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瞌睡之中』

還很小的時候，被姐姐嚴厲責罵的那次，到現在都還記得。

因爲他惹哭了她。

理由他很清楚。

因爲她談起要離開村子跑去鎮上玩，還要在牧場過夜。

她開開心心地說着這些，讓他羨慕得不得了。

他從未去過村外。

遠方的山叫什麼名字，山的另一頭有些什麼，他都不知道。

雖然知道只要沿着道路，就能去到鎮上，但他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鎮。

更小的時候，他一直想着等自己長大，就要成爲冒險者。

要離開村子，殺個一頭龍，再回來。

要當上勇者──白金等級的冒險者。

當然了，等到過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生日，他很快就明白這是癡人說夢。

不，真要做的話，並非辦不到。

只要丟下姐姐離開。

只要丟下代替死去的父親與母親養育他長大的姐姐離開。

他心想，那樣一來，至少當得上冒險者。

然而，他的選擇是──不選這條路。

所以，他對她生氣了。

被姐姐牽着手回家途中，姐姐是這麼責罵他的：

「嫉妒別人，會變成哥布林喔。」

「算了，沒關係啦。其實我肚子都餓扁了，叔叔也起牀了……我們趕快去喫早飯吧。」

風從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初夏早晨的空氣，暌違許久地撫過他的臉。

他最喜歡姐姐燉的湯了。

他粗魯地脫掉纔剛穿上的鎧甲內襯，丟到牀上。

他淡淡地繼續說明。

「早安。」

「沒關係沒關係，你難得休假。」

無可奈何之下，他把劍佩掛在腰間，做爲最低限度的裝備。

要送去冒險者公會的食品，似乎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打包完畢。

「今、今天……你起得，還真，晚啊。」

「……你多少，要休息一下。身體是資本，不是嗎？」

乳酪與麪包、加了牛奶的湯。全都是牧場生產的。

他有意識到自己的沉默寡言。至於是否從以前就這樣，便不得而知。

走到要穿過牧場柵欄時，她才總算喘着氣用跑的追上來，接着就湊近去盯着他的臉。

「我來搬。」

§

聽他這麼一說，她也趕緊收拾餐具。

他認爲對他而言，這是很自然的想法。

「……你還好嗎？」

過了一會兒，她跑進餐廳，把菜色逐一端上餐桌。

而姐姐之所以能在村莊裏賺錢，也就是靠着教孩子們讀寫。

「真是的，這麼粗魯。你這樣會把衣服弄皺喔？」

「……唔。」

「嗯。」

「我要走了。」

「……需不需要馬車？」

但他曉得是她一直在多方照顧着這樣的自己。

明明喫過那麼多碗，卻已經不記得滋味了。

「嗯。」

「抱歉。」

並非知識淵博，而是頭腦好。他認爲姐姐應該是全村頭腦最好的一個。

「早安！今天睡得真好呢。」

牧場主人看着她沒規矩地咬着麪包站起，有些遲疑地插了嘴：

「你不就是困得連每天要做的巡視都蹺掉了？睡得好嗎？」

他淡淡地爲了睡過頭而道歉。

她說得沒錯，今天天氣多半會很熱。隨着正午將近，日照非常強烈。

回到家一看，姐姐已經爲他煮好加了牛奶和雞肉的燉濃湯。

「……」

即使是小孩，在農村裏也是寶貴的人手，但會不會讀文字，差別非常大。

他點了點頭。

「嗯、嗯……」

「是嗎……」

還說「男孩子要保護女孩子纔行喔。」

牧場主人似乎微微沉吟了一聲。他張開嘴，又閉上，揉着眉心。

「……也對。」

那是一件樸素的麻上衣。雖然因爲多次洗曬而磨破，仍飄出了微微的肥皂氣味。

「不成問題。」

仔細想想，穿着鼓起的棉襖，也只會妨礙工作。

他默然地點點頭，用力拉着臺車。

「叔叔太擔心了啦。我說過多少次了，別看我這樣，力氣可是多到有剩……」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像樣的對話。

「是啊。」

淡淡地回答完後，他離開了餐廳。

視野顯得格外寬廣、輕快而鮮明，讓他覺得非常不自在。

喫完飯後，他把空了的餐具疊起來，碰響椅子站起。

「知道了。」

──他緩緩醒來。

但姐姐選擇留在村裏。就爲了照顧他。

他用力拉了拉繩子，確定貨物都綁緊後，便拉着橫杆開始往前走。

他淡淡地回答她，走出房間，大剌剌地在走廊上前進。

「身體會變鈍。我也有事，要去公會。」

從稻草牀上起身。熟悉的天花板。

他毫不在意地輕輕一鞠躬，在牧場主人對面坐下。牧場主人尷尬地動了動。

有着成排行道樹的路通往鎮上。他牢牢踏在泥土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可是今天陽光會很強，你穿這外衣不熱嗎？」

他一如往常地大口嚼食。

「我睡過頭了。晚點，我會去巡視。」

車輪轉動得喀噠作響，在沙石路上輕輕一彈，沉甸甸的重量壓到雙手上。

然後正要穿戴鐵盔與鎧甲，才總算想起他已經把這些護具送去修理了。

想必是因爲從那次之後，就不曾再嚐到了……

轉頭一看，她兒時玩伴把胸部放到開着的窗戶上，身子往室內探進來。

所以，他也留在村裏。爲了姐姐。

相信姐姐一定很想去鎮上讀書。

「啊，這樣啊。糟糕，送貨的時間已經到啦……！」

「讓我，來搬。」

也正因爲如此，他認爲該好好說清楚的事，就必須明白地說出來。

他自己也是一遇到什麼事，姐姐就會教導他動腦筋的重要。

說只要一直想下去，一定會想到好主意。

他靜靜點了點頭。

他穿上用麻織成的平凡衣服，再披上加了棉的鎧甲內襯。

姐姐很聰明。

已經先在餐廳就座的牧場主人看到他，瞪大了眼睛。

他慢慢伸展四肢，舒展還很僵硬的身體，隨手拿起衣服。

「是。」

她身穿工作服，額頭上微微冒汗。射進來的陽光角度已經相當高了。

「咦，不用啦，這樣……多不好意思。你難得休假……」

連盾牌也毀了。那隻巨魔的一錘，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如此的致命Critical。

「還真是老樣子……」

總是穿着這件上衣而很少曬到太陽的皮膚，上上下下都留有傷痕。

來到外頭一看，臺車已經停在玄關前。

聽腳步聲，就知道她急忙小跑步追了上來。

他緩緩點頭。她說得沒錯。

但她語調輕鬆，揮了揮手，顯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似乎已經開始照料家畜，他完全晚了。

他一直都知道牧場主人爲人善良，也知道牧場主人將只是侄女的她當成親生女兒一般扶養。

「啊啊，抱歉抱歉，我來晚了！我馬上上菜喔，喫吧喫吧！」

有個開朗的聲音突襲似的喊住了他。

他簡短地說了。她與牧場主人的視線隨即刺了過來。是自己的意圖沒讓他們聽懂嗎？

她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就像看着年紀比自己小的男生似的眯起了眼。

人的喜惡各不相同。他認爲自己沒有必要多說什麼。

然而，他也早就知道牧場主人討厭他，或者至少覺得不知該怎麼和他相處。

「無所謂。」

他又說了一次。她困惑地視線亂飄，搖了搖頭。

轉眼間，他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這時他纔想到，自己忘了帶手帕。

正想說只要汗水不流進眼睛，倒也不用在意，忽然就有個柔軟的物體輕輕撫過頭部。

「真是的，你這樣根本就沒有休息到吧？」

她開玩笑地鼓起臉頰，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汗。

「你一回來就倒到牀上去，昏睡了好幾天，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他露出略加思索的模樣，然後搖了搖頭。這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那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吧。」

「是『不過才』三天。」她這麼說。

「所以我才說你不可以太操勞、太逞強。」

她一邊伸手擦着他的額頭一邊說。

「畢竟你累倒是事實，得好好休息纔行！」

他拖着臺車，嘆了一口氣。

「……妳的個性。」

「怎樣？」

「很像叔叔啊。」

她嘟起了嘴，露出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生氣的表情。

「……只是過勞，不用擔心。」

但她似乎還是無法接受，於是他嫌麻煩似的補上一句。

不，他並不是真的嫌麻煩。

只是要重新體認自己連健康管理都做不好的現實，未免太沒出息。

「是嗎。」

於是他大剌剌地走向牆邊那個平常固定坐的位子……

「是我。」

「你要求很多，卻只買便宜的東西，實在是很會給我找費工的事情做。」

他再度瞪向前方，用力拖動橫杆，說道：

這個以狐疑表情看着他的，是那名使長槍的冒險者。

他目送笑着跑走的她離開，轉過身來，放眼望向大廳。

「你這話聽起來，像是還打算再去呢。」

看來自己不擅長好好表達。

「……是嗎。」

還看不到他要找的人物。似乎來得太早了些啊。

「……你說的這些，是那個女神官小姐的診斷？」

她忍俊不禁似的笑了笑。

這名臉皺蓄鬚，乍看之下幾乎會讓人誤以爲是礦人的老翁，瞪了他一眼。

畢竟快要中午了，相信大部分的冒險者都已經出發了。

要說沒有這樣的打算，就是在騙人。上次那趟，沒有那麼差。

「我先去把手續辦一辦……你有事要辦，對吧？」

茫然仰望着冒險者公會那很高的天花板。

他們兩人相偕離去之際，魔女轉過來面向他，意深旨遠地閉起一隻眼睛微笑。

「……」

長槍手以輕巧的身手重新坐好，把長槍拉過來抱住。

一看之下，來人披着沾滿醒目油污的皮圍裙──是工坊的少年學徒。

「嗯。」

他搖頭回答。他們應該不至於沒見過，而且他也不是新來的。

「請問一下，哥布林殺手先生！這裏有沒有一位哥布林殺手先生！？」

「拿這個當比較對象，好像不太對吧……」

「啊，太好了。我就算看到臉也認不出來說。師傅找你過去，說已經完工了。」

於是他在空出來的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喃喃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只不過，如果要問到他有沒有意思主動邀約……

扣掉狀似委託人的人以外，就只有幾個熟面孔冒險者留在這裏。

「不是。」

她的嗓音有些尖銳起來。他目光往旁一瞥，只見她鬧起彆扭似的，微微鼓起了臉頰。

「……你來啦？」

他所去的地方，也就是這種設置在公會內的工坊之一。

「我？別開玩笑了。我是爲了我自己而戰，什麼錢啊和平啊，這些東西我沒興趣。」

「再見啦。我要去遺蹟冒險約會了，祈禱我武運昌隆吧。」

當然倒也不是說除了公會以外，就沒有商店存在。

他不回答。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

是公所，是旅店，是酒館，是雜貨店，也是武具店。

「不是。」

說着長槍手輕巧地下了椅子。

「嗯。」

當然這些都是以量取勝的量產品，和天下無敵的名劍自然沒得比。

──不過，我應該好好地重新審視。

「都城那邊可亂了，會有人想逃出來，我也不是不懂。」

長槍手把長槍和手腳都隨意一擺，慵懶地坐在那兒，不客氣地盯着他打量。

一陣鳥鳴傳來。還聽得見孩童嬉戲聲。離鎮上的喧囂還很遠。

他們把臺車停在後門，進了大廳一看，發現公會內空蕩蕩的。

她開心地拍起手。

「就是這樣。」

公會深處的一個房間裏，熊熊燃燒的火爐前，有一名老人一心一意地揮着錘子。

長槍手的口氣，與對陌生同行說話的口氣完全一樣。

但看來對長槍手而言，就是無法把現在的他與平常穿鎧甲的模樣劃上等號。

「啊，太棒了，這樣應該很快就可以把交貨手續辦好。」

多半還是不要亂說話比較好吧。

冒險者公會，和許多商店都有合作。

這麼說來，是來休假的囉？長槍手點點頭，心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於是笑了笑。

枝葉搖擺的婆娑聲，加上從葉子縫隙間灑下的陽光，是那麼耀眼，讓他眯起了眼睛。

「……跟你一起冒險的人，變多了說。」

「是這樣嗎。」

「……啊？」

「沒～什麼啊？」

「我會的。」

「你這傢伙體格很好，卻都沒曬黑啊……我沒見過你，新來的嗎？」

或許是因爲一直看着爐火，他一隻眼睛閉上，另一隻眼睛瞪得格外大的模樣，顯得相當兇惡。

說不定也和最近都城那邊很亂有關？他不知道。

他也注意到魔女正以肉感的動作，扭腰擺臀走了過來。

「我想也是啦。如果是想以冒險者身分大撈一票的傢伙，現在應該都跑去都城那邊了啊。」

從只是把鐵漿灌進模子裏的劣質劍，到經過紮實鍛打的劍。

「咦……？」

這時，一陣風輕輕吹過。

「……呵呵。」

「也才只有這次。」

「是喔？」她以漸趨柔和的聲調，小聲應了一句。

他靜靜地點頭，長槍手就笑着說「真是個不苟言笑的傢伙」。還說「但我不討厭就是了」。

對話中斷了。

她哼着聽不太出是什麼旋律的歌曲走着。

「你慢坐，囉。」

「是另一個冒險者。」

「聽說那邊鬧魔神鬧得可大了。什麼這一戰是爲了世界而戰，要揚名立萬也不是夢想云云。」

「知道了，我馬上去。」

爲了不再犯下同樣的失誤。

結果和先待在那的人碰了個正着。

風吹過的聲響。兩人的腳步聲。呼吸。臺車行進的喀噠聲。

「你不去嗎。」

「怎麼？」

這次是個有點畏縮的呼喊聲。他戴頭盔時養成了習慣，只把視線轉過去。

「比獵殺哥布林，心情要輕鬆些。」

但能分毫不差地鍛造出很多把性能相同的劍，相信也可說是一種天賦。

「很放鬆。」

如果可以，自然會希望把這些人集中在一個地方，這種想法也並非無法理解。

但就國家的立場而言，多半不想讓這些遊民四處遊蕩。

等候用的椅子上只零星坐了幾個人，排在櫃檯前的隊伍也很短。

雖然搞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既然她心情好，應該就是好事。

「是啊是啊。」

再說──長槍手若有深意地看向櫃檯。

「不過終歸只是很個人的理由。到頭來，根本不需要什麼好聽的口號。」

他一邊以眼角餘光看着她傷腦筋的表情，一邊默默拖着臺車前進。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長槍手和魔女是同個團隊的。

「知道了。」

即使冒險者變少，公會的忙碌程度似乎也不會因此下降。

他也跟着看去，只見熟識的櫃檯小姐正像只陀螺鼠似的跑來跑去。

「那，結束之後我們先會合，然後一起回去……就這麼說定！」

雖然他本來自認和這兩個人都算常打照面。

「抱歉。」

「覺得抱歉，就小心點用。」

「我自認用得很小心。」

「……實在是，連諷刺都聽不懂。」

好啦，過來。老翁招了招手，他走上前去，結果就把皮甲和鐵盔重重往他雙手塞了過去。

「我想是沒問題，但你還是穿穿看。我幫你調整。不多收你工錢。」

「幫了大忙。」

先前如此髒污、凹陷、變形的盔甲，已經修復得還算能看。

雖然未能恢復原狀，仍比修復前好得多了。

至少值得把性命託付在這副盔甲上。

「……對了，卷軸採買到了嗎？」

「錢我是收了，所以我會幫你問，但那玩意本來就很缺貨，而且很貴。」

老人沒趣地哼了一聲，轉身重新面向火爐。

他拿起自己鍛造的一把粗獷而粗劣的鐵劍，檢查狀況，啐了一聲，又拿去加熱。

「要是有哪個冒險者找到了以後拿來賣，我會幫你留着，不過也只能這樣。」

「我明白，這樣就好。」

他把裝滿金幣的袋子交給學徒後，就爲了避免礙事而走向工坊角落。

老師傅很貼心，還送了新的棉質內襯。令人感謝。

護手、護脛、鎧甲、胸甲，以及頭盔。

他以熟練的動作，機械式地整理好裝備，就聽到學徒不可思議地問起：

無論劍士、女魔法師、女武鬥家，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踐踏。

接着他想起前陣子地下遺蹟的那個敵人就叫巨魔，點了點頭。

「哥布林殺手先生！」

「……但，妳的同伴全軍覆沒了。」

「什麼。」

「謝謝您救了我一命……！」

女神官率真的視線，清澈的眼神，深深刺在他身上。

以她的情形來說，相信人格是完全不成問題的。換言之，就是她的實力受到肯定了？

多半是因爲在平常負責整合意見的嚴肅角色身上，找出了意外的一面吧。

§

他目送雙手牢牢握住錫杖，小跑步跑開的女神官離開，自己也站了起來。

將堆在臺車上的蔬菜與食材一一搬下來，運到廚房門口附近。

妖精弓手這麼回答並肩站在她背後的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

「貧僧，呃──想跟你買那個。」

「喔喔！」

他嫌麻煩地說了。

他拍了拍放在臺車上的木箱，淡淡地回答：

他從工坊回到大廳後，看到朝他小跑步靠近的人影，心懷感慨地這麼想。

他開了一個箱子，拿出一塊乳酪，扔了過去。

「咦？聽腳步聲也知道吧？」

「你不懂嗎？」

「那是，這個……」

冒險者獲得一定額度的酬勞後，接受經過人格加權的審查，若沒問題，就能順利升等。

蜥蜴僧侶一雙大眼睛瞪大轉動，同時用雙手接住。尾巴不斷拍打地面。

「這裏真是個好市鎮。待起來很舒服……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在做什麼？」

「哼～……我說，你該不會是缺錢，所以在兼差──之類的？」

「我就是問你要什麼。」

這名大動作揮手，腳步彷彿隨時都會彈跳起來的少女，是那位女神官。

過了一會兒，他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像是硬擠出來似的沙啞。

他想了一會兒，冷淡地加了句：

「他爲什麼穿那樣的鎧甲？如果不想發出聲響，可以穿真銀Mithril的煉甲……」

女神官用手指搔了搔害羞得發紅的臉頰這麼說。

「我在卸貨。」

「……不。」

「……太好了。」

蜥蜴僧侶已經高興得衝昏了頭，張開下顎，一口咬上整塊乳酪。

隨着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來人嬌小的胸部晃動，臉上滿是笑容。

在溫暖的氣候與陽光中大肆活動，轉眼就讓他頭盔下的額頭開始冒汗。

「是。我有說錯嗎？比起那種卷軸，一把魔劍還有用得多……」

朝櫃檯一看，她似乎還忙着處理各種手續。

她深深一鞠躬。而他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這麼一說，她就大動作揮手回應。

「師傅，請問一下……他，是銀等級的冒險者，沒錯吧？」

他離開大廳，繞到公會入口。

「不對，沒有這回事。」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

「長鱗片的傢伙啊，是想要乳酪啦。」

「我們一開始認識時，你不就救了我一命嗎？」

「錢就付給公會。」

「不是。」

忽然聽到背後傳來這道清新的嗓音，讓他放下貨物，慢慢轉身。

「……」

「老老實實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我本來有點不安，但跟巨魔打過，似乎有很大的影響……」

冒險者本來就是有如無根野草一般的遊民，變更據點也是家常便飯。

女神官吞了吞口水……但仍下定決心，說道：

「這個，請看，這個……！」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所以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欺負他的機會？他和這三人來往沒多久，有太多事情他還不清楚。

「但我還是蒙你救了性命。我認爲至少應該要好好向你道謝。」

「小鬼殺手兄。這個……該怎麼說呢……」

女神官似乎連答話都心焦，手伸進神官服的懷裏，拉出了識別牌。

女神官說接下來她要去神殿，向神官長報告升等的消息。

「唔、唔，知道了，小鬼殺手兄！喔喔，甘露！這種貨色，足可值上一袋金幣！」

「我什麼都沒做。」

看來在剿滅哥布林後，這三名異人還留在這個鎮上。

「我先去卸個貨。」

「這個行嗎。」

「是！我順利升等了！」

「怎麼了。」

──她說的巨魔是什麼來着。

──今天是個很容易遇到人的日子。

老翁使出渾身力氣敲打鐵劍，發出清脆的聲響。

妖精弓手湊過來看得津津有味。

「啊啊，對了對了。這個人啊，有點事情要找你。」

他淡淡地一問，礦人道士就賊笑着說：

「對哥布林揮起傳說魔劍揮得開開心心的傢伙，就只是個大蠢蛋Munchkinnote罷了。」

注5 TRPG用語，指喜歡鑽規則漏洞來博取強大資源、在遊戲中欺負弱小敵人取樂的玩家。

但保護頭部很重要。萬萬不可大意。就在他這麼說服自己時……

「……妳從第十階，升上第九階了嗎。」

「是啊，似乎是。」

說着女神官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就像綻開的花朵一樣燦爛。

掛在那兒的一塊小牌子不是白瓷，換成了亮麗的黑曜石。

「欸，可以打擾一下嗎？」

這麼說來，相信那次探索有着足夠的意義。

蜥蜴僧侶用舌頭撫摸鼻間，頻頻動着雙手。

冒險者的等級基準是貢獻度……也有人稱之爲經驗值，但說穿了就是獲得的酬勞。

他心想，這也難怪。

他對開心得笑臉盈盈的女神官點了點頭。

蜥蜴僧侶咻一聲從嘴巴噴氣，但兩人似乎毫不介意。

妖精弓手也像貓似的眯起眼睛接話。

女神官笑咪咪地回答。

他一口氣卡在喉頭，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這也全都多虧有哥布林殺手先生！」

「歐爾克博格……你在做什麼？」

「聽說小鬼殺手兄昏睡了三天左右……看來身體已無大礙了啊。」

「是嗎。」

「有事嗎。」

畢竟即使在他的記憶之中，留下的也只有一幅血淋淋的殘酷光景。

「什麼？是齧切丸？喔，你已經可以活動啦？」

是妖精弓手。她的長耳朵豎得筆直。

女神官表情微微一僵，顯得支支吾吾。

妖精弓手若有隱情地故意含糊其詞，用拇指朝蜥蜴僧侶一指。

妖精弓手笑着說：真拿他沒辦法。

「他這人很正經，但要是不偶爾放鬆一下，會喘不過氣來的。」

「是嗎。」

他並不覺得不悅，靜靜地點了點頭，開始搬運下一箱貨物。

抓住木箱，扛起來，放下。反覆這樣的過程。他並不討厭單純、重複的工作。

但重複了幾次後，忽然抬頭一看，卻看見妖精弓手還站在那。

她閒着沒事做，扭扭捏捏地換了個位子，盯着他看。

「……怎麼，妳還在啊。」

「我、我不能在嗎？」

「沒有。」

他緩緩搖頭。

「可是，今天會變熱喔。」

「……我、我說啊！」

她說起話有些破音，長耳朵頻頻上下襬動。

他嘆了一口氣，問道：

「……這次又怎麼了。」

「呃，我們，現在，在調查，遺蹟。」

「遺蹟。」

「你想想，就像上次那樣嘛，我們又不知道魔神在打什麼主意。」

「是嗎。」

「……你，一直都穿這樣嗎？」

不，多半隻是他先前沒意識到，這些聲響肯定早就響個不停。

「──！」

「……怎麼，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嗎？」

她會這樣想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瞭解。

他雖然覺得也沒這麼奇怪，但特意不問下去。

仔細一看，身穿鎧甲的重戰士正舉重若輕地揮動大劍，和兩名少年對練。

就在這時。

「……感覺最近，老是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

說是看見他在角落拿劍空揮練習，所以就找他攀談，拉了進來。

「再說，那個體力呆子應該也愈來愈喘了，我就去參一腳吧。」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如果不介意，要不要來一杯？畢竟天氣很熱……」

「而且啊──」櫃檯小姐又說。

「下次再昏倒，就禁止您冒險半年。」

「哦──」

「我放了一點檸檬和蜂蜜。」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無力地垂下。他放下木箱。

他小聲沉吟。

嘻嘻兩聲銀鈴般的笑聲。不知不覺間，櫃檯小姐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身旁。

說得極有道理。

有人以狐疑──不，是面對可疑人物說話的低沉聲調，朝他開口。

陽光的角度變得很高，夏天已經近了。

「……那樣，我會很困擾。」

他不客氣地接過，從頭盔的縫隙中大口喝完杯子裏的液體。

應該考慮做爲攜帶食品的可能性。他牢牢記在腦子裏。

「就算退休了，也要努力活到死爲止。我想不管對誰來說，這都是有必要的。」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一雙長耳朵正筆直豎起。

「這對策不錯……但是講出來就沒戲唱啦。」

「看招，看招，怎麼啦！你們這樣可是連哥布林都殺不了啊！」

她用指尖把鬢髮繞成一圈一圈地撥弄，撇開視線說道。

「喝！」

聽說對消除疲勞很有效的。聽她這麼一說，他就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兩人終究是白瓷等級，動作還很莽撞，但從會試圖合作這點來看，資質似乎不差。

「嗚！可惡，這傢伙這麼大隻，我們要找空檔攻擊！從右邊迂迴。」

新進冒險者們攻向前輩。他背對這些聲響，走向公會入口。

「……我會考慮。」

女騎士露出剽悍的笑容，執起自豪的大盾與劍，躍過了柵欄。

「的確。」

只要像這樣好好鍛鍊他們一次，就連這個新手戰士，也多少能增加些活命的機會。

「不過，我印象中那個戰士不是你們隊上的人。」

斥候與戰士，兩名新人少年果敢地對抗重戰士。至於另一頭……

「可是，我們團隊，幾乎沒有前鋒不是嗎？」

聖女與督伊德少女則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彷彿恨不得一口咬上柵欄。

「哇～！？」

「閉嘴啦，礦人。小心我射你一箭喔？」

他把空了的杯子還給櫃檯小姐。

多半是他站着不動看人練武的模樣意外地醒目吧。

「對吧？所以，請你好好記取教訓。」

「最近啊，似乎有在考慮成立訓練所，專門像那樣培育新人。」

「廢話少說！」

像這種從鄉下立志來到城市的少年冒險者，劍術多半都是自修。

「是啊，就是這樣。」

「嘿！」

櫃檯小姐是從廚房走出來的，這時朝他遞出了手上拿的杯子。

「對。」

妖精弓手輕輕一揮手，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公會入口。

「……」

「先聲明，在您把身體確實休養好爲止，我大概有一個月不會幫忙仲介委託。」

「……是嗎。」

雖說只是透過文件，但相信櫃檯小姐這些年來，見證了許多冒險者的死。

礦人道士拉着只顧喫乳酪的蜥蜴僧侶衣袖從後追上，捻着鬍鬚說：

「嗯？啊啊，想說可以和我們隊裏的小毛頭對練。」

櫃檯小姐嘻嘻一笑，然後告訴他點收貨物的手續已經辦妥。

「唔哇！？」

「不好意思。」

「好了，還得去教兩個小丫頭該怎麼行動呢……」

「唔……」

不知不覺，卸貨的工作也大致結束了。

「是啊，也對，你考慮一下吧！」

──刀劍交擊聲。

原來是這種事啊。他默默抓起木箱，扛了起來。

「也許，我們，會找你參加。」

冰冷，甘甜。

「僱用退休的冒險者來運作……畢竟新人當中，往往有很多人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

「所以，那個……」

妖精弓手欲言又止，低下頭去。他等待着她把話說完。

「來，我們一決高下！既然你平常動不動就發下豪語說自己可以以一當千，相信不會嫌我卑鄙！」

看來似乎被妖精弓手聽見了。他默默目送這兩個愈吵感情愈好的人離開。

畢竟我是獵兵，他是僧侶，礦人又是施法者。

女騎士忍着頭痛似的按住眉心，一副覺得他無藥可救的模樣搖了搖頭。

「……長耳丫頭也真難搞。老老實實邀請不就好了？是不是啊，齧切丸。」

「啥！？妳這傢伙，虧妳還立志當聖騎士！」

因爲當他轉頭尋找，發現聲音來源就在公會後門──就在眼前的廣場上。

她說着望向遠方，笑了一笑。

他輕吐一口氣，搖了搖頭盔。

「這兩三天都沒看見你。聽說你被巨魔打扁了，原來還活着啊？」

「喔喔，好怕好怕……」

「所以，哥布林殺手先生也得小心顧好身體纔行喔？」

櫃檯小姐一如往常，活力充沛地點了點頭，辮子大大甩動。

只是由於經驗與實力差距太大，兩人還是被重戰士耍着玩。

是重戰士團隊裏的斥候……以及前陣子前往下水道的新手戰士嗎？

「好我來啦！」

重戰士雖然嚷着這樣根本不是在訓練新人，但仍正面迎擊，看來人實在很好。

「騎士小姐也一樣愛管閒事呢。」

忽然間，他聽見了吆喝聲，以及金屬與金屬劇烈碰撞的清脆聲響。

他擦去了嘴角的水珠。

「對。」

從兩名少年趁機喘了口氣，兩名少女跑向他們的情形來看……

大劍虎虎生風，大盾擋了下來，精妙的滑步溜過尖銳的反刺，趁隙而入。

是身穿騎士盔甲的女子。記得她應該是和重戰士同一隊的人物。

只要能多習得一些知識，不就更有可能活着回來？

臺車旁邊，兒時玩伴的她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那兒。

她一注意到哥布林殺手，立刻表情一亮。

他靜靜地說了聲：

「我們回去吧。」

「嗯，回去吧。」

回程的臺車，感覺輕得多了。

等他回到牧場後，就拿起曬乾的石頭，開始搭建石牆。

雖然已經有了籬笆，但對付哥布林，防範再怎樣都不嫌多。

牧場主人也說：「算了，大概可以阻擋野獸吧」，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他默默工作，等到太陽通過正上方，她便提着籃子走來。

他和她兩個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喫著有三明治與冰涼葡萄酒的午餐。

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悠閒。

等石牆大致搭建完畢，將明天要送去的食材堆放到臺車上後，太陽也下山了。

他和說要去準備晚餐的她分開，漫無目的地在牧草地上四處走動。

初夏的風輕輕吹響牧草。

頭上有着滿天的星星與兩輪月亮。

對他而言，星星就只是用來找出方位的工具。

換做小時候，他倒是曾經聽着英雄的傳說而滿心雀躍，想把星座的故事背起來。

然而現在……

「……怎麼啦？」

即使不死，再也殺不了哥布林的一天，必定會來臨。

「……對不起喔？」

在他的生活中，留意的就只有天氣、家畜、農作物與身邊的人。

「我們慢慢來，慢慢想嘛。」

這位冒險者──是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受封爲史上第十名白金等級冒險者。

「唔……」

即使閉着眼睛，他也能得知她臉上的表情。相信她也清楚他的表情。

時間緩緩流逝。

由於帶着鐵盔，動作硬是顯得很大，很孩子氣。

「什麼事。」

就這樣，悠閒的生活持續了一個月左右。

背後傳來踏在草地上的輕微聲響。他並未回頭。

「妳真奇怪。」

那是許多沾上泥土與糞便的，小小的──腳印。

「是啊。」

他思考一下，也在她身邊坐下。煉甲發出輕微的聲響。

「慢慢來，是嗎。」

──是不是在鬧彆扭呢？

要說有什麼聲響，也就只有風吹過的聲音、遠方鎮上的喧囂、蟲鳴，以及他們兩人的呼吸。

「……會被油弄髒喔。」

但戰鬥的尾聲卻突兀地降臨。

「沒關係。反正都要洗，而且也要洗澡。」

「沒錯。」

「……想未來。」

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在。

她以自然的動作，在仰望星空的他身旁坐下。

他的視野一轉，後腦勺被輕輕接住。

他們自認知道彼此想說什麼話。

「未來。」

他是凡人。

放眼望去，有着滿天的星斗，和兩輪明月。接着，他與她目光交會。

「我是來跟你說，喫飯了。還有就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她嘻嘻竊笑，於是他沒好氣地這麼說。

都城裏召開了盛大的慶祝典禮，連這個邊境的小鎮上，似乎也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慶典。

「嗯？」

感覺就像緊繃的弓弦慢慢鬆開。

「這樣啊……」

她覺得他的這些小地方，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於是用力一拉他的手。

但話說回來，這些事情都和他沒有關係。

「對，不用那麼急。」

然而……這種沉默並不令人討厭。這是他們兩人想要的沉默，想要的寂靜。

他睜大眼睛，納悶地歪了歪頭。

對話中斷，兩人默默看着星空。

到時候，他該怎麼做纔好？

§

據說後來有一名新進冒險者受到聖劍的引導，在冒險的最後，終於討伐了魔神王。

忽然間，她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地說了這句話。

──比我想像得還要沮喪呢。她看着他的側臉這麼想。

他不明白。

「是嗎。」

這是一段打着瞌睡般的日子。

會衰老。會受傷。累了就會倒下。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這天的晚餐，是燉濃湯。

一種黑黝黝的駭人跡象，從被朝露沾溼的牧草地上浮現出來。

但凡事都不例外，結束總是來得唐突。

她把他的頭放到自己的膝上。一邊摸着頭盔，一邊把嘴脣湊過去輕聲細語地說：

「不，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當然在這段期間內，冒險者與魔神的戰鬥仍持續進行，而且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