
虽然当时他也敌不过姐姐。
「是地图上吧。」
「哈哈!答对啦!但是太慢啦太慢啦!」
忍者就像从虚空穿出似的,忽然在他面前现身。
然而,对于村子遭屠灭,独自被放逐出来的自己而言,就只剩下一个目的。
他用手擦掉血与汗,以免流进眼睛,结果这个动作让伤口剧烈生疼。
「是死亡。」
「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黑!
老爷爷以闪闪发光的双眼瞪着他,露出一口泛黄的乱齿嘲笑。
「你没有运气,也没有智慧。但你至少有毅力。所以你要思考,拿出你的毅力去思考!」
忍者是名握着闪闪发光的短剑、身披白金链甲的圃人老爷爷。
没有时间。无法思考。根本想不出答案。什么都没有。
雪撕开皮肤,冰击打肉体,全身上上下下都擦伤渗血。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至今仍然不知道。
忍者看来不打算让他喘息,接二连三抛来题目。
比邪神更邪恶!
他对此拚命动着脑筋想回答,但毫无头绪。
他并不执着于传进耳朵的声响,目光往前后左右,以及天花板观看。
他抬起头,大喊:
他乖乖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忍者为何这么照顾他。
「没错!但比邪神更邪恶、更狠毒的东西可是存在的啊!」
「喔?是吗?那么,这一题如何!」
这个房间理应冷得彻骨,但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拒绝老师的话语,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念头。
对他而言,这是相当艰涩的难题。
忍者没错过他为了闪避而向后跳开的瞬间。
无论什么时候,
忍者经常会玩这样的花招,因此他学到了很多。
从额头伤口流下的血与汗水进到眼睛而阻碍视野,肩膀的伤一阵阵抽痛。
「来喔,还多得是题目呢!」
就在略带愤恨地想到这里时,他忽然惊觉不对。
这些声响不停回荡,听不出来源。
这是个不遵照猜谜正式规矩的、卑鄙的问题。
而忍者则把用来达成这个目的的对策与教诲,传授给他。
连和他说话都办不到!
他呼出粗重的气息,在地上不停打滚,低身钻过雪球,躲过冰锥。
富翁需要!
他轻轻咬紧嘴唇,明白地说了出来。
就在他开口要说至少让我回答三次的下个瞬间──
他在白色的黑暗中,肩膀与额头流着血,继续抗战。
先前那道题目,十之八九是为了想到下一道题目而用来争取时间的手法。
毫无疑问,不用想也知道。他瞪着肉眼不可见的师父,顶了回去:
「很~好,答得好!」
他不曾有一刻忘记那些哥布林。
穷人不需要!
他都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你绝对逃不掉!
「──什么都没有!」他将双脚牢牢踏在地上,端正姿势后又说了一句。「答案是,『没有什么』。」
忍者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回荡在石窟内。
他拚命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
「还有要正直──这你倒是已经做到了啊。凭你这块料来说,做得很好。那么,最后一题来啦!」
直到他察觉某个已经离他非常近的事物存在,并未花上太多时间。
头部再度传来一阵闷痛,他的意识消融在黑暗之中。
冻寒透骨的四肢失去血色,已经越过蓝,正渐渐转变为紫。
但他仍拚命思考。他绞尽脑汁,连连眨眼,卯足了智慧,寻找答案。
因为融化的冰柱再度洒下,眼看就要将他刺穿。
这是啥!
然而忍者抛出的问题,对他而言是意想不到的。
由于笑声连连回荡,让水滴又从冰锥下纷纷滴落。
但他不能花时间。上方滴下一滴水。
看,来啦,就在你身旁!
「是,老师。」
「来喔,小心啦!会被砸扁的!」
「太简单了。」
比诸神更正义!
不知道是第几发的雪球撞上肩头,雪花四散,石块陷进肉里。
不能大意。不能让思考断绝。要调整好呼吸。
黑之中的、
他立刻呐喊出答案。
黑之中的、
是个身高只有他一半左右──像影子一样皮肤黝黑的矮小男子。
真是遗憾啊!放弃吧!
「洞窟中的,被捉进小鬼牢笼里的,少女胎里的──小鬼!」
「……!」
啪啪几声嘲笑似的掌声响起。
即使想静下心来思考,忍者却不容他如此。
黑之中的、
雪球从四面八方飞来飞去,他以在冰与雪上打滚的动作闪躲、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