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开始准备过冬的故事」

「唔唔唔……」

是个要从被窝里爬出来非常艰辛的早晨。

晨光尚未从窗外照进，寒意穿透墙壁，刺在肌肤上。

老实说，牧牛妹真想永远窝在床上。

直到数年前──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自甘堕落──她早上都是这样度过。

──不如说是提不起干劲帮自己打气。

尽管现在有精神多了，没有他的早晨还是有点难熬。

她觉得自己快要回到爱赖床的那时候，得撑住才行。

「……嗯…………嗯……好……！」

她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离开被窝。

令人冻僵的冷空气瞬间爬上肌肤，牧牛妹反射性瑟缩了一下。

她忍不住把毛毯披在肩上，小跑步向衣柜。赶快换好衣服吧。

她将内衣套上丰满的肢体，先松了口气。

然后拿起羊毛织成的上衣。

──虽然还有点早，可以拿出来穿了吧？

输给寒冷的牧牛妹不知道在征求谁的同意，决定穿上那件毛衣。

她把手臂和头塞进去，就这样一口气穿上──

「……呣呣……？」

有点紧。

──的感觉？

真的太好了。

「马铃薯也用热水烫一下──还要捣成泥过筛呢。」

这时，牧牛妹忽然停下拿汤匙的手。舅舅问「怎么了？」她摇摇头。

她费了好一番工夫，还是无法在上面开洞，所以她用绳子缠了好几圈，拿来当项链用。

「好，今天也加油吧……！」

仔细一想，这件毛衣是在满久之前织的。

他在的时候，她还会努力多做一道炖菜，可是他不在的话，就该做平常的早餐。

得先忍住寒冷，从水井里汲水，把水提到厨房倒进水瓶。

她下意识自言自语。舅舅疑惑地望向她，她摇头表示没什么。

「早安，舅舅。」她背对着声音来源说。「早餐快煮好啰。」

感谢地母神赐予每天的粮食后，拿起餐具。

马铃薯捣成泥后拿去过筛，到时汤也煮好了。

──这是所谓的发育……吗？

火焰劈里啪啦冒出火花，慢慢驱散寒意。

她把锅里的菜渣和牛骨捞起来。这么冷的天气，这锅汤底照理说可以放个几天。

话虽如此，为了过冬，腌肉之类的食材她还是想尽量省着点用。

然后塞进衣服底下，避免弄丢。

──真是的。

可是，她的毛衣变紧了。舅舅的衣服也旧了。就算有帮他织──

这可是现在优先度第一的问题。对花样年华的少女来说相当重要。

绑在马厩的那只奇妙生物──骆驼，也是他从东方带回来的土产。

「……嗯，那就决定啰。」

应该不是谎言。可是，龙。她只在故事书里看过这么厉害的生物。

然后点火烧开锅子里的水，把牛骨和昨晚的菜渣丢进去煮。

现在的她很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漾出笑容」、「绽放笑容」这种描述方式。

§

而这就是龙的鳞片──牧牛妹觉得自己仿佛在作梦，他送了那东西给自己，也像在作梦。

继金丝雀后，这是第二只……第二头？总而言之，家里变热闹是件好事。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动手吧。

「好，完成！」

「那头长瘤的驴马好像不怕冷。虽然这是好事。」

嗯，不是。应该。不是吧。

更何况自己还把它戴在身上，真不敢相信。

「不过，牠的奶不错。」

她吆喝着「久等了──」将早餐端到舅舅面前，坐到他对面，开饭。

──而且近看还满可爱的。

挂在食堂的鸟笼中，金丝雀像在应声似地吱吱叫着。

「嗯，早……唉，变这么冷了。」

舅舅也穿着手织毛衣。不过，同样有点穿旧了。

等等晨光也会变得更强，屋内肯定会变暖。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记不记得，两人年幼时的小小回忆……

为他织一件毛衣吧。

──等今天的工作做完再说。当然全家人都有份。不过。

她吐了口气，把脚塞进工作用的绑腿，系好吊带，穿上袜子跟鞋子。

拉开椅子的声音，告诉她舅舅坐下来了。

有豆子，也有面包，还有一点马铃薯。这样的话，把牛骨拿去熬……

「噢，对。骆驼，骆驼啊……神秘的生物。」

──兽人在餐厅的表现很好，说不定是因为这样……？

「……嘿嘿嘿。」

牧牛妹「对呀」加重语调附和。今天真的好冷。

煮饭还挺累人的。汲水也是，备料也是。

「舅舅，那叫骆驼。」

牧牛妹笑咪咪地继续动手做菜。

鱼干在吃之前要用木槌敲软，因此今天得花特别多力气。

经过一番苦思，牧牛妹将里面塞了棉花，外面罩着一层罩子，再用布包住的温石放在牠旁边。

但他们又不是国王公主，以每天的三餐来说，这样就够了吧。

「你也怕冷吧？」

很遗憾，她听不懂鸟说的话，不过金丝雀看起来很有精神，真的太好了。

嘴上这么说，农家的三餐可没那么多变化。

──他说是龙鳞，是真的吗？

前阵子，他从东方的沙漠回来后，带了这东西当土产。

「哎，用一点培根好了。还有起司跟，嗯……」

「这样呀。太好了。」

拿他没办法。那么大的土产，害她不禁失笑。

──应该……不是，我变胖了……吧？

她很高兴他记得出门前的那几句闲聊，不过──

当时应该也有帮他织一件？有吗？

「呵呵……」

──听说在城里真的会花一整天的时间炖汤？

她真的很高兴。

「……咦？」

这样就行了。剩下的是──

最后将筛过的马铃薯泥跟少许的汤、牛奶、豆子、培根混在一起，炖煮。

「……至少该换一件新的了。」

今年的收获也不错，真是太感谢地母神了。希望明年也是如此──

当然不可能马上煮好，因此她趁这段时间从挂在厨房的麻袋里拿出马铃薯削皮。

牧牛妹再度露出无法控制的笑容，将龙鳞挂在脖子上。

「今天……要煮什么呢。」

举起手臂，扭动腰部，不停摩擦被地板冰到的赤裸脚掌，在原地转圈，确认状况。

金丝雀怕冷，所以她想尽量让牠离暖炉和火近一点，可是烟应该对身体不太好。

牧牛妹最后拿出的是连在黑暗中都会闪耀光辉，颜色像红宝石的鳞片。

舅舅想活用他带回来的东西，继之前的冰品后是第二次。

这是最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但不知为何，她总会下意识扬起嘴角。

第一个到厨房的缺点是很冷，优点是能最先暖和起来。

──之前那件果然是很久以前织的。

「量不多，但味道挺好的。」

幸好她家是自耕农，过得比荒村来得好。

她边想边捣烂用热水烫熟的马铃薯，听见接近食堂的脚步声。

「……糟糕。」

她将用盖子盖住的昨晚的余烬放进炉子，迅速生好火。

幸好舅舅和她都识字，还算照顾得来，所以不成问题。

「得试过才知道，如果能做成起司就可以。可是没办法大量生产，应该比较偏珍味那类的。」

「嗯，来煮汤好了！」

舅舅果然因为职业病的关系，在不断尝试要如何善用那头骆驼。

「能拿去卖吗？」

大部分的情况下，每天都是吃只是把蔬菜丢进去煮的锅料理，也就是炖菜。

§

过没多久，早晨第一道阳光照进室内，看着龙鳞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是她最近的习惯。

做完工作，回到房间，拿出毛线及棒针，正准备动手时──

牧牛妹发现自己的失态，差点抱头呻吟。

──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尺寸……！

自己的尺寸她当然很清楚。舅舅的体格，嗯，也知道。

可是他的──真的毫无头绪。

──还不都是因为他总是穿着铠甲。

在家时他偶尔会把铠甲脱掉，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一直穿着，拿他没辙。

好不容易打起干劲，却遇到阻碍，牧牛妹忍不住鼓起脸颊。

当然，当事人八成会只回一句「是吗」，这又让她火大起来。

唯有这点，绝对不能说是推卸责任或迁怒吧。

「嗯……拿他的衣服看看好了……」

她走出房间，蹑手蹑脚──这个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来到他的房间。

牧牛妹常在他外出时打扫他的房间，今天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跟平常进来做家事的时候不同，这次是为了偷偷帮他织毛衣，偷偷来确认的。

──呃，其实偷织毛衣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没有，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嗯。

他突然要出去冒险，这几天都不在家。她很清楚。

因此，这不是礼貌之类的问题，是她自己内心的问题。

「……嗯──你房间还是一样没什么东西呢。」

她苦笑着说。

记得是这个名字。

怀念的情绪揪心又温暖，化为笑容于脸上浮现。

听说东边的国家发生动乱，飞龙和魔神现身于各地。

「可以麻烦妳吗？」

牧牛妹说道，吐了口气。每个人都不能过得随心所欲。

牧牛妹也知道她跟在工房当学徒的少年关系不错。

就她所知，爸妈应该也没发现有那样的秘密基地。

「类似邻居家的草坪吗？」

牧牛妹默默下定决心，将软甲摊开在床上，试图测量尺寸。

「可是，做铠甲或头盔的人感觉就会知道吧？」

「呵呵，是可以。妳没织过毛衣？」

「小时候我的手会冷，所以我买过手套。」

「每个人果然都有难处呢。」

拜其所赐，冒险者也得采购新装备，导致工房不得不拚命赶工。

牧牛妹对年纪相近的友人说「给我摸摸看嘛？」请对方让自己抚摸那双柔软的手。

兽人女侍干脆地说，一副理所当然──不如说得意洋洋的态度。

「所以，我要收取代价！」

──我看看……

「啊──工房老板吗？」

牧牛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的面容已经记不清楚了。

「对呀。我也想像凡人（Hume）一样穿各种衣服。」

她压根不觉得拿这东西的尺寸，可以织出大小刚好的毛衣。

这里只是寝室，要说的话，那间仓库还比较接近他的房间。

兽人女侍坐起身，牧牛妹很感谢她用这种开玩笑般的语气说话。

她们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可是，有什么办法？

塞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毛茸茸的，重要部位都有特地补强。

而且有些部分特别蓬松，大概是因为穿在铠甲底下。

她拍了下脸颊，一口气站起来，转换心情。

「万一失败我再塞给他。」

「羡慕吧──？」兽人女侍抖动耳朵。「不过每次换季都会脱毛，挺麻烦的。」

拨开手上的毛皮一看，明显看得出她的毛分成上下两层。

「噢，不行不行。我不是来发呆的。」

再说一次，软甲被棉花塞得鼓鼓的，到处都有补强的痕迹。

秘密基地。小时候他们常常在村子附近到处跑，盖了那样的地方。

女孩子可不会一直在原地空等。

「哦哦。」牧牛妹的口气恭敬得让人想笑。「请问您有什么要求？」

「可是，不知道尺寸就没办法开工喔？像我现在就是这样。」

§

她微微苦笑。毕竟是泥土、汗水、血的味道。

牧牛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没必要摆架子。

这种时候就是要找朋友商量，她立刻想到柜台小姐，不过。

──呃，不会吧。

兽人女侍撑着颊，将丰满的上半身靠在桌上。

──原来不是要送他的。

和牧牛妹绝对不是毫无关联。过去是，现在亦然。

「因为我有毛嘛。自己的！」

「……呵呵。」

「噢，刚才是在聊尺寸对吧。」

「真好。我有点羡慕。」

兽人女侍咕哝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抱着胳膊频频点头。

牧牛妹反射性眨眨眼。脸有点红。

妈妈给了我两枚铜币。兽人女侍笑着说。

不如说妳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她疑惑地看着牧牛妹。牧牛妹「啊哈哈」笑出声来。

巨大的耳朵、巨大的双手、尾巴──以及身体各处的毛皮，都会挑衣服。

「毛衣啊。经妳这么一说，我没穿过耶。」

──等他回来，请他教我吧。

「毛茸茸的呢。」

「啊，嗯。」兽人女侍点头。「小鬼杀手大爷的衣服啊。我也不知道耶。」

她手抵着下巴，再次沉吟。

如果是有加入编织组织（公会）的工匠也就算了──

「机会难得！也教我怎么织毛衣吧！」

那该如何是好？

──这是叫软甲（Gambeson）吗？

她抬起长柜沉重的盖子，拿出他收在里面的衣服。

她握住被毛覆盖的大肉球，兽人女侍发出带鼻音的闷哼声。

牧牛妹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悲伤，一屁股坐到床上。

「嗯。」

──要是放着不管，他会一直窝在那个跟洞窟一样的地方。

「他可能会知道啦。」

是吗？牧牛妹微微歪头，兽人女侍「嗯」没劲地点头。

完全不是少女会心动的味道。

「很难喔。」

休息中的兽人女侍邋遢地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晃得椅子吱嘎作响。

「咦。」

他的味道不可能留在这边。他不在的时候，她也会固定帮忙换床单。

兽人女侍闷闷不乐地说，像要把胸部压扁般趴到桌上。

代表以前和现在──都只有自己知道得那么清楚？

「啊──放心放心。那个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应该很软很保暖，可是一听见会脱毛，那也满难处理的。

这是攸关性命的装备，所以她不能擅自帮忙清洗。而且她也不知道正确的做法。

──找她商量这种事，实在有点奇怪……

只有拿来当置物柜的衣柜和备用的铠甲、剑、盾。

「怎么办呢……」

决定做一件事时不立刻采取行动的话，永远不会去做。因为她很怕麻烦。

「是没错。但他这阵子都没来店里……」

她坐在床上，不经意地凝视天花板，思考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嗯……」

「……妳要织给自己？」

思及此，总觉得对那名少年不太好意思，但还不都是因为他不主动进攻。

牧牛妹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底下的红色龙鳞上，笑出声来。

帽子和手套不方便戴，短裙也会让人烦恼适不适合穿。还得考虑衣服颜色跟毛色的搭配。

「有点臭就是了。」

可是──这样测准吗？

「唔……他最近好像很忙……」

他前往的冒险是剿灭小鬼，无论事大事小，都放在秩序及混沌的天秤上。

「嗯……呵呵，全换成冬毛了！」

「生意兴隆不是很好吗？」

她一直觉得战争跟自己隔了薄薄一层皮，是发生在另一侧的事情。

两人本来想跟平常一样，在公会后面谈话，结果一阵北风吹来，她们便进到食堂里面。

窜入鼻尖的──嗯，应该是他的味道。

§

有物资，也拟定了计划。剩下只需要付诸实行。

「欸，欸，要怎么做！？果然是先从领子开始织吗！？」

「呃，有很多织法……」

兽人女侍──她说「那家伙超好应付的」──问到情报后，两人回到食堂的一角。

两位少女并肩坐在一起，认真讨论起来。万万不可失败。

她们甚至把棒针及五颜六色的毛线都买来了，准备得相当周到，牧牛妹不禁失笑。

「最简单的方式是先织完前面、后面、袖子，再接在一起……吧？」

「喔喔。」

「第一次织毛衣的话，从面积最大的前面开始织比较好。」

「从最花时间的地方下手的意思。」

兽人女侍探出上半身听她说明，两眼忽然亮起光芒。

「也就是，跟做菜一样！」

「啊哈哈。对呀……嗯，包含『照着食谱做就没问题』这一点喔。」

「我不会第一次织毛衣就自己乱改配方啦。」

兽人女侍挥动肉球，咯咯大笑。

「按照步骤做就行了对吧。好，来吧──！」

「嗯，反正不管怎样都没办法一、两天就织完，不用急。」

「这点也跟做菜一样耶……」

两位少女边说边动手，织起毛衣。

这并不罕见。

「嗯。」牧牛妹一面用棒针勾毛线，一面点头。「没办法，他是冒险者。」

若她主动求救，主动提问──或者失败了，不知所措。

两人头上冒出问号，旁边的监督官双手一拍。

牧牛妹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热，目光游移，低下头。

小时候有双亲，现在有舅舅、他，以及朋友陪在身边。

「公主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骑士。」

不过，牧牛妹仍然一头雾水。

「东边的战争好像稳定下来了。混沌势力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抬头一看，是身穿潇洒制服的柜台小姐和监督官。

「又是剿灭小鬼？」

兽人女侍在空中比手画脚。

「……嗯。有一点。」

「来了，久等啰──！！」

「妳很向往？」

兽人女侍用肉球鼓掌，献上欢呼。

柜台小姐淘气地眯眼望向她。

在她沉思时，两人份的轻快声音传入耳中。

农家女孩在暖炉旁边做其他事，打发那漫长的闲暇时间，是常有的事。

瞧她被毛线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依然没放弃，大概是认真的。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叫甘豆饼（Cacao）之类的……」

「啊，难道。」

不对，不如说这样才正常。

不清楚状况的人搞不好会以为她在玩毛线。

世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问题──这种事根本无法想像。

「与其说豆子，好像更接近种子。听说这东西在大城市挺流行的，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牧牛妹觉得，只要自己身边始终维持同样的日常，就叫和平。

──插手或插嘴帮忙应该也不是不行，不过。

兽人女侍找到一个好借口，抬起头。

八成同样是良家子女的监督官则甩着手说。

黏稠的感觉有点像麦粥，甘甜的气味也挺香的。

「不过，跟平常一样。」

「喔、喔……不是一次定胜负啊……」

「哦，大爷又跑出去啦？」

自己那么努力，其他人却从旁插手，不是很无聊吗？

「嗯──说忙是挺忙的。」

监督官也点头接着说。

柜台小姐以手撑颊，再度叹息。

是非常黏稠的褐色液体，难怪柜台小姐会这么惊讶。

柜台小姐大概是把她的视线理解成「妳们怎么在这里？」露出温柔的微笑。

动手的时候，当然会开启女性之间的话题。

柜台小姐叹着气说。帮助公主的骑士，跟童话故事一样。

世上有太多无法重来的事、无法挽回的事──

什么时候看，牧牛妹都会感到羡慕。她真的很羡慕那纤细的身体线条。

牧牛妹慎重地凑近鼻子闻味道，一股甜味窜入鼻尖。

她少数的朋友之一，伴随快活的声音啪哒啪哒地跑回来。

──不过。

兽人女侍闻言，表情立刻放松，仿佛避开了世界灭亡的危机。

「嗯，不会被波及到。」

「有机会挽回是一件好事。」

柜台小姐竖起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边想边回答。

她优雅地弯下美腰，以自然的动作入座。监督官也一样。

「这样啊……」

在远方异国发生的英雄传说。

秩序及浑沌的天秤无时无刻不在晃动，从来没有彻底歪向另外一边过。

「我刚才也说过，不用着急喔。」

「听说有位公主跳出来阻止独断专行的宰相。是内乱。」

「好香喔。这是什么……」

「啊，那我去跟厨师长点些什么好了？我刚好想转换心情。」

监督官点头。天秤圣印叮叮当当地在她的胸前摇晃。

「请说我实际。」

她真心这么觉得。真希望凡事都是如此。

每位公会职员的动作都十分俐落，引人注目。

牧牛妹不经意地想像起来，喃喃说道「好好喔」。

她的耳朵和尾巴竖得高高的，迅速站起来，轻轻将毛线放到桌上。

「这……不是茶吧。」

「来！」

──嗯──可是，好吧，的确。

──嗯，那就可以。

插嘴也一样。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感觉不会好到哪去。

「厨师长大叔说是从南方进来的豆子。像这样熬过后加入砂糖？」

牧牛妹心想。独自做想做的事的时间，她也不太能理解。

──果然连贵族家的大小姐，都会向往公主和骑士的关系吗？

织东西、刺绣、织蕾丝，诸如此类──

最后，她决定乖乖承认。说出口之后，她发现承认这件事也没那么难。

虽然牧牛妹完全无法想像贵族千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神奇的是，她的动作大到手上的托盘差点掉下来，里面的东西却没有洒。

兽人女侍将茶杯放到桌上，分给所有人，杯中的饮料──

「妳们最近过得如何？听说这阵子挺不平静的……」

「答对了──！」

兽人女侍的嘴巴似乎比手更会动。

「嗯──妳好冷淡。」

「好像不是。详情我不知道。」

「是上帝的果实对吧！」

随时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骚动，那就是四方世界的常理。

「好险。我还以为失败就没救了！」

然后又迅速跑走，那个落差害牧牛妹忍不住笑出来。

秋天和冬天的下午很长。

「呵呵呵，我们今天比较晚吃午餐。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茶的时间。」

她觉得那样肯定不太好。

「不管是骑士还大老爷，我可不想有人二十四小时待在身边。」

她「呣呣呣呣」板起可爱的脸，努力用那双大手操作棒针。

「哎呀，两位在做什么？」

「上帝的果实？」她微微歪头，又问了一句。「是神明的果实还是什么东西吗？」

哎唷。监督官好奇地观察杯中的液体。

牧牛妹想了一下话题，最后决定打安全牌。

正因如此，她才会问：「那这边不会有事啰？」

「就算失败，解开来重织就行。不必担心。」

「哇──妳们在织东西呀！对喔，都到这个季节了。」

「是会向往呢……」

这样看来，自己真是遇到了许多贵人。

跟那位上森人天生的优雅气质不同，凡人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我就算了。」

──是这样吗……

一面织要送给他的毛衣，一面聊关于这个的话题，实在不太好意思。

因此她只给了一句建议。不是做法，只是关于心态的建议。

虽然不知道上帝吃什么，看起来不是不能食用。

「说到南方，是有很多蜥蜴人（Lizardman）的那一带对吧。」

柜台小姐也仔细凝视那杯暗褐色的──装在杯子里，所以推测是──饮料。

「南方有好多神秘的食物喔……」

红茄子（番茄）、玉蜀黍，牧牛妹今天早上吃的豹芋（马铃薯）也是。

马铃薯都能种了，其他蔬菜搞不好也能在这边种──像那只骆驼。

「哎，机会难得。」牧牛妹点头拿起杯子。「得喝喝看再说。」

「对吧对吧。我也超期待的！」

那么。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拿起杯子。

先喝一口。

「──哇。」

好苦。不过，确实有甜味。两种相反的味道于口中混合。

牧牛妹眨眨眼，又喝了一口。所谓会让人上瘾的味道，就是这种味道吗？

「嗯……」

柜台小姐舔掉沾到嘴角的液体，像在享受红茶的香气般闭上眼。

「加番椒（辣椒）进去或许也不错。辣辣的应该很好喝。」

「这种喝法好像满普遍的喔？」

监督官也「嗯──」陶醉地品尝苦甜的滋味，点头。

「加砂糖是我们这边的人想到的。感觉可以加很多种东西呢。」

「还可以加牛奶试试看。红茶也是砂糖跟牛奶都可以加。」

「听说它还能当成媚药用喔？」

「之前我也看过一个猫人，喝一口麦酒就醉到把头塞进水瓶唱歌。」

她满脸通红，眼珠子转来转去，一把抓住杯子。

牧牛妹──和红着脸低下头的兽人女侍，专注地感受这甜味。

她发出如同野兽低吼的声音，忽然一口气站起来。

等他回来，让他也喝喝看吧──开玩笑的。

窗外开始落下白色结晶。

又甜又苦。虽然她完全不打算相信刚才那个媚药的说法。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难怪这么冷。

不过，对兽人女侍来说，那似乎不只是开玩笑。

「啊……这样以后尝试新菜色或食物的时候，得多注意这部分。」

监督官瞄了两人一眼，露出如猫般的狡黠笑容。

「可是倒掉太可惜了，我去塞给他！」

两人没有加入对话。

牧牛妹决定等等要告诉舅舅，也跟着喝起褐色饮料。

「啊……」

她问她「没事吧？」兽人女侍却听不见的样子。

「对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然后轻笑出声。

看来冬天已然降临边境小镇。

──跑掉了。

「唔、唔唔唔……！」

牧牛妹反射性抬头。

「唔……！？」

瞧她发自内心哈哈大笑，监督官未免太坏心了。

直接跑走的她，目的地是──嗯，用不着多想。

「兽人跟我们味觉似乎差满多的。」

「咦咦……？」

「她不喜欢吗？毕竟兽人（Padfoot）对香草没抵抗力。」

听见柜台小姐这句话，监督官苦笑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我心脏跳好快！头晕晕的……！」

牧牛妹下意识停下手，幸好嘴巴里的东西没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