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还有，千万别对龙出手』

龙。

关于得到这个名字的怪物，已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撼动天地的咆哮。闪耀真红光芒的鳞片。充满硫磺及瘴毒的灼热吐息。锐利的爪、爪、牙、尾。

拥有足以与一国国库匹敌的财宝，智谋凌驾贤者，拥有永恒的生命。

四方世界最为强大的生命体之一，阻挡在冒险者们面前。

「GROOGB！GOORGGBBB！」

背上骑着正在嘲笑他们的小鬼。

「……恶劣的玩笑。」

不能怪哥布林杀手忍不住咒骂。

下一刻，暴躁的红龙甩动长脖子，这一击连着周遭的石柱一同袭向冒险者。

他们立刻跳开来，逃过一劫，飞散的瓦砾及金币却跟落石一样从天而降。

「GGOOGRGGBB！」

看见他们有的举起盾牌，有的低下身子闪躲碎片，小鬼骑士不怀好意地大叫。

小鬼使劲往四面八方扯动缰绳，每扯一下，龙都会气得不停扭动身躯。

妖精弓手跳到旁边的石柱上，忍不住用上森人不该有的语气抱怨：

「身为龙，就不要被区区哥布林操纵啊……！」

「哎呀，他想必觉得自己正在驾驭龙吧。」

在这种状况下，蜥蜴僧侣却极其悠哉，或者说透出一丝兴奋，用尾巴拍打大地。

「贫僧倒认为那头龙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长鳞片的，不能用念话（Communicate）想点办法吗！」

敏捷如猛兽的巨大身躯阻挡在前方。

女神官调整呼吸，跑回后方，努力不让他争取的时间白费。

他反手让剑在掌中转了一圈，一步两步三步，抬手将剑掷出。

「……！？」

「呜……！？」

「哈哈！与父祖的『核击（Fusion Blast）』相比，这点程度根本不痛不痒！」

「……啊啊！？」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他在沸腾的灼热大气中奔跑，毫不介意手掌会被烫伤，扶住蜥蜴僧侣的背祈祷。

本以为连骨头都会腐朽的肉体马上取回力量，踩稳大地。

但那也只有一瞬间。父祖之力并非永久持续。

矿人道士打起所剩无几的干劲，手插在触媒袋中皱眉。

小鬼杀手判断必须掌握战场的主导权（Initiative），迅速评估局势，低声沉吟。

龙张开大嘴，连在嘴里积蓄的耀眼光芒都看得见。

不，或者说──是骑在龙背上的小鬼。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凭一个小丫头的行动，很难掌握战斗的主导权（Initiative）。

再怎么努力，于四方世界都找不到能防御住它的存在。

「糟糕……！」

「而且法术资源（Resource）也剩不多。虽然我不太喜欢一开始就拿出全力。」

八成不理解状况的小鬼发出刺耳的笑声，令人十分不悦。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龙（Brontos）啊，请赐予我万人力』！」

「呣、唔……！？」

过去有众多冒险者向其宣战，打倒龙的却屈指可数。就是如此艰难。

「『二角的小龙（Dilopho）啊，在吾之吐息上，缠绕寄宿于脏腑的虚假瘴毒！』」

但在龙的吐息歇止后，气势汹汹地站在烟雾中的身影，仍然遍体鳞伤。

「还好吗！？」

龙之吐息（Dragon Breath）与灼热的呼吸激烈冲突。

连女神官都明白这个动作代表什么。

不过，他背后有拚命支撑自己的少女，有伙伴们在。

但树芽箭被鳞片弹开，即使有碰巧射中的箭矢，也无法对牠造成伤害。

龙的喉咙、胸部剧烈膨胀，伴随仿佛要将大气尽数吞没的龙卷。

「半吊子的攻击不会管用。」

「『石弹（Stone Blast）』这种程度可奈何不了牠喔。」

这次，女神官赶上了。

妖精弓手大声呐喊，在遗迹内奔跑、射箭，吸引敌意（Hate）。

瞄准小鬼的刀刃以刺眼的白光做为障眼法，斩裂天空──

蜥蜴人发出怪鸟声扑向前方，四肢与红色龙爪剧烈碰撞。

女神官脱口而出的不是丧气话，而是针对状况的分析。

无法顺利吸进空气，手脚阵阵发麻，最后还差点跌倒。

不晓得是因为她请求了最后的神迹，还是龙的吐息所致，眼前忽明忽暗，非常模糊。

然而，那骇人的压力轻而易举让女商人腿软，瘫坐在地。

雷电被弹开了。想必是龙鳞或寄宿于龙眼中的法力所致。

「喔喔……！」

她举起锡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脑中浮现祈祷的话语。

「我，试试看……！」

再说一次，虽然冒着危险才叫冒险，那并不代表勉强、乱来、鲁莽行事。

喔喔，地母神的加护在此！

电光如蛇般蜿蜒着射向龙，哥布林杀手没有放过那一瞬间。

或者是师父教他「总之先去做」，而他一直实践至今的结果。

「呣……！」

她的眼泪本来就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为了抵抗痛苦，生理性的流泪。

「可是，竟然要我们跟龙战斗……！」

闪电（Lightning）。

接着无视她的尖叫，用身体盖住她，背后刮起一阵暴风。

无论如何，他赶上了。

「哇！？」

然后，红龙咆哮了。

那是无法逃离的死亡。

哥布林杀手则飞奔而出，果然是银等级冒险者的胆量使然吧。

女神官的额头渗出汗水，双手颤抖。尽管如此，她仍冲到龙身前，试图祈祷──

蜥蜴僧侣大吼一声，在肺泡积蓄吐息，使出浑身的力量吐出那口气。

蜥蜴僧侣正面迎战，但连他都明显趋于劣势。

屠龙者（Dragon Slayer）！猎龙者（Dragon Hunter）！灭龙者（Dragon Valor）！

英雄的铠甲、白垩城墙，想必都会在转眼间烧成焦炭──不，溶解得不留原形。

「我想只能采取速攻，你怎么看。」

硬是用皮手套演奏弦乐器，或许会与这声咆哮有几分相似。

女神官在心中呢喃。女商人因紧张、恐惧、觉悟而绷紧神情，点头。

他一把捞起发出细微呻吟声，瑟瑟发抖的女商人，冲到财宝山后面。

何况是与龙为敌的那一刻，又有多少人有这个胆量呢？

然而，没人有资格否定鼓起勇气冲上前的女商人。

「哇……啊啊啊！」

历经在沙尘之国的冒险，于疲惫之际跑去挑战龙，无异于自杀。

──来不及……！

接着牠随便一拍翅膀，像在打苍蝇似的，击落小鬼杀手的剑。

当然，虽说是牵制，她依旧以杀敌为首要目标。瞄准龙眼和小鬼骑士，可惜威力不足以贯穿鳞片（Armor Class）。

她不停射箭，好争取让两人起身的时间，并援护蜥蜴僧侣。

女商人趁机用双手结起复杂的法印，想像雷电。

「GOOROOGGBBB！」

「哈哈哈，面对刚从睡梦中甦醒，不打算与人交谈的对象，以贫僧这点程度的祈祷──」

无谓的死亡与败北，会让蜥蜴人蒙羞。面对此等强者，也不该使用武器。

「我支援妳！」

敌人近在眼前，不可能一直召开作战会议，冒险者们立刻开始行动。

「同意。」蜥蜴僧侣即刻回答。「贫僧等人连续经历数场战斗，体力同样消耗了不少。」

「嘎啊啊啊啊！」

女神官用泛泪的双眼倚着锡杖站立，瞪向小鬼。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法术上，紧咬下唇，用吓得脸色苍白的脸瞪着龙。

呼唤女神官的妖精弓手已经踩着石柱，跃向小鬼杀手及女商人身边。

牢牢踩在地上的脚逐渐被推向后方，鳞片一点一滴被毒素侵蚀、剥落。

用圣壁（Protecion）的话，恐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那位舞娘吟唱的诗歌闪过脑海。

那是在英雄传说中最为荣誉的武勋。

虽然冒着危险才叫冒险，但那并不代表勉强、乱来、鲁莽行事。

──我才不怕。

可是──

然而，只有地母神的力量，可以抵抗玷污大地的龙毒。

炙热的雷电咆哮着从结好法印、伸向前方的那只手迸出。

「那么……」

再年轻的龙终究是龙。若以蜥蜴人的实力便能与之抗衡，哪还称得上龙。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雅克塔（投射）！」

发出白光的高温瘴气，以凌驾于红色死亡之风的速度在遗迹中肆虐。

蜥蜴僧侣意气风发地挥动爪爪牙尾，狂吼着向龙宣战。

响彻四周的巨响仿佛要将刚才的雷鸣掩盖，撼动大气。

神的奇迹回应虔诚信徒的祈祷，守护蜥蜴人（Lizardman）强者的身躯，将伤口治好。

想瞄准小鬼骑士，箭却会在龙拍动翅膀时被震飞。

哥布林想必以为那是自己的指挥换来的结果，沾沾自喜……

妖精弓手咬紧美丽的牙齿，转头望向矿人道士：

「不能用矿人的法术想点办法吗！？」

「不管是『酩酊（Drunk）』还是『惰眠（Sleep）』，效果都得看敌人的体力而定啊……！」

他的回答却很冷静。

矿人道士将手伸进装满触媒的袋子里，并未施展「石弹（Stone Blast）」，而是冷静地睥睨战场。

八成是看「闪电（Lightning）」都无效了，判断凭自己的法术很难突破困境。

所剩无几的法术要在何时、如何使用，可以说关系到整个团队的命运。

未经思索就念咒，不可能活得下来。

「就算让小鬼睡着，龙一动他就会醒。小鬼睡了，龙跟着一起睡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

「那只以龙为目标呢！？」

「小鬼会拳打脚踢把龙弄醒吧。」

──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

哥布林杀手为背上的灼烧感呻吟着，缓慢起身。

四肢没有受伤，看来虽说是刚睡醒的龙，似乎没有神智不清到会连财宝也一起烧掉。

感觉得到痛代表他还活着，还能动。不成问题。

「没事吧。」

「对、对不……起。」

前一刻还被他压在地上的女商人身体僵硬，用微微颤抖的纤细声音回答。

该瞄准的地方是。该瞄准的地方是──……！

女商人咽下一口唾液，双手握拳，以抑制住颤抖。点头。

沐浴在瘴毒及高温下的肉体，想必会活生生地溃烂，就这样命丧黄泉。

哥布林杀手直盯着他，埋头猛冲。

「喝啊啊啊！」

但每支都无法突破红龙的防御。

──龙的吐息！

嘶。沙尘扬起，大气卷起漩涡，妖精弓手抖动长耳。

他压低身子，闪掉疯狂肆虐的龙撞飞的瓦砾及财宝，笔直向前。

被迫闭上的龙的下巴内，发生了爆炸。

「GOROGBB！？GOOROOGBB！？！？」

「我配合妳！」

妖精弓手发出气势十足的吆喝，朝正上方射击，如愿顶起龙的下颚。

遥远的往昔，某位勇士击倒邪恶的大魔法师，或是从地狱出现的魔神的一击。

──那只龙不会保护小鬼。

上森人──拥有永恒生命的妖精末裔亦然。

哥布林杀手抓住插在财宝山里的一把无名魔剑，将其拔出。

「唔、喔……喔……！」

目的只有一个。杀掉哥布林。手段呢？口袋里要多少有多少。

龙不可能死于自己的火焰，带有瘴毒的火花也不足以致命。

一直在关注战况，伺机而动的她们，动作称不上迅速，却十分俐落。

龙一旦完全清醒过来，想必会咆哮着将小鬼击落，杀光冒险者。

除非有流着龙血的小鬼，这种超脱常识的生物。也就是说，结论只有一个。

刀刃回应了历经数不清的岁月才握住他剑柄的战士，闪耀金色光芒。

滑到龙嘴下方，再度翻身跃起时，她的手已经准备好射出第二支箭。

──这种时候，真想要矿人做的破风弓和铁箭……！

但这对于哥布林──对自认谁都无法对自己出手的哥布林而言，并非如此。

但这并不代表只要置之不理，或转身逃开就能解决问题。

尽管只是喝来求心安的，聊胜于无。他扔掉瓶子，卸下腰带上的杂物袋。

是他的装备。他把装备交给了自己。这件事令手臂不自觉地涌现力量。

然而，矿人道士额头渗出汗水，看得出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到了极限。

然而，上森人轻而易举超越全速飞奔的凡人，跳上一根又一根的石柱，瞄准目标。

妖精弓手半是迁怒地大吼，回应他的是跟过去一样的台词。

「啰嗦，我们有我们的战斗方式！」

哥布林杀手下达结论。龙不可能被区区小鬼操纵。

女商人冲到龙身前，将灵魂注入双手结的法印之中。

哥布林杀手望向与龙交战的蜥蜴僧侣，以及伙伴们。

不知道她是何时在其上落下一吻的，树芽箭头不再只是细枝，早已开花结果。

「我明白了。」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扯下圆盾，直接扔掉。现在需要的，是速度及灵活度。

哥布林杀手诚心感谢师父，抓住女商人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虽说「拟龙（Partial Dragon）」的神迹仍在持续，血液依旧自蜥蜴僧侣的全身喷出。

女神官用力点头，他用粗糙的护手拍了下女商人的肩膀。

哥布林杀手透过面罩缝隙，凝视那因不安而动摇的双眼。

这样就好。接下来该做的事简单明了。杀掉小鬼。只需要考虑这个。

「──哥布林就该全部杀光。没有任何变化。」

「瞄准口颚！」蜥蜴僧侣大叫。「咬合力暂且不提，贫僧一族张嘴的力道并不大！」

「行。」

──那又如何。

国王挑战的不是龙，而是神的化身。真想要他万分之一的勇气。

不晓得是基于紧张还是恐惧，少女有点愣住，猛然回神，绷紧身子。

「趁……现在！」

她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如字面上的意思接连将其架在弦上，射出。

他摇晃铁盔，维持意识清晰，确认战况。

师父曾说人体可以当成火焰或爆炸的遮蔽物，果真不假。

「杀掉哥布林，就能让龙睡着吗？」

「矿人，你在做什么啊！」

对龙来说，傲慢的箭和背上的小鬼，想必都跟小虫子没两样。

忽然闪过脑海的念头，对森人来说完全是一时被冲昏头才会有的恼人想法。

她知道自己该抓住什么。曾经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道具。

尽管如此，蛮族战士还是愉快地放声大笑，与之对抗，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速度比声音更快的箭矢，在空中描绘出不合常理的轨迹，射向龙的眼睛、喉咙、背上的小鬼。

要是再被这招命中，蜥蜴僧侣自不用说，冒险者团队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哥布林杀手和妖精弓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于金币四散的地面向前冲。

妖精弓手迅速抬头仰望高空，使尽全力射出箭矢。

与龙为敌，我方仍未受到伤害。以凡庸的自己来说，已经做得不错了，当然不是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

红龙张开大嘴，开始将空气吸进肺泡。

──牠想把小鬼甩下去。

同时，天空降下流星般的高抛箭，用力砸向龙的上颚。

「对，我会想办法！」

箭矢被暴躁地扭动的身躯、鳞片隔绝在外，发出清脆声响弹开。

──剩下全看要做还是不做。

天上仿佛传来掷骰声。他低声沉吟，管他的。

身体处于疲惫状态。法术剩没几次。武器没了。有同伴在。背后是俘虏。敌人是小鬼。战况不利。

蜥蜴僧侣虽然在压制红龙，但肯定撑不住下一次吐息。

没有余力──然而，那仅限于冒险者。龙不一样。

「好。」

「知道用法吧？」

「──打算对付龙是吧！没问题，这下有趣起来了！」

「咦，哇……」

「是！」

剪短的头发、质料高级的衣裳、挂在腰间的轻银剑，都没有被烧到。

──头盔令人呼吸困难，圆盾很重。

他从腰间的杂物袋中取出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拔出塞子，从铁盔缝隙间一口气灌入口中。

矿人道士用力拍胸，接下这个任务，哥布林杀手点头。

没错，小鬼骑在红龙背上大叫，导致龙觉得吵，从睡梦中甦醒。

面对紧逼而来的死亡，她同样会感到恐惧。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避，举弓拉紧弓弦。

下一个成为牠饵食的，就是从哥布林繁殖场救出的少女们。

面对扔过来的杂物袋，女神官措手不及，慌张地用双手稳稳接住。

女神官跑到她旁边，手里抱着杂物袋。尊敬的老师托付给她的装备。

与此同时，她带着一阵风往地面一蹬，冲往积蓄刺眼白光的龙嘴──的正下方。

少女们行动了。

「不过，没时间了……吗？」

再说，目前他们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龙才刚睡醒吧。

她告诉自己这一招不可能对龙无效，用因恐惧及泪水而模糊的视野捕捉敌人。

他正准备对龙施法。乾坤一掷。此时不拿出全力，更待何时？

「GOORGBB！？」

「交给妳了。」

──简单来说，问题始终出在小鬼身上。

铁盔不拿下。即使会遮蔽视线，千万不能在这个当下伤到眼睛。

「……是！」

「──看、我的──！」

很久很久以前听姐姐讲过的某位国王的叙事诗，忽然闪过脑海。

「由我上……支援我。」

龙背上的小鬼被从牙齿缝隙间溢出的火焰烧到，哀号着甩动缰绳。

女商人看了女神官一眼，用力点头。一、二……！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雅克塔（投射）！」

「嘿──！」

女商人伸向前的手掌迸发紫电，一只大瓶子同时从女神官的手里飞出去。

闪电往四面八方投射，其中一道击碎瓶子，黑色的黏稠液体从中溢出。

溅在龙脸上的黏液，下一秒便熊熊燃烧起来。

正是美狄亚之油，或者说是石油、伊拉尼斯坦之火，也就是……

「可燃之水！」

就算是红龙也受不了眼睛上有火焰在燃烧，又被雷电贯穿。

红龙的咆哮有如粗鲁地弹奏弦乐器时发出的声音，长脖子剧烈挣扎，不停晃动。

牠当然不会有多余的心思留意自己的背部。

「喔喔……！」

哥布林杀手没放过这瞬间的机会。

他练习过很多次。地面牢固，射线畅通，剑的重量确认过了。剩下只需要动手。

人称小鬼杀手的冒险者，使出浑身解数投掷手中的无名魔剑。

虽不晓得这把剑是何人锻造的，对方得知这个结果，肯定会相当满足。

长久以来，尘封在龙之宝山里的那把剑，在久违的战斗中充分发泄了怒火。

即使敌人是红龙，抑或小鬼，不背叛主人才是身为武器的荣誉。

俨然是呼唤日出的一击，宛如金色曙光的一闪。

魔剑化为一道光，咬住小鬼的喉头将其贯穿，将他的头连同身体咬碎。

脑中一团混乱，毫无脉络的思绪如同泡沫般浮现、消失。

女神官也深有同感，轻轻坐到她旁边。

被爪牙劈砍、被箭矢直击、沐浴在闪电与可燃之水下，依旧毫发无伤的红龙。

思及此，又是一个哈欠。

听见她的嘀咕声，女神官轻笑出声，点头回应。

他说，在不好的棋子（Make）后面派出好棋，是种禁忌（Taboo）。

女商人颓然坐倒在地，喃喃说道。

他捡起红龙在战斗时剥落的一片红鳞，手往腰间一摸，发现杂物袋不在身上。

况且──他不会想要财宝。他已经够满足了。

「……来，还你。」

屠龙对她来说，还太早了。

「警告的话语，我也知道喔。」

沙尘描绘出巨大的螺旋，转眼间吞没红龙。

他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事。

哥布林杀手想回去。回去吃炖菜，然后睡一觉。

「哎，勉强捡回一条小命。」

§

再说刚才要是继续打下去的话，哪可能赢得了龙。矿人道士咕哝着抱怨。

女神官揉了下眼睛，听见蜥蜴僧侣开口大笑：

他拿起腰间的酒壶在嘴上一倒，好不容易才喝到最后一滴。

还听过家臣的手下偷走杯子，害整个国家被龙烧掉，年迈的国王只身前去屠龙的故事。

他不打算拿走龙的财宝。

矿人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气极为不悦。

「我还活着吗？──还活着对吧。虽然有点不敢相信。」

哥布林杀手说了声「抱歉」，接过杂物袋，仔细收好龙鳞。

最先吐出一口大气的，是仰躺在沙地上的妖精弓手。

据他所知，最可靠的施术者，不可能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错。

跟出现时一样，被吸进遗迹正下方开出的大洞。

「当土产。」

无关紧要的争执，用不着多久就成了一如往常的大吵大闹。

但他看了反而面露喜色，以奇怪的姿势合掌，向父祖致上谢意。

他们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没能立刻理解现状。

「神代的警句。」

冒险者们竭尽全力战斗，才总算使红龙陷入沉眠──……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一定，所以。所以……

「……噢。」

女神官带有倦色的脸庞露出坚强微笑，小跑步到他身旁递出杂物袋。

──总有一天要去屠龙。

蜥蜴僧侣用十分悠哉的声音说道──心满意足地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拜托沙男（Sandman）。他碎碎念着。

……难道沙男……还在吗？

全身无力，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该在会输的场合执着求胜，硬要打出王牌的意思。」

原来如此。女神官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她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这样我们也称得上屠龙者（Dragon Slayer）了？」

而下一步棋，已脱离哥布林杀手的掌控。然而，他确信。

因为连首级从刺进石柱的刀刃上滚落的瞬间，他都还在大叫。

「不过继小鬼之后，居然是龙呐。无论敌方指挥官究竟何许人也，真是一手坏棋。」

父祖的力量已离开他的身体，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虽然我已经托人送了个东西回去──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该拿什么当土产。」

紧绷的神经断了线，气氛一口气松懈下来。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

对喔，你还剩一次法术能用──妖精弓手心不在焉地说，摇晃长耳。

重点在于，之前给她钱的时候，她不就生气了吗？

「这死法……对哥布林来说太奢侈了。」

「回去后，还得把这次的冒险写成诗。真是，头痛得要命……」

熟悉的对话，不知为何让她非常想睡，女神官打了个小哈欠。

拿剑的少年。黑发少女。大家连打好关系的时间都没有，但她确实说过。

「这叫眠睡龙者（Dragon Sleeper）吧。一点都不威风。」

紧接着，红龙巨大的身躯开始往一旁倾斜。

「我也是。」

「…………」

这句话成了契机。

暴露在高温下的肌肤干燥不已，眼睛、喉咙都传来刺痛。

每个人的身体都被黑烟及焦炭染黑，硫磺与瘴毒的臭味附着在身上，头部隐隐作痛。

即便等到他们终于理解事实，也没有一丝喜悦之情。

「『无尽之物，死亡之弟沙男（Sandman）啊。以一首戏曲为交换，用沙子守护梦与我等』！」

「哎呀，真没想到贫僧这个后生晚辈，竟能蒙赐与龙对峙的机会！」

「你要拿它做什么呢？」

「……在城里住一晚吧。就这么办。我要去洗澡。绝对。」

「──千万别对龙出手。」

不，说不定这是一场梦。

告诉她答案的，是把水袋塞进铁盔缝隙间、大口喝水的哥布林杀手。

小鬼骑士肯定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发现自己死了。

而证明巨大身躯沉入暗黑深处的地鸣，的的确确从地底响彻四周。

有人想立刻跳进河里，也有人想大口灌酒，直接沉沉睡去。

连巨龙的巨大身躯从眼前消失，疑似鼾声的声音撼动鼓膜，都还没有实感。

那具身躯如同被风吹动的大树，缓缓移动，终于──倒下了。

妖精弓手问「要不要我帮忙？」，矿人道士回答「不必」，一口回绝。

她想起红发魔法师说过的话。不是森人。是那位令人怀念，只共同冒险过一次的。

这应该只是孩童天真傻气的梦想才对。

「……？」

大概是没力气站起来了。没有比「精疲力竭」更能形容这个状况的辞汇。

两人并肩坐着，头靠在一起。

哥布林杀手看着骑在龙背上的小鬼身躯倒下、坠落，不屑地说道。

矿人道士从袋子里拿出一捆白纸撒出去，周围的沙尘卷起漩涡。

那是某种约定，也是愿望，是希望。

他喜孜孜地低声朗诵祷词，着手治疗伤口。

她们已经连挺直背脊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遗忘，不过在这场战斗中完全被抛在脑后，在那之前，他还在迷惘。

红龙败北了。

「我也听师父说过。」

这时，他想起来了。

「……好累。」

女神官一头雾水，声音在口中糊成一团，她想问的是「什么意思」。

据说只要偷走一枚金币，龙就会为了抢回它而露出獠牙。

靠着对方，互相支撑，近在身旁的女商人的体温诱发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