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萬無一失」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3749 字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士兵長在逐漸被混沌(Chaos)暴風吞沒的要塞內拚命奔跑,呻吟出聲。
即使稱不上一帆風順,應該還算順利啊。
讓小鬼繁殖,飼養他們,當成兵力──想到這個主意時,他彷彿得到天啓。
苗牀或食物的部分,只要去買奴隸或當人口販子,即可省下不少錢。
多到可以用完就丟的戰力。無數的軍勢。有了這羣小鬼,連戰爭都贏得了。
對宰相提議時,他記得很清楚,宰相對他投以極爲輕蔑的目光。
被宰相帶來閱兵的公主,看都不看士兵長一眼。
隨着小鬼愈變愈多,士兵們看他的眼神也轉爲看待髒東西的眼神。
真是屈辱。自己爲了國家不惜弄髒雙手,爲何沒人理解他的志向?
「嘖,你們給我讓開!」
士兵長揮下彎刀,慘叫聲響起,鮮血噴出。不關他的事。
大喊着「發生什麼事」的士兵,還有小鬼,對他來說都一樣,是阻擋在前方的障礙。
如今宰相握有國家的實權,那麼身爲他的心腹,第二偉大的不就是自己嗎?
總有一天把那個礙眼的宰相除掉,制伏公主,立於頂點的就是自己了。
擁有知識,也擁有智慧;擁有吟詩作對的教養,也理解風雅之趣;劍術戰術同樣難不倒自己。
──可是,爲何沒人認同我!
他用充血的雙眼睥睨周遭,嘴角噴出白沫,在要塞裏猛衝。
士兵長得知小鬼造反時,是在準備去歡迎異國女商人的時候。
整理好儀容,講一兩句好聽話建立關係,拿她當需要時可以拿來利用的棋子。
「看吧?短筒果然是用來在極近距離射穿鎧甲,一發斃命的武器。」
──算了算了。
從架上掉下來的酒瓶摔破了,弄髒引以爲傲的毛毯,他也漠不關心。
真方便。在能帶在身上的裝備有限的情況下,就更不用說了。
「……嗯,就是這個。」
「大家都不夠用功啦。」
「好。」
「你都直接射頭,有差嗎?」
接下來只要光明正大從正門出去,搭乘在外頭待命的御者的馬車逃走即可。
他用要把門踹破的力道踢開房門,衝進其中。
打擾人家也不好。知識神的神官心想,眯起眼睛微笑。
如貓般的好奇心,在侍奉知識神的少女心中躁動不已。
不過,聊個天應該沒問題吧。神官缺乏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甚至會被譽爲天下第一,那個鳥人舞娘肯定也會跑來服侍自己。
肯定是那個女商人指使的。別國派來的奸細。換言之這是戰爭。
密探聳聳肩──知識神的神官則想像起各種理由。
稀有的調換兒,而且還擁有魔力。不顧顏面的人口販子。遭到牽連的友人。
拉開書桌抽屜,倒出裏面的東西,在書架上亂搜一通。
「麻煩妳了。」密探對繞到後面的森人點頭。
──所以偉大的神啊,麻煩您囉。
然後隨手扯下窗簾,蓋在士兵長身上。
「『蠟燭的守衛啊,請在十乘以一百次(Googol)的光芒中,找出我所尋找的那盞燈』。」
全是她自以爲是的揣測,沒有證據也沒有根據,再說,這可是踏入友人內心的行爲。
§
腦海瞬間閃過文件的項目,不久後便感覺到有光亮了一下。
她跨過被毛毯吸收的酒與腦漿,撿起數張掉在房間深處的文件。
再怎麼怒吼,都沒人聽進去,而這更加刺激了士兵長的怒火。
他單手抓住擔架的握把,另一隻手穩穩拿着連弩。
她自己也沒提過理由,大家也都不曾過問。
站在一旁的紅髮少女彆扭地調整好鐵盔的位置,面露苦笑。
密探點頭,用經過法術強化的手臂輕鬆扛起士兵長的屍體,放上擔架。
「去死吧,溝鼠。」
這句話和平常的她比起來,顯得莫名冰冷。
「四處結仇,就是會變成這樣。」
「抱歉啊,這邊的文字我實在看不懂。」
房間裏也有斧槍(Halberd)、鐵盔等看起來可以帶到外面賣的東西──不過算了。
她的視線似乎在其中的嬌小女神官──大概是地母神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推開士兵,用連弩瞄準通道前方,一面前進,不時射殺小鬼……
「怎麼了嗎?」
「這裏有傷患!讓開!」
不打算惹同性的友人兼夥伴生氣,神官輕輕跳過士兵長的身體。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那張王牌了。王牌就是要拿來使用。
「嘖,那東西在哪……!地圖,得找到地圖……!」
這時,知識神少女瞥見從男人頭部噴出來的眼球蓋下的印章,皺起眉頭。
──士兵靠不住!
既然如此,自己也想尊重大家,必須尊重。
以及不知爲何不肯露面的魔法師,願意捨身幫助總是面帶輕浮笑容的中間人的理由。
──我個人是很想統統看過啦。
用來達到目的的王牌也準備好了,照理說一切都很順利。
看見她紅通通的長耳,知識神神官笑出聲來。
與裝備繁雜的團隊擦身而過時,紅髮森人「啊」了一聲。
士兵長握住腰間的彎刀,想着乾脆直接砍了他,一面拔刀一面轉身。
說實話,她也會不安。平常都是把事情交給兩位前鋒處理。
數量不只一、兩張,而且每張紙上的文字量都很多,想找到目標物得費一番工夫。
「不好意思。」接着,第三人。身材纖細的衛兵──侍奉知識神的少女微笑着說。「跑來當你們兩個的電燈泡。」
然而,就算不論這些,他們依然相處得很好。她覺得這是個好團隊。
靠禁術彌補失去的肉體的密探;幫認識沒多久的女人扛下債務的御者。
「誰知道呢,這傢伙大量購買的奴隸親屬,或是被抓走的人裏面有身分高貴的人吧……」
神官對拿着連弩戒備的密探說道,撿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雖說是調換兒,她的雙耳仍比凡人還要長,或許是鐵盔卡到了。
「好。那……『暗影(溫布拉)……精製(法柯)……統一(席米雷)』。」
看來那些文件記錄了這個國家的機密,是關於都城的情報。
「呃,長官。有件事想通知您,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從事這種地下行業的理由,要怎麼想像都可以。
說到這個,知識神的神官投身於影之世界的原因,也是謎團重重。
就這樣,他和她用擔架抬着屍體,衝到走廊上。
紅髮森人板起臉別過頭。
紅髮森人低聲唸咒,輕輕碰觸自己的影子。
神官將文件捲起,放進圓筒牢牢封住。
「裝個樣子就行。」
──但這叫各司其職,所以我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問題在那之後。會開戰。不會錯。必須在那場戰爭中立下功績。
密探對她說聲「辛苦了」,神官點頭回應。旁邊的紅髮森人開口說道:
最後她似乎放棄了,脫下鐵盔搓搓耳朵,催促密探:
咚一聲,士兵長的眼窩被子彈命中,在空中轉了圈,仰躺着倒下。
偉大的男人才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沒錯,正是如此。
「比起這個,這次的任務跟平常不同,得加快腳步。逃出去很花時間的喔?」
他還沒輸。獲勝就行了,贏了就能得到一切,國家的財寶、權力及女人,統統包含在內。
哥布林應該遲早能鎮壓住,雖然遭到了偷襲,士兵終究比小鬼更強。
影子聽從細不可聞的真言,帶着質與量膨脹起來,變成擔架的形狀。
然而,背後傳來妨礙他做大事的聲音。
「就叫妳別這樣了。」紅髮森人不悅地說。「把妳的工作做好。」
「『魅惑(Charisma)』的效果還在,趁現在弄一弄吧。」
沒錯,結果還是該由自己出馬。事到如今他早該明白,能相信的只有自身的才能。
正因爲他們現在處於混沌、亂成一團(Cluedo)的狀況下,做事才該更加細膩(Technical)。
──哎,以他的力氣,用不着別人幫忙吧。
小鬼卻造反了。
平面圖──而且還是最新的。從密道到各種情報──或者該說是宰相的企圖,都記得一清二楚。
「怎樣!有什麼事……!沒意義的報告就不用說了,現在要先──」
世界分成掠奪者、遭到掠奪者,以及倖存者三種。
「……別講這種話了啦。」
「那另一邊由我抬。」
密探拿掉衛兵的鐵盔,將還在冒煙的短筒槍放在肩上,吐了口氣。
她握緊掛在衛兵服底下的聖印,祈願「檢索(Search)」的神蹟。
接着,那雙瞪大的眼睛只看得見佔滿視線範圍的鐵塊迎面飛來。
「我就當成是鐵盔害的吧。」
「那麻煩幫我注意周遭囉。」
她鮮少與兩人共同來到現場,不開個幾句玩笑實在受不了。
「一名傷患做好囉。」
「是說,委託殺人的僱主(Johnson)不曉得是誰。」
然而,該知道的她已經知道了(Need to know)。最好不要再探求更多工作上相關的事。
「開戰了!你們知不知道!開戰了!」
「我這邊搞定囉。」
密探開口詢問,紅髮森人搖頭回答「沒事」。
她輕聲在口中爲她祈求幸運,密探肯定也發現了。
然而,神官及密探都沒有責備她。有想爲之祈禱的對象,是一件好事。
「噢……」
震動聲忽然傳來,走廊──不,整座要塞都在劇烈搖晃。
密探扶着森人拿起連弩,神官也在同時閉上眼,意識瞬間飛到空中。
「……哇。」
她忍不住驚呼。呃,畢竟,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辦得到的事。
「那些冒險者好像叫來了沙海鷂魚,沙海鷂魚喔?你們相信嗎?是沙海鷂魚耶?」
「太亂來了(Gliched)。」密探說。「真是毫不留情。」
「要是繼續在這邊發呆,連我們都會被活埋。」
真是大手筆。紅髮森人輕笑道。
「剩下的工作,是要把這份文件送到對吧。」
知識神神官看起來對此沒什麼興趣,一面把玩文件筒,一面咕噥。
正確地說,是因爲不快點交出去,她會忍不住想拿來看。
「知道收件地點嗎?」
「嗯。」
密探笑了,和他目光交會的紅髮森人也笑了。這也是個謎團,雖然解開這個謎團稍嫌不識趣。
「我們之後要做的只有去那邊,把東西送到,回來,拿錢,回去。」
這座要塞的其他士兵下場如何、這個國家下場如何,都與他們無關。
只會蟄伏在影子底下,做事萬無一失,死了也沒人會幫忙收屍。
並非正義的夥伴,也不是立志改革世界的那些人,而是流浪者。
他們是收錢幫忙索命的非正派、殺手、奔走於黑影中的黑手。
龍這種生物,就該交給冒險者或英雄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