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小鬼們的寶冠』

像是生鏽喇叭吹出來的刺耳怪聲，響徹了整座城內。

那些小鬼靠着一股蠻勁往管子裏吹氣，所以就算刺耳，音量還是很大。

又或者對牠們而言，這種聲音聽起來雄壯威武。

他們撕開搶來的女人衣服，簡陋地搭配成五花八門的破布衣衫。

手上抱着用骨頭與皮製成的鼓，以乾澀的打擊聲打着拍子。

大批哥布林陸續往堡壘中庭集結。

「GRARAG！」

「GORRB！」

「GROOOB！」

這些哥布林噴得到處都是牠們骯髒的口水，舉起拳頭，大聲嚷嚷。

那滿溢興奮的吆喝聲，意念十分明白。

是怒吼、是憎恨、是怨恨、是嫉妒、是慾望。

對擁有牠們所未擁有事物的一切，所發出的咒罵。

換個角度來看，對這些哥布林而言，這也是一種讚頌英雄的歡呼。

對一肩背起牠們的願望，幫忙殺死糊塗凡人的人物所獻上的讚頌。

小鬼的連帶感特別強，相對的，卻又厭惡自己率先去做任何事。

因此牠們纔會把一切，都交給薩滿或王之類的人物。

牠們自己只要開心地討到食物、酒、女人、兵器等亮晶晶的東西就夠了。

對於擁有牠們所沒有之事物的人，就拖出來大卸八塊。

自己不想死。同胞死了就會激憤，非得要對方付出代價不可。

這名奇妙而古怪的冒險者，是多麼致力於填補戰力差距？

女神官不由自主地去到她身邊查看情形，但她並沒有受傷跡象。然而……

他們太大意了。

但她完全看不出有哪裏「搞砸了」。

一碰之下，才發現她的身體滾燙得幾乎令人灼傷。

慈悲爲懷的女神，用指尖輕撫過這名可憐少女的頸子，與侵蝕她的詛咒抗衡，然而……

哥布林殺手從走廊望着中庭的光景，忿忿地丟下這句話。

她輕撫平坦的胸口，正經八百地說出了答案：

儘管腰間所佩的銀劍劍鞘，在石板上不斷撞出聲響，牠卻顯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所幸這些哥布林似乎並未發現異狀。多虧了那些噪音似的演奏。

換個角度想，正因爲是詛咒，纔會連治療的神蹟都消不去這傷痕？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好、好燙……！？」

§

「嗚！嗚、嗚嗚……啊……！」

「？爲什麼嘛？如果牠就是敵人的頭目，只要從這裏射死他……」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那隻小鬼，會成爲這堡壘的主人。」

正是如此。

但該出現的人物沒出現。

「怎麼了」哥布林殺手問。

是受到智慧之外神賜予神諭（Handout）的人物。

「不、不知道。可是，這……」

銀等級，第三階，在場經驗最豐富的神職人員，此刻正吐出咻一聲尖銳的呼氣。

塞滿中庭的小鬼，保守估計也大幅超過五十隻。

一直不來。

「！呼、嗚、唔……嗚嗚、嗚嗚……！」

雖然多少出了些意外，仍然順利進行到了這一步，可是……

牠們整整齊齊地列隊低頭，就像分開大海似的，在廣場上開出了一條路。

「GORARARARAUB！！！！」

「這也不成。剩下這一大羣小鬼，沒人知道牠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若說這是那些小鬼對典禮的一種模仿，相信當然也會找來神職人員。

那麼，說到小鬼的神職人員……

千金劍士拚命強忍痛楚，咬着自己的手臂來壓抑聲音，痛得無法動彈。

畢竟站在那兒的可是小鬼聖騎士。

冒險者的數量永遠比哥布林要少。

妖精弓手一頭霧水地垂下長耳朵，歪頭納悶。

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聽到他莊嚴的吶喊，哥布林一起跪下。

「ORARARAGU！？」

「搞砸了啊。」

千金劍士終於承受不住痛苦，發出啜泣聲。

「ORARARAGAGA！」

過去——打從創世以來，人們已經進行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剿滅哥布林之戰。

地牢。僧侶的屍體被發現，以及他們吩咐留在原地等待的俘虜被發現，都只是時間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哥布林殺手點頭。他以碎念似的聲音沉聲說道：「看了還不懂？」

「怎、怎麼了？」

「ORARAG！ORRUG！」

那是無數凡人被劇畫化到了滑稽地步的模樣，徹頭徹尾的惡毒、惡劣。

妖精弓手急性子，眼看就要把木芽箭搭上大弓，蜥蜴僧侶緩緩制止。

她清秀而面無表情的臉上，微微變得蒼白，綁着繃帶的雙手用力握緊。

腰間配着一把閃亮的銀劍——這把劍在小鬼之中，甚至顯現出某種神聖。

一起冒險已經一年。

「授勳典禮，需要神職人員……」

「這……」

法術？不對，應該不是單純的法術。這裏沒看到圖騰。聖騎士。神職人員。

礦人道士對上她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是外傷。應該也不是中毒。身體發熱。就像被施了法術。

「啊！」

女神官找到了。就在千金劍士一刀割短的髮際處。

忍不住驚呼的不是妖精弓手，而是女神官。

「啊……！」

「邪神的詛咒嗎！既然如此，解咒……不，時間不夠……！」

所向之處，有着收集破銅爛鐵與屍體堆成的一張大椅子。

「那小鬼在地牢裏蹺辮子啦。」

握緊雙手，表情僵硬的千金劍士，突然發出呼痛聲。

「對。」

這是早知道的事。

「IRAGARAU！」

下個瞬間，所有事情同時發生。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女神官拚命翻找記憶。

小鬼聖騎士從座椅上蹬地起身，嚷嚷着奇怪的禱詞。

她趕緊按住自己的嘴，悄悄從走廊的縫隙間窺看中庭。

有勇無謀的人會先死。既然身在巢穴最深處，更是不用提。

頸部被捺上的殘酷烙印——綠月之眼——發出火焰熊熊燃燒般的光。

哥布林大喊，起鬨的聲浪更大了。

「…………啊。」

動搖的眼眸，悄悄窺看衆人的模樣。

小鬼聖騎士終於嚷嚷一聲「ORG」，叫部下跑腿。

「……？是哥布林吧？」

「但，不會只是因爲這樣吧？小鬼殺手兄。」

即使是哥布林殺手，也不例外。

仔細一看，授勳典禮進行順利，之後只差僧侶與祭品抵達。

但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女神官對地母神懇求治癒的神蹟。

過了一會兒，一陣格外盛大的歡呼響起，一隻哥布林踩着充滿威嚴的腳步現身。

女神官拚命抱住她滾燙得像要燒起來似的身體，回頭看向蜥蜴僧侶。

竟然只把這烙印當成悲慘的傷痕，以爲是小鬼殘忍成性而烙下的印記，就這麼不去理會——不對。

「……？」

相信在這些哥布林之間，這一切的行動原理都不會矛盾，能讓牠們彼此相連。

「……這下情形可能真的不太妙。」

他一隻手捻着白鬍須，另一隻手翻找觸媒袋，表情十分正經。

牠下流扭曲的臉上，甚至更加透出了一股自豪。

「GORUB！？」

小鬼聖騎士於是拖着大衣，堂堂正正地走上這條通道。

中庭的那些小鬼也隨之出聲起鬨。

「……！痛……」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用這雙手幹了什麼？做出什麼好事？擅自行動，想也不想。

衆人聽到這句話，什麼話都不說。

剛溜出兵器庫。

「那些哥布林在辦授勳典禮。」

髒污的鐵盔，覆蓋全身的拼接鐵鎧，身後還拖着扯下窗簾而成的深紅色大衣。

千金劍士顫抖的細小嗓音，從脣縫流瀉而出。

哥布林殺手抓住腰間的劍，看向中庭。

小鬼聖騎士的目光直視過來。

視線交會。藏在鐵盔下的眼睛，與小鬼聖騎士的金眼，對上彼此。

接着。

「ORAGARAGARAGARA！！！！」

「趴下！」

小鬼聖騎士一聲令下，哥布林以整齊得令人不舒服的動作彎弓搭箭，放箭。

同時哥布林殺手往旁一跳，撲倒兩名少女。

「呀！？」

「……！？」

也不管女神官與千金劍士這兩名嬌小的少女發出細小的尖叫，舉起盾牌。

緊接着，灑下的箭發出咚一聲無力的聲響，撞到盾牌而彈開。

就算考慮到是憑小鬼的力氣由低處往上射，威力依然偏弱。

撿起箭一看，箭頭固定得很鬆。而牠們卻想用這樣的箭進行長距離射擊。

「……模仿得很差勁啊。」

接連灑來的箭雨碰上盾牌，撞出金屬聲響。

哥布林殺手「哼」了一聲，感到沒趣地拋去手上的箭。

接着一邊舉盾爲女神官與千金劍士擋住流箭，一邊窺看她們的情形。

「還好嗎。」

「啊，是、是的……對不起。」

痛楚的影響的確是有。頸子上燒灼般的疼痛，讓她縮起身體，低聲啜泣。

「妳的劍我會拿回來。」

「好。」

哥布林殺手靜靜聽着她拚命說出的這些話。

「…………我、」

「那個小鬼聖騎士我也會殺掉。小鬼就該殺掉。」

隔着鐵盔，一直看着她哭得涕淚縱橫的臉。

「拜託了。」

聽到哥布林殺手的話，千金劍士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微微點頭。

兩名冒險者迅速把臉湊在一起，迅速討論，將計劃擬訂完畢。

妖精弓手如嚷嚷般回應，礦人道士在她身旁默默揮手。

「…………嗚。」

一句句只是在羅列字眼的——話語。

一旦說出一句話，就再也停不住。

「……」

所以別哭了。

「明白了。」

三人靠着蜥蜴僧侶的鱗片當盾牌，在走廊上匍匐前進。

「勉強沒事！」

看不起我。可是。好悲慘。什麼都做不到。沒出息。

然而，原因不只如此。

「GROAAB！」

「……」

這已經足以讓小鬼的注意力，集中在城牆上分成兩組的冒險者當中的一組。

千金劍士茫然仰望他，再看向身旁的女神官。

但千金劍士不動。不對，是無法動彈。

把劍。還給我。得拿回來纔行。還我。還我啊。

「啊，好的……！」

尤其就剿滅哥布林而言，無人能出哥布林殺手之右。

這不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嗎？

只有這次。不，應該是這次也不說？

蜥蜴僧侶很有默契地回答。

箭如雨下的當口，蜥蜴僧侶彷彿更加愉悅地眯起了眼睛。

接着他舉起盾牌起身。灑落的箭雨打在盾牌上彈開。

而只要以戰鬥爲業，也沒有其他種族能凌駕於蜥蜴人之上。

「是嗎。」他開口。「我明白了。」

少女拖泥帶水，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般啜泣。

「你們那邊呢。」

「可以。」

「……可是……！」

懊惱。懊惱。難受。悲傷。爲什麼老是自己。遇到這種事。

「你看。」

「戰力分爲三三。戰士、術師、僧侶；神官、獵兵、術師。是否妥當？」

「……不可以，這樣喔？」

這樣就夠了。接着，他將視線望向站在稍遠處的同伴。

「是嗎？」

「好，我們上。」

仍被他壓在下面的女神官，呼出一口氣。

又是自己害的。自己害得大家，這麼、這麼。

「我再也……受不了了……」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女神官消磨靈魂獻上的祈禱所帶來的神蹟——「聖光（Holy Light）」。

「……你這個人，真叫人拿你沒轍呢——」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這道光粲然有如破曉的明星，照在小鬼身上。

「……咦？」

是蜥蜴僧侶張開整個身體，撲倒森人與礦人，護住了他們。

「——這句話，我不說。」

爸爸。媽媽。

「但要搬運地下的俘虜，還是貧僧的力氣派得上用場。就由貧僧負責。」

——被小鬼搶走的東西當中，究竟有多少，是拿得回來的？

對蜥蝪人（Lizardman）而言，所有的困境都是試煉，而面臨試煉就應該滿懷喜樂地挑戰。

多半是要趁箭雨絆住敵人時，派兵前來攻擊吧。意圖非常明白。

於是他想到。

「殺一兩隻沒有意義。一個巢穴、一座堡壘也沒意義。」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之後只要他這一方夠顯眼就行。

言語和淚水溢個不停。

「ORARAGA！」

將她修長纖細的手與手，牽手似的握住、包住。

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抓破繃帶，滲出血來。

千金劍士身體微微一震。

細碎的驚呼從喉嚨泄出。

「我來。」哥布林殺手說道。「雖然肉盾比較適合。」

「誘餌由哪邊擔任？」

不應該是這樣。爲什麼那些傢伙。這麼自私。笑我。

「只要是小鬼（Goblin），就該殺個乾淨（Slay）。」

「…………是嗎。」

箭雨咻咻直落的當口，一隊人馬鬧哄哄地跑遠。

「畢竟哥布林殺手先生，每次一被人拜託，都只會說聲『是嗎』，從來就不懂得拒絕嘛。」

女神官從極近距離露出花朵綻放般的微笑。他強行移開視線。

「那麼就動身吧。獵兵小姐，術師兄，兩位能行動嗎？」

「無妨。」

她抗拒地甩動切得很短的蜂蜜色頭髮，搖了搖頭。

「……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哎呀呀，這下事情可鬧大了啊。」

他拔出腰間所佩的劍。拔出那把不長不短的劍。

「反而快要被壓扁了就是。」

§

披掛廉價鐵盔、髒污皮甲的冒險者。

想回家。

嚷嚷得滴下骯髒唾液的小鬼聖騎士一聲令下，哥布林有了行動。

「…………」

「……可是。」

「我們兵分兩路。」

「我是不要緊。啊啊，真是的……！這種射箭法，看了就讓人生氣……！」

哥布林殺手的胸膛下，千金劍士眼神微微猶疑，點了點頭。

女神官悄悄湊過去，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既然祭品在我們手上，他們也做不出太離譜的事。」

哥布林殺手一邊用舉起的小圓盾護着兩名少女，一邊說道。

射到盾牌上的箭散了一地，而他毫不留情地踩壞這些箭。

「偶爾抓些人質，還挺舒暢的。」

哥布林殺手回頭看向女神官與千金劍士後，準備確保行進路線。

「要上了。壓低姿勢。」

「啊，好的！『聖壁』呢……」

「不。」哥布林殺手打斷女神官的話。「留着。」

她只剩一次神蹟。法術與神蹟絕不能用錯地方。

女神官乖乖點頭，卻又帶着點淘氣地對他微笑。

「我明白了……可是，話說在前面，遇到危險時我會用的。」

「交給妳判斷。」

——交給妳！

這句話是多麼令人雀躍。

哥布林殺手說「交給妳」，就只是告知這麼一句話，卻如此令人欣喜。

「好的！」女神官很有精神地應答，哥布林殺手見狀點點頭，轉動視線。

「能跑嗎？」

「……大概。」

千金劍士用力揉搓變紅的眼睛，乖乖回答。

大概是內心積壓已久的情緒爆發後，心情也有點不一樣了。

這一杖打出的傷害很小，卻已經足夠讓牠退縮。

這些小鬼踩死同伴，越過滑溜的油，儘管數目受到削減，仍撲向冒險者。

「先是一。然後，二。」

「數目呢。」

彷彿是要贊成他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低語，女神官發出堅毅的喊聲示警。

這些讓她身體僵硬、喉嚨因恐懼而顫抖。手上灌注力道。

她用一隻手牢牢握住火把，看着這熊熊燃燒的火焰，眨了眨眼。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映入眼簾的是女神官那有如花朵綻放的笑容。

當然，前提是分頭行動的蜥蜴僧侶一行人，能夠完成計劃。

然而，這對他們是好事。

「……臭、傢伙！」

但照哥布林殺手的說法，這只是一種有樣學樣、拙劣的模仿。

喉頭插上劍的哥布林如溺水般揮動手臂，從城牆摔下去，沒入黑暗之中。

GARARA！？

哥布林當然不會退縮。

「……嗯。」

「哥布林殺手先生，來了！六……不對，是七！」

也有小鬼善用個子小的優勢從旁溜過，想撲向兩名女性，然而……

哥布林殺手隨手從雜物袋中抽出一隻小瓶子，朝背後一扔。

「嘿、咿！」

想也知道不可能得到幫助。

箭上連毒都沒有抹，就不知道是上一戰帶給牠們的影響太大，還是在記恨。

也不清楚哥布林是否瞭解狀況，只見牠們老是射來箭頭很鬆的箭。

「很好。」

小鬼醜惡的臭味、猥瑣的手、無情的暴力、殘酷的慾望、天真的嘲笑。

他綁在左手上的盾牌呼嘯生風地揮起，劈開帶頭小鬼的頭蓋骨。

「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千金劍士咬了咬嘴脣。「……總之，很多！」

自己的呼吸、血液流動的聲音，尖銳耳鳴，連周遭的聲響都聽不清楚。

小鬼呼出的腐臭氣息，噴在千金劍士白嫩的臉頰上。距離拉近了。

他翻找雜物袋，抽出一根火把，敲擊打火石，以熟練的動作點火。

由於箭的軌道會偏移，導致射程與命中率都下降，做了這樣的調整來進行遠距離射擊，到底是打什麼主意？

「GRARAM！」

要打倒敵人，並不是非得直接拿刀去砍不可。

「可惡……！啊啊，真是的，每次都、這麼……多！」

纔剛把一隻從城牆擊落，第二隻又撲了上來。

千金劍士想必不曾見過，也不曾聽過。但女神官記得。

「愈來愈覺得，一個人做不好的事情變多了。」

她以正經的表情點頭，左手被一團柔軟的事物包住。

「GARARARA！？」

陶瓷喀鏘一聲破碎，讓裏頭黏稠的液體濺了開來。

啊啊，可是，第五隻、第六隻已經接近——……

「ORARAG！？」

但這個判斷錯了。

氣喘吁吁的她，眼睛瞄到了背後黑暗中的人影。

「……知道了。」

——來不及……！

「ORAG！？」

「GRARAB！」

千金劍士用力回握她的手。

何況憑小鬼的力氣，遠距離射擊原本就很困難。加上箭頭一射中就會先鬆脫。

過去在雪山中所嚐到的屈辱與絕望，歷歷在目地在千金劍士腦海中復甦。

「後衛是妳，要守好。」

哥布林殺手的行動很單純。

看，那個冒險者笨得放棄了武器。撲上去。殺了他。把他大卸八塊。

這一瞬間，她尚未想清楚，身體已經將火把扔向哥布林。

她將火把當成燃燒的棍棒揮舞，將小鬼從城牆擊落。

「……咦、呀、啊！」

瓶子輕巧地從女神官、千金劍士頭上劃過，飛向小鬼眼前。

「哼。」

這些小鬼腳底打滑，跌得東倒西歪，連累了自己人，紛紛從城牆上摔下去。

他邊跑邊舉劍，擲了出去。

「好。」

她擋住對方，用火把毆打。第三隻已經來了。被牠從身旁溜了過去。

「包在、我身上！」

四隻、五隻、六隻。他接連更換武器，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解決小鬼。

「……後面也來了！」

只要儘可能多讓一隻小鬼衝着他們而來，他們離勝利就近了一步。

當然，哥布林殺手也並非孤身一人就能完成這一切。

右手有着確切的光在燃燒。

「三！」

美狄亞之油——可燃之水（汽油）。

小鬼愚蠢得有如濁流般一擁而上，冒險者們從潮水似的小鬼中殺出一條血路。

「GAROAB！？」

「GARO！？」

好幾只小鬼一起擠進狹窄的通道，自然會搞成這樣。

毫不留情揮出的石斧，就像對付上一個主人一樣，擊碎了第三隻小鬼的頭蓋骨。

磨得銳利的盾牌邊緣，本身就能十二分地發揮做爲武器的作用。

「ORAG！？」

「……啊。」

哥布林殺手的目的是爭取時間。他們要擔任誘餌，掩護同伴行動。

若是初出茅廬的冒險者還很難說，只要確實準備好護具，多半就無法造成損傷。

女神官揮動的長柄錫杖不允許這隻哥布林如願，在牠頭上敲了一記。

哥布林殺手則離得更遠。

揮動火把的手臂變得很沉、很遲鈍，呼吸粗重，視野模糊。

「……啊、啊！」

千金劍士拚命驅趕牠們。火把濺出火花，彷彿成了一枝畫筆，畫出紅色的軌跡。

女神官的叫喊傳來。她無暇回應，對付起第四隻。揍了好幾次，解決了這隻。

前方。黑夜之中，一羣小鬼金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沿着城牆跑來。

儘管表情依舊冰冷，玻璃珠般的眼眸中卻有着光芒。

然而，她的左手，存在一股確切的暖意。

垂死哀號混在這些哥布林發出的怒吼聲中，在城池內迴盪。

「是的，已經沒事了。我們好不容易來到這一步，怎麼可以輸給牠們？」

千金劍士求救似的，回頭看向背後。

忍不住抬頭一看，結果——……

但女神官拚命揮動錫杖，驅退想撲上來的小鬼。

而如果只是解決退縮的小鬼，這點小事對千金劍士來說是輕而易舉。

在地牢、在眼前，哥布林殺手戰鬥的模樣，在她腦海中閃過。

只要小鬼拿着武器撲向他，哥布林殺手就不會沒有武器可用。

狹窄的城牆上，發揮不出數量優勢，而這些小鬼尚未理解到這點。

於是他們開始奔跑，而戰鬥也就此展開。

爲的是用手上的棍棒、槍、斧，把冒險者打垮、蹂躪、撕裂、凌辱。

然後用力塞給千金劍士。

哥布林殺手揮開小鬼黑濁的血糊，撿起對方的石斧。

「GAROARARA！？」

不幸的是——或者該說幸運的是——這隻小鬼是跨過油跑來的個體。

火舌轉眼間繞行全身，燒灼皮膚，讓小鬼痛得打滾，從城牆上跌落。

「GROOOB！GRAAB！」

然而小鬼就是以多取勝的生物。立刻就有下一隻小鬼，跳進空出的空間——

「……不、要啊啊！」

千金劍士反手一動，以狠砸似的動作將輕銀短劍刺到小鬼身上。

「GAROARAO！？」

「……可、可惡！」

她朝肩膀插進刀刃而斷氣的小鬼身上一踹，拔出短劍，面向前方。

不知不覺間，浪潮已經中斷。

下一波來臨之前空出的一拍。千金劍士深深喘口氣，調整好呼吸。

直到短短几分鐘前，她肯定沒辦法像現在這麼冷靜。

肯定會在憤怒的驅使下，拿着武器，絲毫不考慮後果就衝進小鬼羣裏，然後——……

「哈，嗚、呼……哈……」

可是。

即使氣喘吁吁，仍舊絕不放開她的手的——女神官。

牽着的手很細，很纖弱，可是——可是，好溫暖。

「…………」

千金劍士心中，已經沒有那種會揮開這隻手而衝進小鬼羣裏的激情。

「我還以爲礦人的神經就跟外表一樣粗呢。」

其間，索敵的工作就由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擔任。

礦人道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塞上塞子，收起水袋，敲了敲牆壁。

迴廊也有小鬼在。雖然不像城牆上那麼多，戰鬥仍然無可避免。

附近的桶子裏，胡亂塞滿了大量的物體——像是用螞蟻捏成的肉球。

「咦？」

而細心留意之餘，卻又絕對不出差池，就是他們的作風。

§

「真的會順利嗎？我不是要懷疑，但之前不就失敗過一次嗎……」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加上礦人領路做得確實，他們以最短時間，快速跑過最短距離。

接着這次不再是反射動作，而是懷着決心，舉起火把擲出。

兩人手上拿着兵器——牙刀與投石索——毫不大意地監看通道。

第三波越過呈現出一片累累死屍樣貌的第二波，湧了上來。

妖精弓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互換位置，整個人貼到門上。

「要不要妳也上去幫忙？」

千金劍士握緊了手上做爲武器的火把，一瞬間低下頭。

「離要去的地方，已經沒多遠咧。」

「即使失敗過一次，未必表示這計謀不好。」

妖精弓手沒料到他會這麼幹脆地肯定，連連眨了眨眼睛。

「沒錯啊。」

蜥蜴僧侶愉悅地看着他們，咻一聲伸出舌頭這麼說。

「不知道上面那邊要不要緊？」

蜥蜴僧侶踹開門，查看完內部後揚起上顎，露出龍一般的笑容。

「……兩個都是朋友耶。擔心她們，錯了嗎？」

而有時妖精弓手的舉止會顯得比他更幼稚，讓人百看不膩。

「十三……幹得好。」

「我又不是在擔心歐爾克博格。」

城池一角轟然竄起火舌，就在這個時候。

連醜陋又忠於慾望的哥布林，見狀也發出了震驚與不解的聲音。

礦人道士檢查似的動了動鼻子，然後點點頭，回頭看向妖精弓手。

「只是若貧僧等人在這裏磨蹭太久，那就得不償失了。大概還有多遠呢？」

「反而是解決那邊，回到地牢以後，對我來說纔是大件活兒。」

她取出細枝探針，迅速檢查鑰匙孔、查探陷阱，開始開鎖。

她學會了一件事。人類這種生物，不管是好是壞，都有可能只因爲一瞬間的經歷而產生巨大的改變。

妖精弓手沒趣地哼了一聲，從箭筒抽出箭。

礦人道士呵呵大笑，拉出水袋，喝了一口裏頭的酒。

她趕緊接住，把小鬼潮中斷的一瞬間全部用掉，點着了火，重新握好。

「好。」

一旦心急而出錯，一切就都毀了。

她想生氣也不能生氣，卻又無法老實接受。

千金劍士心想，自己臉上想必也有着這樣的表情。

「就說不是這樣了！」

火把呈拋物線掉落，在地上滾動，火舌立刻竄至通道。

她小心翼翼地動着探針，過了一會兒，鎖喀啦一聲開了。

「哈哈——我看長耳丫頭妳真的很擔心齧切丸啊。」

「是擔心另外兩個。」

目前沒有小鬼出現的跡象。感謝諸神的骰子擲出了好數字。

接着朝女神官臉上一瞥，只見她額頭冒汗，表情緊張得僵硬，但仍露出笑容。

妖精弓手的射擊，蜥蜴僧侶的爪子、牙齒與尾巴，都確實讓小鬼斷氣。

在他們三人之中，如果只看年齡，最年輕的就是蜥蜴僧侶。

哪怕是對付小鬼，驍勇善戰的蜥蜴人這個種族裏，沒有人面臨攻城卻不會感到興奮。

「是這兒啊。」

「怎樣啦，鐵砧。」

她也早已明白這個行動的目的何在。

先前灑出的可燃之水（汽油），化爲一堵火牆，完全擋住了哥布林。

妖精弓手敏捷地從門前跳開，換蜥蜴僧侶上前。

妖精弓手「嗚～！」一聲瞪着礦人道士，但他絲毫不當一回事，又喝了一口酒。

正因如此，他們沒有餘力讓自己產生多餘的緊張。如果緊張就會成功，那也罷了。

「啊啊，這我也很在意。長鱗片的，你怎麼看？」

「ORARAGA！？」

「古今中外，要攻陷城堡，水攻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但還另有一計。」

「來唷，換手。」

接着也不知道是因爲自己扯開嗓子吼人，還是因爲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見她難爲情地垂下長耳朵：

他們沒有時間，而且我方的戰力豈止半減。

看到同伴悽慘地死在眼前，其餘哥布林嚷嚷歸嚷嚷，倒也不打算跳進火中。

哥布林殺手丟下沾滿腦漿的棍棒，從腳下小鬼的屍體搶走劍。

「可是啊。」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一動。

他已經在城牆上跑了一圈，這時犀利地下達指示。

「哈哈哈，罷了，只要有小鬼殺手兄跟着，那實在是高枕無憂啊。」

說笑、放鬆，以平常心來面對，纔是最重要的。

「GROAA！？」

礦人道士以嚴肅而誇張的動作，煞是沉重似的搖了搖頭。

「哎呀。」妖精弓手逮到機會，換她滿臉堆笑。

「……！你這臭礦人！酒桶！」

「哈哈哈哈。」

妖精弓手豎直長耳朵，瞪了礦人道士一眼。

「擔心朋友被新來的孩子搶走這種事，還是小屁孩的時候做就夠啦。」

§

事實上，他們並未放過任何一隻遭遇到的小鬼。

「……！」

前後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六隻哥布林，看見兵糧燃燒的火焰，不由得停下腳步。

「二十九……是時候了。」

「即爲斷糧戰術。」

「GROAB！」

「妳是森人嘛。當然要格外在乎友情啦。」

更重要的是，救了她的哥布林殺手把重責大任交給了她。

不幸被牽連進去的一隻，化爲一團火球，痛得倒地打滾，不再進逼。

他們三人當然也並非無意義地在悠哉。

傳進森人長耳朵裏的戰鬥聲愈演愈烈，所幸並未聽見人的哀號。

哥布林殺手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妖精弓手一邊又射殺一隻小鬼，一邊回頭看向同伴。

「火把，往前，扔出去！」

隨後他們來到的，又是一扇厚重的礦人制門扉。

如果有不怕死的勇氣，自然另當別論。但那想必是離小鬼最遙遠的一種情操。

「是我纔會只這樣就了事，換做是妳，一定兩腿發抖，站都站不住啦。」

遇敵人數少，就表示有這麼多敵人撲向另外一邊。

他沾溼嘴脣，舔去水珠，壞心眼地滿臉堆笑。

到頭來，她只是被捉弄罷了。但似乎也同時受到了稱讚。

而他對她連看都不看一眼，說出這句話，丟了下一根火把過來。

「那當然。」

他握緊劍，輕輕一揮，點了點頭。

「我們撤退。做好準備——」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尖叫似的示警。若是沒有她這一喊，他的冒險或許已經就此結束。

他反射性舉起的劍，碰出火花，當場截斷。頭盔與胸甲上竄過一條白線。

「……嘖、哼！」

哥布林殺手不及細想，立刻跳開，只見身前輕銀刀刃一閃而過。

不屬於魔劍或聖劍，卻是一把配得上勇者的寶劍。

「GRAAORRRN！」

這隻小鬼全身冒着煙，眼神熊熊燃燒，披盔帶甲。

一名越過火焰之壁，爲了同胞，現身討滅仇敵的神之使徒。

右手握持輕銀劍，左手舉着淚滴形盾牌，像是會出現在劇畫中的神聖戰士。

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

「來得真晚啊。」

哥布林殺手回答得若無其事，重新舉好長度變得像是匕首的劍。

他舉起盾牌壓低姿勢，手腕一轉，將刀刃朝向敵人，擺出一貫的戰鬥架式。

「早料到你會出現。」

「GAROAROB……！」

小鬼聖騎士奇妙地搖動拿着兵器的手，結出一種來歷不明的法印。

但輕易就能判斷出，此舉是在讚頌坐鎮天上綠月的外神。

她一如事前的討論，機智地翻找行李，拿出工具。而在她身旁……

哥布林殺手的行動很快。

「哼。」

「嗚、啊啊啊啊啊！」

交給前者擔任後衛、保護女神官的職責；交給後者判斷動用「聖壁（Protection）」的時機。

這些生物原本就以地底爲地盤，他們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從高處往下跳的技法。

她甚至想像起這樣的情形，膝蓋連連顫抖。

既然如此，決定戰況的就是其他人。

其餘哥布林因小鬼聖騎士的登場而興奮起來，在城牆上繞了一圈湧現。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庇佑我們……」

於是兩名少女所採取的行動，完全相反。

「『……雅克塔（投射）』！」

女神官很有默契，以堅毅的聲調回答。

而輕銀劍則彌補了這項劣勢。這把武器握在哥布林手上，的確已經成爲可怕的神兵。

因此，哥布林殺手的劍路雖顯得隨手揮灑，卻非常巧妙。

要是再加上外神的神蹟，尋常護甲根本起不了作用。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

因爲她們兩人，都曾被哥布林殺手吩咐過：「交給妳了。」

沒錯，每次遇到這種狀況，她都不會以正常的方法應戰。

小鬼們被這雷電長鞭一網打盡地掃過，當場蒸發得血肉橫飛，爆出哀號。

從來就不曾讓她正常地動用過神蹟。

「出門時別忘了，對吧？」

「明白了！」

「爭取時間。」

千金劍士一看到他這樣，口中就發出哀號。

抬頭看去，小鬼聖騎士從城牆探出上半身，氣得面目猙獰，大聲嚷嚷。

他不用劍刃去迎向劍刃。他明白這樣沒有意義。

腳步聲在接近。

這一瞬間，戰場染成一片全白。

令人凍僵的風雪呼嘯而過，就像用刀割在少女們的肌膚上。

是女神官——黑曜等級，這位只比菜鳥多踏出一步的初學冒險者，珍重地帶在身上的工具。

頸子燙得像是被烙鐵燒灼。外神的印記正在脈動。

千金劍士緊咬下脣。感覺得到頸子滲出血，滴了下來。

他在掌中將折斷的劍倒轉過來，反手握住，毫不猶豫地擲向小鬼聖騎士。

女神官用手擦去汗溼的臉頰上所沾的煤灰，同時喊道：

全靠哥布林殺手的手，牢牢握住的「物體」。

短短一瞬間。

地獄繪圖。這個字眼從千金劍士腦海中閃過。

相較之下，女神官雖然對神祈禱，卻並未懇求神蹟。

而這把劍，這次卻朝同伴——會有這樣的想法，讓她喫了一驚——揮舞過來……！

僵硬的臉上所露出的扭曲笑容，無疑屬於逞強、打落牙齒和血吞的那類情形。

一陣肉燒焦的噁心氣味中，白煙噗嗤作響地竄起，與火舌的黑煙交雜。

兩名少女口中發出尖叫。

閃電（Lightning）已經完成。

只要看看現在的狀況，對於魔法武器一旦落入敵手會有什麼情形，已經不辯自明。

「GORRRBB！？」

那是、我的東西。是我的。從我手上，搶走的。

哥布林殺手一把抱住兩人，從城牆一躍而下。

但，她們確實辦到了。

一個能把背後交給他的男人。一個把背後交給她的男人。

「動作快。」

已經不要緊了。一定不要緊的。我會讓它、不要緊。

「IGARARAROB！」

但眼睛就是移不開。無法從小鬼握住的那把銀色寶劍上移開。

他這一劍極爲犀利，立刻就輕而易舉地斬去了哥布林殺手所舉的盾牌邊緣。

如果有蘊含魔力的鎧甲，自然另當別論，但哥布林殺手不喜歡那類裝備。

「不、不會太重嗎……？」

「AGARARABA！？」

「GARARAI！」

像這樣趁敵人密集時，以威力強大的法術攻擊，乃是常規手段。

小鬼聖騎士，一邊對異形之神獻上禱詞，一邊跳了過來。

「哥布林殺手先生！可以了！」

殺死凡人的一擊（Smite Hume）！

隨着一陣雷龍的咆哮也不過如此的大氣沸騰聲響，電光迸射而出。

這正是哥布林殺手要的。

「呀！？」

體格的差距、力氣的差距、兵器的差距、戰術的差距、經驗的差距，讓這一戰完全平分秋色。

而是湧上來的大羣小鬼。

千金劍士口中，迸發出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

儘管處在這樣的狀況下，女神官的臉頰，卻仍微微揚起。

當然哥布林殺手也不可能會容許這種情形發生。

小鬼聖騎士多半隻是有樣學樣地習得冒險者的劍術，對這種戰法未能完全應付過來。

「……喫我，這招！」

「……呵呵。」

哥布林這個種族身形矮小。除非是巨漢（Hob），否則無論如何力氣就是不如人。

所以，不是現在。動用「聖壁」的時機，不可能是現在。

「……！」

他用盾勉強格擋，誇張地跳開，揮動劍刃，兵器互擊。

要用鈍端格開對手的劍，接着用短短的刃尖，看準機會刺去。

架開劍鋒、犀利跨步上前、順勢一刺，兵器互擊。

其中的鉤索牢牢固定在城牆上，繩子垂往外面，開出了一條再好不過的退路。

「『特尼特爾斯（雷電）……歐利恩斯（發生）……』！」

「……知道了。」

那麼自己此刻該做的事，就是儘快準備好逃脫手段……

鐵盔微微泄出他呼的氣。似乎是哥布林殺手難得笑了。

黎明將至，地平線微微透出陽光的當下，三人往空中飛身而去。

他敏捷的身手，肯定不是天賦，只可能來自訓練。

小鬼聖騎士認爲他的這一擲只是白費心機的花招，舉盾防禦，視野被盾牌遮住。

「……啊！？」

「IRARAGARU！」

「……嗚、啊、嗚……！」

牠們當然無望追擊，但小鬼就是小鬼，立刻想到解開鉤索，這種惡毒只能令人佩服。

湧上來的小鬼有十五隻，而另一邊只有兩名嬌小的少女。

沒有退路。是逼死了對方？還是被逼死了？一切就要在這裏結束嗎？

但下墜的飄浮感，卻忽然像是撞到什麼似的，唐突地結束。

「啊……嗚……不、要，啊……」

「冒險者工具組。」

一直線。千金劍士伸出的手掌所瞄準的——並非小鬼聖騎士。

他把女神官與千金劍士抱在兩側脅下，雙腳踏穩牆壁，以跳躍般的大步往下降。

然而敵人的兵器又太危險，讓哥布林殺手難以就此壓倒對方。

只要看看這些哥布林醜陋的笑臉，就猜得到牠們小小的腦袋裏裝滿了慾望與妄想。

這個平淡而無機質的嗓音，溜進了她錯亂的心中。

「……唔！」

感覺印記不斷膨脹，隨時都會脹裂——……

這不像冒險者，比較像鄉野的小混混會用的幹架劍法。

「或多或少。」

女神官忍不住問起，聽到這老實不客氣的答案，表情當場僵硬。

她難爲情地鼓起臉頰，紅了臉，透出若干的怒氣。

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會忍不住噘起嘴反駁，也是理所當然。

「……這種時候，請你說——很輕。」

「是嗎？」

「是！」

「是嗎。」

哥布林殺手想必不懂，只見他板着臉點了點頭。

幾乎就在他的雙腳踏上雪地的同時，噗一聲被切斷的繩索，落到了地面。

他撿起這條繩子，捲成一捆，掛到肩膀上。

「晚點我再賠妳。」

這句一板一眼的話，顯得格外滑稽，讓千金劍士臉上也微微浮現笑容。

但，事情並非就此結束。

「IGURARARABORR！」

小鬼聖騎士急怒如狂，發出的咆哮迴盪在四周，讓城牆上的積雪紛紛砸落。

巨大城門的開閉機關，傳出咿呀聲運作起來。

若不趕快行動，狀況不會有任何改變。

「……其他、幾位呢？」

「很快就會來。」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太奇怪了。掠奪的應該是我們。被掠奪的應該是他們。

礦人道士就像土撥鼠似的，從雪中探出頭，爬了出來。

看看一直拚了命努力才走到這一步的千金劍士。

聽到他粗魯的回答，礦人道士也露出笑容：「你還是老樣子啊」。

豈不就只是財寶被那些闖進巢穴的冒險者搶走的、尋常的哥布林嗎？

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土、鮮血與煤灰，但都真真切切地站在這兒。

「妳要不要緊？有沒有人對妳怎樣？尤其是歐爾克博格。」

小鬼聖騎士進退維谷，至今圖謀的計劃已完全破滅。

「啊、哈哈哈……是，我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你、你提這個可是要開戰的，礦人……！」

「也對啦，只要咱們出馬，就是手到擒來。」

看看雖然抱怨卻仍陪着他的妖精弓手。

小鬼掠奪來武器，截短以便使用，而這些又被冒險者掠奪走。

看看多方關照他的礦人道士。

對看不順眼的傢伙不殺、不強暴、不搶，不殘酷地玩弄，還當什麼哥布林？

「不管怎麼說，事情就是如此。我們這邊安然無恙。」

「成功了是吧？」

「真虧礦人可以在土裏生活。我看你們和哥布林果然是親戚吧？」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中拿出一隻小瓶子。

若非有「隧道（Tunnel）」之術——純粹用來挖穿岩石與泥土的法術——勢必救不了俘虜。

哥布林不會理解是因爲牠們先行搶奪，纔會遭到報應。

積着雪的地面上多了幾處隆起，從裏往外迸開。

牠們就只是因爲自己下場悽慘，單純想報復罷了。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礦人道士自豪地捻着鬍鬚，呵呵大笑。

他拔去瓶塞，一口氣喝完。緩緩擴散到全身的熱令人覺得舒暢。

接着彷彿要掩飾迷濛視野似的低下頭，短短答了一聲：「是。」

「是嗎。」

他們必須避免更進一步耗損戰力，得設法補給。

再加上，這次的戰鬥中，牠們失去了多達數十隻同胞。

蜥蜴僧侶語調充滿威嚴卻又顯得愉悅，兩側脅下各抱着兩名衰弱的俘虜，一共四個人。

「都在計劃之中。」哥布林殺手說了。

這樣一來，豈不是……豈不是和平常根本沒有兩樣？

妖精弓手看到女神官堅強的微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他深深感受到，憑自己一個人做不好的事情變多了。

看看信賴他、願意爲他執行戰術的蜥蜴僧侶。

「真的。」她用手連連拍去身上沾到的髒污，皺起眉頭。

看來可以確定這些俘虜並沒有生命危險。

哥布林殺手一邊覺得世事真是奇妙，一邊接過一把長度讓他覺得最順手的劍。

「之後，就只剩下搶回那個小丫頭的劍了。是嗎？」

要攻擊村莊，就必須聚集、維持、調度戰力，伺機而動。

這種輕而易舉抱起四人的怪力固然驚人，而他替她們治傷的手腕也一樣俐落。

若非有妖精弓手敏銳的知覺，勢必得被迫和更多小鬼戰鬥。

「來」抓住他這麼說着伸往洞裏的手、優雅跳出地洞的，則是妖精弓手。

要擄來女人，取得食物，就必須去攻擊村莊。

千金劍士眨了眨眼，按住肩膀。

「哥布林就該殺光。」

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

看看相信他而追隨他的女神官。

那麼，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攻擊那些冒險者。男的殺了，女的抓起來。

與平常毫無二致。

森人緩緩搖動長耳朵，露出像貓似的盈盈微笑。

和平常毫無兩樣。

他思考到這，做出結論——這想必是好事。

吵吵鬧鬧。轉眼間展開的這種一如往常的互動，讓千金劍士跟不上他們的步調。

哥布林沒有自行生產的概念。

哥布林殺手看了看同伴們。

「沒事！」妖精弓手和礦人鬥嘴鬥到一個段落，得意地挺起單薄的胸膛。

南方——邊境之鎮。那裏有等着他回去的牧牛少女，以及櫃檯小姐。

「然也、然也。」

黎明的光。起火的城池。白銀的閃爍。揹負一切的羣山暉映。

接着他望向地平線的盡頭。

小鬼聖騎士那比同胞優秀的頭腦，早已領悟到這一切都結束了。

接着咚的一聲，輕輕用拳頭在她肩膀上敲了一記。

接着毫不猶豫地塞進劍鞘。手上沒有武器，還是會讓人不放心。

然後關進牢籠，拿他們同伴的肉當飼料，讓她生小孩，生到精神崩潰而死爲止。

哥布林殺手甚至無從想像，這些事情如果只有一個人做，要花上多少工夫。

若非有蜥蜴僧侶的怪力，勢必也救不出這麼多名俘虜。

§

「扔出去了。」

「來，愛用哪把儘管拿去。雖然是那些小鬼使過的，應該很適合你吧。」

「我一直在擔心。各位都沒有受傷吧——？」

「太好了……」女神官擦去忍不住滲出的眼淚，鬆了一口氣。

「對。」

雖然哥布林有着強烈的同胞意識，但聯繫這種情感的根基是慾望。

而這一切全都被奪去了。

因此，接下來的部分，就只是遷怒。

然而，要增加同胞，就需要孕母。也會需要糧食。

女人被奪去了。兵器被奪去了。糧食被奪去了。

接着她將視線轉向哥布林殺手，最後停在千金劍士身上。

他說得沒錯。

「這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謝謝。雖然我想我還是會用過就丟。」

「……呃。」

「GOURRR……」

「喂，長耳丫頭。有些話可以講，有些可不行啊，妳這兩千年的鐵砧。」

事情既然發展到這個地步，小鬼聖騎士並不覺得剩下的夥伴們會願意追隨牠。

這是他出發時，櫃檯小姐交給他的一瓶壓箱寶。

「IRAGARARARARA！」

「唷，怎麼啦，齧切丸。」礦人道士眯起眼睛。「你的劍呢？」

礦人道士說着「畢竟是撿來的嘛。」遞出的，是一大捆從先前兵器庫裏掠奪來的劍。

接着如怪物一般緩緩從洞穴中冒出的，是顆長鱗片的蜥蜴頭部。

她剛結束一場戰鬥，身上沾滿鮮血與髒污，但她以炯炯有神的眼眸回視妖精弓手。

「噗、噗啊啊！受不了，那些小鬼的地洞實在讓人討厭。」

§

搶奪武器、毀了敵方的兵糧、救出俘虜、對付小鬼。

冒險者團隊在這一切光芒照耀下，一心一意奔跑。

一旦被雪絆上一交，多半就會演變成致命的情形。

畢竟死亡已經進逼到他們身後。

「IGARARARARARAU！」

「GROAAAB！」

小鬼聖騎士舉起輕銀劍，高聲咆哮着禱詞。

大羣哥布林呼應他的指揮，高聲嚷嚷，揮動兵器，跑了過來。

牠們的眼裏有着熊熊燃燒的精光，嘴角滴下骯髒的口水。

已經不剩一絲理智。

儘管尚未確定哥布林是否生來就具備這樣的天性……

「狂奔（Lunatic）。」

巧的是智慧之外神，賜予了牠聖戰的神蹟。

由偉大的聖騎士所率領的哥布林羣體，與狂熱的漩渦同在。

一旦演變成這種情形，就再也沒有考慮後果的餘地。

如今牠們唯一有的，就是想把這幾個冒險者大卸八塊，蹂躪致死的念頭。

這些哥布林化爲了神的軍團，實實在在不知恐懼爲何物。

哪怕帶頭挺進的一隊，被無聲無息飛來的羽箭一一射中而當場斃命。

牠們仍把屍體踏進雪裏，勢頭銳不可當。

「所以我才討厭哥布林這種東西，什麼都不行，就只有數目多……」

妖精弓手以精巧的動作從箭筒抽出有着木芽箭頭的箭矢，回身又是一箭。

下一瞬間，小鬼聖騎士的禱詞迴盪在戰場上。

他空揮幾下標槍，檢查槍的狀況，接着又轉過身去，繼續撤退。

千金劍士一邊奔跑，一邊窺看他。

「可惡！區區小鬼，還真會耍小聰明……！」

「——一比零多。不好意思。」

這樣就是十六。

「有空挑我語病不如趕快跑！」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她爲難地閉起一隻眼睛，又是一箭。

「不，這也沒辦……啊！」

他們從村莊出發、雪中行軍、在城池中活動了一晚，整個過程中沒什麼休息，從頭拚戰到尾。

結果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女神官本來就不是那麼拚命的類型，這時連連搖頭，趕緊打斷他的話：

「不。」

他的表情還是一樣被鐵盔遮住，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一句話駁回這個計謀的，是哥布林殺手。

「不論如何，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追上吶。」

「這個，是哥布林殺手先生給我的『呼吸（Breathing）』戒指。多少可以……」

「ORAG！？」

這枝箭就像穿針引線似的，從小鬼們的縫隙間穿過，射向小鬼聖騎士——

跑在最前面的幾隻小鬼被泥濘絆倒，立刻就被同伴踩踏。

「下一把要來囉！你喜歡十字鎬，還是鏟子？」

「不、不可以啦！」

「敵人的數目比先前要少，貧僧孤身正面迎戰，倒也挺有意思。」

當技術（Skill）高度熟練，就會神奇得與魔法無異。

幾乎同時被射穿的哥布林，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接連倒地。

他解開護手，用力揉鬆手指，然後重新戴上護手。

「……老實說，還隱隱作痛。」

「既然這樣，靠得住的終究還是弓箭啊。」

一聲悶響響起，哥布林的頭骨被劍鍔與劍柄擊碎。

更換兵器的空檔，則由妖精弓手的快手爭取。

「可是，還是愛怎麼射就怎麼射才最痛快呢！不像在建築物裏面。」

「如果逞強或亂來能贏的話，那要硬拚也行，可是事情沒這麼簡單……！」

「不能就這麼回村莊。前方有個山谷吧。」

接着隨手一劍，砍翻了追上來的小鬼。

「十三！」

他回身擲出標槍，貫穿一隻領頭小鬼的胸膛，把牠釘在雪地上。

妖精弓手忍不住啐了一聲。一隻小鬼衝到小鬼聖騎士身前，替牠捱了這一箭。

女神官說到這，赫然想起一件事，翻找起自己的行李，取出了一枚戒指。

但話說回來，這次不只是他，所有人的速度都變慢了。

「數目減少了。換手。」

「……啊！」

將敵人的兵器與屍骨留在後頭，自己繼續前進，這樣的戰法，難處就在於無法補充武器。

衆多小鬼身上籠罩起一層淡淡的磷光，若無其事地踏過了泥沼！

「……？」

敵人若只是普通的小鬼，勢必不會發生這種情形，但敵人的首領是小鬼聖騎士。

礦人道士拚命動起短短的腿奔走，他的腳程是整個團隊中最慢的。

砍倒一兩隻，血脂導致刀刃變鈍後，哥布林殺手將劍轉過來握持。

說着哥布林殺手頂到後方。

「GAROBA！？」

抱着俘虜的蜥蜴僧侶，當然已經因爲極凍的寒氣導致身體動作遲鈍。

就不知她是否有察覺到，這是哥布林殺手的口頭禪。

甫見她從箭筒抽出三枝箭，下一瞬間，這些箭全都被弓弦彈了出去。

「我當然在跑！」

該如何是好？

「我們用得着，但不是現在。」

爲了善用他們努力爭取來的寶貴時間，兩名少女迅速繞到蜥蜴僧侶背後。

事態太出乎意料，讓礦人道士瞪大了眼睛。

「如果貧僧的記憶沒錯，離這裏不怎麼遠。」

「GAROARO！？」

然而，狀況並非有什麼重大改變。

再朝進逼而來的另一隻小鬼擲出劍，解決了這一隻，踢起腳下的標槍，抓住。

唯一保有大規模火力的千金劍士，運行自己體內的魔力。

接着妖精弓手的箭破風而出，射進小鬼軍團之中。

「來，齧切丸！」

「有勞。」

他的掌中有着足以做爲觸媒的黏土塊。

十之八九是「抗魔（Counter Magic）」的神蹟。礦人道士懊惱地咬了咬牙。

「受不了……至少如果暖和些，貧僧的動作好歹會再靈活點。」

就和先前典禮時的那一戰一樣，只有哥布林會成爲法術目標。

「長柄的。」

礦人道士一拍即合地答應。

「啊啊，真是的！我明明射得那麼準……！」

這招「泥陷阱（Snare）」術用對了地方。只要是朝後方施展，冒險者們就不會受到影響。

「……用『閃電』……」

這樣一來，應該多少能夠減少敵人的數目與速度——照理來說是這樣。

「八、九。」

「雪轉化爲水，可以和土攪和得很剛好啊。」

「我來殿後，支援我。」

礦人道士就像棋子似的轉過來，正視小鬼，雙手朝雪地上一拍。

「什麼都好、趕快決定、啦！」

疲勞會讓思考遲鈍，思考遲鈍就會引發失誤，而在這個情形下，失誤會直接導致死亡。

雖說喝了活力藥水，體力也並非就會完全恢復。

「ORAGARARAU！」

這隻小鬼奢侈地穿了皮甲，哥布林殺手就以劍鍔連人帶甲擊穿其胸膛，再順着小鬼倒下的勢頭放開了劍。

「哼……！」

他以雙手握住扔來的鏟子，撥打、重擊、穿刺，小鬼的鮮血與屍骨累累在地。

「那麼，就去那裏。」

礦人道士從背上的大批兵器中抽出一把劍，輕輕扔給哥布林殺手。

他抱着俘虜奔跑，女神官幫忙把戒指套到他長了鱗片的手指上。

她根本沒有好好瞄準，但射出的箭卻絕對不會射偏。

哥布林殺手不猶豫。

地面猛然變形。

妖精弓手那有如雌鹿般健美的腳，先前才中過箭。

這種用護手握住刀刃，把劍當戰錘揮舞的殺招，一擊就確實奪走了哥布林的性命。

「倒是妳，腳沒事了嗎？」

他揮去腦漿，對下一隻小鬼祭出殺招。

「這、這……！？」

「那就給你鏟子！」

說到掩護、支援，除了魔法師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冰雪轉眼就融化爲水，和柔軟的泥土摻雜在一起，泥濘不斷擴大。

即使叫出「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幫忙背起一、兩名俘虜，他的腳步仍然遲緩。

這一套之下，蜥蜴僧侶隨即鬆了口氣，看來是有效。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來囉～」

「請再加把勁……！」

「……！」

「慚愧……！」

女神官與千金劍士用上整個嬌小的身軀，推着蜥蜴僧侶的背往前走。

真沒想到默默搬運俘虜的龍牙兵，會讓人覺得如此可靠。

而哥布林殺手把鏟子當標槍一般擲出，又殺了一隻。

「十九！」

冒險者六名、救出的俘虜四名，多如牛毛的小鬼軍隊，以及小鬼聖騎士。

雪中的撤退戰，就這麼進行下去。

每個人都拚了命，決死抗戰。

呼出的氣息泛白，視野模糊。腳底的感覺被冰雪凍得靠不住，身體卻很火熱。

用劍殺到二十，妖精弓手的箭到二十四，換上斧頭二十五，擲出柴刀二十七，又是一箭。

在朝陽升起的同時所展開的戰鬥，小鬼的屍骨已經多達三十，仍未有結束的跡象。

死屍累累。這場戰鬥演變至此，除非冒險者或哥布林當中的一方被屠戮殆盡，否則就不會結束。

雖說剿滅哥布林的任務，終究都是如此——

「你們先走。」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是在衆人終於抵達山谷的時候。

只聽這句話，會覺得他是不惜犧牲自己。

倘若如此，就和先前的蜥蜴僧侶一樣，聽來也許像是要衆人丟下他逃跑。

但他那一如往常、平淡而無機質的嗓音中，並沒有這種悲壯的色彩。

不會再有別的準備工作。

「IGAROU！」

他歪了歪鐵盔，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於是瞪着從遠方接近的小鬼之後……

很夠了。

女神官跑向深呼吸一口氣的哥布林殺手身邊。

「GRAORURURU……！」

「當然。我沒打算拖回村子去。」

「……」

這次他接下的不是礦人道士提供的兵器，而是經「研磨（Sharp Teeth）」神蹟強化過的牙刀。

就當作是爲了消耗敵方神蹟，礦人道士再度施展了「泥陷阱」的法術。

但狀況也不容她挑剔，只好把石頭捲到投石索上，礦人道士苦笑着說：「畢竟妳技術很差嘛。」

哥布林殺手瞪向天上。

哥布林殺手一邊空揮牙刀，一邊從雜物袋抽出一隻袋子扔去。

絕對無法引發神蹟，卻是非常純真的祈禱，以及祝福。

「我有計策。」

哥布林殺手並不認爲這種祈禱沒有意義，或是白費工夫。

「我是想多少支援你啦……可是歐爾克博格，你箭還有剩嗎？」

創造出來的這一拍空檔非常寶貴。

千金劍士不明所以，歪了歪頭，帶得頭髮往旁傾瀉，然而……

是小鬼聖騎士。

「……知道了。」

果然頭盔是必須品。

「用我的投石索。」

在這放眼望去盡是白銀的世界裏，自然無望找到枝葉。

哥布林殺手做出這種決斷性的宣言，衆人視線因此集中到他身上。

她咂舌聲中又擲出的另一發，則命中了小鬼弓兵的肩膀，擊碎了骨頭。

總算說出四個字。

「感謝。」

爲了迎擊哥布林殺手而跳出來的……

他試了試會因雪打滑的落腳處，用弄溼的手重新握好刀柄，瞪着冒起白煙的對手。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揮開嗡嗡聲迴盪的衝擊，瞪視眼前狀況。

「辦得到嗎？」蜥蜴僧侶問了。

妖精弓手伸手在空中一接，便聽見石頭在袋子裏擠壓的聲響。

小鬼聖騎士大聲吼叫，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朝牠的臉踢起一灘雪。

小鬼聖騎士再度挺劍刺來，哥布林殺手用牙刀卸力、撥開這一劍。

「……唔！？」

小鬼聖騎士也有盾牌。

「IGRUAA！」

而小鬼聖騎士也再度懇求「抗魔」，腳步並未受到多大影響，然而……

「齧切丸，剛纔那一回合，就把武器都用光了。」

哥布林殺手送出的牙刀，被小鬼聖騎士的輕銀劍擊得盪開。

這是他們二度交手。

兩人用盾牌碰撞推擠，同時畫着圓移動腳步。呼出來的氣息泛白而翻騰。

想來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還是老樣子，始終在擲着骰子。

藥水效果慢慢行遍全身的當下，他將小瓶子往雪中一扔。

視線所向之處，是小鬼的軍隊。團隊成員相視點頭，帶同俘虜，開始與他拉開距離。

礦人道士拿他沒轍似的輕鬆一笑，聳了聳肩：

即使哥布林殺手在力氣上勝出，小鬼聖騎士矮小的個子卻甚至可說是一種威脅。

兩人腳下的雪有如煙塵般掀起。

她搖動蜂蜜色的頭髮點頭，哥布林殺手對她又補充了一、兩句話。

妖精弓手一路上持續一箭接着一箭地射擊，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討厭投擲呀……」

妖精弓手從遠方隨着罵聲擲來的石塊，越過弓兵頭部，擊中牠背後的小鬼。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轉頭看向礦人道士。

他拔去遞向自己的小瓶瓶塞，一口氣喝完，期間女神官殷勤地幫他整備。

他不想讓自己變得傲慢，甚至到會拒絕別人爲他盡任何心力的地步。

小鬼這種生物，本來就沒有所謂的騎士道精神。

話一說完，哥布林殺手猛力踢散積雪，飛奔而出。

障眼法。小鬼聖騎士嚷嚷着後仰，哥布林殺手乘勢以盾牌砸去。

「唔……！」

「那當然，因爲你都交給我了嘛。」

他再度舉刀回刺，刀刃也被小鬼聖騎士以輕銀劍敲得偏離目標。

檢查鎧甲的扣具，拍掉雪與髒污以免妨礙身體動作，結印對天神祈禱。

「IGARURUARARA！」

雖然終究不能說已經運用自如，但情急之下用力舉起的水滴盾，仍然擋住了攻擊。

「……！」

哥布林殺手將視線默默轉往千金劍士身上。

咻咻飛過的是妖精弓手擲出的石彈。一發，兩發。她不習慣的投擲，仍舊擊斃了小鬼。

「再省也沒意義。管他的！」

「我一打信號，妳就動手。」

牠們雖然旁觀小鬼聖騎士的打鬥，但這只不過是因爲對牠們而言，這場單挑只是餘興節目。

就只是因爲相信。相信哥布林殺手。相信眼前的他。

鏗一聲清脆的聲響，刀與劍在雪地上碰出火花。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複雜的指示。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還請賜予您的聖寵……」

只要聽到這回答就夠了。

「學起來了嗎。」

然後點點頭。這樣就夠了。

「好的。」女神官坦然接受了這句話。

「『聖壁』該怎麼用交給妳判斷。此外……」

「你這、無禮之徒！」

「要賭就賭大一點，我想現在就是把剩下的法術用光的時候。齧切丸，你說呢？」

妖精弓手用力皺起眉頭，長耳朵沮喪地垂下。

少許的時間內，該做的事情都已做完。

哥布林的軍隊已經逼近。是其中的小鬼弓兵放的箭。

哥布林殺手往後跳開，避開了用力朝他腳脛強行刺出的利刃。

就只是因爲無論這名冒險者最終戰勝，或是戰死，結果都沒有兩樣，牠們纔會靜觀其變。

但響起的只有金屬聲。

「GROOB！」

「哥布林殺手先生，請用藥水（Potion）……」

「我要在這毀了牠們。」

但若要問是否就此完全壓制住了這些小鬼，卻沒這麼簡單。

豐滿的胸部緩緩起伏，當事人正在調整呼吸。

這樣一來，蜥蜴僧侶所施展的神蹟已經達到四次，全部施放完畢。

「GRARAB！」

「既然如此，小鬼殺手兄就拿貧僧的去用吧。」

箭頭咚的一聲悶響，撞擊他的頭部。

「那麼，我們上。」

是因爲「狂奔（Lunatic）」的效用消失了……？不。

哥布林殺手正面回視她率直的眼眸。

她想必是在準備發動法術。這點哥布林殺手也看得出來。

她以樹木爲友，只要有枝葉，就能製作箭來補充，然而……

「感謝……神蹟妳要留着喔。」

他將兩名俘虜改抱到身前，爲的是萬一有什麼狀況，可以用自己的背來當盾牌。

那並非出於愛戀、依賴或盲從。

牠們有的，就只是會隨着眼前利益而一變再變的歪理。

無論他打贏，或是打輸，相信在分出勝敗的瞬間，這些哥布林就會大舉撲上。

不能花太多時間。

「……既然如此。」

哥布林殺手翻轉手腕，重新握好劍，深深放低姿勢，舉起盾牌。

小鬼聖騎士看到這姿勢，下流地歪嘴嘲笑。

牠多半是想起了剛纔那一戰。哥布林殺手的圓盾上被斬去的邊緣，此刻仍舊缺損。

「ORAGARARARA！」

小鬼聖騎士發出吵嚷聲似的戰嚎，撲向哥布林殺手。

輕銀劍刺出。尋常護具起不了任何作用。

喔喔，看着吧。看着這劍尖如何沒入哥布林殺手的盾牌！

看着輕銀如何輕而易舉刺穿這用皮革、木板與布組成的防禦！

劍刃轉眼間穿透盾牌，劃破手臂，一路貫穿到肩膀的皮甲，帶來了刺穿肌肉的手感。

沿着刀刃滴下的血摻雜冰雪，濺出桃紅色的飛沫。

輕銀劍紮實地刺中，尖銳地剜進了哥布林殺手的肩膀。

小鬼聖騎士聽見了細小的呻吟。一種按捺痛楚的呼聲。牠笑了。贏了。

「你上當了。」

但這一劍到此爲止。

輕銀劍無法再往前進。無論如何用力推，刀刃都不再動彈。

是劍鍔。

女神官望了他一眼。

即使受到「聖壁」阻擋，仍然有雪灑到身上，而她拍掉這些雪所望向的地方——

「……你們，不擔心嗎？」

接着。

那些哥布林連腳印都不剩，就像幻影般消失無蹤。

「不過啊……你們也知道吧？」

哥布林殺手手中牙刀呼嘯而過，毫不留情地咬破了小鬼聖騎士的咽喉。

這些跡象所帶來的是……

「哥布林笨歸笨，卻不傻，但……」

震動。

千金劍士忍不住發問，礦人道士答得若無其事。

明知太遠，還是忍不住出聲，伸手……

他們一路走到這一步所展開的一切殺戮痕跡，也全都不見了。

是一片全白。

骯髒的血噴濺出來，進而污染了白銀的世界。

他捻着鬍鬚，從包包裏拿出裝了酒的水袋，喝了一口，打了個嗝。

電光亮起。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和先前的撤退戰不一樣，雖然寧靜，路程卻遠得令人覺得昏天暗地。

「……他、哥布林殺手，呢……？」

哥布林殺手一定會搞出大麻煩。

她環顧四周，轉過身來。找不到他那充滿特色的盔甲。

感恩父祖。因爲他聽說葬送可怕巨龍的要因之一，就是轉爲極寒的氣候。

她不躊躇，不迷惘。

每踏出一步，千金劍士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愈加低落。

「既然如此，還是徒步去接他比較好吶。」

「『……雅克塔（投射）』！」

他又何須特意擺出幹架式的打法給小鬼聖騎士看？

「呶、咕……！」

哥布林殺手護着輕銀劍退開，全身濺滿鮮血……

礦人道士表情僵硬，妖精弓手神經質地擺動長耳朵。

「唔」。蜥蜴僧侶悟道了似的點點頭。「似乎來了。」

蜥蜴僧侶軀體猛然一振，拍去身上的雪回答。

他們應該也明白。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特尼特爾斯（雷電）……歐利恩斯（發生）……』」千金劍士回應。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女神官回答完，有點爲難地情地臉頰一鬆，露出笑容。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如今她開始正確地認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

是我害的。

只見她雙手將錫杖拉向身前，對諸神獻上消磨靈魂的祈禱。

他是不是就不必做那樣的事情？

「……！？他呢……！？」

他瞪着這些害怕、嚇呆、在谷底停下腳步的哥布林。

一切都被抹成白色，就此消失。

不，說得精確一點，是他故意讓劍刺穿盾牌。

看見了一雙發出紅光的眼睛。

「GORA、U……！？」

——是雪崩。

哥布林殺手連同對方的整條手臂一起扭轉，將貫穿圓盾的輕銀劍一把搶了下來。

很遠。哥布林的軍隊邊緣。地母神的神蹟之外。孤身一人。

「喂，這會不會有點不妙啊？」

「遠處還有雪在掉，我看最好還是別太大聲。」

女神官一邊以凍僵的指尖按住嘴脣思考，一邊望向山腳。

「ORARAGURA！？」

「大概，在下坡處。如果他被雪沖走的話。」

電光劃破天空穿出，讓每個人都抬頭，跟着看了過去。

「大概吧。」

閃電擊中的是山峯。

流瀉到谷底的雪堆裏，到處都伸出了枯木般的小鬼手足。

§

「這也算不上是大雪崩，想來應該不至於去到太遠。」

小鬼聖騎士這個時候，才第一次看見對手的臉。

「GARAOROB！？」

一切都結束之後，最先起身的是她——千金劍士。

「動手！」哥布林殺手大喊。

現在就是時候。這句話在她腦海中有如天啓般閃過。

「…………嗚。」

傲慢的計劃。同伴的死。對村莊的襲擊。對俘虜們的救助延遲。以及哥布林殺手。

所看見的，是手握錫杖重重呼氣的女神官……同伴們的身影。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害的。

轟然巨響。

鋪天蓋地而來的白色海嘯，碰上隱形的領域，當場裂成兩股，漸漸遠去。

妖精弓手見狀皺眉，同時點了點頭。一雙長耳朵細小地抽動。

沒錯，是我害的。

一陣像是戰鼓的節奏，又像是萬馬奔騰的轟隆巨響，不斷逼近。

也不知道是妖精弓手還是千金劍士發出的哀號。「啊啊真是的！」既然會這麼喊，應該是妖精弓手吧。

——要不是我說要找回劍。

這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他就是在等這一刻。

「GROB！GROB！？」

地母神所賜的神蹟保護了衆人的當下——

一步一步，小心踏穩落腳處而進行的探索——下山。

要暖和身體，需要的就是火與酒精。接着他煞有深意地眯起眼：

「ORAGA！？」

他稍作察看，確定一行人、救出的俘虜，以及抱着俘虜的龍牙兵都並未受傷，於是以奇怪的姿勢合掌。

「怎麼可能不擔心？他可是我們的同伴啊。」

山有了脈動。

用沉重的金屬打造而出、甚至可做爲戰錘使用的劍鍔，陷進盾牌，卡住不動。

牠們無從抗拒，逃也逃不了，連足跡都不剩。

哥布林發出令人不忍聽聞的慘叫，被湧來的雪吞沒。

從他那被鐵盔遮擋住的、內側的黑暗之中。

「……畢竟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又何必在劍被折斷後，還特意做出試圖用盾牌抵擋的動作？

即使聽他們這麼說，千金劍士終究無法信服。

「哥布林殺手先生！」

因爲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因爲被丟到這樣的狀況下。

「……！」

當下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女神官。

「AGARARARARA！」

雷槌一路激得大氣沸騰，往前迸射，卻並未擊中這些哥布林。

而單純比力氣，小鬼自然敵不過凡人。

白色的死亡大軍，一氣呵成地朝山谷奔馳而下。

本來應該做得更順利。更周全。至少，不用失敗得這麼悽慘。

不，真要說起來，要是不來當這什麼冒險者——

腳下的視野漸漸模糊、暈開。

而在這模糊的視野中，有個物體微微一動。

「啊……！」

千金劍士忍不住驚呼出聲，趕緊按住嘴，忍住不叫。

雪地中，這個四肢撐地的影子蠢動。

影子似乎察覺有人接近，抬起頭來。

「搞砸了啊。」

這個人拍去身上的雪，站了起來。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腰間沒有劍，手上綁着的圓盾碎裂。

「最該防範的不是窒息，是衝擊。」

但哥布林殺手仍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哥、哥布林……殺手……？」

她不敢相信。千金劍士會忍不住發出呆住似的疑問，也怪不得她。

「我是。」

「你還有別的話該說吧？」

妖精弓手傻了眼似的問道。

「唔……都平安嗎。」

「這是我們的臺詞……說起來，我就覺得奇怪。」

——冒險。

哥布林殺手正拿起從雪中撈出來的這樣物品，站了起來。

「喂。」

妖精弓手拿他們沒轍似的搖搖頭，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望向遠方。

至少還是希望他事先說明。女神官喃喃發完牢騷，怨懟地看了他一眼。

蜥蜴僧侶不由得愉快地咻一聲吐出舌頭，雙顎張成笑的形狀。

「真是，小鬼殺手兄得意的計謀，對神官小姐似乎也不管用。」

「……你從一開始，就料到了？」

一開始的同伴們已經不在，和現在這羣夥伴，纔剛認識。

這句話深深落入千金劍士心中。

妖精弓手嘴角露出笑容開口。

她趕緊揉揉眼睛，但怎麼揉都無法恢復原狀。吸鼻子也沒用。

「別說傻話。」哥布林殺手再度四肢撐地，一邊撥開雪挖掘，一邊回答。

千金劍士猛然驚覺，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相視而笑。即使疲勞，他們的表情仍然輕鬆而開朗。

以身犯險、闖進怪物的巢穴，踏破迷宮——

然後牢牢收進找出來的劍鞘之中。

千金劍士用雙手接住遞過來的劍。沉甸甸的。

「……啊、啊……」

「有了。」

「那當然啦，長鱗片的。女人這種生物，可比龍還要可怕啊。」

以及耀眼得幾乎令人流淚的太陽。

「就算嘴上說不逞強、不亂來，做到這樣還是讓我小小嚇了一跳。」

「……嗚、嗚……啊……」

「我有一大堆話想說。」

「你願意說明吧？從下次開始。」

哥布林殺手盯着這樣的千金劍士看。說話的聲音平淡而無機質。

「……知道了。」

短短的回答。從這粗魯的聲調，讓她能夠輕易聯想到鐵盔下鐵定是張苦瓜臉。

「哥布林殺手先生就是哥布林殺手先生，這我的確是習慣了啦。」

水珠一顆又一顆，接連滴在輕銀劍上。

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劍鞘。

『呼吸（Breathing）』的戒指。

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千金劍士猛然轉過身去。

「妳很愛哭。」

是嗎？原來這就是冒險嗎？

「……！？」

「敵人是有智慧的小鬼。萬一泄漏機密，被對方事先防範怎麼辦。」

她忍住頭痛似的揉着眉心，卻又心情大好地搖動長耳朵。

「搞雪崩果然失策。」

本來就模糊的視野變得更模糊，害她連連眨眼。

雪就是水，換言之，也就是說——……

他隨手拔出插在盾牌上的輕銀劍，揮去自己沾在劍上的血，用破布仔細擦拭。

從纏在手指上的繃帶縫隙間露出的、失去效力已久的魔法戒指。

「劍是搶到了，但劍鞘掛在小鬼聖騎士腰上，被衝了下來。」

「不過冒險，還是要這樣纔對嘛。」

「在問怎麼辦之前，你想過我們會擔心嗎？」

千金劍士緊緊抱住劍，放聲號泣。

千金劍士跟着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或多或少。」

「唔……」

「歐爾克博格怎麼可能毫無考量，把水中用的戒指帶到這種地方來。」

「哈哈哈哈哈，正是、正是。這實實在在就是世上的真理啊，術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