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郊外的训练场』

「……什么？」

要说是午餐时刻还早了点，算是晚了点的早餐。

公会内的酒馆里，正在大吃蒸马铃薯泥的矿人道士歪了歪头。

「要我来？」

「对。」

他面对的是穿着脏污皮甲，带着廉价铁盔的男子──哥布林杀手。

坐在矿人道士对面的他，却没有用餐的迹象。

哥布林杀手忍着头痛似的手按头盔，从缝隙间喝了一口水。

「可以拜托你吗？」

「这，是没关系啦。」

矿人道士舀起一匙薯泥吃下。

矿人（Dwarf）这个种族，本来就是美食家兼杂食家，酒豪兼大胃王。

他们的信条就是，只要不难吃而且分量又多，那就是好。如果还能美味，就更是好极了。

妖精弓手说这是「粗糙」，却被反驳说：「只是你们森人太纤细。」

不管怎么说，他吃到这盛得小山一般但洒了盐的薯泥，显得心满意足。

「马铃薯吗。」

「咕嘟……对啊，因为今天我就是想吃马铃薯。」

矿人道士津津有味地吞下口中的食物，「噁」的呼了一口气。

「你不吃吗？」

「因为等一下要去剿灭哥布林。」

「知道了。」

自己完全无法插嘴，让少年觉得怨怼地瞪着他们。哥布林杀手面向这样的少年说：

「如果不方便，拒绝也无所谓。」

「我倒是觉得与其找我，不如找别人比较好啊。」

哥布林杀手不说话了。

风扰动草木送过来的，是冒险者们练习的声响。

「那，我再吃个几盘就走，顺便当散步呗。毕竟，你也知道。」

「是吗。」

「什么。」

「喔，有在啊。很好很好，看来有前途喏。」

还有来来去去的工人搬运建材、挥动工具的工作声响。

那个女神官也好，森人也罢，还有蜥蜴人也是，还有……

「也好，我就接。接是接了，不过你可要等等。」

矿人道士的手停住了。

「怎么可能」哥布林杀手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沉。

「那你要乖乖听话，别给他添麻烦，认真学。」

眼前的两名男子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完成了沟通。

「……」

「原来如此啊。」

「无所谓。我已经先叫他下午来一趟。」

「是吗。」

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奇怪。

是另一回事，但──……

女服务生──这位则是有肉趾的兽人──轻快地把盘子放上托盘，端去洗盘子的地方。

他是战士，对法术所知不多。既然需要清楚法术的人，就去找这样的人。

矿人道士眯起眼睛，看着哥布林杀手喝葡萄酒。

「谁知道？要打赌也成。」

哥布林杀手缓缓摇了摇头。

「过来吧，要陪你的人是我。」

哥布林杀手这么说完，往手上的杯子里倒水。

模样就像魔术师要变下一个戏法时那样吊人胃口。

他也不管嘴边的胡须沾到薯泥，硬灌似的把薯泥扒进嘴里。

「是吗？」

「啊，喂……！」

「这句话真是让人无法抗拒呢。」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我是哥布林杀手。」

「也好，喝吧，陪我喝一杯。」

他这种平淡的态度，让少年觉得看不顺眼，满心不爽。

「要是那个长耳丫头听到你这话，大概又会生气吧。」

他摇动杯子，目光落到起伏的水面。

「……好啦。」

「坐下坐下。站着学的东西，和坐着学的东西，不一样。这是要动脑子的。」

少年有种被抛下的感觉，正要站起，矿人道士就牢牢抓住他的肩膀。

──真亏那些人能和这种家伙组团队。

这短小但粗犷又厚重的手掌强而有力，抓得少年隐隐生疼。

矿人道士粗鲁地这么说完，又大口大口吃起薯泥。

「要。」

「我所知道的人之中，最有本事的施法者（Spell Slinger）是你。」

换做是自己，肯定办不到。

矿人道士呼吸粗重地哼了一声，把矮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俗话说八分饱最刚好。」

「这是吹什么风？」

只要看看矿人道士满是胡须的脸上投来的眼神，连哥布林杀手也还看得出这点。

「不好意思。就算是玩笑，还是有点恶劣啊。」

「小意思。我才要跟你说，没术师跟着，你可别搞砸了。」

矿人道士倒也不是坏心眼到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然而，这个问题想必不是在问这个。

§

矿人道士笑吟吟地双手手掌互搓。

他踩着大剌剌的脚步，匆匆走开。

哥布林杀手似乎把少年的「哼」当成答应，转过身去。

他双手响亮地拍了拍自己那大鼓般的肚皮。

矿人道士以怨怼的眼神，瞪了哥布林杀手一眼。

「不过，啮切丸，告诉我一件事。」

坐下总可以吧？少年嘀咕着，重重坐到草原上。

「……你觉得他会来吗？」

矿人道士把空了的盘子推向哥布林杀手，挥了挥手。

「还有，下次请我喝个酒。」

哥布林杀手喝了口葡萄酒，沾湿嘴唇。

披戴脏污皮甲与铁盔的男子，慢慢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银等级，想必是个很有本事的魔法师。

训练场──由于才建设到一半，有一半像是在原野──上，可以看到少年的身影。

哥布林杀手不说话，把喝干的杯子放到桌上。

如果把不情愿的感情直接画成一幅画，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

现在正慢吞吞从草原上走过来的矿人也是。

「那当然。」

「是吗？」矿人道士抓起哥布林杀手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

飞快叠起的盘子，已经有五盘，还是六盘？

这句话像是哥哥或姐姐会对弟弟说的。

「……你，不用去剿灭哥布林吗？」

「唔。」

可是，若要问到是否因此就想请他教导，那又是另一回事。

「……」

「好，那，可以拜托你吗。」

「不行。」

「他是冒险者。」

没过多久，他就像往桶子里倒酒似的吃完了饭菜，把汤匙一抛。

「当然是了。」

「我倒是不记得有被你托付给谁。」

「我和那个小伙子，法术的型态就不一样吧。」

「说什么傻话？除非对客人看不顺眼，不然矿人才不会拒接工作。」

「我打算把你托付给他后就去。」

少年听到自己咬得牙关作响的声音而惊觉过来。

他气呼呼、闹别扭，没规矩地盘腿拄着脸颊，抬头看着把他叫来的男子。

「……」

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只见他笑咪咪地，拿着挂在腰间的酒瓶就喝。

「抱歉。」

「你干脆去找那个魔女小姐还谁，讲上这句话不就得了？」

「详细情形我不懂，但多半不同。」

他那像是满满一个酒桶的重量，压得椅子咿呀作响。

他没规矩地用本来不断送往嘴边的汤匙，来回搅动薯泥。

「对。」

天空很蓝，阳光暖得会让人冒汗。少年舒了一口气。

矿人道士见状，以缓慢的动作盘腿坐下，笑吟吟地说：

「好了，我虽然不是你那些法术的专家，不过……你啊，会用几种法术，能用几次？」

这是少年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

「『火球（Fireball）』……只有一次。」

少年小声说完，噘起了嘴。

「……你明明就知道吧？」

「蠢材。」一记指骨敲了下来。

「嘎！？」

「我就是要告诉你，你这样想就错了。」

少年按住被狠狠敲上一记的脑袋，无声地呻吟。

脑袋剧烈胀痛。这是魔法师的拳头？

不，是矿人的拳头吧。该死。少年咒骂着，种族差距终究难以颠覆。

「呜、呜呜呜呜……好、好痛啊……要、要是脑袋敲破，你要怎么赔我！」

「魔法师的脑袋怎么可以那么硬？敲破才刚好。」

「……矿人一般不是都当战士的吗？」

「也有僧侣。矿人就是智慧和精神都很强。」

「是、是听说过矿人出了知名的贤者（Sage）啦。」

「那是小说。」

矿人道士深深叹一口气，像要告知秘密似的轻声说「你听好了」。

长耳朵没精打采地垂下，缓缓摇动。

「因为妳会让那些哥布林兴奋。」

「也就是说，你可以施展『火球』、点火、让东西膨胀，或是投射什么东西。」

「不，这当然……」

「这是换个方式想……也不算啊。是在清点手上的牌。」

虽然站在哥布林杀手的立场，也只有感谢，并不想多所干涉。

知识120％足以弥补法术的不足。高度熟练的技术，更会令人分不出是技术还是魔法。

解谜（Riddle）正是魔法师的本事。

「啥？」

哥布林杀手连连击打打火石，溅出火花，点亮了火把。

「箭也包括在内。」他小声说了。「资源管理很重要。」

说完，矿人道士露出了鲨鱼似的笑容。

──不要大意，杀敌不要犹豫，不要用光法术，别去碰龙──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话说回来，这些力量还是远比法术要弱。

「……发出火。加以膨胀。掷出。」

被他一句话挡回来，妖精弓手环抱自己苗条的肩膀发抖。

「为什么就只有我非涂不可……」

同时也觉得，最好还是能把铠甲的金属气味给去掉。

「你，还记得那个标致的小姐吗？那个魔女。」

「也是啦，不该这样乱用法术，这我懂。可是啊──」

也难怪少年会忍不住惊呼。

矿人道士这么说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叠游戏用的牌。

想必是分不出火把与腐败臭气的差别，哥布林杀手心想。

不该轻易动用──而且老手冒险者不是常说吗？

会是在变戏法吗？只见他粗短的手指俐落地闪动，切牌后摊开成扇状。

「明明就是『卡利奔克尔斯（火砾）』、『克雷斯肯特（成长）』和『雅克塔（投射）』。」

「可是只要有知识，也就可以省下法术，自己生火。」

这是当然的。

「上次用的香袋怎么了。」

矿人道士说声我想想，在尚未想通的少年面前双手抱胸。

又或者只要木柴堆架得当，也可以一边燃烧，一边烤干湿掉的树枝来当燃料。

──四个。

「那个小姐，会念印夫拉玛拉耶（点火）来点烟管。」

妖精弓手一边丧气地抱怨，一边把堆积在巢穴入口的秽物抹到装束上。

──就只是个笨蛋。

听人指出自己并未察觉到的「理所当然」，还觉得「原来是这种小事啊」的家伙……

「就是这样。」

「啥？」

因此魔法师要笑。要笑着说。

「我知道。」

「假设下雨天，你没有打火石，树枝树叶都是湿的，但想生火，这种时候就用得上。」

即使是血脉从神代延续至今的上森人，对此也无可奈何。

「……没了。」

「……我的钱。」

说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

妖精弓手以含糊的表情撇开了目光。

听矿人这么说，少年把视线落到自己的手掌。他掐指数起。

他随口抛出的下一个题目，让少年连连眨眼。

他所学的魔法，就是将三个具有真实力量的辞汇，组成一项法术。

「那些以为只有朝敌人丢些火球闪电什么的，才叫做魔法师的家伙啊，根本是外行人。」

「……嗯。」

过程就是选择，而选择就是……

「这么简单就算数，可以吗？」

「是这样吗……」

「四个？」

因此，森人的气味就非得彻底消除不可。

「看，这样一来，选择就增加到了四个。」

「就算只凑得出不值钱的牌型，手上有牌这点还是没什么两样吧？」

只要把树枝树叶搭好，就可以生火。而且挖出来的树枝往往还是干的。

既然不想这样，也就只能采取对策。

只要想到曾经数次差点命丧小鬼之手，她就一点也不想去想像自己沦落到同样立场的情形。

矿人道士说，这说穿了就只有过程不同。

矿人道士察觉到少年绷紧了脸颊，露出牙齿一笑。

「……我说啊。」

平常就对剿灭哥布林任务避之如蛇蝎的她，会愿意同行，原因想来也就出在这里吧。

「……这，是没错啦。」

要是在学院做这种事，肯定会被教师痛骂一顿，说不该浪费法术。

她露骨地皱着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在装束上涂抹泥巴。

牌收成原来的一整叠后，就像变魔术似的消失。

「是运用法术。」

不可思议的是，哥布林多半不会对火把的气味有所反应。

「还有啊。」

「说穿了，就是手上有的牌。」

少年双手抱胸，沉吟良久，矿人道士拔出了腰间的酒瓶，拔去瓶塞。

§

松脂燃烧的臭味，混进了弥漫在洞窟内的湿气、霉味，以及已腐败秽物的臭气。

妖精弓手弄脏了脸，欲哭无泪地说着丧气话。

「你拥有的法术不是只有『火球』。」

所谓的法术，就是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是改写世界定律的神秘，操作世界协调的技法。

自从和这个古怪的冒险者一起行动以来，她已经多次见到「兴奋的小鬼」造成的牺牲者。

「所谓施法者的工作，可不是咏唱法术喔。」

少年不由得连脑门上的剧痛都忘了，抬起头睁大眼睛，就看到三根手指竖在他眼前。

反而会敏感地察觉到女子、小孩，又或者是森人之类的气味，一拥而上。

「……」

「呜噁噁……这绝对，不公平吧……」

少年把「是这么说没错」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矿人道士对这戏法并不炫耀，但又像是要揭穿谜底似的压低声音说：

本来以为只会把『火球』砸出去的自己，竟然足足会施展四种法术？

「……咦？真的假的？」

「你要是没发现这点，那就没搞头啊。」

「啊。」

只是如果掷出火球，当天的法术就要打烊了。

「……？这是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没有人能够保证，将来不会碰到鼻子灵的哥布林。

飘来的酒精香气，是来自矿人特有的火酒。

这也就是说，即使只看每一个真言，「当然」也都拥有力量。

这样等于是告诉那些小鬼说，有冒险者来了，然而……

又或者，这样得知的真相，又有多少价值呢？

「好，你脑袋也软点了吧。那，你就说说看这是什么意思。」

「是把这三个真言组合在一起，才会变成『火球』，你懂不懂啊？」

少年回想起那名肉感美女的模样，红着脸点头。

然而。

随时都得意洋洋炫耀真相的人所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呢？

「所以我才讨厌钱啊！」

「是吗。」

「用了就会没有耶！」

「是吧。」

「可是又不会长出来！」

「也是。」

「我怎么想都不服气……！」

「是吗。」

她说出主张时，气得耳朵剧烈起伏，但哥布林杀手只当耳边风。

重要的是哥布林留在洞窟中的壁画。

墙上以黑褐色的涂料，画着来路不明的、简陋的连环图式动物象征。

他和先前小鬼圣骑士（Goblin Paladin）那一战中抢来的烧印仔细比对，确定没有类似之处。

「只是普通的图腾。」

哥布林杀手刮了刮用活物的血所画的印。

干掉的血纷纷剥落，在护手的手掌上留下黑褐色脏污。

「里头有萨满。」

「哼～？」

妖精弓手也不怎么在意，放下背上的弓，缓缓搭上箭。

「数目呢？」

「不到二十吧。」

「四……」

听到妖精弓手颤抖的嗓音，哥布林杀手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在夸我吗？」

但妖精弓手说归说，转眼间却已经射出三箭，越过哥布林杀手，射中了三只。

下一瞬间，哥布林杀手就像用柴刀劈柴似的，将剑往土墙上砸去。

紧接着将绑着盾牌的左手所握住的火把，往哥布林脸上砸了下去。

「一有妳在。」哥布林杀手寻找合适的用词。「就很热闹。」

而他是哥布林杀手。

没错，这次来闯这个小鬼巢穴的冒险者，只有两个人。

这只年幼的哥布林，正要从腰带拔出毒短剑。

「GROORRORBRO！？」

「欧尔克博格也真是一板一眼说。」

蜥蜴僧侣和女神官则说另有别的事情要办。

三只分别是咽喉与左右眼中箭的小鬼倒毙，哥布林杀手踏上牠们的尸体。

「这么窄我会很不好射耶。」

「因为只要还有希望救出人质，那些毒气啊水啊火啊的你就都不会用。」

村外出现了哥布林。本以为无关本村，也就置之不理，结果肆虐了起来。

这也不限于小鬼，所有不祈祷者都是这样。

「要是因为只有两个人就被看扁，那怎么行？」

妖精弓手敏锐的听觉每次捕捉到声响，长耳朵就会频频颤动。

「是没有被监视的感觉啦。」

哥布林杀手已经举剑备战，妖精弓手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有如拉紧的弓。

「……一有妳在。」

委托定型。酬劳便宜。那又怎么样？

妖精弓手半翻白眼瞪了哥布林杀手一眼，像只小鸟似的快步凑了过去。

牠们以为自己会对这些糊涂的冒险者展开包围攻击，女的则加以凌辱，抓来当孕母。

不需要言语。

「我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主张。

不反省自己的行为，不收敛，这正是哥布林之所以是哥布林的原因。

这是在求饶──就不知道是多少有些智能，还是盘算过利害得失，又或者是知道投降的概念。

但哥布林就是会出现。

「掳走了少女，就会有冒险者来，这点也很定型。」

这只哥布林抛下手中的锯子，抱着头蹲下。

「GROOOORB！？」

牠口水乱喷，悲惨地哀求两名冒险者。

「目前没有。」

她看似随兴地匆匆走向洞窟深处，然而……

农作物被偷走。家畜被抢走。出村子摘草药的少女受到攻击，被掳走。

包括牠待在这一批的最后面来看，是否表示牠在这些小鬼中，地位要高了些？

「行吗？」

「很快啊。」

既然不是菜鸟，当然不会连这里是敌人的阵地这点基本认知都没有。

一定会来。一定会来杀我们，抢走我们的东西。所以，要杀了他们。

哥布林杀手抛开折断的火把，捡起了这脏成黑褐色的锯子。

不，牠的体格比其他哥布林小了一圈。该看成是小孩吗？

哥布林杀手踢倒额头连着剑的小鬼，一把抢起牠做为武器的铲子。

「GROB！？」

当然了，他们并非都在悠哉。

虽然知道太迟或已经救出之后，就一点也不留情。妖精弓手发出铃铛似的嘻笑声。

他转动铁盔，看向已经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咬起来的妖精弓手。

但牠立刻以哀求的声音与动作五体投地，脑袋往地面磨蹭。

「GOOBBR！？」

「嗯。」

「右。」妖精弓手闭上眼睛，耳朵颤动。「五六只吧。还参杂武具的声响。」

「怎样啦？」

「你是不是在说我吵？」

哥布林杀手不明白。

但历经这令人想起来就昏天暗地的漫长岁月，相信哥布林也学到了教训。

敌人是哥布林。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她狐疑地，微微垂下长耳朵与眉毛，以试探的眼神看向铁盔内。

冒险者会来。

「GOR！？」

──是陵墓里没杀干净的？

「从哪边来。」

请救救我们──酬劳是脏污且生锈的，好几代之前的货币一袋。

她说着朝哥布林杀手扔去的，据说是森人间不传之秘的点心。

即使从身后看去，也看得出她的一双长耳朵正心情大好地摇动。

有史以来，哥布林和冒险者就战得没完没了。

说笑──虽然都是妖精弓手在说──也是一种维持精神稳定的方法。

妖精弓手兴味索然地应了这么一声，转过身去，头发像尾巴似的流过。

根本没被碰到就已经在呼喊的，是最后一只。

「好了。」

「……五。」

这表示哥布林对付两个人，不打算夹击？

哥布林杀手毫不留情，以机械般的动作，拿铲子铲下了小鬼的头。

这只哥布林被哥布林杀手踹开，发出哀号坐倒在地。

「GROORB！」

矿人道士被他请去指导少年。

哥布林杀手从堆积在洞窟前的秽物量，做出了估计。

证据就是没走多久，妖精弓手已经停下脚步。

他将锯子穿过腰带，用手夹住。接着取出火把，用余烬点燃。

「牠们以为突袭（Ambush）是牠们才会的技能（Skill）啊。」

「当然要上。」

第五只扑上来。哥布林杀手击偏牠十字镐的一击。

「前面呢。」

反正突袭失败的消息都会传回去。牠发出哀号已经晚了五秒。

哥布林杀手与妖精弓手。

「……是喔？」

「来，这个拿去。先填填肚子吧？」

哥布林杀手从头盔的缝隙间，把点心塞进嘴里，一边爽脆地咀嚼，一边拔剑。

最前面的一只搞不清楚情形，瞪大眼睛愣住。

「……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走在前面，朝哥布林杀手瞥了一眼，眯起了眼睛。

被挖薄的泥土脆弱地崩塌，化为土沙，往水平坑道的另一头倒塌。

肉烧焦的声响与令人厌恶的臭气。他任由颜面受到烧灼的哥布林大声喊叫。

哥布林杀手「哼」了一声，将剑在掌上反转──改为握持剑刃。

只以战士与猎兵这两个人，应付二十只小鬼，并非明智之举。

握柄沾满了脑浆的剑，根本不能用。

「一。我们主动攻击。要上了。」

但他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两个人。

「哼哼～」

委托内容极其单纯──甚至可说十分定型。

哥布林杀手立刻往牠头盖骨再补上一击，击溃了牠的这种图谋。

这只年幼的哥布林带着首饰。

是透过掠夺得来的首饰。

用椎子开了孔，穿过铁丝串起的，是用锯子切断的──全新的年轻女子手指，一共十根。

哥布林杀手对这个担心受怕、讨好，背后藏着短剑的小鬼，淡淡地说道：

「杀光。」

§

「对了。」

「唔？」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呢。」

「喔喔，这么说来，也许真是如此。」

蜥蜴僧侣说完，摇动尾巴在地上轻轻一拍。

中午过后的训练场。

如前所述，虽说设施已经半完工，但仍有许多地方露天。

新手冒险者与工人也都三三五五地，各自在草地上摊开午餐。

毕竟不是每次都会有人送餐点来，而且就算来了，活动身体就会肚子饿。

「毕竟即使用上祖灵或众神的力量，也无法连空腹都治疗好啊。」

「纯水（Create Water）和食物（Create Food）的神迹，都是有的喔？」

虽然我尚未蒙赐这些神迹。听女神官这么说，蜥蜴僧侣佩服地「喔喔？」了一声。

「宗派不同，神的恩典也会不一样啊。」

「就是啊。只是……我今天已经不太能再祈祷了。」

要说他们两人来训练场做什么，答案就是负责治疗兼修行。

但话说回来，她倒也不是真的那么遗憾，蜥蜴僧侣也立刻转动眼珠子。

圃人少女这么说完，哈哈大笑地指了指手上的包裹。

女神官「唉」地叹了口气，迅速对地母神献上餐前谢恩祈祷。

里头装着面包、乳酪与稀释过的小瓶葡萄酒，再加上几许干果。

一般的三明治，肉才是主角，乳酪只是陪衬，但这情形完全逆转了。

「妳好会吃喔。」

人群的正中央，摆着整只烤熟的野兽，勇猛的战士们扯下肉欢呼。

把马铃薯切一切，加上由牛奶、面粉与黄油调成的酱料，洒上乳酪，放进窑里烤。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几乎要从面包上满出来的乳酪。

女神官面带笑容点头，然后惊觉一件事，歪了歪头。

「毕竟我们一天要吃个五六餐嘛。」

「是的。」

他一边大口咬着三明治，一边用另一只手掌拍了拍草地。

女神官撇开视线，缅腼地脸颊泛红。

「神官长大人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啦。」

这个用红色手帕包得很漂亮的包包，大得令人略感惊奇。

「还好啦，我也有饭可以吃就是了！可以跟你们一起吃吗？」

再上去则是一双娇小但锻炼得十分健康的腿，短裤上面则是贴身的衣服。

「喔喔，甘露！美味！」

「就像这样，坐在地上或地板上。」

「你在故乡，是吃些什么样的东西？」

「喜欢什么东西，爱怎么夹来吃就怎么夹来吃，这才正是自由的体现。」

女神官伸长脖子转头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脚。

「年少的战士找年少的战士，战士找战士，高层的人找高层的人，各自聚集在一起吃饭。」

「我也不是不懂啦。」

光是以小愈（Heal）对众神恳求治疗过，都会有很大的不同。

「但宴会则另当别论。战胜的当晚，广场上会烧起营火，众人都排排坐在一起。」

「够的。」

她活力充沛地扑到草地上坐好，急急忙忙摊开便当。

「不会大家一起吃吗？」

丛林之中，聚集在大树下的许多蜥蜴人，各自举起酒杯饮酒，喧闹。

「呵呵呵呵呵呵。」

她也张开自己小小的嘴，把撕成小块的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含进嘴里。

「那，我就打扰了！」

蜥蜴僧侣张开大颚，愉悦地放声大笑。女神官搔了搔脸颊。

「哈哈哈哈哈。这没什么，是因为有在锻炼。」

「唔，食即文化，若是少了文化，可就没这么好了。」

反而是进行建设工程的工人，面临的危险还比较多。

「善哉……！」

女神官的目光，漫然追着他开开心心甩动着拍打地面的尾巴移动。

「因为要是国王或队长泡在士兵的国度里，就会让其他人不自在。」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拔去软木塞，淋上浓稠的蜂蜜，大口咬了上去。

考虑到与圃人的体格差距，仍然显得太多，令人觉得矿人也不过就吃这么多。

那是烤得蓬蓬松松的金黄色松饼。

蜥蜴僧侣对菜色与用餐方式发出赞赏。

这些松饼怕不有凡人的脸那么大，一叠就是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竟然有足足五片。

「啊」女神官睁大眼睛，接着微笑地眯起。「三明治，是吗？」

蜥蜴僧侣探出整个上半身，眼神粲然发光，张开双颚逼近过去。

不用提到朴素俭约的美德云云，她本身就吃得少。然而……

「因为和同胞一起吃饭，可以加深情谊。」

「呵呵，你真的很喜欢乳酪呢。」

然而，至少……

肉几乎被乳酪埋没，由此可见显然乳酪才是主角。

「可是，吃饭还是吃喜欢吃的东西最好吧。」

何况她身边还有牧牛妹、柜台小姐、魔女等许多充满魅力的女性，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蜥蜴僧侣唔了一声，把手上的三明治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威吓似的甩动尾巴。

看来即使身为神职人员，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还是难免会在意。

女神官看着蜥蜴僧侣像个孩子一样说得得意洋洋，勉强压下了笑声。

女神官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不曾见过的异国光景。

「贫僧也不打紧。」

「啊，好的，我不介意。」

莫名的只有一个人咬着乳酪欢天喜地……则应该是她擅自做出的想像。

「而且，你也知道，镇上的饭菜也很好吃，所以……」

切成厚片的面包上涂了奶油，夹着炙烧牛肉，这很正常。

女神官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是这样啊？」

「贫僧一族，既是战士，也是猎人，所以都是吃猎捕到的鸟兽。」

「咦咦？」

蜥蜴僧侣话一说完一口咬上了三明治。

女神官会忍不住「呀！」的一声尖叫，微微退缩，也是无可厚非。

「啊，他们好像在吃很好吃的东西！」

蜥蜴僧侣自信满满地挂保证。

「感觉，非常热闹呢。」

「我等另外还会采玉蜀黍或马铃薯之类的东西……」

「啊，如果不介意，下次要不要我一起做了带来？」

「贫僧的教义，可没有把食物分给别人这一条。」

毕竟不是只有训练中的新进冒险者才有危险。

蜥蜴僧侣很快就吃完了第一个三明治，伸手去拿第二个。

女神官正咬着杏桃干，「嗯」的一声吞下去，连连点头。

「喔喔？」

当然如果是些小伤，靠包扎就能应付，但若是骨折等重伤，不只会无法进行工程，后续往往还会造成影响。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愉悦开朗的嗓音传了过来。

「那当然。」

「好好喔，是三明治？给我吃一口？」

「嗯？」蜥蜴僧侣以打座姿势，伸长脖子凑过来看。「妳吃这样够吗？」

他一口咬下了大半块之后，顺势咀嚼了两三次，然后吞下。

这大概是满面的笑容吧？蜥蜴僧侣眼珠子转了一圈，得意地拎起这个物体。

一仔细咀嚼，面包立刻透出强烈的谷物滋味。再和着葡萄酒，一起吞下。

「呃、呃，我是在神殿长大，所以曾经做过这道料理……」

随后两人一起选定了原野的外围，做为用餐的地点。

蜥蜴僧侣则面对餐点，用奇妙的手势合掌，然后翻开了兽皮包裹。

「这件事，请务必详述！」

大概是流汗太热，只见这位圃人剑士拉扯衣襟，把空气从领口送进去。

「啊，如果是马铃薯，跟乳酪也很搭喔？」

「这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唔，务必。」

「大家一起坐在大广间，先献上祈祷，然后一起用餐。」

「不不不，神官小姐还是胖一点比较好吧。因为本来实在太瘦了些。」

女神官在草地上膝盖并拢坐下，解开午餐的包裹。

「唔。光为了这个，贫僧就很庆幸与凡人（Hume）的世界有所交流。」

「从当了冒险者以后，我似乎就胖了点。」

在冬季的庆典或一些节日上，餐点多少需要豪华点时，就会做这道菜。

虽然冒险中就实在没有这个空闲。圃人少女说着，舔去了手指上沾到的蜂蜜。

「所以就得增加一次吃的量才行啰！」

「啊哈哈……」

女神官含糊地笑了。因为她觉得就算圃人少女照本来的次数吃，每次吃的量大概还是一样。

「对了……记得妳目前是单独行动吧？」

「嗯，就是啊。所以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接个驱除老鼠的任务。」

驱除下水道的巨鼠（Giant Rat），是适合新手冒险者的任务之一。

但话说回来，这种任务却不受冒险者青睐──因为不像冒险。

并非每个人都是为了和老鼠战斗，才来当冒险者。

是为了和可怕的怪物战斗，闯荡洞窟，从宝箱得到财宝，才会当冒险者。

话又说回来。

正因如此，单独（Solo）行动就会伴随着困难。

「毕竟菜鸟战士（Fighter）多如牛毛嘛。」

她笑着说，连团队都不知道要上哪儿凑。

和一群合得来的伙伴组队开始冒险是很好，但独自被留下，处境就会很艰难。

──要不是有哥布林杀手先生。

自己现在会变成怎样呢？

女神官这么想。

世事真是奇妙。

如果那一天，在那个地方，没有被三名同伴找上，自己现在又会是怎样呢？

忽然间，一阵喀哒声响起，门打开了。

铁锈的香气。泥土、汗水与尘埃，以及血。

「话先说在前面，我的本事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喔？」她说着微微一笑。

「冒险？」

「也可说是缘分……是吧？」

牧牛妹用食指戳了戳鸟笼，说声：「对吧」，金丝雀就「啾」了一声。

──倒是这么说来。

想必是舅舅帮她盖的。虽说已经早春，夜里还是很冷。牧牛妹捡起毯子，重新披上。

「然而。」蜥蜴僧侣充满威严地点点头。「妳有幸运。」

窗户上有着穿着睡衣的自己，被摇动的火焰照出的淡淡影子。

「牠好厉害的说。你还没进来，牠就知道你回来了。」

她微微蹲下，朝笼子里看去，就看到金丝雀微微歪着头窥看她的情形。

女神官晚了一步跟上，低头哈腰地道歉并说明情形。矿人道士从丹田发声，哈哈大笑。

女神官欲言又止，换蜥蜴僧侣探出头。

新进冒险者们很容易被人说是乌合之众（Mob）。

不用看脸，牧牛妹也了然于胸。

门开的同时吹进了夜晚的空气，其中还参杂了奇妙的臭味。

她自己确实有在锻炼，怎么说呢，虽然不想承认，但体格也比同年龄的少女要好。

「啊，我也去！」

其间圃人少女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她扑向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

蜥蜴僧侣悠哉地挥挥手，要她别放在心上，她就再度一鞠躬。

「是的！」

这个念头太痴人说梦，也太胡来，是一种才刚想到就可以否决的妄想。

已经跑在前面的圃人少女「喝！」的一声，一脚踹飞了红发少年。

女神官毫不犹豫地肯定了蜥蜴僧侣的说法。她尽力挺起平坦的胸膛，说得斩钉截铁。

「请问一下。」

蜥蜴僧侣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着这所有光景，心满意足地点头称是。

「那个穿铠甲的大哥，叫哥布林杀手的人呢？虽然他今天好像不在。」

伸手带上身后门的动作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伴随着稍大的声响。

见习圣女尖声抱怨，说亏他们难得两个人一起吃午餐，圃人少女只当耳边风。

他不可能不明白那个少女的本性有多善良。

她身穿薄皮甲，剑与盾也是虽然并非劣质，尺寸却太小。

这个蜥蜴人的龙司祭是心里有数才这么提起，对此她不可能没发现。

回答她柔和嗓音的，是一个低沉、平淡而粗鲁的声音。

「我想，大概会只有这一次……」

「要升级，必须证明自身实力，因此她在找愿意共组临时团队的冒险者。」

「……好啊，嗯。没问题。只是，只有我跟妳，可就有点吃紧啊。」

冒险的结果，后来的战斗，积累至今的日子。

牧牛妹迅速点了蜡烛，拿着手持烛台走向笼子。

女神官快步跑上前去，临走之际，对蜥蜴僧侣深深一鞠躬。

这时女神官带着少年赶到，又低头哈腰道歉……

「我吵醒妳了吗。」

「没有，才刚醒。」

牧牛妹转过身去，笑逐颜开，他就狐疑地摇动铁盔。

「怎么啦～？有点冷吗？还是肚子饿了呢？」

「原来妳醒着。」

「妳也看到了，我是圃人，而且装备也不好，又只是个普通战士。」

朝桌上一看，一杯已经完全凉掉的红茶就放在那儿。

「啊，呃……」

她心想，声音会变得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也是无可奈何的。

圃人一旦起意，行动就好快好快。

──这是否该算是这支团队的中心，那个古怪又偏执的小鬼杀手兄的人德呢？

「幸运喔……」

我才会找上妳。听她这么说，圃人少女搔搔头说：「哎呀，被记住啦？」

也不知道是练出来的还是与生俱来，其中也有一些人肌肉极为发达。

「……哇，我有够自恋。」

各自休息的这些人当中，无论凡人战士或矿人战士都多得很。

§

「那个时候，妳不是问了我们药水的事情吗？所以……！」

毕竟他们已经共事了足足一年。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蜥蜴僧侣依依不舍却又大胆地咬上最后一块三明治，心有戚戚焉地想着。

「哼～？」

「这样好吗？」

「也不是，所以别担心。反而算是多亏牠让我醒了。」

「哎呀呀，缘分就是人德，人德就是缘分啊。」

「喂～快点走啦。等大家吃完，训练又要开始啦！」

就在这个时候。

圃人少女先顿了顿，说声「所以」，然后握紧双拳，高高举起。

看样子自己是在等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是不是跟去，才是最好的呢？

「嗯……嗯，呜……？」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她用力揉了揉眼角，眨了几次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后，发现自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还是在床上睡过比较好吧？

一想到这里，牧牛妹不由得脸上泛起笑意，嘻嘻一声笑了出来。

要是没有和他们一起冒险，现在应该不会待在这里。

「啊，好的！对不起，谢谢……！」

──是他的气味。

醒来一看，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室内也很昏暗，只剩淡淡的双月月光照亮室内。

就是透过每一分每一秒，一再做出的小小决定，才会有现在。

她顺势靠到窗边，拄着脸颊，叹了口气。

牧牛妹听着金丝雀细小的叫声，从睡梦的深渊中起身。

而且，要是连自己都跑掉，他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圃人少女被问到，不可思议地歪头瞪大眼睛。

「我们再多找些人吧！包在我身上！我有人选！」

综合武艺、体力与装备来看，比她强悍的战士应该到处都是。

她和他们四个人组成团队，已经长达一年。

她伸手去揉松僵硬的脸颊，毯子就从肩膀上滑落。

当女神官想到这里，口中已经说出了话语。

她卷起袖子，露出经过锻炼，但比凡人或矿人要细的手臂。

「……嗯，没留下痕迹吧。」

但话说回来，能不能挥动武器和怪物对峙，又是另一回事。

看来自己趴在餐桌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其实呢。」

想归想，但就是提不起劲。

其间金丝雀仍然忙碌地啾啾叫个不亭，在笼子里飞来飞去。

女神官过意不去地眉毛低垂，圃人少女盯着她的脸看，然后双手抱胸，看向远方。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冒险……试试看？」

为了追上已经像只兔子一样跑掉的她，女神官也站了起来。

他迅速咀嚼含在嘴里的三明治，咕嘟一声吞下去。

「要心怀感谢……」

「唔。」

他低声沉吟，拉过椅子坐下。

至少可以把武器护具卸下吧──这句话牧牛妹不会说。

她轻巧地离开窗边，迅速将挂在厨房的围裙穿在睡衣上。

「你要吃饭吗？」

她一边在背上打结，一边回头看向背后的他，他就低声说了句「是吗」。

「要。」然后静静补上一句。「什么都行。」

「是炖浓汤喔。我都准备好了。」

隔了一瞬间的停顿后。

「……是吗。」

他还是点了点头。

从炉灶再度生火，烧热锅子，到把炖浓汤分装到盘子上，花了些时间。

「啊，你最好擦一下铠甲。」

「是吗？」

「嗯。那边有擦手巾。」

「嗯。」

他乖乖照办，但用力擦拭盔甲的动作有点杂乱。

当然脏污不是这样一擦就能轻易擦去，但牧牛妹满意地认为这样很好。

接着他从铁盔的缝隙间，贪婪地吃起了放到眼前的炖浓汤。

已经是春天，明明不冷还特地做炖浓汤……相信最好还是尽在不言中。

然后在冬天的雪山上，与小鬼圣骑士的战斗。

牧牛妹那因不安而动摇的眼神，以及从铁盔下直视而来的视线。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了啊？」

与妖精弓手、矿人道士、蜥蜴僧侣的邂逅。和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怪物的战斗。

「……是吗。」

「……」

「……真亏妳这么清楚。」

虽然被遮在面罩下的眼色，终究不可能看见。

「嗯。」

她的喉咙在颤抖。该说什么呢？该怎么说呢？她好几次开口，又闭上。

然而。

「……」

他想了一会儿后，一副自己也不太清楚似的模样歪了歪铁盔。

在秋天的庆典上，也深深体认到自己得到了许多知己好友。

一年。回想起来，从为了去救那个神官少女──说得正确点，是为了杀小鬼──而进行的冒险算起。

「…………」

牧牛妹喉头发出嘻嘻一笑。

这一切她都记得。

牧牛妹抓起布巾，上半身探到桌上，帮他擦去溅到头盔上的汤汁。

在那间砖砌的小房子里等她回家的双亲说话声。

长在山丘上的小树，以及把宝贝藏进这棵树树洞时心中的雀跃。

躺在草原上看着双月与星星看到深夜时，背上的草刺刺的感觉。

「不动起来，就会不安得受不了。」

她「唔～」地刻意装出思索沉吟的模样。

牧牛妹终于忍不住而发出笑声，同时朝他眨了眨一只眼睛。

「是吗。」

两个人一起看着火红的夕阳，在地平线的远方渐渐沉入旷野尽头时的心情。

问题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成天出门。」

「什么都是这样。世界还是照样运转，我们还活着，风还是会吹，太阳还是会升起、下山。」

是出于宿命，还是出于巧合，没有定论。

哼～？牧牛妹坐回座位，撑着脸颊窥看他的神色。

太晚回家而被生气的爸爸打了一巴掌时的痛。闹脾气把自己关在阁楼的寂寞。

牧牛妹有点落寞地点了点头。

「是啊。」

「……这样啊？」

万物流转、转变，不知停留为何物。就连感情，甚至回忆，也不例外。

可是，舅舅并非那个小村庄的居民。

「讨厌那边盖起来？」

然而，他早已确信自己非得与哥布林战斗不可。

牧牛妹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脸颊，笑咪咪地看着他。

用架设得太差而一直嘎嘎作响的汲水桶汲上来的井水那冰冷的感觉。

「像是在池子里玩过水等等，还有很多很多，别的回忆。」

正因如此，牧牛妹这么说完，无力地微笑。

哥布林杀手一边思考，一边选择用词，慎重地说道。

「所以，我觉得，非干不可。」

不然，自己会想照顾那个少年吗？

和攻击牧场的小鬼大军展开的战斗。长枪手与重战士的助力与胜利。

「……」

「挂念归挂念，却又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可以多出手帮忙。」

「……………………」

这种想法也许有点强迫症，但在他心中就是觉得说得通。

从水之都的地下水道冒出的大群小鬼。与小鬼英雄（ Goblin Champion）的对决。剑之圣女。

视线交会。

后来一段似乎很短，却又很漫长的岁月过去了。

一直不说话的他，放下了汤匙，深深叹了口气。

「妳，都不觉得怎样吗。」

「大概，是很落寞吧？」

那已经是一个在哪儿都再也找不到──只存在于他与她心中的世界。

他的情形和以前毫无二致，要掩饰住装出来的烦恼都很辛苦。

他的视线从铁盔下直射过来。牧牛妹接下这道视线，身体坐正。

「可是，我想说，这也没办法。」

不可能。

「没有确切证据，但，那些小鬼又在行动了。」

她的食指转啊转的，在空中画着圈。

他拿着汤匙的手定住了。

「而且这阵子哥布林似乎又在搞些有的没的……」

「这……当然是不会说，都没觉得怎样啦。」

打盹时楼下飘来妈妈做的早餐的香气。

被太阳晒热的石块那暖呼呼的感觉。

不，即使是她，若被问到是否正确理解，她也觉得几乎会失去自信。

「……嗯。」

会只是因为训练场的建设很稀奇，所以产生兴趣吗？

人生随时都在面临岐路。

又哪里会有不变的事物呢？若说这世上真有什么不变的现象，那就只有万物都会改变的这个道理不变。

「……我大概，还不行。」

预兆是有的。前兆是有的。

他，哥布林杀手，静静地这么说了。

「……不会。」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耶。」

跑在穿过村庄的小径上时吹来的风。大人们耕田的铁锹与锄头声。

偷走工具的哥布林。在训练场周围渐渐开始吵闹起来的哥布林。

「既然这样，就得接受改变本身才行呢。」

「妳指什么。」

相信他已经什么道路都能选了。

十年，十一年。小孩子变成大人。景色也会改变。无论市镇，还是人们，一切都会变。

──要不是中了哥布林的毒短剑而死，我现在还有这个姐姐！

「很忙吗？」

然而，他的意思，以及话里蕴含的感情──肯定只有她懂。

「………………」

她记得。

「就是这样啊，一定是。」

「嗯。嗯……我知道。」

「而且，你也挂念那孩子。」

牧牛妹嗯的一声点点头。

然而，可是。

──当然改变是好还是坏，我就不知道了。

「……很难说。」

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有了确切的改变。

发生过了很多事。他这么想。

「不，说讨厌也不太贴切。」

「打哥布林──也不只啊，还有训练场那边也是。」

剩下的人，就只剩他──还有她。

「你还是……」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我会等你喔。」

「好。」

于是哥布林杀手站了起来。留下空了的餐盘。

关门的声响响起，餐厅里再度只剩她一人。

牧牛妹背对蜡烛微弱的光，缩起身体抱住头，趴到桌上。

金丝雀细小的鸣叫声，起不了任何安慰的作用。

§

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冒险者们从早到晚忙着冒险、训练，又或者是加深情谊。

可以说这肯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

不会回头的是流动的河水与时光之砂。哪怕是众神，也没办法收回骰子已经掷出的数目。

因此哥布林肯定会出现。无论是宿命，还是巧合。

三天后──事情发生在黄昏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