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在大都會的影子底下狂奔的故事」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3481 字
中間人
說「只是來回跑一趟。
流程
很簡單」時,一定要小心。
因爲這句話跟「時間很趕、棘手、危險、牽扯到金錢」同義。
──首先,若是簡單安全的工作,何必花大錢叫我們代勞。
想起友人的奸笑,年輕
密探
抓緊鉤繩,踩在牆壁上。
老實說,就算收了錢,他也不是很想潛入這種地方。
「還、還好嗎……?會不會重?」
「嗯,沒問題啦。」
後頸處傳來令人心癢的甜美嗓音。這個狀況是很值得雀躍沒錯,然而。
他回答完雙手環住脖子、攀在自己身上的魔法師
搭檔
,因對方輕盈柔軟的身軀皺起眉頭。
──受不了,所以說
森人
就是這樣……!
會因爲意識到同伴是年齡相近的異性而愧疚、羞恥,可見密探還很年輕。
他該做的是專心比對偵察人員事先調查的平面圖,以及白天看到的屋內景觀。
密探攀着窗戶,用指尖輕敲環在脖子上的纖細手臂。
「拜託囉。」
「嗯,交給我吧。」
搭檔從他背後伸出手,將用手指捏着的東西放到窗框上。
從腰間小袋子裏取出的,是類似蜈蚣、蛞蝓融合物的幼蟲。
她呢喃了兩、三句話請求牠,毛蟲便迅速蠢動起來,咬住灰泥。
對
食巖怪蟲
的幼蟲來說,鑿穿灰泥毫無難度。
不管鐵門或鎖頭再堅固,或是對門窗施以守護的法術,窗框都容易被忽略掉。
「哇!?」
這也是禁忌紫杯的恩賜。不枉他捨棄了
人性
。
擔任中間人的友人曾笑着說過「除了人格都能被取代耶」。他覺得這樣就好。
而面對箭矢掃射依然不爲所動、猛衝向前的龐大怪物,是其中之最。
不過再說一次,他並非孤軍奮戰。值得感激。
神官只是笑着回答「墜入黑暗面了」。那麼就是這樣吧。
撕裂影獸的巨人咆哮着追擊而來,真的很討厭。
用不着身家調查也能成爲同伴。管他是神官還魔法師。
然而,他的左手已經從腰間拔出單筒槍,扣下
扳機
。
許多黑手因爲對多餘的事產生興趣,或是不看對象就想反咬一口而丟掉小命。
「我隨便搜囉。發現值錢的物品就帶走,東西則留在這邊。」
──
洞穴巨人
!
上前線的則是擔任
搭檔
的少女和他自己──可取代的平凡密探。
這次的工作也是。
他將這種
人生態度
,視爲自己的
立場
──他是這麼認爲的。
因此,他們收取金錢,時而成爲英雄,時而淪爲惡徒。
家裏遭小偷時,通常只會擔心少了什麼,而不會去注意多了什麼。
然而,他並不是孤軍奮戰。
密探抓住駕駛座,正想將身體拉抬上車之際,馬車已揚塵起駕。
闖入、攜出、綁架、設置、牽制、跟蹤護衛、逃走,有時還會助人。
與年齡相襯的尖叫聲,出自於被輕易扔進馬車的搭檔。
某人的書齋──或許該稱之爲辦公室。書櫃、書桌、喝到一半的酒瓶、高級的杯子。
──不過,那傢伙應該不搞「騙人有錯被騙活該」那套就是了。
「要跑囉!『奔馳吧
雨馬
,從泥土到森河,從海到天空』!」
「……結束了。」
既然如此,儘管只見過使魔,也不構成衆人不信任她──應該是──的理由。
確認箭矢已裝進彈匣,選擇能守住搭檔死角的站位。
嗙咚。他用經法術強化過的四肢,吸收貫穿全身的衝擊,降落在地表。
「嗯,好。」聽見她的聲音,密探切換思緒,點點頭。「趕快撤──」
先要有人把東西搞到手。除了事前調查的偵察人員,還有其他人在行動。
「『
溫布拉
……
路普斯
……
利貝羅
』!」
無聲地放下窗框,與此同時,魔法師迅速從他背上下來。
禁忌魔眼凝視着黑暗另一側,喘着大氣衝過來的巨人。
「時機正好!」
密探抓住差點整個掉下去的窗框,潛入室內。
「我也用幻影干擾了警衛隊的人!時間充足!」
他一手攀着駕駛座,單手舉起連弩瞄準。
魔神王的軍勢敗北後,就有越來越多混沌殘兵躲到影之世界。
這次的工作也是,儘管不知道
起因
是誰,應該是身分有保障的對象。
我們很渺小。這是事實。但別小看我們。聽懂沒?
他不清楚知識神的僕從爲何在當
流浪者
。
他回想起擔任
中間人
的友人面容。對方確實常介紹危險的
工作
給他,但不會背叛。
「最好的情況是
黑手
,最壞的情況也是
黑手
。麻煩你了。」
燧石
的火花與祕藥的白煙遮蔽視線,鮮血應聲飛濺。
厚實到腳會微微陷進去的毛毯,無論何時都讓他不太習慣。
中間人負責的是事前調查與制定流程。
他也不清楚另一名術師爲何和他的搭檔不同,只肯讓使魔出面。
「再會囉。」
年輕密探哼着水之都最近流行的打油詩,一面打發時間,一面暗忖。
當然,就算接受了──要不要聽從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他拆下射空的彈匣,伸手從腰帶拔出新彈匣交換,怒罵道。
他對友人就是如此信賴。這是當然的。因爲他們是
夥伴
。
「馬上就好。」
說不定他們只是用來聲東擊西的人員或誘餌。必須理解這點,並且接受。
(說起殺小鬼的英雄這種玩意,不是打油詩還能是什麼!)
他則在同一刻俐落地舉起用繩子穿過勾環、掛在肩上的連弩。
少了頭的巨大身軀,宛如溺水般在空中抓着,倒向身後──下沉。
萬一脖子上還掛着避箭護符的話──!
御者呼喚精靈,拉着馬車的
雨馬
便嘶鳴着加快速度。
「沒錯。」
只知道就算對方不露臉,透過使魔施展的法術依然十分可靠。
鑲在他眼中的禁忌魔眼,捕捉到佇立於黑暗中的巨漢。
「那麼我該做的就只有完成自己的
任務
……」
到頭來,接受自己是更加巨大之存在的片鱗殘甲,纔是黑手的第一步。
他們的任務僅是末端的末端,整體的一部分,不可能明白工作全貌。
身爲俯拾皆是的技術人員,可謂最頂級的評價。不是嗎?
這些流程已經成了
習慣
。畢竟他們合作了一段時間。
牠直線奔向──佈滿整座水之都的水道。最完美的逃跑路線。
沒人想歡迎
暗人
、
亡者
、
吸血鬼
到來。
知識神神官與操縱使魔的魔法師是後方支援。精靈使御者則包辦所有的移動方式。
「
混帳東西
!這裏可不是洞窟啊!」
「……!抱歉,被幹掉了!」

「OOOOLE!!!!」
瞬間,密探扣下連弩的扳機,房門在同一時間打開。
毫不猶豫。少女向自己飛奔而來的這份信賴,令他有點高興。
「『
避箭
』!?」
夥伴駕駛的單馬
雙輪雙座馬車
,發出響亮蹄聲在大門前急煞。
「發生意外了?」
只要這麼做,便會有人得利。錢我出。所以幫我跑這趟。這就是一切。
滯空感。接着是墜落。她壓抑住尖叫聲。可惜了這條鉤繩。算了,這是必要花費。之後再去請款。
知識神的少女神官沉浸在冥想中,讓意識
下潛
,另一隻則是魔法師的使魔。
恣意使喚黑手、用完就丟,企圖獨佔利潤的
僱主
,命不可能太長。
那可是洞穴巨人,當然不會因爲被幾枝箭射中就斷氣。大鬼得意地咧嘴一笑。
──否則會死。
由宛如鈴聲的咒文解開束縛的野獸,從魔法師的影子裏跳出來,襲向巨人。
是個好團隊。密探這麼認爲。
「沒問題!」
如雨點般貫穿空間的箭矢,彷彿被傘彈開似的四處飛散,魔法師尖叫出聲:
啪啪啪啪啪!弓弦發出輕快聲響,箭雨咆哮着射穿怪物。
「走!」
密探不會放過魔力構成的利牙刺進怪物體內、將肉撕裂的瞬間。
「TOOOOORREOORRRRRR!!!!」
「嗯!」
抱住伊人纖細的身軀,密探從窗戶躍向黑夜。
也有人在這個情況下,試圖從諸多環節之中獲取利益。
事情辦完後,肯定也有人負責善後,此時想必也跟他一樣在消磨時間。
「動作快,別拖拖拉拉!」
她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在回答同時飛奔而出,下一刻,巨大身軀落在兩人原本所站的地方。
當然,裏頭已經有兩位客人──不,正確來說是一人與一隻。
也有不少人極度厭惡冒險者公會、政府、神明,不過──……
黑手
的工作不只偷搶拐騙。
「…………嗯,好,成功了。已經去除掉避箭護符。」
──這樣就行了。沒有目擊者。
密探露出奸笑,重新拿好用繩帶掛在肩上的連弩,籲出一大口氣。
那些說什麼以量取勝、亂射一通就對了的人,並沒有看清這個武器的本質。
一發就擁有巨大威力的單筒槍,是能在極近距離下貫穿鎧甲的王牌,使用時機果然沒錯。
──最大的難處在於,一發子彈非常昂貴。
除此之外,箭也是,繩索也是。雖然跟性命相比,當然稱得上便宜。
萬物皆有價。就是這個道理。
要是可以提議先扣掉必要開銷,再平分報酬就好了──……
──能向委託人談到多好的條件,是中間人的任務。
這時,他聽見敲擊車身的細微聲響。
仔細一看,魔術師少女隔着鑲在椅背上的窗戶對他微笑。
密探也笑了。然後隔着窗戶用拳頭碰觸她的拳頭。
「辛苦了。」
「你也是呀。」
笑聲融進水花,他們奔向大都會的影子。
對他們這些無名
生物
來說,那是
一如往常的夜晚
,
一如往常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