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啮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2.1万 字
一下马车,就有一阵令人耳鸣的喧嚣,伴随夏季暑气一起迎接他们这支团队。
石板路上昂首阔步的人群。闲聊。城镇水道的潺潺流水。风声。
这令人被震慑住的热络气氛,让牧牛妹一瞬间错以为置身于庆典之中。
「呜、哇……」
「您还好吗?」
她忍不住脚步踉跄,这时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搀扶住她。
点头回答「嗯、嗯嗯,没事」的牧牛妹眼前,站着这一年来已经变得十分要好的朋友。
是今天同样打扮得整整齐齐、冒险者公会的柜台小姐。
清纯的白色夏季洋装,让人想起她是官员,也就是贵族的女儿。
虽然和平常穿制服的模样不同,不,正因为不同,才会这么令人印象深刻吧。
「因为人实在太多,让我忍不住头昏眼花……」
「都城里人更多,这点程度还只是开胃菜呢。」
「真亏大家喘得过气……」
我大概就没办法。柜台小姐听完牧牛妹这句牢骚,嘻嘻笑了几声,以熟练的动作下车。
原来如此。用手按住被风吹起的三股辫,这站姿确实非常具有都会风情。
──和我实在不一样啊。
牧牛妹会轻轻叹气,也是无可奈何。她在在觉得自己是个乡巴佬。
虽然多少换上了和平常不同的装扮,改变终究不像柜台小姐这么大。
但话说回来,要再穿上母亲的礼服又觉得难为情,挣扎的结果──就是现在这身打扮。
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能只顾着沮丧下去。
这时──……
妖精弓手(Elf)轻巧地跳下马车,眯起眼睛,坏笑着拍拍矿人道士的肩膀。
一只戴着粗犷皮手套的手伸到眼前,在这粗鲁的话声中抓住了木箱。
来历不明的古文书引发浩劫,这样的情形所在多有。
旅行者与行商人熙来攘往,侍奉至高神的神官们来去匆匆,爸妈带小孩漫步而行。
「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我就只是把稻草、纸屑之类的东西也一起塞进箱子里而已。」

只要顺着流经水之都的河川,往南方的上游行进,就能比徒步更快抵达森人之森。
而这些环节,都出自算准时机、迅速贴上笑容的柜台小姐精心安排。
「原来柜台小姐也不太常看到他工作的情形?」
「怎么说呢,毕竟我很少有机会来到这样的地方,所以想去逛逛街……」
「这就像是报平常吃到美味乳酪的恩情,不必放在心上。」
牧牛妹小步绕到马车后,准备攀上货台。她得卸货才行。
妖精弓手眨了眨眼。
她说这句话时难得显得无助,视线游移地飘来飘去。
因为与哥布林的那一战,差点害他们所有人丧命。
那次心脏都差点停了──看着说出这句话的她,牧牛妹噘起嘴「哼~?」了一声。
转头一看,是戴着脏污铁盔的冒险者──哥布林杀手。
女神官带着既非怀念、也称不上恐惧的心情眯起眼睛。
「那当然啰。」妖精弓手自信满满地对矿人道士点了点头。
「好啦好啦。真是,要不是妳家有喜,我早就再狠狠打妳一记屁股了。」
「放铁砧女一个人,她一定会得意忘形,不知会捅出什么漏子来。」
也能好好保护「有可能被那些哥布林盯上的黏土板」──
租马业者与商人快嘴谈妥交易,搔首弄姿的妇女走在街上。
既然如此,就不能闲置在毫无准备的边境之镇。
「就说我没事了嘛。」牧牛妹对儿时玩伴摇了摇手。
「不好意思,每次都承蒙你们照顾……」
一想就觉得,对哥布林杀手而言,每个环节都有着能够接受的理由。
认识六年来,她明白了一件事。柜台小姐的这种笑容,应该不是硬贴上去的。
那个夏天,他们对抗暗中袭击此地的小鬼之灾,过程至今仍历历在目。
「森人的事情还是问森人最好。长耳丫头,妳说是吧?」
牧牛妹在一旁听着众人说话,这时战战兢兢地把手举到丰满的胸部旁。
上头记载的可能是预言,可能是古代秘法,也可能是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这样啊……说得也对。」
何况像这种运货的委托,他更不可能会接过。
害羞得搔搔脸颊的女神官又被进一步夸奖,缅腼地低下头去。
「哼哼,矿人,你要好好干活喔。」
「你说什么!」妖精弓手眼尾一扬立刻上钩,矿人道士兴高采烈地反驳。
「之后就是运货,安排旅馆、船,还有伴手礼了吧。新娘喜欢的东西是……」
既然是公会的委托,来往水之都的路途也就可以动用公会马车。
「……」
没有哥布林。
「嗯。」
看到他点头,牧牛妹也不掩饰莫名露出的笑容,抓住了包包。
一年之后再度造访的水之都,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在安宁中持续运转。
「妳去休息。」
避免碍事,她站到驿站角落,只见柜台小姐也一脸笑咪咪地来到身旁。
已经阔别一年──没错,已经足足要满一年。
她优雅地摆动长耳朵:
矿人体格之强健,往往与矮小的个子成反比。
在她们聊天时,卸货的工作仍在如火如荼进行。
去年就不是如此。
「啊,那、那么,我也……」
「俗话说三女成奸(注3:日文「奸しい」意指聒噪。),这次足足多到四个,咱们待起来可就辛苦了。」
会讨论出交给位于水之都的律法神殿保管就安全了的共识,相信也很自然。
有鉴于此,他们便打算顺路赚点旅费,于是接下了搬运货物的工作。
「别看我这样,以前在这城市待过一阵子,可以带妳逛一逛!」
「……没有哥布林的气息啊。」
吵吵闹闹,唇枪舌剑。他们的斗嘴声,不输给水之都的喧嚣。
「哈哈哈哈哈。气氛活泼不也很好吗?」
「包在我身上!」
「就算是,搬这些货也是这边的工作。」
对哥布林杀手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况且女性的细心也不容小觑,妳说是吧?神官小姐。」
「我要去买给姐姐的伴手礼了。」
他微微思索,该如何看待这个情形。
一些自由骑士啦、魔法师啦,各自吹嘘起自己的英勇事迹,试图找找是否有人想雇用运货保镖。
据他们救出的那些女修道士所言,似乎是在遗迹中发现,文意则尚未解读。
牧牛妹沉吟了一声。原来如此,自己的工作很重要。
「那,我就只拿自己的行李啰。」
把这些货物搬上事先备妥的搬运用推车,则是蜥蜴僧侣的工作。
「再说,我也很久没回故乡了,得送伴手礼给森林里的氏族。」
要像这样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再也不会有什么职业比官员更合适。
「骑在马上、坐在马拉的车上,这些我都习惯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体力的喔。」
妖精弓手立刻护住自己扁扁的屁股往后跳开,「呜──」地瞪着矿人道士。
矿人道士也不例外。他接二连三堆起货物,呼吸丝毫没乱。
即使不考虑种族差异,他身为神官战士──身为武僧,也练就一身肌肉发达的体格。
「那么各位,我去和这边的公会人员打个招呼,回报委托已经完成。」
所以,能够亲眼见证自己和同伴工作的成果,感觉并不坏。
倒也不是跟请他帮忙牧场工作时有什么两样,但就是觉得新鲜。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尤其命在旦夕的哥布林杀手,缓缓转动视线。
他们所运的货,就是从那座书库取得的黏土板。
哥布林杀手把木箱从货台上拉出来,矿人道士轻轻接过。
「也好,只要当贫僧等人是挑夫即可。毕竟力气是有的。」
「再怎么说,打包可是重中之重。毕竟黏土板若碎裂,事情就麻烦了。」
「啊,虽然是有过一次……」
「什么啦……!」
剿灭哥布林以外的任务,即使他有兴趣,也没空去看。
而既然没有哥布林,这里就没有他该做的事。
「因为平常一直都在公会里处理文书嘛。」
矿人道士狐疑地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捻了捻自豪的白胡须。
他以比哥布林杀手卸货还快的速度,把木箱堆到推车上。
牧牛妹惶恐地低头,蜥蜴人僧侣合掌回答「哪里哪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哥布林杀手工作的情形。而且还是剿灭哥布林以外的工作。
──然而我却待在这。
只要拿到酬劳,就能筹措好旅费。
「我来吧。」
看见来往的路人稀奇地看着他们,蜥蜴僧侣愉悦地转了转眼珠子。
不过,如果计划只有前往委托地点、探索、打倒怪物后返回,也还罢了。
「既然如此,等旅馆和船都安排好,咱们也参加吧。」
她能够像这样与同伴嬉闹,没别的原因,全是因为水之都十分安全。
说着手用力在平坦的胸部上一拍,打了包票。
「呵呵,那等办完手续,也请让我奉陪啰。」
不知是何时被她绕到背后的,柜台小姐的手放上了牧牛妹的肩。
她的辫子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闻起来像是香水的甜香。
这种只微微散发出一丝一缕、不流俗的香气,对牧牛妹而言遥不可及。
──好好喔。
刹那间忍不住有了这样的念头,而这念头似乎不小心从脸上透露出来。
「只要是女生,都会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吧。」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柜台小姐慧黠的微笑,牧牛妹乖乖举起双手投降。
「啊哈哈哈……嗯,就拜托妳了。」
好、好。柜台小姐面带笑容点点头,视线迅速流转。
会被她当成下一个目标的,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是显得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扭扭捏捏十分不自在的女神官。
「您要不要也一起?像是之前庆典上穿的那种衣服,就很可爱呢。」
「咦呜!?」
女神官慌张地咕哝着「我就、那个……」、「而且也不适合」连连摇手。
等她想跑,牧牛妹却已早一步拦在去路上。
她将女神官抱入怀中,就像是要埋进自己丰满的胸口。
「不行、不行,我也不晓得适不适合呀。这不能当成理由吧?」
「呜、呜呜……还、还请手下留情……喔?」
发抖恳求的模样就像只小动物,牧牛妹对这个妹妹似的女孩点了点头。
「……」
「啥?」
牧牛妹本来个性就乐天,已经完全和她们打成一片。
他猜到多半是「看破(Sense Lie)」之类的神迹。这阵子局势很乱。
哥布林杀手抓住推车的横杠,用力举起,往前迈步。
但哥布林杀手毫不大意地扫视四周,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连人带车进入神殿。
哥布林杀手以不显责怪,单纯问个清楚的语气,说了下去。
这名女性是剑之圣女的近侍,扮演侍女般的角色。他在脑海中细细咀嚼这项认知。
然而半晌后,他缓缓摇了摇长首,颚中吐出一句「既然如此」。
前往竖立着白垩石圆柱,充满静谧气氛的空间最深处。
「那女孩的事情,也给您添麻烦了……」
只是话说回来,她对时尚或流行也很生疏,其实全靠柜台小姐……
数根圆柱耸立,从缝隙间可以看见宛如蜂蜜倾泻般的阳光。
他走过的路径和先前一样,抵达的地方果然也和先前一样。
──是否年轻的神官都大同小异?
等女神官注意到车轮咿呀声,他的人影早已走远,只剩远方一个小点。
开朗、欢笑、跑来跑去,很开心的样子。
哥布林杀手双手抱胸,照吩咐等他回来。
「这一年来,她总能像幼儿般欣然入眠……想必是因为比起以前安心多了吧。」
他又说了一次,拉出用炼条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
这名女子只用一块薄布遮挡美丽丰满的肢体,在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中站了起来。
「……总觉得以前见过妳。」
§
走在前面的女子──侍祭(Acolyte)扭着腰,每走一步,臀部便做出不至低俗的摆动。
这时似乎总算有一名穿着凉鞋的年轻神官看不下去,跑了过来。
「……伴手礼、衣服,我都不太懂。」
大主教──剑之圣女就像名天真的少女,染上淡红色的脸颊一缓。
「是。先前大主教受您诸多照顾。」
蜥蜴僧侣思索一番,咻一声吐出一口气。
总觉得对方那种慌慌张张的模样,平常就看多了。
侍祭说到这,就像聊起自己的小孩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走过用来进行审判的法庭,以及设有成排书库的走廊,继续往内行进。
「唔。」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留意到年轻神官口中在祈祷。
「麻烦了。」
「这我倒是不知道。」
在边境,想必再也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我来执行委托。」
视线隔着衬托出她美貌的眼带移动,水润的嘴唇轻轻呼气。
「很好。睡得可香了。」
「哪里哪里,不要紧的。大主教一定也会非常开心。」
不久后,神官伴着一名比他年长的女性回来,于是哥布林杀手重复第三次:
动作非常典雅。
他说这句话时,难得有几分像在辩解。
「还是早点送去比较好。」
「好。」
他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重担似的,深深吐气。
「呼呣……」
「大主教(Archbishop)正在等您,这边请。」
请你要保密喔,不然她一定会闹别扭。
要说他的打扮夸张,也的确夸张,八成是被路人们当成了菜鸟之中又格外寒酸的一群。
他听着运河的流水声,专心拉着推车行进。
「请等一下。」年轻神官急急忙忙跑向里头,把他丢在原地。
「是吗。」接着细细咀嚼话中含意似的,低喃道:「那就好。」
他的模样,和这座利用河流与船只繁荣发展的古代都城那美丽的街景毫不搭调,甚至听得见有人窃笑。
哥布林杀手让推车叽一声停下。
「让你们费事了。」
「……啊啊。」
「好的,好的。我们当然会处理。」
淫靡,或是魔性──然而她散发出来的,却毫无疑问是清爽的圣女气息。
这些都与哥布林杀手无关。
最深处有着一尊媲美太阳的至高神神像,以及这尊神像座落的祭坛。
「哦?」蜥蜴僧侣察觉到他的举动,尾巴一甩。
律法由至高神司掌。然而应做出公正裁决的却是有言语者,是人子。
其间参杂着五官严肃的人们,为了打官司而顶着难以捉摸的表情来到神殿。
「委托。」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您绕到后门,就用不着让您等了。」
神官鞠躬说了句「让您久候了」,他轻轻摇头走过。
「对不起,请等一下!」
「要送货了么。待其他事项都办妥再送,也未尝不可?」
「万一那些哥布林盯上这些黏土板。」
沿着牢牢记住的路途走了一会儿──
侍祭这么说,他点头允应。
哥布林杀手低沉地「唔」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低声说完,抬起了推车的横杠。
「说哥布林杀手来了应该就能明白。」
毕竟是名仿佛要去探索迷宫般全副武装的冒险者,正使劲地拉着推车。
他抵达一座盖在河岸旁、用白垩石圆柱构成的壮丽神殿。
「我只是驱除哥布林。」
她以和善的笑容,重重地连连点了几次头。
「当然好。」他摇摇铁盔。「没理由不好。」
过了天顶而开始倾斜的太阳照了进来,让神殿的象征──天秤剑反射得闪闪发光。
「我来执行委托。搬运书籍。」
等候室里等待判决结果的人们,对他投以奇异的视线,但他继续往内行进。
道路上来往的人们,视线都汇集在这模样穷酸的冒险者身上,随即又扫往别处。
「是……多亏了您。」
崇尚世间律法、正义、秩序与光明的至高神大神殿。
哥布林杀手说完,拉着推车往前走。
被窗户射进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白银识别牌。第三阶的证明。
相信她的言外之意是「您也算和神殿长有私交」。
既然如此,那样的举手投足,八成就是为了在法庭上给人好印象而训练出来的吧。
「过夜的地方一决定,我们就遣人去神殿通知吧。」
「您来了呀……?」
正面玄关有许多身穿圣袍的神官,抱着法学书籍忙碌地进出。
她以舞蹈般的动作轻轻挥手,侍祭立刻一鞠躬,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样好吗?」
一想到那是锻炼的结果,哥布林杀手也就不再有别的感想。
她笑咪咪地说着,哥布林杀手对她微微歪了歪铁盔。
哥布林杀手默默看着这几名嬉闹中的女孩。
「看来没什么问题。」
「她睡得好吗。」
她发出的声音里,流露按捺不住的喜悦──
很遗憾的,对方并未立刻明白。
还有一名以完美的姿势捧着天秤剑,献上祈祷的美丽女子──……
「没什么。」哥布林杀手摇摇头。「是我分内的工作。」
去年冬天,为了救出贵族千金,在雪山上与小鬼所展开的那一战,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她表现得很坚强,但哥布林杀手不清楚后来如何。
女神官和妖精弓手似乎有在和她通信,但他就是不会想问她们。
「……说不上是已经振作起来。毕竟她伤得很重、很深、很痛。」
剑之圣女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以柔和的语气──但微微噘起嘴唇……这么说道。
「不过,她挺身而出了。拚了命、站稳脚步,卯足所有力气。」
「是吗。」
「……我的事,您不问吗?」
哥布林杀手低沉地「唔」了一声。
「我在路上听说了。」
接着发出更多声响,放开推车的横杠,固定好。
「我运了古籍来。」
「是,情况我也都听说了。」
剑之圣女似乎不满他未当面问,微微噘起了唇。
不过,至少他仍有在关心自己。这点相信并未改变。
她在白垩石地板上如滑行般挪动脚步,稳稳走到推车前。
又细又白的手伸出,用指尖摸过堆在推车上的木箱表面。
「可以请您帮我打开吗?」
「好。」
「既然能借到,这样就够了。」
目光所向之处,可以看见牧牛妹和其他几名女子促膝而坐,撕下面包往嘴里送。
剑之圣女不回答哥布林杀手的问题,只以细小的声音告知这么一句话。
他以小刀用力削整木头,似乎在制作某种器具。
「吓我一大跳。凡人(Hume)真的好会想有趣的主意,害我都觉得这样有点帅气了。」
剑之圣女手放到丰满的胸口,深深一鞠躬。
换成正常的冒险者,当然不会做出这种有可能伤到爱剑的举动。
「如果要逆流而上,请务必小心。」
哥布林杀手抽出腰间的剑,将剑尖插进缝隙,撬了开来。
「很古老……这文字非常古老。会是……和魔法有关的文字吗?」
森人居住的聚落与水之都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易往来。
「好的,我确实收下了。」
「……妳搬?」
剑之圣女明白这点,并未显得惊讶。
隔着铁盔看去的视线,和她频频瞄过来的视线,一瞬间交会了。
「这怎么好意思。」
「……我倒觉得这个穿起来太小了说。」
「您就是人太好……」
翌日,五名冒险者与两名女性,出现在木筏上。
「哥布林吗?」
「没什么好抱怨。」
剑之圣女就像爱抚似的,手轻轻点上黏土板上所刻的楔形文字。
说着兴味盎然地捡起其中一根。
「……也不至于到这样。」
往上游行进的船,是为了和林立在河边的许多开拓村做生意。
她的声音不是在责怪,却又微微带刺。
哥布林杀手完成一件有沟槽的器具,马上又用刀刃抵住长柄的前端。
器具分为两种,一是刻有奇妙沟槽的短木棒,二是前端削尖的长柄木棒。
「没人知道哥布林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因为他们心高气傲,对货币也没兴趣,甚至不需要人制作的物品。
哥布林杀手补上这句话,视线落到手边。
「我、那个,乖乖听话买了下来,可是……真的要穿吗?」
剑之圣女留下嘻嘻一声铃铛滚动般的笑声,退了开去。
「抱歉。」
握住天秤剑的手,放松了力道。微微噘起的唇轻声说出「坏心眼」这几个字。
「说得也是。」
他把抹上奶油的面包分给大家,哥布林杀手一边接过,一边淡淡回应。
运河与天然河川之间存在高低差,而调整水位来加以配合的机关,就是这座闸门。
「这在都城也算走在流行最前端呢。毕竟会露出手脚和皮肤,还只是最近的事。」
「实在没办法确定到这个地步呢,除非再详细解读……」
「您马上又要回去了吗?」
木箱发出哀号般的喀啦声打开,里头装着埋在木屑中的黏土板。
「啮切丸你倒是很随遇而安啊。」
「是吗。」
「哈哈哈哈哈,长鳞片的也愈吃愈精了啊!喂,啮切丸。你呢?」
她以舞蹈般的流畅动作,溜到几乎就要碰到他一身粗犷皮甲的距离。
「既然您都托付给我了,就得尽到责任才行。」
「这玩意儿,是枪吗?」
§
牧牛妹「你喔实在是……」地发着牢骚,矿人道士贼笑着凑过来看他手上的东西。
巧妙控制长篙来操船的,是蜥蜴僧侣。
明明没怎么弄乱,她仍理了理服装,重新握好天秤剑法杖,清清嗓子:
「能吃就好。」哥布林杀手说完,微微往旁瞥去。
因此,很少船会往更南方前进,去到人迹罕至的森人之森。
蜥蜴僧侣用他大大的双颚吃起接到手中的面包,立刻转了转眼珠子。
哥布林杀手朝她一瞥,把剩下的面包一股脑儿挤进头盔里。
「不。」
即使她曾是冒险者,但这并非大主教对一介冒险者该有的举止。
既然是司掌律法的至高神大主教,不可能未蒙天神赐予鉴定的神迹。
当然,也并非没有例外──
乍看就是根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寻常木枪。一柄前端甚至没有安装枪尖的简易手制武器。
「因为我们收到几笔回报,说船被弄沉了。」
「不好好吃怎么行呢?」
既然无法满足彼此的要求,生意也就不成立。
「呣呣。只不过,一旦舌头习惯了,就是会怀念起那座牧场的东西呐。」
「有和哥布林相关的记录吗。」
「这……」剑之圣女忧郁地微微歪头,金色发丝无声无息地滑下。
剑之圣女用力握紧了天秤剑。
「那我没兴趣。就交给妳保管。」
若欲从上游前往下游,就要将闸门中的蓄水缓缓放往下游,降低高度。
她的举动令人惊叹,但只要知道她的事迹,相信也不值得惊讶。
看着她用手指画出的圣印,哥布林杀手点头,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走远。
微微刺激鼻腔的甜味,多半是她先前点的香。
「接着往南边出发。」
蜥蜴僧侣灵活地将木筏停到闸门内,咻一声呼了口气。
拉起白帆的木筏,在平稳的风吹送下,缓缓往上游前进。
牧牛妹立刻喝斥。
「似乎,不是为了哥布林?」
水花四溅,四名少女娇嫩的嬉闹声,将河边点缀得多采多姿。
「但,」哥布林杀手开口了。
哥布林杀手什么话都还没说,她就「呐」了一声,跨出一步。
相反的若要前往上游,则要堵住河道、让水累积在闸门内,提升水位。
「同伴……」哥布林杀手说了。「同伴邀我,没办法拒绝。」
「晚点我再搬到书库去。」
──祝您旗开得胜。
在地图上所记载的最后一处村庄河边,和农民买了面包的矿人道士发起了牢骚。
「就算这样,我可没想过会搞到得搭木筏去啊。」
她缓缓抬起头,仿佛把这些黏土板当成了礼物,将看不见的眼睛对过去。
「是吗。」
「……这样、啊?」
他不回头。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正当他们通过几个聚落、太阳也正要上到天顶之际。
「当然是了……来,长鳞片的。」
但他是哥布林杀手。
然后再度把视线落回手上,埋头作业。
无论哪一边,船只或木筏要往来,都得等上一时半刻。正是上好的午餐时间。
「欸,没规矩。」
因为她必定也不希望自己回头。
顺便偷个懒以单手接过面包,从头盔缝隙间塞进嘴里咀嚼,结果……
「凭我的本领,箭穿不进水里。就算要投掷,木筏上也没石子可捡。」
哥布林杀手将轻轻抬起的枪尖举向太阳,仔细检查。
接着似乎觉得不够,再度开始用小刀把前端削得更尖。
「得预作准备。」哥布林杀手顿了顿。「比平常更需要。」
「啊啊,那件事吗?我也听说啦。」
矿人道士面露难色,丢下枪,盘腿重重坐下。
他从腰间的酒瓶上拔去瓶塞,把火酒倒进从怀里掏出的杯子,递向哥布林杀手。
见他像要拨开飘散的酒精香气般挥手后,矿人道士就自己将酒一饮而尽。
「船沉了……所以你认为那不是意外?」
「最好这么想。什么事都一样。」
前往上游的船只当中的例外──
那就是冒险者。又或是少数和森人建立起友谊的商人、猎人或药师之类的访客。
就不知其目的是去探索遗迹或洞窟,还是请森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猎捕野兽或采集稀有药草。
乘着木筏溯溪而上的他们,最终并未回来──这件事本身,嗯,是有可能发生。
会得知他们的船沉了,也只不过是因为森林中的森人好心将漂流物送来。
虽然也有些口无遮拦的人,会没凭没据地暗中说些「是森人弄沉了船」之类的话。
「也许是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以毫无疑虑似的语气这么说道,往妖精弓手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正眯起眼睛,大口吃着刚才拿到、称不上什么好货色的奶油面包,一双长耳频频摇动。
「嗯~在第一次待的地方吃的饭果然很棒呢。」
「就是说呀。因为一直以来都住在神殿,所以我也明白那种心情。」
四方世界里,多得是她作梦也想像不到的事物。
虽然是木筏啦──妖精弓手说着,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圆。
这里已经不是命定者(Mortal)的领域。
牧牛妹想问出的这句话,并未离开她的嘴唇。
这条河正是时光留下的爪痕。
「总之,十之八九会从上面来吧。」
「慢着!」
「毕竟太让人痛心了,没想到您这位冒险者对平日总是坦诚相待的我,居然会有所隐瞒!」
「啊,嗯、嗯,知道了……!」
落在力场上的岩石与棍棒应声弹开,接连落在水面,激出水花。
她捧着脸颊,哈呼一声吐了口气。女神官望着她那松鼠般的动作轻笑出声:
「来这边……快点!」
听到他尖锐的呼喊,牧牛妹连忙点头。她翻找行李,拉出毛毯。
身旁众人都已经习惯,比起看他们两人斗嘴,目光更加被景观所吸引。
也称不上是要打圆场,只见牧牛妹笑咪咪地拍了下双手。
「啊,」女神官轻叫一声,秀气地将撕成小片放进嘴里的面包嚼碎、吞下:
「呣叽!」
「把帆放下说不定比较好。来帮个忙。」
妖精弓手稳稳站在被白浪摇动的木筏上,竭尽所能挺起平坦的胸部。
「……果然是在崖上吗?」
牧牛妹双手在丰满的胸前交握,压抑自己的悸动。
「你怎么看?」
连阳光都遮住的影子所落下的巨岩缝隙间,有溪水声回荡,有风儿吹拂。
「没错没错,就是那座堤防。」
最先握紧锡杖进行祈祷的人是女神官。
「……啊。」
「这样难道不算滥用职权吗?」
妖精弓手竖起长耳朵,一如往常地和矿人道士针锋相对。
蜥蜴僧侣将龙牙握在掌中,哥布林杀手握持长篙,压低姿势。
「趴下,头盖上毯子。」
原来如此,会有人称森人之村为幽世或影之国,也并非无法理解。
而论年龄没上万也有两千的妖精弓手照理要能抗衡,却只会咕呶呶地发出呻吟,苦思不着对策。
蜥蜴僧侣转了转眼珠子。
真不知有多少岁月,削凿过这片大地。
木筏穿针引线般从巨大岩石间驶过,也难怪牧牛妹会惊呼。
「大概。要来了……有东西,数目……很多!」
女神官用双手牢牢握住锡杖,矿人道士手伸进装触媒的包包。
她从未见过他这种模样。
女神官发出「齁欸……」之类看呆了似的声音,连连眨眼。
哥布林杀手一边接过长篙驾驭木筏,一边低声发问。
「是指什么呢?」
「是什么咧~?」
──你觉得呢?
「这里是那座堤防吗?」
「看来下次面谈时得严格审问一番呢。」
「吓了好大一跳。欸──」
「啊,好的,马上来……!」
牧牛妹的提议,打开了冒险故事的话匣子。
「关于城镇外的话题──想听很多很多!」
「但这也不是森人做出来的吧。」
哥布林杀手一边小心控制篙,一边看向两名女子。
妖精弓手摇着长耳朵,动作夸张地连说带演,牧牛妹在一旁笑吟吟听着。
「好厉害……!」
「知道了。」
不,自己明明也在颤抖。
「我在公会的资料上读过,不过,亲眼目睹真的很惊人呢。」
妖精弓手用力拉紧弓弦,忙碌地上下摆动长耳朵,寻找声响的来源。
柜台小姐则不知爆了冒险者公会什么料,「要保密唷」地窃窃私语,让女神官听得双眼圆睁。
柜台小姐面露紧张神色,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毯子。
「哎呀,这话是指什么呢?」
蜥蜴僧侣一边以奇妙的手势合掌思索,一边毫不大意地让双眼往上下左右扫动。
蜥蜴僧侣回答时尾巴一拍,拍得木筏摇动,让女生们尖叫嬉闹起来。
「再过去就是我的故乡!」
「若是海上还不敢说,但河里不会有什么巨乌贼(Kraken)。」
回头看去,伫立在木筏后方的他,正直视溪谷的远处。
这座从神代就存在的山,被河水花了同样悠久的岁月凿穿了。
柜台小姐说着,兴味盎然地歪头探出上半身。
女神官与妖精弓手见状,故意装傻似的抿嘴看向对方。
哥布林杀手将做好的十几根木枪绑成一捆,把木工器具塞回腰带。
矿人道士一边眯起眼睛瞪着太阳,一边伸手去收帆,女神官已经立刻跑了过去。
妖精弓手发出了清新的喝阻声。她已经搭箭上弓,微微拉紧。
距离两人泡着温泉、仰望星空聊天,也已经是半年前以上的事了。
「毕竟这是天神的本事。是我们挥动凿子和槌子想刻下的至高目标。」
哥布林杀手的视野一角,不时可瞥见她滔滔不绝、大呼小叫的模样。
「闸门开了就换手吧。」
她吞了吞口水,正当想再度开口时──
柜台小姐颔首赞同,牧牛妹也在她身旁「我也是」地跟着点头。
见妖精弓手乐不可支地晃着长耳朵,柜台小姐不由得眯起眼。
不久闸门开启,木筏与水一起流进溪谷之间。
「好厉害呀……」
看似一块巨岩的山谷,形成了多重纹路堆叠的层积状。
「喔喔,这样的话……虽然是我遇见欧尔克博格前的事啦。」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呜、哇啊……」
「啊,不过,我也想听听看耶。」
「哼哼,如何!连矿人也打造不出这种景象吧!」
「巨乌贼,」哥布林杀手复诵。「是指。」
「唔,不是上,就是下吧。」
接洽过成千上万冒险者的柜台小姐,听了妖精弓手的薄弱反驳完全面不改色。
蜥蜴僧侣双手抱胸,挡在她们上面。
「明白,明白。」
不保护虔诚信徒的地母神当然不存在,隐形力场转眼间就遮住了整个木筏。
两人之间的秘密──要这么说或许太微不足道,做为回忆仍具有卖卖关子的价值。
「嗯。」
看起来与平常毫无二致,但就是有些不同。
「对吧,之前经过这里都是徒步走在岸上,搭船旅行还是第一次呢。」
下一瞬间,就有多如雨点的岩石伴随着狼号声,从溪谷上方落下。
§
经她这么一喊,冒险者们立刻视线交会,开始行动。
不懂。不懂归不懂,她们仍伸出手紧紧互握。
矿人道士捻了捻胡须,说得不太高兴。
两人裹在毯子里缩起身,感觉得出对方在微微颤抖。
「如、如果是这种程度,可以就这样一路……?」
女神官才刚额头冒着汗说出这句话,咻一声飞来的箭就让她心胆具寒。
出现在崖上的,显然是某种有知性的敌人。
在棱线边缘上飞驰而过的黑影。
妖精弓手单膝跪地维持姿势,拉着弓凝神观看。
野兽的咆哮。
低喘。
脚步声。
不是蹄。
她忙碌地上下摆动长耳朵,探寻声响。
曾经见过,曾经听过,曾经对峙过。这是……
「哥布林……!?」
哥布林骑兵(Goblin Rider)。
窥见的丑陋脸孔,让妖精弓手忍不住惊呼出声。矿人道士吼了回去:
「这不是妳的故乡吗!」
「我哪知道!」
「果然是哥布林吗。」
哥布林杀手淡淡说着,将篙往蜥蜴僧侣推去。
「麻烦你操舵。」
「明白!」
转眼间水花化为美丽少女的轮廓,开始让河水逆流。
树枝、石块、岩石,其中还参杂了箭。
团队中矿人道士也会用投石索(Sling),但他的主武装应该是魔法与短斧。
「防御呢?」
溪谷中重重回荡着那些哥布林刺耳的哄笑声,余音不绝于耳。
「情况,可能不妙。」柜台小姐喉头颤抖。「他们打算把木筏弄沉……!」
蜥蜴僧侣用接过的篙往河底一撑,木筏因此猛然前进一大段,咿呀作响。
「──那就好。」
不对,不是整条河。
箭穿透神圣的守护抵达天顶,靠下坠补足失去的速度,往崖上消失。
哥布林从狼背上跌落,一路从崖上摔了下来。
其中甚至有完好的木桶,在河中载浮载沉。
「度过眼前状况再说。」
「这样是碰运气啊。」
有蜥蜴人的膂力,相信需要做出多少有些蛮干的操控也没问题,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远程攻击可用。
「小鬼杀手兄,目的不放在歼灭而是脱身,可以吗?」
蜥蜴僧侣不及细想,甩动手上的篙,让木筏往相反方向修正,但波浪般的水流泼在木筏上。
女神官挤出声音回答,拚命在木筏上踏稳脚步,举着锡杖。
「既然这样……!」
「呶、唔……!」
他们用大块岩石把船弄翻、弄沉,再拿船的残骸来当障碍物,让船触礁。
「『盛宴的时间到啰水精(Undine),纵情唱歌跳舞吧』!」
「你知道吗。」
「呀……!?」
「方法贫僧是有。」
紧接着,一只小鬼在浑浊的哀号声中落马──不,应该说是落狼,跌下山崖。
即使不是铁,一旦箭头留在体内,就会从伤口开始腐败,让疫情在巢穴中蔓延。
哥布林杀手举起盾牌,挡开贯穿屏障飞来的碎石。
哥布林杀手将下一把木枪安到掷枪器上,手臂一挥。
这样就是两只。哥布林杀手拿起下一把长枪。
「我、我不要紧……!」
沉默的小鬼尸骨身上不只插着箭,头盖骨也碎裂,滴着黑褐色的血。
「我要重新祈祷一次……!给我,一点时间!」
妖精弓手厌恶地说着,但接过箭后仍用力转了转树芽箭头。
只有撑起木筏的部分河水逆流了──是「使役(Control Spirit)」。
「……我觉得那招有够阴险的说。」
然而,极限还是到了。
柜台小姐朝瞥来一眼的哥布林杀手挥挥手告知平安,随即眨了眨眼。
哥布林杀手说完,木枪从手中飞出。
这种直接向天上恳求的祈祷,她一天能够进行三次,足见她的优秀。
「当然不可以。但……」
她们差点被抛了出去,最后总算惊险地互相抓紧对方,拚命撑住。
「很够了。」
牧牛妹与柜台小姐的毯子被大浪打到,双双发出尖叫。
即使平常就听惯了各种冒险事迹,一旦实际目睹残酷的死……
他们大可指着溺死的家伙嘲笑,对活下来的人就从上方攻击,玩弄到死。
但她全力调整干涩的呼吸,手握锡杖,纤细的双腿用力撑住。
「GORRB!?」
牧牛妹目送尸体下沉,以微微破音的声调开了口。一只手仍握着柜台小姐的手。
尽管木筏摇动,妖精弓手仍以优美的姿势拉紧弓弦,几乎是垂直射出箭。
「……嘿、咻!」
乒乒乓乓打在木筏上的多种攻击,让木筏剧烈倾斜。
不知不觉,木筏上已经满是残骸──看似木片之类的东西,数量相当多。
蜥蜴僧侣保持护着牧牛妹与柜台小姐的站姿操纵篙,眯起了眼睛。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一带水面上漂着大量的木片或残骸。
妖精弓手啐了一声,哥布林杀手在她身旁拿起木枪,把枪尾抵在有沟槽的短棒上。
「毕竟我跟水精不是很合。」矿人道士瞪着水面大喊。「可快不到哪儿去!」
她茫然目送头盖骨消失,跟着看见了无数用绳子捆绑而漂在河上的残骸。
现阶段,独自肩负起整支团队防御重担的,就是这名娇小的少女。
「GOORARB……!?」
「GRRROB!GOORRB!」
蜥蜴僧侣见状,一边操纵篙,一边发出「哦──」的一声。
「……啊……」
「咿!?」
又是一阵波浪洒下,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冒险者,让木筏渐渐进水。
蜥蜴人乃肉搏战至上的种族,连投掷武器都不爱用。更重要的一点,投掷是凡人的技能。
勾在掷枪器上的木枪,随着他手臂一挥,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朝天升去。
蜥蜴僧侣豪迈地撑船改变轨道,结果撞上桶子,木筏因此激烈摇动。
「还……可以!」
他拔去瓶塞,将糖浆般浓稠的药液倒进河中,聚精会神地念诵:
就在她忍不住透了一口大气的瞬间,神圣的防护终于转为薄弱。
柜台小姐与牧牛妹在毯子里发出压抑过的尖叫。
「竟然是掷枪器,小鬼杀手兄用的这玩意可真令人怀念。」
是那些哥布林丢下来的吗?不,不是这样。
「哇啊、噗!?」
他的尸骨在斜坡上弹起两次,重重摔在甲板上,让木筏剧烈摇晃。
哥布林杀手忿忿地丢下这句话,将下一把木枪安到掷枪器上。
振弦声再度响起,箭接连飞往崖上。三枝箭,两次哀号。没有小鬼摔下。
一颗白色的──人的头盖骨,滚到了她眼前。
「唔……!」
小鬼的尸骨挣扎着落在河面上,溅起盛大的水花后沉没。
尸体发出噗通一声,沉入水中。
圃人(Rare)的掷石也有其可观之处,但圃人原本就厌恶战事。
木枪转眼消失在崖上,传来「嘎呜!」一声惨叫。
矿人道士从触媒袋里,拿出装有某种液体的小瓶。
这是哥布林杀手的巧思,可是妖精弓手不喜欢这样的作风。
对这些哥布林而言,本来就没必要把冒险者杀个精光。
「丢得到吗!?」矿人道士开口问,哥布林杀手回了句:「没有问题。」
「不确定能否解决。先把箭头弄松。」
接着传来一阵刺耳哀号──不是小鬼。木枪射中了小鬼所骑的狼。
「呜、啊……!」
隐形的力场是天神所赐下的奇迹,但神迹需要靠她的祈祷来维持。
哥布林杀手朝牧牛妹她们瞥了一眼后,将拔出的箭抛给妖精弓手。
「怎么了。」
「在贫僧的故乡,战奴就很常用。」
只要木筏翻覆,那就够了。
哥布林杀手拔出剑,无情地将小鬼的尸体踢进河里。
接连洒落的攻击不但多,且毫不间断,让她很快就气喘吁吁,膝盖也已经发软。
「拜托了。」
「臭家伙……!」
「GROBR!GOOORRRB!」
「啊、呀呀……!」
正要用颤抖的手指捡起,头盖骨就被水淹没、冲走。
「连哥布林的数目也不知道,这样杀不完。」
就在这时,柜台小姐看见了这个物体。
那几艘逆流而上却下落不明的船,走上什么样的末路,已经显而易见。
「啊啊,真的是──又吵,又碍事……!」
妖精弓手忿忿地摆动她的长腿,溅出水花把残骸踢下木筏,但效果薄弱。
无论石头还是残骸,那些小鬼只要不断从上面往下扔就行了。
矿人道士一边忿忿地吼叫,手上一边结出复杂的法印。
「我叫水精把这些从木筏上搬开,妳好歹射个箭吧!」
「什么叫好歹啦!好歹什么!」
美丽的水精在木筏上踏出水花飞溅的舞步。
随着那美妙的动作,散乱的压舱石等物体都被一股脑冲走。
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湿了,但木筏总算稳定下来。
然而,这也只是聊胜于无。
漂在河面上的障碍很多,水下则堆满了残骸,既然如此,木筏恐怕轻而易举就会翻覆。
「……在闸门学到的吗。」
哥布林杀手念念有词,把第三柄木枪掷往崖上。
不必细看也知道结果,因为并未听见惨叫。
这些哥布林巧妙地用悬崖遮蔽身体,一边骑着狼随行,一边持续攻击。
山壁耸立的溪谷,从中流过的河川。这里除了没有天花板,实质上就是──
「就像傻傻踏进了巢穴啊。」
哥布林杀手低声咒骂,用木枪打断插在盾牌上的箭。
「慈、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
出于一个并非来自祈祷耗损体力的理由,让她膝盖发抖、摇晃。
他们拚命想安抚坐骑,却是白费功夫,狼群只顾夹着尾巴逃走。
脑袋昏昏沉沉,视野模糊不清。
「GRORB!」
「呵呵呵。毕竟要不是遇到这种情形,也没机会……啊,您知道怎么穿吗?」
他深深吸气,以肺腑蓄力。蓄积那君临世上流转万物的、最可怕的龙之力。
「是吗。」
想当然,以她出身的阶层,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不认同暴露肌肤。
「……哇噢。」
反观自己平常都在活动身体,总觉得肉稍微多了些。
一旁的柜台小姐眯起眼,嘻嘻笑了几声。
这一切,女神官都看在眼里。
「你觉得……怎么样?」
牧牛妹试着扭腰,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
承接住火蜥蜴之尾的天空,已经相当红了。
「不是我,是地母神……虽然,有点吃力。」
手指不听使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锡杖脱手。
穿过溪谷后,众人已经踏入森人的领域。
虽说与之前在收获祭上披挂的服装没差多少,一旦和别人排在一起,就更觉得难堪。
冒险者们压低声息,毫不大意地警戒崖上。
伤脑筋。
「……算了,如今还去管那些长耳朵的怎么打扮,根本自讨没趣。」
女生们把绳索绑在树干之间,上头挂了毯子,在后头发出嬉闹声。
岂止这些哥布林,这世上又哪有动物听了龙的咆哮还能不害怕?
继续祈求「圣壁」,保护大家就好了?老是这样。自己就只会这一招吗?
「是吗。」
「就是说呀。我真有点羡慕……」
还不只如此。漂浮在河水上的秽物也被扫荡殆尽,得到了净化。
四溅的火花劈啪作响,在空中留下弧线,舞动着升向天空
看在满脸通红、缩在一旁的她眼里,自己那幼小又寒酸的身体简直不能见人。
从牧牛妹的角度来看,这女孩就像个妹妹,而且也觉得她娇小纤细的体型很惹人怜爱。
「GOORBGROB!?」
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如假包换的净化(Purify)神迹。
「贫僧虽不明白没鳞片的肌肤哪里好,但这种服装应该也不错。」
蜥蜴僧侣篙一撑,让木筏强而有力地乘上水精的流向,张开了颚。
就算是小鬼骑兵,小鬼终究是小鬼,不会是出色的骑手。
牧牛妹叹了口气。
「啊、啊呜呜呜……」
矿人道士原本正打算展开一贯的冷嘲热讽,不知想到什么,哼了一声闭上嘴。
他们驱散小鬼,穿过溪谷后过没多久。
毕竟足足有四个人,自然比平常更加聒噪。
女神官睁开了眼睛。颤抖的嘴唇,就像受到冥冥中的引导,编织出祷词。她举起锡杖: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以您的御手,洁净我等的污秽』!」
「早知道会湿成那样,先穿上反而好吧!」
──怎么办──……?
一碰到这些光,水就变得清澈,污浊散去,恼人的气泡也逐渐消失。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拿出来穿了。」
毕竟和她暗地里──自认如此──崇拜的魔女,连比都没得比。
「GRR!?」
女神官忍着直接对天上祈求神迹所造成的头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女神官紧紧抓住锡杖,对地母神献上镇魂的祈祷。
§
「没事没事。」牧牛妹呵呵笑着,拍了拍女神官的肩。
撞见这样的事态,哥布林也不免乱了阵脚。
狼群胆怯的嗷嗷哀号中,还参杂着哥布林的叫声。
那就别计较了吧。妖精弓手似乎接受了,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从铁盔确实朝向女性们这点来看,并非不屑一顾的无礼态度。
冒险者们在这树海的入口,将木筏停在妖精弓手所指的河畔。
他隔着铁盔朝自己瞥了一眼后,又立刻撇开目光,这点隐约看得出来。
毕竟他们所准备的各种陷阱,被一项无法理解的行动给消灭了。
「就算妳问,我也不太清楚。」
牙齿咯咯作响。她拚命咬紧牙关,无数记忆在脑海中复甦,她闭上眼睛,挥开杂念。
过了一会儿,毯子被从内扯下,出现的是四名各自穿着不同泳装的女子。
随即喷着血摔落到河面──尸体被地母神的手加以净化。
有的小鬼被逃窜的狼甩下,有的则牢牢抓住,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
「怎么会」对此最先出声回应的,是蜥蜴僧侣。
「嗯,没问题没问题,我不懂的其实是穿这东西的意义。这样对不对?」
「龙吼(Dragon9;s Roar)」的轰隆巨响,响彻整座溪谷。
「……啊。」
就在这时,脑中闪现一道天启般的灵光。
叫嚷声回荡在溪谷中,在在显示他们的混乱。
会希望有朝一日变得跟她一样的这份向往,来自于目标的遥不可及。
所以要说没羞耻心就是骗人了,但这是两码子事。她从不怠忽平日的努力。
自己能做什么?要如何才能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过了一刻,两刻,从溪谷中吹过的风也渐趋和缓。
「GOORB!?」
哥布林杀手不会放过这个空档。
手按脸颊、轻轻叹气的柜台小姐并未显得害羞。
她说还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走得到村落。既然如此,与其强行军,还不如扎营休息。
地母神从天上伸出的手,掬起河水,除去了污秽。
「之后查出巢穴再把这些家伙杀干净。」哥布林杀手点点头。「交给你了。」
早已通过天顶的太阳,从树林另一端,渐渐落入西方的尽头。
「『伟大的暴龙呀,君临白垩之园,将您的威仪借予我等』!」
「趁现在,拜托……了。」
「你啊,对女人心这种东西,是不是该多学着点?」
「明白!」
「妳啊,有时会做出好厉害的事情耶。」
他们在潺潺河水中,小心翼翼撑着船逆流而上。
他停下手边工作,眼珠子一转,一副卖足了关子的模样开口:
「……明明要洗澡却得穿衣服,实在无法理解。不能脱掉吗?」
妖精弓手长耳朵一振,连连眨眼。
「虽然我认为应该算好看。」
某只哥布林忍不住探出头来,被木枪从正下方从下颚贯穿到后脑勺。
「哎,我倒觉得哥布林杀手先生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天神是伟大的。
妖精弓手显得十分窘迫,难得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用手拨弄头发。
返乡路上有个地方可以玩乐一下,又何必无谓地坏她心情?
喘不过气。只能从喉头发出声音,舌头却打结。
她脸颊一松,心想真没办法。
就算被看也毫不丢脸──这和躲在她背后的女神官大不相同。
只是要说对他的感想满不满意,则又另当别论──……
所向之处,有着郁郁苍苍、枝叶繁茂,经过几千几万年滋长的古树,张开了手臂。
哥布林杀手一边回答,一边将四根削成长枪的木棍插在地上,形成一个方形。
希望他多关注自己一点,相对的,这种颇有他风格的态度也令人雀跃。
──毕竟他说「应该算好看」啊。
以他的情况,相较于华丽词藻,这种看似冷淡的话更具说服力。
「……比起好不好看,被看太久会、很害羞吧?」
所以到这就好。女神官把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撇开目光。
她的脸颊会红,并非全是夕阳映照的缘故。
妖精弓手像要推她一把似的,猛然探出上半身。
「所以,去河里抓几条鱼来就行了?」
「嗯。」
「虽然我是不吃啦。」她说话之余,视线朝四周扫了一圈。「真没办法。」
妖精弓手故作无奈,却又开心地摇动长耳朵小跑步,踢得水花四溅。
几名女子在河畔娇声打闹玩耍,蜥蜴僧侣在一旁看着,正经八百地点头:
「来,叶子有这样的量应该足矣。」
他摇着双手抱来的大量宽树叶,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赶紧堆上去吧,天就快黑啰。」
「知道了。」
哥布林杀手说着站了起来。
「那就先架上面的横梁。」
作业非常单纯。
以插在四角的木棒为支架,上下各四边共穿过八根横梁,牢牢固定。
「不管怎么说,此处已经是森人的领域。」
「哇、哇、哇!我、我吃不下两条啦!」
所指之处可以看见妖精弓手为了捉鱼,捧着双手往河里捞的模样。
毕竟晾在火石附近的衣服还没干,备用的换洗衣物在抵达森人之村前也得省着用。
柜台小姐看着他说了句「您好喜欢乳酪呢」,一边气质十足地小口吃着烤鱼。
布满鳞片的双手迫不及待地互搓,直到起司融化为止。
没什么稀奇,就是一种高架式的简易避难所。
他用力把木棍插进地面,同时将铁盔微微转向牧牛妹与柜台小姐。
蜥蜴僧侣在火石旁盘腿坐稳,长了鳞片的双手互搓。
「不过啊。」
大概是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挤,妖精弓手帮忙捕到的鱼共有七条。
「森人的新娘子,一定很漂亮……」
包括女性们在内,一共七个人围成一圈,坐等鱼慢慢烤熟。
矿人道士半翻白眼地耸耸肩膀,拿起了腰间的瓶子。
接着将更多木棒架在下段当成地板,上段则铺上叶片充当屋顶。
接着看看在河里玩水的几名女子。
「……既然这样,我反而更想留点肚子。」
「也罢,看在心情好的份上。」
牧牛妹见状哈哈大笑,也连声看招地对柜台小姐泼起水来。
「那还用说~」
非考虑不可的事情会变很多。柜台小姐含糊地笑着,想来她也有不少劳务要烦心。
矿人道士将笑容藏在胡须下,乐呵呵道。
矿人道士一边说,一边拿木棍轻轻往火石戳了戳。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Salamander),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点给我』!」
「……」
他的身高不够,因此负责生火。
「不过小鬼杀手兄,实在是位慈母龙(Maiasaura)般的人呐。」
妖精弓手垂下长耳朵,看着鱼白白的眼球,随手朝女神官一扔。
哥布林杀手点头。
几名女子起初还显得难为情,但大概是戏水时玩着玩着习惯了,现在也只披着一件毯子。
「况且,我想让她们透透气。」
火石被加热到通红,让他烫手地连连抛起。只要用石头围住火石,就足以代替火堆。
「只是图个热闹,拿着吧。妳不吃,有别人会吃。」
蜥蜴僧侣露出牙齿笑了笑,等横梁架妥,马上把叶子堆上去。
只要完成睡觉的地方,之后就只需等候她捕鱼的成果。肉和鱼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呵呵,因为方才实在没那种余力啊。哎呀呀,技穷技穷,贫僧本领还不到家。」
只不过是串起来烤就飘散出这种香味,应该是拜香料所赐。
妖精弓手点头回说是啊,把从行李中翻出来的杏桃干往嘴里扔。
哥布林杀手也学蜥蜴僧侣,在原地坐下。
「差不多咧。」
看到牧牛妹发现他的视线,大动作朝这边挥手。
「嗯~」女神官脸颊微微放松,笑咪咪地歪着头:「已经,很近了吗?」
「你这么想吗。」
一口咬下,带着淡淡苦味的油脂就透进舌头,配上盐的咸香,一口气在嘴里蔓延开来。
以这种方式完成的火堆,照亮了团队。
冒险的危险以及文书工作的艰辛,要对双方都有所了解,这样的机会没那么容易遇到。
「……这我不能吃耶?」
矿人道士望向不顾河畔工程、在水边嬉戏的女生们说了。
哥布林杀手排完一组要做为地板的横木,边搬起另一组边回答。
他们按性别区分,一共搭了两间这样的木屋。若是平日的五人组姑且不论,现在是男三女四。
「不似外表给人的印象,颇具体恤之心的意思。」
见女神官被这刚烤好的鱼弄得手忙脚乱,妖精弓手像只猫似的眯起双眼。
「目前大概在村落和森林的界线上?说不定他们会发现我们。」
哥布林杀手看看酒杯,又看看矿人道士。
牧牛妹豪迈地大口咬着鱼,说了声「好好喔」按住脸颊。
哥布林杀手吐出一口气。
「贫僧认为,那些小鬼倒也没这么容易出手。」
他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整块乳酪,随手用爪子切下一点,串起来火烤。
说着矿人道士从塞满触媒的包包里取出的,是好几只不同的小壶。
没多久,「抓到啦!」的一声大喊传来,一行人的晚餐有了着落。
「不过,在先前的战事里双方就建立过合作体制。至少我所听说到的是这样……?」
「你觉得我有那么高尚吗。」
「说得好像妳不是。」
于是矿人道士很快就放弃堆篝火,从怀中取出了一片平坦的石片。
「姐姐很漂亮喔!毕竟她是上森人嘛!」
「再说你看看那个长耳丫头。」
「我以前也这么想。」
妖精弓手哼哼两声,当成在夸自己似的挺起平坦的胸膛,敞开双手:
她们一边擦拭身体,擦去头发上的水气,迫不及待地等着餐点备妥。
「她可压根没把自己当上森人(High Elf)喔?」
妖精弓手把脸凑向递过来的鱼,闻了几下,朝矿人道士瞪去一眼。
他双手捧着石片专心念诵,随即完成了经过「点火(Tinder)」的火石。
「就好比真银(Mithril)也不晓得自己价值连城呗。」
「新娘是妳姐姐对吧。」
女神官怨怼地瞪着妖精弓手,但对方只当耳边风。
虽说用火这档事无人能出矿人之右,但对上精灵的守护可就十分不利。
他拔开瓶塞,把酒液往怀里取出的杯子倒个不停,然后用力递出。
「那么高尚吗。」
「呵呵呵。要是也欢迎蜥蜴人就好了呐。」
「有什么关系?明天就要吃大餐了,先习惯一下嘛。我吃杏桃干就好。」
矿人道士哼了一声,也不挑剔,把七条鱼串好拿去火烤。
「警戒由我来就好。」
笼罩着热气的树枝指向河面。
「啊啊。」
或许是捕鱼不顺就腻了、放弃了,只见妖精弓手马上拖女神官下水……
「……什么意思?」
「熟悉也没什么好处喔,老是一大堆麻烦事。」
她一个失手,溅起盛大的水花喷在女神官身上,惹得对方一阵尖叫。
「毕竟是故乡吧。她的。」
「……是喔?」
矿人道士说着,俐落地发给每人一条鱼。
他打开壶盖,鼻子凑过去嗅清楚气味,接着依序抓出一小把洒了上去。
接着也转向了兴高采烈拉着女神官去捕鱼的妖精弓手,低声沉吟。
此刻他们虽在火堆上烤着衣服,但想必很快就会换成烤鱼。
跃动的火蜥蜴张开大嘴咬上木头,还滋滋作响地喷出热气。
聊起来才发觉彼此之间──冒险者与职员之间,都不太清楚对方平常工作的情形。
「……让那些小丫头去玩,会不会太缺乏戒心了点?」
不一会,等泌出的油脂滴到火堆上爆开……
「唔……」
众人虽有携带帐篷,但只要想到毒虫、毒蛇或淹水的风险,就不可能愚蠢到在丛林中紧贴着地面睡觉。
「不巧贫僧对政事很生疏。」
她对烤鱼连连吹气,张开小小的嘴吃了起来。
蜥蜴僧侣张开大嘴,一口就把整条鱼吞下肚,打了个嗝。
「哎,总之喝吧。别醉倒就是了。」
稀哩呼噜从鱼头吃起的矿人道士不禁吐槽,但现在的她显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这趟旅程,带来了很好的经验呢。虽然刚才还真有点可怕。」
「等到了村里,我会好好跟他们抱怨。」
对不起喔。妖精弓手垂下长耳朵,一脸过意不去。
「『给我做好警戒工作!』这样。」
「我也得向令姐好好打声招呼才行呢,告诉她平常承蒙您妹妹照顾了。」
听柜台小姐这么说,妖精弓手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姐姐是不要紧啦,哥哥就……」
「妳还有哥哥。」
哥布林杀手从头盔缝隙间小口吃着鱼,这时低声问起。
妖精弓手简短地回答说是表哥,用食指在空中画圈。
「呃,凡人是怎么称呼的?女婿?」
「结婚对象吗。」
「就是那个。」
她点点头,又把一粒杏桃干扔进嘴里,仰望天空。
从树林间看见的天空,已经盖上黑罗纱,只有少许孔洞透出闪闪星光。
妖精弓手如歌唱般说,森人认为那是雨的入口。
「哥哥他啊,从以前就最喜欢姐姐了,可是在她面前老是嚣张得不得了。」
「呵,就只有自尊心高到不行,是个典型的森人啊。」
「就是说啊。」
妖精弓手严肃地赞同矿人道士的说法。
她在森林里过了两千年。
「那当然了。」
说起姐姐难得烤饼干失败,表哥却若无其事地全部吃完。
「我直接丢给姐姐改。」
她一副要揭露压轴秘密似的压低音量,笑咪咪又坏心眼地说了。
「喔喔?」蜥蜴僧侣愉悦地转了转眼珠子。「猎兵小姐操刀?」
说起表哥想送礼物给姐姐,拖着她到处跑,想猎一头鹿却失败收场。
「可是,他们要结婚,也就表示……」
在这些天穷地尽之前都不会结束的故事与故事之间,哥布林杀手低声说了。
在没有变化、没有起伏、日复一日的岁月里累积起来的无数回忆。
「其实根本就明显得很。真不明白姐姐到底觉得他哪里好,明明那么难搞。」
「而那附近却有哥布林。」
「对呀。」
妖精弓手发出铃铛滚动般的笑声,抱住了膝盖。
「真不错呢。」
「因为他想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充数,我就巴了他一下,大肆修改一番。」
说起弓箭以及野外活动的本事,全是表哥一对一严格指导。
妖精弓手表示这些话又不能在婚宴上聊,趁这个机会接连说起许多往事。
他的嗓音中,无疑透出了怒气。
女神官食指按在下巴细细思索,接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笑逐颜开。
「你们知道吗?森人求爱时会唱自己写的诗喔。」
笑声在众人之间传了开来。
「妳姐姐察觉他的心意了吧?」
说起药草、水果等一切的知识,都是姐姐教她的。
说起她提出要离开村子时,姐姐反对,表哥却支持她──……
「真的是一副彻头彻尾的森人样呢。」
哥布林杀手点头。牧牛妹见状,微微眨了眨眼。
「故乡吗。」
妖精弓手像只猫一般,笑吟吟地眯起了眼睛。
说起表哥感冒迟迟不好,姐姐担心得睡不着,反而被传染。
「毕竟是心之所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