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小鬼的手是毁灭的印记』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1.2万 字
信仰是无私无心地祈祷──不仅如此。
平息诸神的怒气、献上供品,带来对自己有利的助力也属于信仰。
那么,哥布林的信仰又是如何?事到如今,大概谁都无从知晓吧。
「呜、啊……!」
女神官痛得挣扎,却连呼出来的气都当场结冻,导致她更加痛苦。
昏暗的迷宫世界已被抹成一片雪白,冰雪的寒气锐利得能划破肌肤。
空中的鬼火瞬间消失,连残留的热度都不存在于现世。
但她并没有离开原地。
因为怀里的少女正在害怕、颤抖,发出微弱呻吟,因无法逃离恐惧而扭动着身躯。
她用纤细的手臂抱住她,用娇小的身体努力守护她,绷紧身子。
「唔、喔喔……!」
因此,采取对策的是率先察觉到异变的蜥蜴僧侣。
他吐着白烟飞奔而出,张嘴发出足以撼动墓室的咆哮。
「喔喔,超越白色毁灭之人!手盗龙(Maniraptora)啊!恳请明鉴贫僧战斗的身姿!」
巨大身躯化为盾牌,挡住魔神之手释放的猛烈暴风雪。
鳞片结霜。皮肤冰冻。牙齿、爪子都被白雪覆盖,身体倾斜。
女神官眨了下快要冻住的眼皮,移动几乎黏在锡杖上的手指,握好锡杖。
「我、现在……就用神迹……!」
「万万、不可……!」
蜥蜴僧侣用一如往常、以仿佛在教导她的语气对女神官说。
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哥布林杀手在铁盔下望向女神官,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点头。
「……勉勉、强强……」
「长鳞片的!」
「是!」
对呀。妖精弓手微微一笑。
「做出……墙壁!」
没错,无论是法术还神迹,改变世界法则的秘术都会消耗体力。
「……那只手,好像伸不到这里。」
他吐出一口气。
「……我不爱喝这个的说,虽然现在由不得我挑剔。」
矿人道士像要把自己盖住般,扛起蜥蜴僧侣巨大的身躯。
他立刻将手掌往地上的积雪拍下去,妖精弓手看了那边一眼,拔腿狂奔。
「怎么看?」
「治愈……不对,用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
然后从冰墙上方探出头,观察魔神之手。
发生什么事?答案很简单。
「怎么做,啮切丸!」
用锡杖撑住身体、护着王妹爬行的女神官,看来也到了极限。
女神官紧咬下唇,将「但是」、「不过」之类的词吞回去。
「我想,应该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
「贫僧,已用不了法术……!」
脸色苍白,娇嫩的嘴唇也冻成紫色,冷到牙齿打颤。
女神官用冻僵的指尖着急地拔开瓶塞。
不是哥布林。该怎么做。不是哥布林。不是哥布林。
接着从行囊里拿出布,用药水浸湿,让蜥蜴僧侣含住。
如此询问的哥布林杀手见蜥蜴僧侣奄奄一息,轻声咂舌。
女神官将自己喝了一口的药水凑近,让王妹含住。
他用绑在手上的圆盾及铠甲,抵御冰雹和冰霰,直线前进。
──这东西看得见?
暴风雪愈发猛烈。那只手明显是混沌之流,不过──……
由「灵壁(Spirit Wall)」召唤出的冰雪精灵,于冒险者周围飘舞。
看不下去的矿人道士呐喊,妖精弓手抱着身体警告:
妖精弓手「噁」地皱眉,双手接过酒瓶,小口喝着。
伴随类似树枝折断的声音,她撞上墓室的墙壁,吐出鲜血。
到此为止。
施展完法术的矿人道士灌着酒,一副已经完成任务的态度,扔出酒瓶。
他的脑海突然闪过猎鹿的方法。把雪含在口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然后下手。
「目的已达成。」哥布林杀手说。「那孩子的状况如何。」
「喝。会变暖。身体动不了的话,会死。」
召来暴风雪后,根部──从断面伸出的肌肉纤维蠢动着,不停抽搐。
「妳和那孩子也喝。」
「那家伙,会动吗……!」
「……暂且、死不了。」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里拿出两只瓶子,扔给女神官。
「啮切丸,长耳朵的,你们也喝。」
他改口说道,把剑收进腰上的剑鞘,吐出一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不足以致命。倘若妖精弓手有生命危险,她不可能不如实以告。
见蜥蜴僧侣吸啜着,女神官也喝下结冻一半的药水。
他为自己有多么缺乏经验而感到惊讶。
眼前是状似一只抬起头的蛇的魔神之手。
女神官抱着王妹爬向前,搀扶住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妖精弓手。
来不及奔跑了。现在的他,没有针对结冰地板的对策。
冒险者们被冰的碎片击中、掩埋,不幸的是,只有担任斥候的她遭到直击。
然而,状况并不会因此好转。这样下去会全灭。
「做墙壁……!」矿人道士的胡须在暴风雪中剧烈飘动,大叫:「用雪吗!」
因此,不能在这种时候使用珍贵的──女神官最后的神迹。
哥布林杀手无法马上回答。
只过了数十秒,差不多一步棋。
但她却用纤细的身躯努力护住她们,协助她们后退。长耳颤抖着。
以哥布林的血肉为种子和土壤的那只手,还在祭坛上。
蜥蜴僧侣气若游丝,女神官碰触他冰冷的身体,迅速诊断。
冒险者们花了这段感觉异常漫长的时间重整态势。
他意识不清,不能硬灌药水害他窒息。
不是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怪物,不是下水道的怪物,不是暗人(Dark Elf),不是那只海蛇。
剩余的施法次数剩下矿人道士一、女神官一。蜥蜴僧侣想必已经到极限了。
「啊、哇……咿!?」
蜥蜴人本来就不耐寒。闭上一半的眼睛,象征他的体力已到极限。
一群人聚在矮小矿人身后的画面,想必十分滑稽。
「……这边,快点!」
哥布林杀手话都没回就行动了。
杀了哥布林。救了少女。地面上还有哥布林。
白雪迅速堆积,接着化为坚固的冰墙盖住冒险者。
他在思考。老师也说过。你只能持续思考。
结论只有一个。
「……不,要不进攻,要不撤退吧。」
「好。」
「确实。用欧尔克博格的说法就是,那又不是哥布──」
「还活着吧。」
「『冰姬啊冰姬可否劳驾,为这样的勇者舞上一段』!」
哥布林杀手拍掉雪站起来,却无法立即行动。
女神官尖叫着呼唤如枯叶般无力摔在地上的妖精弓手。
「喂,情况……不妙啊……!」
哥布林杀手接过,从铁盔缝隙间倒进去,再递给妖精弓手。
「好……!」
但在如此绝境下,没有比那宛如巨岩的背影更可靠的了。
媲美巨人的粗壮手臂,轻而易举打碎防壁。
「……很虚弱。」
蜥蜴僧侣说「感激不尽」,哥布林杀手简短回道「不会」,在铁盔下移动视线。
以雪防雪。连寒冷都能用雪遮蔽。
惊悚的画面。这画面实在让人不太想看,但她是斥候。没办法。
她并非医生。不过身为地母神的神官,还是拥有相应的知识。
赶过去的妖精弓手,也没有御寒工具。
「我……没、事……」
「简易的雪洞……怎么样?」
「是……!」
喉咙流过一股暖流,腹部阵阵发热,女神官松了口气。
「没理由非得打倒他。」
接着环顾众人。
对与自然为伍的森人来说,结冰的地板和平地没有太大差别。
他勉强支撑住蜥蜴僧侣沉重的身体,逐渐退后。
魔神之拳将他的肌肉纤维如绳索般拧在一起,弹了起来。
「欧尔克博格,快点……!」
冰墙发出巨响被击碎,妖精弓手话讲到一半,身体飞向空中。
随后拿剑指向制造暴风雪的魔神之手,像要把他扛起来似的,撑起蜥蜴僧侣的巨躯。
他不这么觉得。是具备超自然的感应力,或其他能力吗?
没有才能。没有智慧。没有技术。有毅力。所以去思考。
他思考着。掉下来的会是冰柱还是雪球。
自己的口袋里有什么。在那之中──……
「我有计策。」
他终于挤出声音。
「……要上了。」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是!」
回应立刻传来,没有一丝踌躇。
用冻僵的手握紧锡杖,拚命驱使瑟瑟发抖的身体行动、直盯着这边的少女。
女神官展现出的态度──正是所谓的信仰。
§
魔神之手又饿又渴。
夺取再多的小鬼血肉与灵魂,都满足不了。
──冒险者。
得杀掉那些冒险者,那些祈祷者(Prayer)。
想必正在准备赴死的、可悲的人们。他们的生命。魂魄。绝望。
魔神之手渴望着那些事物,爱怜地抚过空中。
──有了。
魔神的感觉、思考方式都与人类截然不同,无法理解。
究竟他──还是她?──在想什么,我等也只能凭空想像。
黏稠的黑油洒了一地。
以及他的背影。
魔神之手停止动作,晃动手腕,有如一只被拍掉的手。
「──!」
「妳那边,如何。」
「哥布林杀手先生!」
可惜,敌人也不可能任他摆布。
「呶……!?」
「是、是!」女神官急忙面向自己的目标。「我……马上好。」
他的肌肉蠕动的原因,想必是出于喜悦或欲望。
这副模样虽不寻常,却美丽又威风凛凛。至于弦上的箭……
纤细的手指迅速按下按钮。没问题。可以的。
铠甲扁掉的声音传来,但他仍未放开绳索。
是因为结冻的地板吗?不对。那么是因为魔法吗?不对。
掌中的拉力忽然消失,哥布林杀手脚步一阵踉跄。
「哥布林杀手先生!──哥布林杀手先生!」
在地上拨油是可以,但自己也踩到就没意义了。他以滑步移动,维持距离。
不过,看见抱着蜥蜴人、森人少女、凡人祭品缓缓退后的矿人──
之前,她没有用尽手段行动。
比之前在遗迹地下,被那个忘记叫什么的怪物痛殴时来得好。
势均力敌──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
冲向墓室深处的女神官回过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区区的小石头。即使用了投石索,少女瘦弱的手臂扔出的石头也无法造成伤害(Damage)。
「没…………问题……」
身体蹲低,双腿使力。能活着回去的话,该保养一下鞋钉……不,该贴上毛皮。
可是,现在……!
巨大的食人鬼(Ogre)。
过去的战斗如同闪光,于女神官脑内闪现。
蜥蜴僧侣以稍微恢复的活力,研磨出龙牙刀(Sharp Claw)。
──没错,还能战斗。很危险,不过还能打。
身体因恐惧及寒冷颤抖不已,却努力克制住的少女。
「…………──咿!?」
她抵达墓室深处的双开式门前,握紧手中的物品。
「可燃之水(Gasoline),又称美狄亚之油或石油。」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能耐(Level)有所提升?
哥布林杀手使出最后的力气,拉扯钩绳。
魔神之手的脚──手指?──被油绊住,在地上滑动、挣扎。
哥布林杀手身体浮到空中。
「──!」
「准备好了!」
──果然。
女神官紧张地用缠着缎带的手触碰门扉。
剑之圣女交给他、他又在刚才托付给自己的道具。
「过来……!」
「唔、喔……!?」
「『伶盗龙的钩翼呀,撕裂、飞天,完成狩猎吧』!」
哥布林杀手用力一扯,巨腕便开始在黑油上滑动。
会被抓住、握住,在扭动身子挣扎时被捏烂、绞烂。
──据说,高度熟练的技术(Skill)堪比魔法(Spell)。
他喃喃念出像是女神官口头禅的这句话,取出钩绳。
「我在、这边……!」
女神官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在她快被抓住的前一刻,魔神之手滑向旁边。
在他准备跳跃的瞬间──石块从旁边砸来。
她单膝跪地,以此为支撑,用牙齿拉紧架在身体左侧的弓。
女神官一面注意别滑倒,拚命跑向墓室深处。
高高举起的手。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
当然,即使如此仍不足以逆转战况,因此什么都不能浪费。
哥布林杀手将她护在身后,手伸进杂物袋。
魔神之手硬是抬起手腕,像要赶走烦人的苍蝇般挥下手指。
庞大的魔力──火焰。
──又是,暴风雪…………!?
──不管怎样,敌我间的力量差距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悬殊。
魔神之手的肌肉纤维膨胀成粗绳状,整个身体──整只手拧在一起。
「是吗……!」
「欧尔克博格!」
散发不祥气息的手指在转向的同时如蜘蛛般蠢动,咬住地板。
那是失落的神秘光辉。在光芒照耀下,女神官咬紧嘴唇。
仅仅勾在其上的钩绳,果然无法造成伤害,然而──……
下一刻,他就被砸在墓室的墙壁上,如同小孩子用绳子甩着玩的玩具。
──这是这里的钥匙……!
蓝色缎带(Blue Ribbon)。
他趁魔神之手还应付不了油,将绳索在手上缠了好几圈牢牢握住。
「……呜!?」
喀唦喀唦地爬过来的噁心动作,害女神官忍不住尖叫。
「──冒险时别忘了带吗。」
「──!?」
女神官下意识叫出来。墓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看见她的瞬间,魔神之手的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要摔到地上了。他在用力坠落前拍打地面,减缓冲击。没事。没有骨折那么痛。
「是!」
钩子射向在黑油与冰上挣扎的魔神之手。
妖精弓手的弓术正是如此。
他对自己可笑的想法嗤之以鼻,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
「休想得逞……!」
「呣……!」
搞不好那是比想像中更高阶的怪物。
哥布林杀手仿佛在对待一只不听使唤的牛,拉住绳子控制他的动作。
「哥布林杀手先生,火……!」
魔神的手掌压缩空间,凝聚起魔力。
这样就能稍微弥补肌力与重量的压倒性差距。
装备大概连新手冒险者都不如的那名男子,将小瓶子扔到地上。
「呜!?」
女神官想起剑之圣女说过的话,将手放在平坦的胸前。
门旁发出蓝色的光,浮现一排印记。
廉价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的冒险者。
骨肉变成烂泥,各种液体都从内脏榨出,化为活生生的破布。
放弃抵抗的魔神之手,一面被哥布林杀手拖着,一面抬起手指。
「太冷,点不着。」他严厉地对女神官说。「退下,快跑!」
魔神之手嘎吱一声紧抓地面,试图定在原地。
这个速度,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现在。
「巨大的灾厄又如何!欲取我等性命,少说得用从天而降的火石!」
因寒冷而火势减弱的生命之火,烧得比刚才旺了些。
否则就算他还有意识,也无法获得父祖最后的助力。
当然──并非靠一己之力。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点给我』!」
而是多亏矿人道士以石炭为触媒发动的「点火(Tinder)」。
他凭藉矮人特有的强壮身躯,将三人搬到升降机前,得意地咧嘴一笑,拿起火酒喝。
「上,长耳朵的!」
「──喝啊!」
白光伴随不符合森人形象的嘹亮吆喝声,贯穿墓室。
龙之牙,伙伴的牙,刺中魔神之手。
「──!?」
果然──只能说不痛不痒。
再怎么优秀,终究是姿势不稳的森人射出的箭,对手则是──尽管只有一只手──最高阶的魔神。
能射穿他的表皮已经很了不起──没错,这样就够了。
因为,可畏的龙牙确实具备打断魔神之手使用法术的威力。
魔神之手受到刺激,反射性后仰,魔力漩涡逐渐自掌中消失。
扭曲的空间如浪涛起伏般恢复原状,这个瞬间。
「喔……!」
哥布林杀手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成功……了?」
数量比刚才少。是余党吗?还是从其他楼层来的?
门静静开启。魔神之手如字面上的意义,滑进门后。
哥布林。被偷走的炼甲。得救的少女。被拯救的自己。剑之圣女。伙伴们。
「……槌子,跟……铁砧……」
妖精弓手迅速放箭──然而,她的动作和平常相比,迟钝得仿佛白瓷级。
乱成一团的思绪。是走马灯吗?不,不对。没时间想这些了。
然后──她突然发现。虽然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女神官终于喘着气开口。
「──!」
「五!」
哥布林杀手没再说话,撑住她的肩膀迈步而出。
不知为何,女神官能轻易理解魔神的困惑。
遭到拒绝的魔神之手仍未放弃,每当他拍打障壁,女神官都会因障壁受到的冲击呻吟出声。
──这是第一次……被他扶着走路呢。
「这可是……升降机唷……!」
只是觉得,必须撑下去。
靠蛮力拉扯的钩绳,以及地上的油,让魔神之手滑了出去。
「GOOBOGB!」
与魔神混杂在一起的小鬼血肉随即滴落,大概是咒术的联系消失了。
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顾虑到她,却走得比平常慢的步伐,令她觉得格外开心。
从下方升上来的「箱子」,招致致命的结果。
门后是通往深渊的奈落竖穴。
迅速升上地面的铁块及「圣壁」,将魔神之手夹在中间──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女神官拚命挥动锡杖,牵制带着下流笑容逼近的哥布林们。
搭乘升降机回到一楼的他们,再度遭遇哥布林。
「啊啊,讨厌!」
「GBBOOGB!?」
撑了几秒后,魔神之手发出噁心的噗滋声,变成单纯的肉块。
掉下去的话,任何存在都不可能保住性命──然而,魔神之手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坠落。
所谓第一次──大概,一定,不会全是不好的回忆吧。
快要站不住的她踉跄了几步,急忙拿好锡杖。一只手抚上闷痛的腹部。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久后,完成任务的「圣壁」消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轻快声音在墓室响起。
──跟之前完全相反。
然而,女神官没有回答。不对,是无法回答。
他的声音有如福音。女神官以此为寄托,以此为支柱,站起来。
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一步,一步。踩着被油、水、血、肉弄脏的地板,向前,向前。
「因为,是你教我的。」
「没错。」哥布林杀手说。「亏妳记得。」
粗糙的手甲一把抓住她倒向前方的纤瘦身躯,拉过来。
她咽下口中冒出的苦涩唾液,瞪向前方。
「要来了!」
哥布林杀手立刻杀向另一只。
「咿、呜……」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好……痛……!」
仿佛是自己被击中的痛楚,令女神官痛得尖叫出来,双腿一软。
「──!」
「呜……!」
面对高速接近的威胁,女神官一秒都没犹豫,按下升降机的按钮。
就算这样也够了。眼窝被箭射中的哥布林倒向后方。
沉闷声响响彻四周的瞬间,「圣壁」像即将碎裂的玻璃般出现裂痕。
「GROORB!GBOOROGB!」
「──!──……!! !!!! !」
──可、是……!
「呜、啊啊……!?」
──哥布林、杀手、先生……!
「GBBOROOROB!」
「跑去……那边了!」
升降机的门静静打开。据说,那是通往遥远深渊──奈落之底的入口。
──就是现在。
来到又近又远的另一座升降机前,伙伴们果然互相搀扶着,在等待他们。
再加上她用的箭并非树芽箭,而是从小鬼手中抢来的生锈铁箭。
那是蜘蛛般的诡异动作,骇人的异界生物的动作。
女神官汗水淋漓的脸上,总算浮现笑容。
「呜呃……!?」
魔神之手绷得紧紧的,从下方往神圣之壁推。
「是的。」
已经到极限了。祈祷统统用完,进入城塞都市后,一直战斗至今。
她并不具备确信。
要掉下去,也得抓这名少女陪葬。
也许就是这样的执念,让魔神保有意识。
魔神之手让整只手的肌肉纤维膨胀,弹跳起来殴打障壁。
不可视的「圣壁(Protecion)」为了守护勇敢的信徒,将竖穴盖上。
她在迷宫的中心如此想道。
即使沾到了油,他还是张开钩爪攀住内墙,爬向上方。
因此她痛得扭曲的面容上,依然露出无畏的笑容。
「──!」
接着是第二拳。
「GOOBOG!?」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呼吸微弱,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
磨耗灵魂的祈祷上达天听,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引发神迹。
视线模糊。冲击贯穿心窝,喘不过气。女神官倒在地上呻吟。
从升降机缝隙间流出的黑色液体,发出骇人的异臭。
──还没……还不可以。还不行……还不行!
脖子隐隐作痛的感觉尚未消失。
当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第三拳。直达腹部深处的一击,导致她抬起腰部抖了一下。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不久后,妖精弓手晃着长耳吁出一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
「……是吗。」
「因为……」
魔神之手很快就滑向下方,不死心地抓着墙壁,向底下的黑暗落去。
正因如此,现在,此时此刻,该轮到她出马了。
她感受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热,低下头。他的鞋子与自己的脚并排着。
──还没结束……!
女神官脑中冒出这个想法,眯起眼睛。
──没错,正因如此。
「喝、啊……!」
他用盾牌挡下棍棒,分散冲击,推倒哥布林将他压在地上。
拿圆盾制伏白费力气挣扎的小鬼,刀刃刺进喉咙,用力一转。
「GOO!?GROGB……!?」
哥布林被自己吐出的血泡溺死。
「六。」
哥布林杀手喃喃说道,女神官、妖精弓手喘着气看向对方。
墓室里到处都是小鬼尸体,包括在刚才的战斗中没吸引来的部分。
哥布林杀手一面蹂躏那些尸体,一面环顾四周。
「附近的情况如何。」
「没问题。」妖精弓手无力地晃动长耳。「我有点没自信就是了。」
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倦意。她左肩靠着墙壁,护住垂下的右手。
「……那我去叫大家过来。」
女神官打起精神回答,尽管没有受伤,她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她因疲惫而拖着脚步,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打开门。
「可以出来了。」
「噢,抱歉……」
苦着脸的矿人道士,从门后缓缓走出。
矮小的身体扛着蜥蜴僧侣的巨躯,以及瘦弱的王妹。
「真对不住……贫僧实在动不了……」
蜥蜴僧侣咕哝着道歉。
「哥布林……杀手、先生……?」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动得了。」
如果神授予她更强大的治愈神迹……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
他们喜欢看冒险者缩在迷宫入口。
「谢谢」和「对不起」。
从极寒魔法下生还的他,动作明显缺乏活力。
「毕竟刚才那个什么魔神的手闹那么大。要是没有他大概不会被发现吧。」
女神官靠到他旁边,抬头望向铁盔。
女神官带着夹杂恐惧、镇定、觉悟的表情,站在原地。
哥布林杀手谨慎地寻找立足点。
仔细一看──她要不是和自己同年,就是比自己小吧。
合理,合理。蜥蜴僧侣蹒跚地从矿人道士背上下来。
所以女神官也只轻声回答「好的」,陷入沉默。
他们奸笑着妄想要如何淩虐女神官、妖精弓手、冒险者们。
等一下,把他们埋进地底,只露出一颗头,比赛谁能用斧头把头砍得最远也不错。
「……是。」
──她就是我……!
女神官摇摇头。她所说的力量是指单纯的肌力,也是指信仰之力。
「迷宫有龙,洞窟有巨人,深渊(Abyss)有冒险者(Adventurer)。呵呵呵。」
虽说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
女神官抱紧王妹伤痕累累的身体。
一行人警戒着走过弯道,像要填满一格又一格的格子般,在阶梯上前进──迈向地面。
他打算迎击。
去程他们是一面战斗一面猛冲,仅仅花了十几分钟不到。
「长鳞片的,你行吗?」
「搞得像我们才是要被驱逐的那一方……」
「再怎么有力气,凡人与矿人还是有差的。」
廉价的铁盔。
蜥蜴僧侣愉悦地问,转动眼珠子。
妖精弓手苍白的脸上冒出冷汗,跟平常一样责备哥布林杀手。
矿人道士感觉出她的内疚,露出疲惫笑容:
绿皮肤(Green Skin)的怪物,淹没迷宫前的广场。
不,死了又怎样。扭断头做成玩具吧。
看到平常屠杀自己的家伙这么窝囊,小鬼打从心底觉得痛快。
「GRROOR!」
「国家和军队,不会为这起事件行动。」
「……跟平常相反呢。」
──哥布林。
「……哎,不意外。」
谁都没有说话。
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即使她这么说,女神官还是深深体会到自己力量不足。
不能在这停留太久。
「GOOBOGR!GBOG!」
他狰狞地动动下颚,露出利牙。
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口。
等到终于爬上漫长的阶梯,他们看见的是──
「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家人被小鬼抓走。」
因此,到最后她只是默默凝望他的铁盔。
他确认迷宫入口处的面积,深深蹲下,拿起武器。
本来就生命力强韧的蜥蜴僧侣暂且不提,处于虚弱状态的王妹很危险。
「GGGROORGB!」
如果她还拥有能让灵魂与天上连接,维持虔诚祈祷的集中力及体力。
如同梦话的话语,不时参杂进「哥哥」、「爸爸」、「妈妈」。
「别这么说……如果我更有力量就好了。」
他待在小鬼无法善用数量优势的位置。
突然传来的低沉声音,使女神官马上抬头。
为她做了什么?
手上拿着杂七杂八的武器,数量是──二十、三十吗?还是四十、五十?
「没问题。」妖精弓手简短地说,闭上眼低下头。
哥布林杀手没有放松警戒,监视着周遭,靠在墙上站着。
尽管中途有停下来休息,如今却觉得这段路走了一小时、两小时那么久。
他没有放弃。
因为对蜥蜴人来说,今天是结束生命的好日子。
女人没什么肉。一下就会死。那就玩到她们没命。
不,缺乏活力的不只蜥蜴僧侣……
他难得这样。
一年半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不过……」
「那么,小鬼杀手兄,有何妙计?」
不时会绷紧身子,按住侧腹。
铁盔动了一下。视线移到王妹身上。
没有马上冲过来,意图显而易见。
「什么话,贫僧早已决定,临终时要直立于大地。」
冒险者稍事休息后,再度开始行动。
与自己立场对调的人类四处逃窜的模样,实在很有趣。
因此,这叫适才适所。
「既然如此,只能凭手边有的东西去做。」
想说的话、脑中的思绪太多,好不容易才控制得住。
哥布林们奸笑着接近。
「可是,妳背不动这两个人吧?」
「GBBG!GROORGB!」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我想你应该是叫她不必在意,不能换个说法吗?」
「GRROOR!GRBB!」
妖精弓手干笑道。表情和过去在下水道遇到小鬼群时相同。
女神官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小声说了些什么。
只是瘀伤的话倒还好。万一骨折了……
矿人道士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们都没有说自己没事。
在那之后,自己做了多少事?
哥布林杀手一语不发。
「两位──」女神官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没事吗?」
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实力不足,又愚蠢。
「GOOROGB……!」
这段期间,哥布林仍在步步逼近。
做好觉悟了──不,他们蜥蜴人无论何时都怀抱着觉悟。
十六岁的女神官仿佛看见令人心痛的画面,闭上眼睛。
她此刻能做到的,就是这个。
「GOOBGBOG!」
有为他派上用场──
那就让他们尝尝苦头,让她们怀孕,吃掉他们吧。
她咬住嘴唇,为蜥蜴僧侣与王妹检查身体。
虽然看不见面罩下的表情……
是的。女神官再度点头。
喀啷喀啷的声响传来。是锡杖上的环。她的手在发抖。
女神官重新握紧锡杖,声音并未消失,牙齿打颤,发出喀喀声。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她知道这样很愚蠢,却不得不这么做。
小小的手像在寻求依靠般,伸向他粗糙的皮护手。
他没有甩掉她的手。
而是盯着哥布林说:
「这是指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来了。
妖精弓手好不容易将剩下的箭架到弦上。
哥布林来了。
矿人道士轻轻放下王妹,拿出手斧。
哥布林来了。
蜥蜴僧侣凶猛地张开双手与尾巴,直挺挺地站着。
哥布林来了。
女神官咬住嘴唇,用瑟瑟发抖的一只手拿好锡杖。
哥布林来了。
装备廉价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的冒险者说:
「但,倘若不只如此。」
哥布林──……
§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
「剩下就要看她自己了。」
带着白鳄──圣兽的美女。
区区哥布林算什么。怎么可能会输。
她把不符形象、字迹潦草的资料,抱在丰满的胸前,仿佛将其视为圣典。
怕得缩起身子、双腿发软、面露惧色,即使如此──依然勇于面对小鬼。
背对朝阳,全身染上金色,宛如真正的女神。
这一天,她将小小的祈祷藏进小小的胸部。
──啊。
高呼着诸神之名前进的他们,绝非国军,也不是冒险者。
「原来如此,槌子与铁砧。」蜥蜴僧侣佩服地摇晃长脖子。「来这招啊。」
「有位冒险者曾对我这么说过。」
「GOOROGB!?」
即使是这个世界最恐怖、最幽深的迷宫也不足为惧。
「战女神啊!请为我等带来胜利!」
紫电一闪。
「蜡烛的守卫啊,请为我等前方的黑暗,带来一盏灯火!黑暗万万不可降临!」
──哥布林消失了。
胜负不言自明。
──城门处传来回应她的咆哮声。
她就站在那里。
妖精弓手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矿人道士傻眼地叹息。
天秤剑低鸣着,小鬼的头盖骨瞬间被击碎,让他们改过自新。
嘴角微微抽动。牙齿不停打颤。
女神官察觉到,剑之圣女失明的双眼直盯着他。
总有一天,一定要。
她确实看见了。明明不可能看见,但确实看见了。
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发出耀眼如正午的光芒,雷龙低吼着。
哥布林杀手说。
然后高举天秤剑,像要吐出温柔的情话似的,轻启双唇。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四处逃窜的哥布林,沐浴在暴雨般的闪电下,接连断气。
「哎唷喂……」
八成是想跑进迷宫。他一如往常,对逃过来的哥布林集团拿起武器。
但这绝对无损她的美貌。
──想成为。
不对,或许眼带还让她的美更加突出。
只因为一道命令──一名伟大圣职者的一道命令赶来的神殿势力。
那就是答案,那就是理由。
将有着天秤剑锷的长剑反转持握的法杖,象征正义及公平的律法。
曾经与魔神王交战的英雄在场。
大气沸腾,从天而降的断罪之刃歼灭了哥布林。
「各位,敌人并非小鬼。」
这个人的力量。
──不过。
「GBB!?OROG!?」
「希望他们每一只,都不能活着接受制裁。」
之所以靠着白鳄,是因为膝盖使不上力。
「而是企图将混沌魔神招致四方世界的不祈祷者们,邪神之流。」
语气听起来,仿佛正在凝视耀眼的存在。
「我等绕行世界的风之神,尚请为我等的旅途赐下幸运!」
正准备松开手指,犹豫片刻,又轻轻碰触,然后才终于拉开距离。
白色薄衣覆盖住丰满的肉体,金发在阳光下闪耀。
「司掌审判、天秤之君,剑之君啊,赐予我等光芒……!」
可惜的是,她的双眼被黑色眼带遮住。
在这之中,女神官直盯着她的身影。
她觉得难为情,觉得自己没用,觉得悲惨,可是。
若将至高神画成女神,想必就会是这样一名美女吧。
「GBBOOG!?」
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的神官战士们,如字面上的意思蹂躏了哥布林。
「我告诉过她。」
想包围人类却反被包围的小鬼们,哀号着东逃西窜。
「GOOROGB!?」
「什……」
剑之圣女手中的天秤剑,在摇晃。
以黎明的淡蓝色天空为背景──站在城墙上的她。
女神官眨了下眼。
无声──不对,伴随使听觉麻痺的巨响降下的这一击,诚可谓神威。
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女神官脸泛红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