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颠覆脚本』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1万 字
「唔喔,那啥那啥!?」
「何方神圣啊,那个脏兮兮的冒险者……」
「那家伙,不就是哥布林杀手吗?」
「哥布林杀手?」
「就是剿灭哥布林的专家啊。」
「所以,他那模样也是为了剿灭哥布林?」
「因为是哥布林杀手嘛。」
「什么,原来是哥布林杀手啊。」
「喂~你们要小心哥布林喔──!」
在依然沉浸祭典余韵的民众缝隙间,哥布林杀手就像一根锐利的针缝了过去。
脏污的皮甲,廉价的铁盔,不长不短的剑,以及小圆盾套在手臂上的身影。
虽说就算是新手冒险者的装扮都比他体面多了,但他的踪迹却迅速融入了纷乱人群中。
即便有时会被当作怪胎看待,却没人不认识他这号人物。
公会位于小镇的入口,而城镇大门就在公会旁边。
抛下柜台小姐冲出去的他,毫不犹豫就以边境小镇外为目标奔跑起来……
「哥布林杀手先生!」
银铃般的叫声,从后头追了上来。
连头也不必回。哥布林杀手很清楚这个声音的主人。
「妳来了。」
「是的。因为神谕……这么告诉我,所以!」
她正是双手紧握锡杖……不,祭典法杖的──女神官。
妖精弓手开始认真担心哥布林杀手是不是生病了,矿人道士也全身冻结。
但身为冒险者这点,是完全相同的。
哥布林杀手点头同意了,妖精弓手的长耳剧烈颤动起来。
哥布林杀手紧握拳头。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因此大家视线集中的对象不是哥布林杀手,而是她。
「……暴风雨好像快来了啊。」
她曾说过,这才不是碰运气。
「事前准备……话说回来,欧尔克博格又为什么能预测哥布林会来咧?」
「在公会了望塔看到四方有黑影。恐怕是哥布林。」
环视上述所有人后,哥布林杀手这才补充:
见习战士的事。新手圣女的事。
「请别客气。」
蜥蜴僧侣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支着下颚笑了。
「为啥你都还没出声大家就凑齐了,你是想问这个吧?」
这番话让四位冒险者彼此相视,然后愉快地笑了。
妖精弓手听了露出「真噁心耶」的傻眼表情,一旁的女神官则慌张地挥着手。
「小鬼杀手兄认为呢?」
说完哥布林杀手便冲了出去,一行人则在后追逐他的脚步。
轻松掠过他身旁,妖精弓手摆动长耳朵回应。之后她便配合大家的速度。
「……的确。」
重战士的事。女骑士的事。
随后又接连晃出了两道人影。
「当然。」
他奔跑的速度并不逊于真正的猎兵,而所有人都纷纷以精确的路径跟随他。
哥布林杀手努力思索用语,接着他才淡然地──不过很肯定地面对大家出声。
「不……」
倘若跟不上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脚步,在遗迹可是足以丧命。
「你们知道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变少了吧?」
「真要问这件事,答案是不知道。不过委托变少又代表什么吗?」
妖精弓手喃喃说道,哥布林杀手颔首后迅速开始说明。
吃惊的不只是女神官而已。
那是因为节庆之日结束了,现在只不过是返回日常生活。
「……是吗。」
他话没说完,铁盔就转往小镇方向。
「虽然叫我们别客气,但小丫头妳穿成这样,眼睛可有点不知该往哪摆喔?」
「在酒馆偷偷摸摸讲话的家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这种事前的情报收集我当然不会错过啰。」
「当然是哥布林啰。」
矿人道士一边检查包包里的触媒一边问。
「要是找到玩傻醉倒的哥布林巢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进去。」
「既然欧尔克博格都跑起来了,就不可能是其他理由吧。」
没有比这个更明确的答案了。
「神命令我去哥布林杀手先生身边……所以到底是──?」
他似乎有点踌躇。感觉就像……连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然后还有长枪手,以及魔女的事。
光是编织出言语,就不知需要多少勇气。这是之前学到的教训。
「贫僧倒是觉得很合适。那么……」
「是吗。」
「啥!?」
矿人道士瞪大眼。才刚饮下的酒也差点喷出来,赶忙把口中的液体用力咽吞下。
或者还有人沉醉在余韵中,摇摇晃晃,仿佛很惋惜般继续开怀畅饮。
「一次冒险!包括我跟大家,所有人都参加。相对地,你也要让我帮你。」
「敌人数目一多起来……不会像上次一样束手无策吗?」
「呼耶!?」
妖精弓手竖起细而美丽的食指,灵巧地在空中画了个圆。
三人身上都各自带着样式不同的武装,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抱歉。帮了大忙。」
「不……」
矿人道士捻捻须,咧嘴开了个玩笑。
巨大的蜥蜴僧侣用奇妙的姿势合掌,矿人道士则一脸愉快地捻须。
「唔。不如就效法前次,向其他冒险者请求支援如何?」蜥蜴僧侣道。
只见她得意洋洋地摆动自豪的长耳给他看。
哥布林杀手冷静思考过后,缓缓摇头。
「诚然,诚然。」
「在平原上怎么可能单独对抗小鬼大军。」
「不错。」
对平静列出要点的哥布林杀手,妖精弓手瞥了一眼。
他隔着铁盔望向女神官。她一脸紧张,但依然积极向前。
「加紧脚步。其他我边移动边说明。」
「我指情势。」
这时所有人才叹了口气。女神官则鼓起脸颊陷入沉默。
「对手分散了。各队人数不多。也无法协同作战。而且我事前准备过。」
女神官忍不住噗哧一笑。
这座小镇里,住着形形色色不同种族、不同职业的人们。
在满脸通红的她身旁,方才提问的蜥蜴僧侣也不知该怎么答话,吐出舌头。
这群人明明待会就要去面对某种事态,却一点亢奋的样子都没有。
她依然怀抱着祭典的法杖,从下往上仰望他。
然而他还是感到一头雾水,其实答案很简单。妖精弓手自己说出来了:
交给运气决定──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啊,是喔。」
少年斥候的事。少女巫术师的事。
对冒险者来说,唯有从事冒险,才叫日常。
他转头环视众人的脸。表情隐藏在铁盔下无从得知。
「……嗯唔。」
穿过大门后,一旁无声无息地飘出了一个身影。
哥布林杀手沉吟了一声,停下脚步。
「拜托,千万别小看森人的耳朵好吗。」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表示。
「咦?啊,我、我,这是因为先前的祀事……来、来不及去换衣服……」
「我们不是同伴吗?」
「啊,等等,喂!你没有其他话好说吗?例如感谢我啊!疯狂夸奖我啊!」
这位上气不接下气拚命跑来的少女,此刻依然穿着单薄的战斗装束。
离开马路闯进森林中的兽径,穿越草丛与树林的缝隙,大伙三步并两步地狂奔着。
「靠我们,就够了。」
「难道这次不是?」
「这么说来不就惨了?上次那么大一群,光收拾就麻烦得要死吧?」
尽管害羞到面红耳赤,她依然绷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哈,啮切丸就是这样。行动总是很好理解啊。」
凛然的语调,苗条纤细的身躯。只见妖精弓手摇着一对长耳,眯起猫咪般的双眼。
「……这次。」
节庆之日结束。祭典结束。人人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我说啊,啮切丸。」
哥布林杀手若无其事地回答。
哥布林杀手思索着。
毕竟女神官本来就慢,蜥蜴人与矿人也称不上生来就很敏捷的种族。
「他们是掠夺种族。不去抢其他人就无法维持势力。」
「不是因为啮切丸你太常去剿灭他们了,所以才出现这种结果?」
对矿人道士努力摆动五短身躯的跑步动作投以一瞥,哥布林杀手稍稍降低速度答道:
「不可能。」
「这又是为什么?」
「那些家伙,上次并未对掳走的女孩出手。假使数量真的减少,应该要以繁殖为优先。」
哥布林上回并没有凌辱那些女孩。
那就跟龙不储藏财宝,死灵法师不收集尸体一样诡异。
以爬行姿势压低身体前进的蜥蜴僧侣,扭动尾巴咕哝了声「呣」。
「换言之……有其他人协助供给物资,或掳送少女给他们呐。」
「啊,这么一说……」
女神官仿佛蓦然想起某段记忆般低呼。
蜥蜴僧侣为了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用尾巴指向她怀里的法杖。
女神官笑着婉拒「是否要帮忙拿?」的提议,接着说道:
「……那些哥布林们,身上的装备都很齐全呢。包括铠甲、武器等等……」
「既然这段期间并无掠夺之实,即代表有某个头目在提供他们装备吧。」
「对。」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例如之前在遗迹遭遇过,那只谜样的巨大怪物。
「不,十五。」
贯穿心脏,撕裂喉咙,击碎头骨,挖出内脏,哥布林发出悲鸣。
那玩意被犹如大弓的粗树枝弹射出来,一直线扑向了哥布林们。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就将和袭击者战斗过后刃变钝的剑抛弃。
哥布林大军终于抵达了边境小镇。
之后只要谁把绳索弄断,树枝就会弹回原状,而木桩也会发射……这是形式很原始的弩炮。
专杀小鬼之人的日常,即是剿灭哥布林。
「我不清楚头目是谁,也没兴趣。但──……」
「GROOB!GOROBBR!」
因为哥布林杀手与蜥蜴僧侣,从树丛飞跳出来对他们挥出利刃。
「GOBR!?」
尽管身上穿了杂七杂八的许多装备,组成队伍前进的小鬼们依然健步如飞。
§
「……呃,呃。既然这样,现在该怎么办?继续等下去的话……」
如此悠哉表示的人,是以节省法术为原则,和女神官一起待在后方的矿人道士。
率领这群以无奈表情相视而笑的同伴,他只是专心一意地继续奔跑。
把绷紧后弯折的树枝当作弓,削尖的树桩为枪,加以固定。
「除了剿灭哥布林,禁止用这种陷阱!」
「那原本就不是陷阱。是诱饵。」
「GROROBR!」
一想到这玩意的用处,小鬼们仿佛在嘲笑般一脚把装置的残骸踹飞。
屠灭异端让蜥蜴僧侣感到欣喜,这也是其使命。
就是因为怀抱这样的念头,他们的士气极为高昂。
或是在水之都地下水道对峙的那种不知名眼珠怪物。
尖端被仔细打磨过,又长又粗又锋利的木箭矢。
「GOBRR!」
打头阵的队长阶级挥挥手,哥布林们便笑嘻嘻地迈步而出。
宛如有条绷紧的弦被松开的声响,事实也是如此。
以混浊的破锣嗓子哼着刺耳的歌曲,肮脏小鬼们沿路进军。
「十三、更正十四……这可来不及数呐!」
「困难之处在于设置需要时间以及好的地点,是吧。那么小鬼杀手兄,接下来打算如何?」
隔着云层的朦胧月光微微照亮兽径,有根绳子绷紧在路上。
他们并非无法规划未来的蠢货,而是不这么做就无法存续的生态使然……
「我在小镇四面八方,他们惯走的路上都设了陷阱。打击漏网之鱼。」
「还是需要点诀窍。哥布林们首次见识一定不懂。」
妖精弓手轻飘飘地自树梢降落。无声无息,甚至草木枝叶都没有半点摆动。
挂着警报器的绳索,原本拉住了位于远处的粗树枝。
哥布林们对看一眼哑然失笑。真是的,人类这种生物还真蠢啊。
本来她的工作是用箭射穿逃跑的漏网之鱼,但看来是不必了。
「GROOBR……?」
哥布林们能否发现这件事呢?
「姐姐。」他简短答道,并开始搜刮哥布林的尸体。「父亲原本是猎师。姐姐从父亲那学的。」
「很简易的陷阱嘛。不过相形之下却极有效,这玩意历史悠久啰。」
「试射微调的辛劳值得了啊。」
在被贯穿的哥布林当中,当场死亡的已经算幸运了。
假使没有马上死,就只能和其余同伴的肚子串在一起,根本拔不出来,在原地慢慢等待断气。
当然,再怎么顺利也不可能一网打尽。
袭击、蹂躏那些悠哉举办祭典后大吵大闹睡着的家伙,一定是无上的享受吧。
「我想的就是这个。」
那些家伙到底打算逃跑还是继续前进,最后也无从得知了。
他们很饿,饿极了,此外又很无聊,急于找乐子。
地狱般的哀号响起。小鬼受到致命的剧痛侵袭,发出刺耳的临死惨叫。
然而这时,他们却猛然停下脚步。
而他们全体,都没察觉冒险者们正躲在树丛里进行监视。
不过,呃,像这样的──
在遥远彼方,雷神已扯开祂的嗓门。
「GOORB!GOBRR!」
然而说真的,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冒险中使用这种东西谁受得了?
把牙刀上的血甩掉后,两手抓着武器的蜥蜴僧侣以舌头舔了舔鼻尖。
「让仰赖数量的哥布林分散,真是群门外汉。」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陷阱,已经被突破了耶……!?」
「看下去就知道。」

他「唔」一声捻着白须,同时实际检查刚刚发挥莫大威力的陷阱。
没多久战斗就告终,小鬼们凄惨地曝尸荒野。
「原本是狩猎用。」
这当中还混入了蜥蜴人特有的高亢祈祷声,在夜色下回荡。
「GROOROB!?」
夜晚才刚降临而已,尽管『早晨』仍让他们有些困意,但从现在起才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他们用粗糙的枪尖挑断绳索,一旁的树丛就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接着他挑了一把合适的剑捡起来,检查过剑刃后收进鞘内。
下一瞬间袭击哥布林小队的,是从树丛中射出的尖锐木桩枪……不,应该说是巨箭。
重新开始行军。
目睹这样的惨状,原本在树上把木芽箭搭上大弓的妖精弓手感到十分无力。
对哥布林而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比起未来的承诺,眼前先享受才是重点。
「呜……哇啊。」
定睛凝视,那里面有用绳子串起木板吊高的简易装置。
相对于冷静冷酷的哥布林杀手,蜥蜴僧侣浑身充满了高扬的战意。
距离祭典的场地已经没多远了。就是今夜,对哥布林来说的节庆之日。
不论怎么对他们保证之后可以尽情大闹,忍耐的期间还是很痛苦。
小镇北方。四支队伍中的第一队有十五只,他们对在『白昼』行军打从心底感到欢喜。
敌人是哥布林。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那是因为,在这数月内受到『大将』下达的方针规范,他们都被迫禁欲。
总之,哥布林们此刻都很饥渴。
说到这,突然有「乒」的声响传来。好像有什么弹出来了。
女神官以悲痛的表情回望哥布林杀手,整个人都呆掉了。
就连哥布林们都知道,这玩意叫梆子。
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恐惧、让他们踌躇呢?
既然哥布林只是混沌阵营最底层的爪牙,其首领就不仅限于哥布林。
「你从哪学会的?」
「我越来越觉得,无法理解欧尔克博格在想什么……」
「哎,视情况再商量看看吧。」
也有些家伙躲过木枪的一击。他们发出满是悲哀与憎恨的叫声,手持武器冲了出去。
那问题对他而言只是枝微末节,终究无关紧要。
「我就来教育你们。」
毕竟,就像对冒险者而言,冒险才是日常生活……
再赘述一次,被箭矢贯穿后立即死亡的哥布林真的算幸运了。
「喔喔!明鉴吧!将此荣耀献予父祖!」
「……拜托饶了我吧。」
「唔……」
也就是说,虽然跟哥布林杀手动机不同,但追求的目的是一样的。
「我有主意。」
哥布林杀手,微微歪斜头盔。
「……结束了吗?」
「啊,是、是的!」
刚刚在替亡者祈求安息的女神官用力点头,并站起身。
接下来还会有其他杀戮吧。所以现在没时间埋葬此处的尸体了。
不过哥布林杀手还不至于干扰她的祈祷工作。
「地母神的力量还很强大。我想今晚应该不至于化为亡者。」
「知道了……还有收到其他神谕吗。」
「不。」女神官摇摇头。「……只有之前那一次,应该吧。」
「是吗。」如此咕哝完后,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他并没有抱怨,而是接受了女神官的行动。
哥布林杀手跟她交班似的跪到尸体旁,将小鬼的短剑别进自己腰带。
为了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堪用的东西,他伸手进尸体怀里掏摸,同时望向妖精弓手。
「情势如何。」
「这个嘛……等我一下。」
她闭起眼睛,同时让一对长耳微微颤动。
矿人道士也噤口不语,剩下的只有寂静──不,还有风声。
草叶摇动声。动物们的呼吸。虫叫。雷鸣。另外还有──
「……西边,感觉有点骚动,下一批应该是从那边来吧。东边也有……」
是矿人道士。与身高相反,臂力倒是十分惊人的这位矿人,再度拍打哥布林杀手的背部。
下个瞬间,重物被移开的绳索带着滑轮猛烈旋转,并令死亡袭向小鬼们的头顶。
「该说是混沌的气息吗……感觉,并非自然的产物……」
以结果而论,正如他所言。
「──!」
是『沉默』──诸神回报她虔诚信仰的证据。
被塞了长枪的哥布林只好不甘不愿、胆颤心惊地走上前。
「谢、谢谢……嗯,总算撑过去了。」
女神官眨了眨眼同时毫不迟疑地表示「但这是交付给我的任务」。
妖精弓手喃喃说着,一对长耳无助地晃动。为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她又抽了抽鼻子。
小鬼正在猛冲的时候,当中有只突然翻倒在地。
虽然陷阱不知为何被禁用了──不过他还有其他许多应付手段。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赐予静谧,包容我等万物』……」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啊、啊哈哈哈……」
「呼……哈……」
即便想发出惨叫,但张了嘴也喊不出声音。不单只是这样,连提醒同伴小心的警告都没有。
之所以可以不必如此疲于奔命,唯一的理由,就是有这些队友并肩作战。
「──!!!!」
「……嗯。」
「啊啊真是的。」妖精弓手笑道,使劲抚摸她的脑袋。
「辛苦啰。妳还满行的嘛。」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潜虫们微弱的鸣叫声中。
森罗万象无所不知的妖精弓手,以及身为司掌大地之神使徒的女神官,不约而同表现出不安。
原本,这场战斗就不可能太从容。
「是吗。其他方向呢。」
一顶生锈的铁盔嘎啦嘎啦滚落地面,沙包上用粉笔画的人脸也露了出来。
伴随无声的战嚎,手持粗陋武器的哥布林们杀向女神官,蜂拥而至。
其他小鬼吓得停下脚步窥探,只见摔倒的那家伙额头上竟多了一箭。
所以等他们发现已经太迟了。
前方有人影。
咚一声,长枪传来刺到东西的手感。
陷入沉思的他,思绪之所以被打断,是因为有人啪一声用手掌使劲拍打他的背。
铁盔稍微露了出来。不会错,想必是冒险者之流。
§
名副其实的连续射击──却也不能完全阻挡陷入混乱状态的小鬼。
自西侧进军到树林的小鬼们,抵达可以确认小镇灯火的距离,停下脚步。
「……今晚的天候,站在敌人那边。隐身于雨幕下对他们来说正好。」
天生的诗人所具备的感性,有时连神代延续至今的森人也难望其项背。
人影还没有动。那只哥布林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冒险者会将刺铁球称为「你好,去死吧!」不是没有原因的。
「唔嗯。」哥布林杀手发出呻吟。「怎么看?」他问蜥蜴僧侣。
更精确一点说,若他不像这样东奔西跑仓皇应战的话,胜算只会更往下掉。
顿时那个人影歪斜,无声无息地倒下。
不过,他们应该要知道才对。
小鬼对摇头拒绝的家伙狠狠揍了一拳,又朝部下的屁股把他踢飞出去。
目睹在眼前崩倒的尸体,女神官激烈喘气、上下起伏的肩膀,被妖精弓手轻拍了几下。
这里所谓的死亡,是指将木桩绑成圆形做出的刺球。
被绳索捆起的刺球,顺着滑轮的转动力量砸下,毫不留情地扫倒小鬼。
「不……嗯,是像妳说的一样没错。」
哥布林杀手听了,点点头。
有道是高度熟练的技能,会令人错以为是魔法。
真要说起来──是根本没有半点声响。
「怎么?就我来看战局打一开始就完全不平衡。像以前那样干就行啦。」
「──!?」
尽管不知道,但他在心底起誓,下次只要有冒险的邀约,他必定会参与。
「GRBB。」
对部下中的一只招招手,接着又把自己手里的长枪塞过去。他要部下去刺那个人影。
「唔……」
「得加紧脚步。」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表示。
连破风声都听不见,小鬼们就像遭箭矢收割般一只只被撂倒。
只要不是自己,不论谁牺牲都没差,但同伴被杀却会点燃怒火。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那雨云……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欧尔克博格他啊,真的很不在意这种事耶。我觉得妳至少可以赏他一巴掌喔。」
对哥布林来说,这算是十分完美的一击了。至少足以夺走人类的性命。
而当小鬼踉跄时,又有两、三枝箭射进去……战斗到此结束了。
「一般人听说自己要当诱饵,应该会更生气才对吧?」
尽管脸颊被汗水濡湿,女神官依然坚强地微笑着。她扭了扭差点就软下去的膝盖。
伫立于小鬼前方的女神官,有地母神的祝福赐予守护。
──不是人类?
伴随令人脱力的喊声,她手中的法杖一起挥出,用力打在敌人身上。
「那些家伙……打算从东西一起接近。是想夹击吧。」
白衣在风中飘逸、高举粲然法杖的女神使徒,正朗朗地咏唱圣句。
哥布林们都很单纯,对此结果感到庆幸,纷纷走向人影周围。
是想隐蔽于他们去路的茂密植被里吗?好像有某个人靠着树木站立。
「──!?」
发挥想像力、创意,对夺下胜利也是必要的。
后卫角色是不可能单独对付哥布林的。
起身后,哥布林杀手这么说道。
哥布林就是这样的生物。
率领队伍的小鬼──不是因为他自愿或拥有人望──做出「停止」的手势。
然而就算没有这样的经验,也不能直接推论这样的小鬼不存在。
那是哥布林萨满或幕后黑手用某种法术引发的──或许该这么猜想吧。
蜥蜴僧侣用舌头舔舔鼻尖,喉咙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与力量如此庞大的小鬼遭遇,哥布林杀手过去也未曾经历过。
「什么嘛,啮切丸,何必钻牛角尖呢。」
手持粗糙的长枪,只见哥布林奋力对人影使出刺击。
「GOOB!」
「接下来,用砸的。」
我方势单力薄,对方人马众多。
「我比较在意的是南边丘陵那里,虽说还很远……」
「咿呀!?」
啊──正当小鬼这么想的瞬间,其张开的嘴就被木芽箭插入,并从后脑钻了出来。
「咦?呀!」
以重力加速度撂倒小鬼群的刺球,因反作用力而像钟摆般晃动,回过头来又是一扫。
「大概是快下雨了吧,轰隆隆的雷声越来越强了。」
女神官的纤细肩膀为了寒冷以外的理由颤抖,一边小声嘀咕。
「贫僧等人非得把敌方尽数歼灭,但敌方只要有一、两只进入小镇,便是他们赢了。」
没多久少女就会被小鬼们拽倒,被疯狂蹂躏,甚至五马分尸吧。
果不其然,这是神迹带来的。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形容妖精弓手──森人的弓术了。
最后一只小鬼还是逼近了女神官面前──……
然而有几只被同伴撞飞而侥幸存活的小鬼,却还不至于因此惧怕她。
毕竟都是托妳的福,战果才这么斐然耶?妖精弓手气呼呼地埋怨道。
女神官什么也没说,只是以困窘的表情拾起脚边的头盔。
那是一顶陈旧、长了赤黑锈斑的铁盔,跟哥布林杀手戴的那顶一样。
这大概是过去他使用了很久、只为了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才特地保留下来的吧。
女神官用手掌抚过头盔表面。真是的──她的脸颊肌肉放松下来,喃喃说道。
「真的教人拿他没辙呢,那个人。」
那么,那位『拿他没辙的人』,现在怎么了呢?
不消说,他正在歼灭哥布林。
§
「哼。」
咻一声飞过去的石块,打碎了哥布林的脑袋。
踉踉跄跄的小鬼躯体仰躺倒下,砰,仿佛深深沉入般消失在幽暗中。
「GOROOG!?」
不,只有用人类的眼睛看才会觉得那家伙消失了。
若以非人的小鬼夜视能力,同伴的末路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在挖穿大地的穴底,哥布林的身影被倒长出来的几根木桩贯穿,已然气绝。
「GRRROROR!」
「GORRRB!」
虽然只是落穴,但却不能小看落穴。
小鬼们并不知道,在迷宫里有许多冒险者都是被这种陷阱夺去性命。
不过就算是哥布林,也不会蠢到只是毫无对策地前进。
右边有两只,左边也还有几只吗──哥布林杀手确认他指出的敌人数量。
「换言之。」蜥蜴僧侣摇摇尾巴。「尚有个名号不详的指挥官,胸有成竹地下达了这种指令呐。」
「哎呀哎呀。早知道把长耳朵带来我们这不是更妙吗?」
这时,天空降下的第一滴雨,掉在哥布林杀手的铁盔上又弹开。
「GROB!GOROROB!」
「但,我很在意一点。」哥布林杀手道。
「即便如此,仍要去牧场那迎击?」
但那全都被他用沙包筑起的掩体挡住了,毫无作用。
「哎,虽然长耳丫头的胸部堪比铁砧,不过跳来跳去闪躲的样子才比较像她呗。」
「所谓不测……想必是指萨满之类的呐。」
「不行。」
「总觉得被小看了。」
张开血盆大口的落穴,又吞噬了一只小鬼。
也就是说。
为了这个目的,哥布林杀手才刻意在洞穴上方也放了小石子。
没问题吧?矿人道士的口气与其说是疑问,更接近单纯的确认。
哥布林杀手低语道。
「一队十五只从四个方向,估算共六十只……有看到高阶种吗?」
「不是。」
「她的耐力不高。进行堡垒战时,发生什么不测会很危险。」
「没错。」
蜥蜴僧侣则忙着把石块捡到两人脚边,同时将鼻头以上从沙袋上方探出来。
决战将在雨中。
之前那五步只是运气好,没人敢保证他们能全身而退。
「即使以哥布林那种头脑,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吧。」
「我也跟长鳞片的一样。不过长耳朵那边,或者剩下最后那队搞不好有?」
咻地石块一颗颗飞来,击碎了这群哥布林。
「牧场一带可有陷阱?」
「哥布林就该杀光。」
在他们眼前各处,散落着颜色鲜艳的小石子。
用粗短的手指将石块套在绳索上,矿人道士抱怨道。
「她那完全不会晃的贫乳?」
他们进退两难。
小鬼们立刻出现内讧。
哥布林杀手说「没错」并点点头,矿人道士也咕哝了一声「唔」。
最后一只。哥布林杀手喃喃说了声「三十」并砸碎那颗脑袋。
确认尸体掉进了落穴,他才从沙包堡垒中起身。
有人把责任推给刚刚下令前进的头目,头目则把错推给部下。真是丑陋的纷争。
其实有颜色的石子根本不是什么记号,单纯只是引他们上钩的假饵罢了。
「就贫僧所见,全都是普通的小鬼。」
疑心生暗鬼而进退失据的哥布林们,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中计了。
「没有。」
虽然惊慌失措的小鬼们抱着必死决心,七零八落地掷出标枪或石头……
「真要说来,他们以为自己是来袭击的一方。其实错了。」
「GROOROB!GOROBOB!」
哥布林小队的头目这么想,下令部下避开小石子前进。
哥布林们陷入恐慌状态。那里明明没有颜色鲜艳的石头啊?
如今这群哥布林们,已经被引入了落穴群的正中央。
哥布林杀手淡然射出石块并喃喃自语着「十九」后说道:
对他而言,投石索只是备用武器,正职还是术师。
此外哥布林杀手也没有蠢到,会错失这个奇袭的大好机会。
「GOOOROBOG!」
当走上这条兽径的第一只小鬼掉进洞里死去时,他们的行军就停止了。
哥布林杀手则这么表示:
「可以这么认为。」
「南边,不就是牧场的方向吗?」矿人道士这么问。
他斩钉截铁地否定,并从沙包缝隙瞪着军心大乱的小鬼们。
哈哈啊,这是记号嘛。
「GOROOB!?」
第一步顺利通过。第二步也是。三步、四步──然后,是第五步。
「他们虽笨,却不傻。」
「没有术师、骑兵、王、肉盾。此外攻击时机也没有完全协调好……?」
「跟同伴会合,去南边加强防御。」
哥布林杀手答道,接着又轮到蜥蜴僧侣提问。
矿人道士也点点头。他脸上的开朗虽然没有消失,但却多了几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