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蜜月(Honeymoon)』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3025 字
春天到來的徵兆,是讓人想打哈欠的暖意。
牧牛妹毫不掩飾脫口而出的哈欠聲,悠閒地坐在柵欄上,晃動雙腿。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也很溫暖,微風清爽宜人。
「嗯……」
她並不是在摸魚。
今天必須做的工作大多做完了。
不過,她沒心情面對最好在今天做完,或是需要花好幾天處理的工作。
──沒關係吧。
她覺得有這樣的日子也無妨。
雖說工作結束後空出了多餘的時間,沒必要連那段時間都拿來工作。
該做的事做完了,就算她在這邊休息,也沒人有資格抱怨。
「……嘿咻……」
牧牛妹宛如一個爬樹的孩子,將體重壓在柵欄上,上半身倒向後方。
視野倒轉,眼前是上下顛倒的世界。上方是綠色的草地,腳下是一片藍天。
小時候她都是穿裙子,所以會被人罵不雅觀──
──啊,不對。現在也不太雅觀吧?
想到舅舅看到八成會念她一頓,這也挺愉快的。
雖然舅舅至今仍然禁止她在冬天出遠門,被人斥責的經驗,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不過──並不會因爲這樣,她就想被罵。
──等被看到的時候再說囉。
爬過了一座山。殺了小鬼。在北國參觀。出現莫名其妙的怪物。殺了小鬼。
她拿着兩個杯子回到餐桌時,他喃喃說道。
牧牛妹邊說邊推開主屋的門。
她不禁做出跟看見那把長劍時截然不同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沒有華美的裝飾,卻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把非常好的劍。
牧牛妹笑咪咪地說,他重複了一遍「是嗎」,鐵盔上下搖晃。
大概是看見了牧牛妹頭上冒出的問號,他輕描淡寫說出那壺酒的名字。
「哇……!」
重新點燃早上的餘火,等待從水桶倒過來的熱水燒好,然後泡茶。
「很大不是嗎?推不動也沒辦法。」
「那裏最適合。」
「家?」
「這也是人家送的?」
「我覺得裝飾在倉庫就好。」
他搖搖頭,思考了一會兒,補充道:
他似乎把外套收進去了,或許是因爲回到南方,覺得天氣太熱。
「你回來了?」
所以,她也知道聽見這句話的他陷入沉默,凝視着自己。
他小聲咕噥道,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她。
做什麼都得先點火纔行。既然要點火,她想順便燒個開水。
──應該很開心吧。
因此,她靜靜從椅子上起身,以免妨礙到他。
鍍上黑鐵和銅的金屬部分打磨得發出耀眼的光芒,毛皮也仔細上過油,光澤亮麗。
「是蜈蚣那種感覺嗎?」
「在等你。」
§
「嗯,是的。」
牧牛妹覺得,這個反應跟很久以前,有人在祭典上買木劍給他的時候一樣。
劍柄細心地用皮革纏住,劍鍔擦得閃閃發光。劍刃肯定也一樣。
舅舅不在家,大概是還在工作。
落在地上的腳像在踩舞步一樣,牧牛妹轉了個身,回過頭。
要說她在意的部分──就是有把華麗的劍在他的腰間搖晃。
牧牛妹覺得走在離牧場主屋絕對不遠的道路上,聽他分享冒險的經歷很愉快。
牧牛妹像個玩昏頭的孩子,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到腦後。
北方人的住宅、生活、冰海、船隻,也只想像得出一個大概。
即使有蓋蓋子,酒壺仍然散發出甘甜的香氣。
不知爲何,還有些冬天的氣息藏在家裏,空氣中帶了點涼意。
「什麼東西?」
牧牛妹甩動雙腿,靠着反作用力撐起上半身。
「呣。」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骯髒鐵盔。她爲此感到非常開心。
「我回答我單身,跟妳和舅舅住一起。他們聽了,就叫我帶這個回來。」
「……啊。」
「帶了土產。」
「還有一個。」
凡事都是如此。
「我想裝飾起來。」
行李比平常多,這也沒辦法,畢竟這次是出遠門。
「撿到的。刀鞘是,請人幫忙做的。」
他輕輕點頭,拿起那把劍,看起來真的很高興。
長了好幾只腳的怪物──她只看過蟲。
他回答得很簡單,可是對牧牛妹來說,如此便足矣。
不過由於每句話都太過簡潔,她非得逐一詢問纔行。
她這麼認爲,這比什麼都還要令人高興。
「哇。」牧牛妹眨眨眼。「我剛剛就在好奇。這把劍是?」
可能會這麼幾句話就結束嘛。牧牛妹心想。
連牧牛妹這個外行人都覺得那是把好劍。
他搜着行李,拿出小心翼翼地包住的酒壺放到桌上。
「太好了。」
和他一起悄悄回到主屋,會使牧牛妹心跳加速。原因不明。
視野再度旋轉,這次看見的畫面是跟剛纔相反的柵欄內側。
因爲,真的是這樣。
「好像叫惡魔之魚。詳情我不清楚,也沒看過。」
她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看他搭配自己動作,解釋自己如何推動木棒……
蜂蜜做的酒。她當然知道,也喝過。
牧牛妹雙手交疊於桌上,將臉頰靠在其上看着他。
現在就愜意地享受這束陽光、這陣風──也就是春天的氣息吧。
牧牛妹笑着跟頭下腳上的他搭話。
「……是嗎?」
但他一定會回答問題,牧牛妹喜歡聽他結結巴巴地跟自己說明。
從綠色天空晃動着垂下來的──是那頂熟悉的廉價鐵盔。
不管裏面寄宿着什麼樣的心意,唯有其價值,她能明白感受到。
話雖如此,就算他鉅細靡遺地解釋冒險途中發生的事,牧牛妹一樣聽不太懂。
他沉默片刻,委婉地說:
「嗯──?……這個嘛……」
他從各個角度端詳它,從刀鞘拔出一小截刀刃,點點頭。
「太好了?」
鐵盔的面罩底下是什麼樣的表情,她瞭若指掌。
「嗯。」
「你這次沒帶動物回來耶──」
「對。」他點頭。「不知道爲什麼,對方問了家的情況。」
「我認爲不是。」
「哦……量滿多的。是叫你跟別人一起喝嗎?」
──因爲,不主動問的話。
「……是嗎?」
牧牛妹穿過食堂走向廚房,說「我幫你泡茶」。
「是蜂蜜酒(Mead)。」
她不知道礦人(Dwarf)的地下都市長什麼樣子。
因此,他看着牧牛妹開始弄東弄西后纔開口。
顛倒的視野中,忽然冒出形似破布的盔纓。
他放到桌上的,是那把掛在腰間的華麗長劍。
「哦……」
不過,在北方釀的酒應該別有一番風味吧。
「先是這個。」
「……在做什麼?」
以他的個性,肯定把外套折得整整齊齊,收在揹包底下。
是他委託人家幫他做的。他有了新的邂逅。
她在等水燒開的期間回到座位,他放下行李,鄭重其事地說。
只要不奢求泡出四方世界最美味的茶,這樣就夠了。
牧牛妹好奇地往酒壺探出上半身。
「嗯。」他點頭。「雖然我推不動。」
劍也很漂亮,但這把刀鞘實在太美了。
「嗯……我回來了。」
光是拿起來搖晃,就聽見清澈的水聲,令人心生期待。
「那喫晚餐的時候要不要喝喝看?」
「好。」他同意。「雖然我不清楚酒的喝法。」
「我也不知道。」

牧牛妹笑出聲來。
「欸,北方人會戴有角的頭盔嗎?」
她帶着那抹笑容,用雙手的食指在頭上繞圈。
「你以前戴過的那種。」
「會。」哥布林殺手點頭。「我親眼看見了。」
兩人在溫暖茶水冒着熱氣的期間,聊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話題。
在通往北方的旅程中,舅舅送的外套比想像中還實用。
第一次看見的北方地區,跟以前他們倆一起聽過的敘事詩不一樣,卻又一模一樣。
北方人戰士勇猛、強大、全是豪傑。
北方的寒冷、北方的溫暖,讓人目瞪口呆的文化、遊戲、料理、歌曲。
洶湧大海的氣勢、不明的怪物、被抓走的少女們。
向海魔宣戰的北方英傑,以及深愛着他的世界盡頭的姬騎士。
兩人恩愛的模樣。
那位英雄揮舞的巨劍,從他的頭盔長出來的,威風凜凜的大神之角。
他們拯救的少女有幾個人回到故鄉,幾個人決定留下來跟北方人結婚。
公會似乎打算幫侍奉地母神的神官少女升級。
那是令人雀躍的數則故事──
結論是,冒險就該如此。
她邊聽邊應聲,時而提問,時而催促他繼續說,誠心感到愉快。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他利用笨拙的敘述方式,以及貧乏的詞彙量,努力向她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