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冒险与日常』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2.2万 字
其名永世辉煌
受至高灵祇所爱 剑之圣女
六黄金 一圣女
手握 正义天平 威武宝剑
凡有言语者 尽皆爱济
故其祈祷 引发神之奇迹
偕六黄金 胼手奋战 矢志诛讨魔神
守既功成 司掌律法 作庇护者
其名永世辉煌
受至高灵祇所爱 剑之圣女……
「不喜欢的话可以回去喔?」
即使正值白昼,却仍显昏暗的森林里,一道清新嗓音坚毅地响起。
树木、青苔与藤蔓。这个世界的主宰,是这些交缠于腐朽的白垩石建筑残骸上、错综复杂的植物。
一座多半建立在神代──抑或是有言语之人的第一个时代──的都市遗迹。
虽说就连森人,也都承认无人敌得过流逝的岁月之沉重……
如今壮丽的雕刻已然碎裂,有着精确正方形的路面石板也龟裂殆尽,呈现出一种凄惨的败者模样。
有如穹顶般铺天盖地的茂密枝叶缝隙间,洒下若要称为阳光、又未免过于微弱的淡淡光线。
在取代了居民的草木摧残下,如今已沦为不折不扣废墟的、一座曾经的城镇。
五名各自穿着不同装备的人组成队伍,走在这样的废墟之中。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冒险者。
妖精弓手的耳朵无力地垂下。
两人一下到树根另一侧,妖精弓手就歪着头问:「妳没事吧?」
被他以包覆在皮革护具之中的手一抓,她的手腕就显得极为纤细,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他的腰间佩有一把要长不长,要短不短的剑,手上绑着小圆盾,腰间挂着杂物袋。
「虽说这城市属于一群消失在岁月另一头的人,但我等难道不该遵守礼节吗?」
大部分森人,都是天生就具备猎兵技能。
过了一会儿,他将这张钢铁容颜转向妖精弓手。
「没事……我是不是,多锻炼一下身体会比较好……?」
「这里终究是非人的领域,就算没放松警戒,也不必打草惊蛇。」
对这番语气沉重的训示,妖精弓手固然沮丧地垂下长耳朵,矿人道士却显得全不放在心上。
妖精弓手与矿人道士的斗嘴十分热闹,女神官很喜欢听。
「我知道,我知道。」
最后的「找碴」两个字没说出口,便消失无踪。
「小心。」
妖精弓手柳眉倒竖,转过身来瞪着矿人道士。
然而妖精弓手也没那个胆量,面对他狰狞的面孔争辩。
「的确,瞧瞧妳的『铁砧』,果真和幼儿没两样呢。」
「……是吗?」
身为队伍尾巴的这名巨汉,摇动着──货真价实的──尾巴,从双颚之间泄出气息。
「……也对,谁叫他是欧尔克博格嘛。」
「既然有约在先,我不打算拒付酬劳。」
「……唔,有点闹过头了吗。」
一行人之中最纤瘦、最娇小、最青涩、最年幼的凡人少女。
他站到了树根上,铁盔转往身后,看向眼底。
然而,要说到好不好意思当面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穿民俗服装,以奇妙的手势合掌,是名蜥蜴僧侣,侍奉着可怕的祖先──龙。
──即使好到会吵架,感情好仍是件好事呢。
战士拉了绳子两三次,确定够牢固后,一脚踏上树根,用力把身体往上拉。
「不会不喜欢。」
「……别问我这个好不好?」妖精弓手说着鼓起脸颊。
即使非正职,以担任斥候的人选而言,森人与圃人并列为最合适的种族。
这名战士想必就是会给人这种奇妙的印象。
──咻一声尖锐的呼吸声制止了她。
女神官不由得嘻嘻笑了几声。
「就是这场冒险啊。」
她以仿佛没有体重的轻巧动作,越过高高隆起的树根。
「既然没受伤,我们就下去。」
「唔──」森人少女耳朵一震。「我才不需要什么夫婿。再说我还很年轻。」
说话的人,是走在前面担任斥候、着猎人装束的少女。摇动的长耳,是上森人血统的证明。
回答她的则是个极为平淡的无机质嗓音。
妖精弓手一步两步三步,轻巧地登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大树树根,跳了过去。
「是啊,毕竟人家是出于体贴才特地问的。」
「下一个,上来。」
「毕竟他是『啮切丸』嘛,古怪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话虽如此,手短脚短这点则无可奈何。只见他在兽径上,费力地一步一步抬高脚跟行走。
妖精弓手自豪地回答,同时从大树另一头,抛来攀爬用的绳索。
「嘿咻。」
她双手遮住平坦的胸口,张嘴正要回敬个几句──……
「真是的,不能这样啦。我觉得这种态度不好。」
「妳真熟练。」
「妳就偏要多嘴这一句。」
「这个嘛,当然多少有帮助啰。」
「……好~」
「好,行得通。」
他的态度,让排在队列第三位的人轻声叹了口气。
他的模样极其寒酸、靠不住。但无论脚步,还是举止,都令人不敢小觑。
女神官就这么任由战士牵着,在他的支撑下,轻轻跨过大树。
战士喃喃自语,陷入沉默。看不出他铁盔底下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相信就连爱作梦而离开乡下的年轻人,穿的装备都还比他高级得多。
她是一名扛着大弓、以敏捷脚步不断行进的妖精弓手。
「是吗是吗?」矿人道士得意地加深笑容。
身高虽比女神官还矮,体型却像块圆滚滚的巨岩,实在不能说他个子小。
「因为用强迫的,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蜥蜴僧侣一副拿他们没辙的模样,朝众人转了转他的大眼睛。
「是不是?」
「呜,怎样啦,还不都该怪矿人一再……」
「可是……嘿咻。这么大的城市,竟然会变成遗迹呢……呀!」
是队列中的第二人──身穿脏污铁盔与皮铠的凡人战士。
这种特技般的身手,实在超乎常人所能及。
妖精弓手不回头。她的长耳朵忙碌地上下摆动。
纵然施法者的身材瘦弱才是常态,但矿人本钱就是不一样。
「猎兵小姐。」
「是这样吗?」
蜥蜴僧侣并非这支队伍的头目。
妖精弓手说着叹了口气。
妖精弓手的耳朵立刻竖起。
「……好的。」
「妳指什么。」
「你这『酒桶』好意思说我……!」
女神官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脖子以上全都红了,低下头去。
她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丝毫不打算抱怨。
矿人道士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接着笑咪咪地说:
女神官踩到青苔,一脚打滑,战士随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上去。
「是吗。」
实际上,自从以牧场防卫战酬劳的名义,讨到了这场「冒险」以来,妖精弓手就一直欢天喜地。
「术师先生,也请你避免让斥候分心。」
是走在队列第四位,身穿东洋风服装的术师──矿人道士。
他身手之轻巧、攀登之迅速,怎么看都不像是穿着盔甲的人。相信他对猎兵的本事也有所涉猎。
双手握住锡杖,炼甲上披着圣袍──她是女神官。
战士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低声说道。
女神官一副拿战士没辙的模样摇了摇食指,责怪他的态度。
女神官连连点头,跟了上去。
她把锡杖背到身后,生涩地握住绳索,小心翼翼把脚踩在树根上,将身体往上送。
是名脖子上挂着护符的蜥蜴人。
「没用的没用的。」
「这么爱碎念,会觅不得夫婿的。难怪两千岁了还嫁不出去。」
「可以请妳先行探路吗?前方那棵大树的树根,翻越起来会很吃力。」
「啊,好的!」
胖胖的矿人极为愉悦地哼笑着,捻起胡须。
「对、对不起……」
「虽然同意矿人的看法令人不悦。」
妖精弓手摇动耳朵,眯起眼睛露出满面笑容,若有深意地把视线往旁一带。
「要是变得像矿人那样圆滚滚的,可就麻烦了。」
「少啰嗦,长耳朵。别看我这样,就说我在矿人当中体格算是标准了。」
树根另一侧,传来矿人道士用丹田发出的大吼。
「再说谁也敌不过岁月流逝。不管是森人的居所,还是我们的地洞,所有的东西都一……样!」
被蜥蜴僧侣辛苦顶上去的矿人道士下定决心,直接从顶端一跃而下。
伴随一声闷响,仿佛跌了一屁股似的重重着地。
完全无法以漂亮来形容的窘态,让妖精弓手露骨地皱起眉头。
「你就不能再优雅一点?」
「早告诉过妳脚的长度不同了嘛。所以说森人就是这样,老爱以自我为中心。」
「施展个下降法术不就得了?要是你真那么不甘心的话。」
「啥!竟然为了这种小事不惜浪费法术,森人都没有节约的概念吗!」
「好了好了……」
女神官忍俊不禁,拦在他们中间当起和事佬。
「要是太吵闹的话,等等又会挨骂唷。」
「我说啊,就算被妳用像在哄小孩一样的方式……」
「哦──?」
听到这沉吟似的说话声,妖精弓手的长耳朵猛然一震。
「森人亦非永恒。想来真正堪称永恒的,就只有『永恒』本身……」
蜥蜴僧侣话到人到,用爪子与尾巴攀上了树根。
他以这巧妙的爬行动作登顶,随即轻巧落地。即使声响大了些,动作却很俐落。
「……这个东西──记得,是松脂……没错吧?」
「有啊,像是探索神秘!秘密!谜团!传说!」
「啊,我懂我懂。」妖精弓手点了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难道你都不会有这种心情?」
「你满脑子就只想着这个吗!?」
「……既然没看到不就好了?」
这个意料外的回答,让矿人道士「哦?」了一声。战士接连观察左右,往前踏出一步。
「小鬼杀手兄,不必这么着急。」
「立功升上黄金等级,去影响更大范围的冒险者,也是个方法。」
女神官从后跟去,不改脸上笑容。因为眼前的他──
他们已经像这样来往了几个月,起初的确常让她哑口无言。
「也许有哥布林。」
「我想只是他比较特别喔?」
矿人道士捻着胡须,对像个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她大笑。
战士的低语显得有些阴郁,女神官从后排开朗地鼓励他。
战士仍然板着脸不吭声,以粗暴的步调一步步进行探索。
「单从图上来看,应该是没有。」蜥蜴僧侣在脑中描绘出地图,给出肯定的答案。
「所以呢,」战士开口了。「哥布林在哪。」
战士似乎是在等所有人到齐,微微颔首后,带头迈出脚步。
「那也未必。」
一步步跟在战士身后行走的模样,倒也有点像只雏鸟。
这些物质以绳子和点火用的木屑绑在一起,揉成球状。
「有刚从别处巢穴挖通相连的可能。」
蜥蜴僧侣从怀里抽出一大张纸卷轴,边走边摊开来给众人看。
「亏我还特地为了欧尔克博格,挑了比较可能会有哥布林的遗迹。」
「再说这个人,还满好懂的,不是吗?」
树木间空出的一大块广场。
「……看来是有啊。」
「该怎么说,就像……蛋腐败的味道……?」
「没错。」
「这玩意的烟很重,会往下沉。」
「呐……不觉得,有种味道吗?」
女神官不安地问,战士则不当一回事地摇头说了声「不」。
妖精弓手赶紧跟上前去,追过了他,回到斥候的位置。
「意思是,妳在迁就我吗。」
想来也并非是要呼应战士的说法,但妖精弓手皱眉发起了牢骚。
「少啰嗦,酒有另一个肚子装。妳反而才应该再胖一点比较好吧。」
「……啊啊,够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然而战士也并非无法胜任斥候一职。
「……」
不久,他们走过疑似远古大街的道路,来到了目的地。
「妳不觉得在此试试上森人是否永恒不朽,也挺有意思的吗?」
妖精弓手表情抽搐,连连摇头。
「不巧的是,来到这么深的森林里,贫僧等人的鼻子可就不灵了。是什么样的气味?」
蜥蜴僧侣对父祖祈祷,握紧了一把用法术将牙磨制成的刀。
「……你这人真的很夸张。」
「不过,也是啦,长耳朵说的话倒也没错。」
矿人似乎不把她的反驳放在心上,从挂在腰间的酒囊灌了几口火酒。
他为了避免弄破,小心翼翼地滑动指尖,来来回回地查阅地图。
哥布林这种东西不在最好。但战士无视妖精弓手的这句话,说道:
女神官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拿这个人没办法。
战士停下脚步,一边用手指摸过路面──曾经的石板路,寻找足迹,一边淡淡地点头。
「我是听说过凡人往往短视,是所有人都这样吗?」
女神官似乎见过,表情微微紧绷。
战士低声说着,灵活地以单手拿着火石打火,点燃了熏烟球。
自从踏进这片森林以来,别说怪物了,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野兽的声息与踪迹。
妖精弓手把树芽箭头制成的箭矢,搭上以赤柏松木系蜘蛛丝制成的大弓。
这份饱经风化而破损,字迹模糊、可说已经接近残骸的纸卷轴,似乎是这座城市的地图。
实在很希望他能至少表示一点谢意啊。听她这么一说,战士便「唔」了一声。
冒险者们以敏捷的动作跑了起来,绕行一圈,包围住地洞四周。
「还有别的吗?」
根本没搞头──妖精弓手大大耸了耸肩,拿这人没辙似的叹了口气。
「……恕不奉陪。」
「那,为何你不这么做?」矿人道士问了。
「得花时间啊,时间。真是的,明明是森人却这么没耐心。」
相信对方是觉得自己正俏皮地露出慧黠的表情。
他的回答一如往常地无机质,然而她似乎并未因此气馁。
妖精弓手原本在他身边警戒去路,这时忍着头痛似的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他们会放过这种巢穴。」
「这座遗迹──是神殿吧。有没有其他出口?地图上的标示。」
「……你们看吧。」
尽管他的脚步显得大剌剌又粗暴,神奇的是鞋子并未发出声响。
「是吗。」
「矿人就是这样悠悠哉哉地吃喝个没完,才会那么胖。」
矿人道士与蜥蜴僧侣悄悄交换眼色,压住声音,嘴角一扬。
妖精弓手一边警戒前方,一边大大摊开双手。
更深处有着地洞般的白垩岩入口,勉强露了出来。
他粗俗地打了个嗝,引来妖精弓手侧目。
他不踩任何一根树枝,也不踢任何一粒石子,连猎兵也觉得他的本事不简单。
战士仔细检查完树荫的暗处、草丛中与地面,深深呼出一口气。
但看在身上不长鳞片的人眼中,单纯就是只大蜥蜴张开了血盆大口。
「因为期间哥布林仍会攻击村庄。」
他拿出的是一样约莫手掌大小、像是由某种东西捆成的黄色物体。
「还有,硫磺……」
「想是想过。」
「不过,这座遗迹已十分古老,无法肯定构造并未产生坍塌。」
妖精弓手厌烦地发起牢骚。
「现在不是时候。」
「啊,这应该就表示没有哥布林在了吧!」
「喂喂,长耳朵。打磨原石这种事,要是太心急,可会把石头给砸碎的。」
战士嘟囔了一句。其余冒险者也呼应他的这句话,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看来里头有神殿啊。贫僧认为应该前往一探,各位意下如何?」
蜥蜴僧侣缓缓摇头。
「赞成。」
战士用绑有圆盾的左手,在杂物袋里翻找。
「请问该怎么做?潜进去吗?如果要进去,我就事先帮大家准备守护的神迹──……」
「可是他比以前更愿意告诉我们各式各样的事了吧。」
「是吗。」
战士放低姿势,贴在墙上,窥看转角的同时简短回答。
「看来没有卫兵站岗。」
矿人道士把手伸进装满触媒的小袋子,女神官双手握住锡杖。
战士答得干脆,让妖精弓手噘起了嘴,一对长耳朵频频抽动。
「那,就把他们熏出来。」
「啮切丸,你就没想过先让自己出人头地,很多事情都会比较好办吗?」
球体转眼间就冒起浓烟,他留意着不吸进这些烟,将球体扔进地洞之中。
「而且会产生毒气。虽然死不了……」
战士说着从鞘中拔出小把的剑。
「之后只需要等。」
从熏烟球冒出的烟,就像浪花翻滚似的一路沉向遗迹深处。
冒险者们以参杂傻眼与恐惧的表情面面相觑,叹了一口气。
「……你出手可真狠啊。」矿人道士说。
「是吗?」
「原来你没自觉喔?」
──这招果然立即见效。
伴随一阵吵嚷声,一个矮小的人影穿破烟雾屏障,冲了出来。
是只体型约孩童大小,有着丑陋脸孔的怪物──「小鬼」,哥布林。
「哼。」
他看到小鬼穿着保护躯干的皮甲,就以拿柴刀劈柴似的动作,当头一剑砍去。
冲击。惨叫。溅血。
他一脚踢倒剑刃埋进头盖骨的小鬼,从对方手上抢走武器。
偏短的半月刀。战士拿起这把有着红黑色脏污的刀轻轻挥了几下,点了点头。不坏。
这件多半是哥布林为了在洞窟中挥舞而打造的武器,他握起来非常习惯。
「他们装备很好,小心点。」
「……做这种事,才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险。」
「不是吗。」
「对。」
他不假思索地点头,牧牛妹却把食指笔直伸到他身前。
当他的手伸到储藏间的门上,背后就传来孩子般活泼的叫喊声。
「但真说起来,的确和平常一样啊。」
──他是哥布林杀手。
拔出割开喉咙的刀后,立刻飞掷而出。
他从哥布林的尸骨拔出一开始砍到头上的剑,擦去血脂,检查刀刃。没有问题。
细看才发现她正鼓起脸颊,像是在说:「我生气了」。
他一如往常,穿戴脏污的铁盔与皮甲,佩挂一把要长不长,要短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虽然能够理解原由,也不想对他冷漠,但并不是个希望留在身边的人物。
从只能逃命的灾难中,一度捡回性命,第二次更抵抗成功。
牧场主人很不擅长应付他。
他已经来到牧场主人身边,静静地点头回答。
他觉得既然借用这里,当然应该由他来维护。
如今正要果断踏入洞窟的他,还不是个冒险者。
「是吗……」
只是对于在场的这名战士而言,无论是躲着小鬼的洞窟,还是古代的遗迹,都没有太大差别。
战士瞪着神殿的入口。
染上晚霞色彩的牧草地旁,有条通往镇上的小路。
这世上存在许多于恒久的战斗中,被人们遗忘的堡垒、神殿、遗迹与洞窟。
想必是为了因应前锋没能杀干净的敌人,但他显得非常悠哉。
牧场主人本在修缮阻拦野兽的栅栏,闻到微微飘来的铁锈味而皱起眉头,站了起来。
剑刃上涂有某种来路不明的漆黑毒液。
他背对这句像是悻悻然撂下的话,从牧场主人身旁走过。
「是吗。」
他踩着大剌剌的脚步,慢慢走在这条路上。
这样不就很足够了?
也不知对方是否察觉了这点,只见他以平淡的语气说下去:
「照这样看来,是用不着法术啰。」
「等毒气消散,我们就进去。」
刀旋转着飞向烟雾之中,又听见了小鬼的惨叫。
「虽然我觉得这样也不太对……」
事情发生在通过天顶的太阳开始下沉后,过了一段时间的傍晚时分。
故乡遭到哥布林袭击,不就像是一种天灾吗?
女神官伤脑筋似的朝战士一瞥。
他的动作例行公事到了残酷的地步。
「我不想打扰妳。」
打倒怪物,获得财宝,就此出人头地。这是冒险者的梦想。
「才不是。」
从烟雾中试图冲出的三只哥布林,被一箭射穿,滚了出来。
他点点头,仿佛在说他懂。
小鬼的尸骨已经堆了一地,但没有新的敌人要从烟雾中现身的迹象。
踏入牧场的土地,绕到牛舍后头,越过干草堆,继续往前走。
他们就这么四处探索邻近边境都市的遗迹或洞窟。
秩序与混沌之间无止尽的争战,分出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高下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如果他是个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人,牧场主人也就没必要费心了。
「是的。」
「哥布林就该杀光。」
他把短剑挂到腰带上,回答矿人道士。
「……我会尽力。」
诸王重拾足以彼此牵制的余力后,决定将这些都交给在野的人们去处理。
「既然知道,就要好好打招呼!」
接着把视线从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铁盔上撇开。
§
「……老样子。不必一一向我报告,爱怎么用就尽管怎么用。」
战士拿起他刚割喉杀死的哥布林手上的短剑,一边检查剑身,一边点头。
「既然是和小鬼杀手兄前往探索,终究得做好这种觉悟。」
「是吗。」
「毕竟他们命很厚啊。」
蜥蜴僧侣跳向痛得打滚的小鬼们,挥刀终结他们的性命。
妖精弓手皱起眉头,同时拉紧弓弦,放箭。
若为此出发前往探索,事后还能领到酬劳,可说是求之不得。
──凡人战士与神官、妖精弓手、矿人术师,以及蜥蜴人僧侣。
这枝由枝叶自然形成的箭,就像受到吸引似的飞进神殿之中。
也已经过了好几年啦──牧场主人忍不住低喃道。
牧场主人心想:真难相处。
「……回来啦?」
只不过牧场主人的女儿──从小就认识的牧牛妹,始终坚持她要自己修。
「既然要跟哥布林打,怎么不至少进了遗迹再打?」
「既然如此,就别太钻牛角尖……不然那孩子太可怜了。」
战士将反手握住的半月刀划向小鬼的咽喉。
从这群奇妙的冒险者聚集在一起以来,星辰的运行已经过了半轮。
牧场主人挤出这句话。
接着毫不犹豫地将剑往鞘内一插,点点头:
「是。因为工作结束了。」
也许有些投靠混沌者,就躲在这些地方蛰伏不出,静候时机来临。
矿人道士一边替投石索缠上石弹,一边说道。
「打招呼不算打扰啦。」
传来三声惨叫。
欧尔克博格、啮切丸、小鬼杀手。他们用各式各样的外号称呼这名战士。
她以胸部会因此晃动的步伐跑到他身前,随即大大摆动手臂。
「欢迎回来!真是的,既然回来了至少跟我说一声嘛!」
这毫不稀奇──战争结束,冒险者们又回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啊啊!」
敌人是已经全军覆没,还是去避难了呢……
「我再说一次,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险。」
明明从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就认识了──明明应该很了解对方,却没有话可以对他说。
战士简短地说完,走向神殿入口。他的队伍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要借用储藏间。」
战士也不管一旁的女神官全身一震,用哥布林的衣服擦去了毒液。
他在少许的迟疑中,回答了牧场主人的这句话。
「法术之类的,留到闯进去后再用。」
屋顶与墙上的破洞经过修补,但也就只是钉上木板。
工法虽然粗暴,但这是他默默进行修缮的结果。
最先注意到他回来的,是牧场主人。
「先说好,这不是冒险!不算数!」
既然会成为冒险者,对未知的领域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心。
他回答得很木讷,让牧场主人默默摇了摇头。
前方有一栋十分老旧──已经久无人用,宛如废墟的储藏小屋。
「知道了。」
回头一看,是伸手指着他的少女──牧牛妹。
对此必须小心提防、戒备──但可怕的对手并非只有这些怪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我回来了。」
「好的,欢迎回来。」
牧牛妹露出盈盈微笑,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刚才就听过啰。」
他淡淡地回答,拉开不好开关的门,走进储藏间。
牧牛妹跟着溜了进去。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这位儿时玩伴的脸。
「……妳的工作呢?」
「算是休息时间……吧?」
「是吗。」
「是啊。」
他显得不怎么有兴趣,就这么以粗暴的动作,把杂物袋往地上一扔。
接着用打火石,点亮了挂在横梁上的一盏老旧提灯。
──火光下浮现的储藏屋内,简直像是一处地洞。
地上铺着草席,置物架设置得十分拥挤,排满了琳琅满目、来路不明的杂货。
药瓶与药草、奇怪的卍型武器、用看不懂的字书写的古籍、某种野兽的头骨……
此外还有许多牧牛妹连用途都猜不到的东西。
相信即使是冒险者,也很少人能够预测到,他打算用这些做什么。
「很危险。」
「啊,嗯。」
「嗯……那,呃──」
「你说很大,大概有多大?」
这让她既寂寞,又高兴。
从村落来到这个镇上,在牧场生活已久的她,不曾见过那样的事物。
「没关系没关系。」
「是吗?」
武器即使折断或用过就丢,只要从那些小鬼身上补充就行,但护具就没这么简单。
「此外,有哥布林。」
「我看是因为前阵子的战争,才逃到那边去的吧?」
豪华长椅、毛很长的地毯、挂满整面墙的怪物与魔兽首级、老旧的武具。
虽说牧场也有养鸡,但并非每天都能定期产出。
「不。」
「……干么。」
「除了这个以外,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名被往年冒险者得到的种种战利品包围的男子,淡淡地回答:
「也是啦,毕竟这一带很多类似的,这里又是边境。」
他也不使用秤子测量,几乎都是目测,但调合起来非常熟练。
「抱歉。我没兴趣。」
「遇到紧要关头,派得上用场。」
她的感想像个小孩,佩服的模样也像个小孩。
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哇一声摊开双手,整个人往后一躺。
「那么,这次的冒险怎么样呢?」
「但是,与哥布林无关吧。」
如今他想必远比她更了解这世上有些什么样的景色。
昏暗的天花板下,提灯的火苗发出滋滋声燃烧。
对他来说,这是再关键不过的、重要的、攸关性命的工作。
「嘿!」
即使他们穿了这样的盔甲,也不会有时间卸下来,穿到自己身上。
牧牛妹「嗯?」了一声,手指按住下巴思索。
「你不记得名字了?」
长条状的虫,以及红色粉末──某种香料。除此之外,还有干燥的草和刺激性物质。
他挥动槌子,解除扣具并更换,弯曲铁丝补强炼甲,用磨刀石打磨剑与盾。
况且一个弄不好,往往在护具破损时,自己也已经受到致命伤。
「还不错呀。我对于了解你在做什么很有兴趣。」
「不是的,不是剿灭哥布──啊,请不要因为这样就回去!」
他对稀奇观望的牧牛妹丢下这句话,接着就重重在地板正中央坐下。
「修整头盔的凹陷、更换铠甲的扣具、修理炼甲、磨剑、打磨盾牌边缘。」
于是他沉默了。也许是想通了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有哥布林。」
是牧牛妹靠过来抱住了他,还在他头上一阵乱搔。
小心翼翼地用粉末缓缓填满蛋壳,注视着这样的过程──「对了,」他忽然小声说道。
「是喔,好厉害喔!」
之后只要用捣药杵捣碎、磨烂、混合即可。
他把这颇为宝贵的蛋打破之后剩下的壳,仔细地黏合成原本的形状保存。
他对问了声「是喔?」的牧牛妹点点头,接连把瓶子里装的东西倒进捣药钵。
「唔唔唔……哎,既然连你都搞不懂,我当然也不会懂了。」
「遗迹啊……去遗迹打哥布林?」
「这、也是啦,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
他先把打磨完的盾牌立到墙边,然后在置物架上大肆翻找。
过不了多久,蛋壳已经被粉末填满。他一边用油纸包起、加封,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欸。」她翻了个身,滚到他身旁。「你明天会不会放个假呢?」
牧牛妹说着得意地嘿嘿一笑,用戏剧般的肢体动作挺起丰满的胸部。
他的动作很例行公事,而且十分仔细。
「嗯。」牧牛妹点头答腔。
「对。」他持续工作,简短地回答。然后补上一句:「数目很多。」
「……」
他从腰带解开佩剑,连着剑鞘往旁一扔,然后喀嚓作响地开始脱护具。
「是座森林里的遗迹。」
「公会的柜台小姐,找我过去。」
牧牛妹走到他身旁蹲下,从他肩膀后面凑过去察看。
「相当于妳的身高……翻越起来很吃力。」
「……不对劲。他们的装备完善得不太正常。」
他确定虫尸已经磨成粉末状之后,在附近的架上又翻找了一番。
接着她眼神闪闪发光,靠向他身旁。
「其他就不说了……盾牌边缘?打磨那种地方有意义吗?」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只见牧牛妹笑咪咪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哥布林极少会穿戴足以托付性命的盔甲。
「有关系。」
接着拿出的是蛋。在牧场刚采收的蛋──的蛋壳。
──背上忽然传来一种沉甸甸却又柔软的触感,令他叹出一口气。
此刻他正将捣药钵里的东西,从蛋壳顶端开的小洞注入。
他揽到手上的是几个瓶子、手套以及翻倒在架上的捣药钵。
「……有趣吗?」
哥布林杀手的手已经放到公会会客室的门把上,这才不起劲地回过头来。
「欸,你要做什么?」
「不。」他摇摇头。「其他人邀我去的。」
他短短嗯了一声回应,说道:
「也许是要剿灭哥布林。」
他也不理会牧牛妹在正后方「哇……」了一声,把虫尸丢进捣药钵。
他把完成的蛋壳收进杂物袋,静静摇了摇头。
牧牛妹盯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背影……
他停下手边工作,狐疑地回头看她。
「很大的树根,高高隆起。」
「很危险。」
「若是这样,入口至少会有哨兵。」
一阵牛奶般的甜美香气飘了过来。
他的语气冷淡,但始终显得极为认真。
他以格外冷淡的声调说:
「又没关系。」
牧牛妹傻笑着回答了他的话。
「……说是一座叫什么来着的古代城市。」
「没有啦,就是说你辛苦了这样。」
§
「别碰。会起疹子。」
「有很大的。」
「会弄脏的。」
牧牛妹脸不红气不喘地笑着回答。
「这样啊,好遗憾喔。」
他戴上皮手套,接着开封的瓶子里,装着干掉的奇妙长条虫。
柜台小姐坐在长椅上,以像是随时都会泪崩的表情直视他。
她用力抱紧一叠文件,小声说道:
「……果然,不是哥布林就不行……吗?」
哥布林杀手不说话了。看不出他铁盔下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叹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来,大剌剌走到长椅前,粗暴地坐下。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她,说道:
「请长话短说。」
「──!好的!」
柜台小姐的表情变得像个孩子一般灿烂。
她迅速把文件弄整齐,再度排到桌上。
这些用羊皮纸写成的文件,似乎是一群冒险者的履历。
名字、种族、性别、技能,以及过去所接的委托内容,都详细记载在上面。
「我想拜托哥布林杀手先生担任见证人。」
「见证人。」哥布林杀手想通了似的点点头。「升级审查吗?」
冒险者的等级,从白瓷到白金分为十阶段。
审查等级的基准,就是参考过去的酬劳金额、贡献度以及人格。
也有人称这些为「经验值」,大致上倒也没错。
因为说穿了,这就是在审查每一位冒险者对社会大众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
换个角度想,虽然理所当然,但所谓冒险者充其量就是一群拥有战斗技能的游民。
单就冒险者这个身分而言,和实力同样受到重视的,即是当事人的人格。
「……审查谁?」
「为什么您和大家接了同一份委托,却只有您最近手头特别宽裕?」
「您身上的皮甲、靴子,都是全新的对吧?令人好好奇喔。」
愈是优秀的冒险者,就愈会留意旁人的目光,不让自己的言行损及信誉。
圃人斥候搔着后脑勺,缅腼地笑了笑:
「您在说什么呀?要知道您可也是白银等级耶?」
「吵死了,大叔!不要因为是僧侣就在那边念佛,听了反倒烦躁起来啦!」
并未察觉到她的声调变得极为事务性且平淡。
「下一位请进。」
一名是公会职员,总是一脸风凉样的柜台小姐。真想哪天打她一顿屁股,打得她哇哇大哭。
最后的审查员是名高阶冒险者──问题在于这人异样的风貌。
面试室里头有三个人等着。
光头武僧膜拜似的挝住他不放。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回答。
「姑且不论这些,你倒是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呢。」
「就说我知道了嘛。你很烦耶。」
「我也一样。魔法书很贵。如果祈祷就能升级,要我怎么祈祷都行。」
念诵的人,是名身上僧衣满是补丁的中年男子。
「胆小鬼。」
「好啦好啦,先冷静下来吧。就算生气,也一点帮助都没有啊……」
他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一手抓起文件。
这时面试室传来柜台小姐开朗的呼唤。
§
柜台小姐高兴得甩动发辫,满脸喜色地点点头:
哥布林杀手直视着在他正对面坐下的圃人斥候。
尽管并未生锈,但显得十分陈旧,说不上是什么精良装备。
战斧手与妖术师无奈地各自骂了一声,圃人斥候却只是耸耸肩。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明明不是正要出发去冒险,却穿着这样的装备。
想赚钱。想出名。想受人称赞。可是对死亡既害怕又厌恶。
柜台小姐充满自信,说得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样自豪。
他的语气虽然强势,却浮躁地扭动身体。
「那是公会擅自决定的。」哥布林杀手回答。
哥布林杀手狐疑地说了。这种情形在他身上十分罕见。
「妳也知道,我这个人啊──就是很怕危险嘛。再说我又没有欠债。」
然后……这会是谁呢?圃人斥候歪了歪头。总觉得似乎看过,却又想不起来。
「由我去不要紧吗?」
「这也表示,大家对您就是怀着这么多的感谢。」
「这是挺高级的货色,而且我还请他们做了消光处理,跟我再相衬不过了。」
妖术师一附和,战士就用平常挥动斧头的风速般继续说下去:
因此会在高阶冒险者的见证下进行审查──也就是面试。
因为无论实情如何,很少人会想把重要的委托交给性好渔色的冒险者。
「哥、哥布林杀手……」
看上去像个僧侣──不,相信不会单纯只是僧侣。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虽然不讨厌,却有点怕他。
快要剥落的封面,是用糨糊强行黏贴起来修复的。
这名妖术师忙着翻阅的魔法书,似乎也是十分老旧的抄本。
这个人专做剿灭哥布林这种轻松的工作,升上了银等级。
这人并未佩带剑盾,但他不可能认错。
「没有啦,啊哈哈哈……」
通往面试室的走廊上,一群等着参加面试的冒险者之间,传出一阵嘟囔般的祈祷。
「不、不会……」
是个圃人斥候──至少外观上如此。
「就算拿酬劳总额来比较,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愿不是计算错误。」
「……呜哇。」
虽然那极端读不出表情的铁盔,让他怎么样都没办法喜欢……
「谢、谢谢您!」
「……不过。」
所以,圃人斥候并未察觉。
他虽然剃了头发,却似乎没有抹香油,光头上快要长出稀疏的发根。
──即使历史上只存在过寥寥数人的白金等级中,有着极小一部分的例外。
所以身家不详但本领高强的流浪者,一口气升上白银或黄金……
「到时我们就可以赚到比债务利息还要多的资金。这对大叔来说也是攸关生活,当然会很拚啊。」
「何况就算磨亮了,也差不了多少。」
这类童话故事般的情形,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另外还有一名身穿公会制服的苗条女子。
坦白说,圃人斥候并不讨厌哥布林杀手这个人。
「啊,轮到我们了。」
「哎呀,这可不行呢。」
无论多么有实力,除了实力以外一无所有的愚昧之徒,一辈子都会停留在白瓷等级。
「有什么不方便吗?」
柜台小姐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哎呀?」
她一身坑坑洞洞的长袍底下,露出微尖的耳朵──是个半森人。
圃人斥候以轻巧的动作起身。
回答他的是名眼神犀利、看上去就是一身战士装束的年轻人。
「我求求你,求求你,振作一点……!」
接着在一旁陪笑的是个个子矮小──不,是身高只有其他人一半左右的青年。
哥布林杀手静默下来,不说话了。
「是喔──」
再举个例子,悉数邀请女性成为同伴的男性冒险者,要晋级也十分困难。
妖术师用带着点达观的口气回答,她从长袍底下瞪着圃人斥候。
圃人斥候嘴角一歪地笑了,把他小小的脚放到桌上。
整双靴子没有一丁点伤痕,擦拭得非常干净,却又呈现出会吸收光线的黑色。
「话是这么说没错,」战斧手应道。「可是钢铁跟蓝宝石,不论委托或酬劳都完全不同级别耶?」
她一边翻阅手上文件,一边说:
就他的年龄而言,体格十分结实。身旁放着一根使用多年的六尺棍,想来多半是武僧之流。
每次都让一身用旧的铁铠与战斧相互碰撞,发出金属摩擦声。
他当场瞪大眼睛。
对破口大骂的战斧手出言安抚的,是一名法师装扮的女子。
圃人斥候一直认为,这个人的想法一定也和他大同小异。
「是同一支小队的成员,从钢铁升上蓝宝石,也就是要审查是否可以由第八阶升上第七阶──……」
圃人斥候讨好地对他陪笑,关上身后的门。
「这、这次一定,这次一定,千万、千万要,升级……成功……!」
圃人斥候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双手手掌快速互搓。
「请让我啪地冲破蓝宝石、绿宝石,升上红宝石……不,干脆一路升到铜级吧。」
「窝囊废。」
「该死,至少应该打磨光亮再来的……」
「只要升级,就可以告别剿灭下水道大老鼠之类的工作。」
圃人斥候嫌恶似的挥开他的手,打开面试室的门。
「呃、呃,这是要做那个什么来着?是升级审查没错吧? 」
「没办法,大叔是我们之中唯一有妻小要养的人,当然会想求神拜佛。」
「啊,看得出来吗!?」
他穿着完好无缺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脚上穿着內里有毛皮的靴子。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柜台小姐也不理他,淡淡地说下去:
「而且您和您的几位同伴不一样,只有您的委托达成报告里,有许多含糊不清的部分。」
「啊、呃,那是因为,这个……」
圃人斥候赶紧把脚从桌上放下。
他看看右边,看看左边。无路可逃。
情急之下绞尽脑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其、其实是我老家最近送了钱过来──……」
「你说谎。」
先前一直不说话的职员,斩钉截铁地开了口,语气不容质疑。
圃人斥候试图用笑容打圆场,内心却啐了一声。
她胸口配挂的,是由天平与剑组合而成的至高神圣符。
「以至高神之圣名宣示,刚才你所说的无庸置疑是谎言。」
这是『看破』的神迹。这个该死的偷窥狂!
他没见过她,也是当然的。
眼前这女子可不是既任职于这所公会,同时又身兼司掌律法与正义之至高神的祭司──监督官吗?
怎么会这样?我被盯上了?为什么?
柜台小姐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哗啦哗啦地翻动文件开了口,说她早已知晓一切。
「看来您是在前几天的遗迹探索后,买了新的装备呢……啊啊,您犯了那条要命的禁忌吗?」
她露出满脸微笑,双手一拍,点了点头。
「以侦察的名义自己一个人先进去,找到宝箱就私吞里头的财宝,甚至拿去变卖掉了!」
「呜……」
被留下的柜台小姐,再度趴到了桌上。
纠纷永远都会存在──正因如此,才更必须尽可能保持诚实。
他这斥候不是白当的,脑筋转得够快,而且不笨。
而冒险者公会所买卖的商品,正是信用与信任。
「『只不过』?您是白痴吗,信用这种东西可不是用钱就买得回来的耶?」
「的确很多。王都那边,真的很多。」
「可是、可是啊……你不也是个冒险者吗?」
──啊啊真是够了。她就像是在呼喊这句话似的摇了摇头。
「那当然。」
「……」
她仿佛觉得傻眼──实际上也真的傻眼──地歪了歪头。
自己拿起腰间短剑扑向柜台小姐的情景,一瞬间从脑海中闪过。
如果说是被人威胁才这么做……
她辫子无力地垂在桌上,仰望身旁的铁盔。
一个圃人斥候正面扑上去,能有多少胜算呢?
「什么事。」
宝箱并未装设陷阱,锁也轻松就能打开,里头装的虽是古钱,却有足足数十枚金币。
她不断翻动手上的文件,也是一种肢体表现。
「不。」哥布林杀手静静地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柜台小姐仍趴在桌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他转动门把,低声回应。「彼此。」
「当时我们必须独自应付这样的人,所以……嗯。」
「哎,毕竟是初犯……大致上就是降格为白瓷,还有禁止在这个镇上从事冒险者业吧。」
圃人斥候表情为难地笑了笑,然后就像挨骂的小孩一样搔搔后脑,点了点头。
视线从小鬼屠夫的铁盔射了过来,圃人斥候吞了吞口水。
柜台小姐面对发出砰一声巨响而关上的门,松了一口气。
他见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
她每次谈到哥布林杀手,都会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
「啊呼……」
「辛苦了。」
她微微一点头,手撑在桌上,坐直身体。辫子跟着摇动。
搞砸了。忍不住出声了。柜台小姐脑海中一阵后悔。
是为了让对方明白地了解到,这一切都瞒不过她的法眼。
「我一时财迷心窍……对不起。」
「光是有能够信任的人愿意当见证人,那种安心感就不一样。」
所以……他朝自己的同类,寻求唯一的活路。
「实在是伤脑筋耶。」
公会内部设有旅馆与酒馆,并非纯粹只是为了支援低阶的冒险者。
这名战士的实力,至少足以单独解决本来应该要组队挑战的猎杀小鬼任务。
他情绪激动地撂下这句话,随即踹开椅子冲出了面试室。
她说中了。
就在那里,发现了宝箱。
「是啊,当然是了。」
「知道了。」
「我们也可以公开发表你『因谎报酬劳之罪名处以降级处分』,让你留在这里喔?」
他露出哀求的眼神、讨好的笑容,摩擦着双手恳求。
「算、算我求你了,哥布林杀手。看在我们是同一个城镇的冒险者的情分上。」
圃人斥候忍不住将上半身探到桌上大喊。
监督官不敢领教似的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天平与剑的圣符。
如果要动手,并非办不到。
柜台小姐的回答十分冷漠。
圃人斥候实实在在地涨红了脸,瞪着他们两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同僚监督官放松了紧绷的表情,轻轻拍着柜台小姐的背。
要不是有哥布林杀手在,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的事态。
「啊,好的。酬谢金应该是到柜台就可以领取……」
「等、等一下!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已经算计过既然情势弄成现在这步田地,还是赶快道歉比较明智。
柜台小姐看着他的背影,下一瞬间忍不住叫出声来。
当然了,这一行最主要的业务就是动粗。不问过往资历。其中自然也有着一些素行不良的人。
「没有啦,这、这、这个,我……」
遗迹探索过程中,怪物自不用提,各种陷阱也是致命的威胁。
哥布林杀手将冰冷的视线,投往死缠不放的圃人脸上。
「再怎么编造借口也没用喔。」
圃人斥候自告奋勇担任探路者,同伴们答应,在那样的情势下也都是理所当然。
「怎么会?以前我在王都参加公会研修时,审查情况可是惨不忍睹呢。」
「……!」
「有生性下流、一开口就满嘴猥亵话题的人;也有一看就是想来搭讪女生的人……」
哥布林杀手本已手握门把,这时慢慢转身。
空空如也的宝箱并不稀奇,而他的背包还多得是空间可以放。
无论什么时候,金钱的流向都不会说谎。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回应。
……行不通。司掌正义的祭司正放亮了眼睛盯着。
「……给我记住!」
所谓的冒险者,要是失去了信用、信任,也只不过是群游民。
「恕我拒绝……啊啊……吓死我了……」
而这位始终双手抱胸、不发一语的人物,以极不耐烦似的模样回答:
「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人在,圃人和斥候才会被人用带有偏见的眼光看待。」
那名斥候最后狠瞪她时,柜台小姐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慎重地踏入遗迹,检查几个转角,然后……
「你不就是欺骗了冒险者吗。」
「……辛苦您了。」
冰冷的桌面贴着脸颊,感觉很舒服。
他的回答清楚明白。
柜台小姐迟疑了。
会辜负信用、信任的人,没有资格当冒险者。
这个冒险者是否还搞不懂,正因他的能力卓越到足以晋级,又念在是初犯,公会方面才基于温情做出这种处置?
「……非常谢谢您,哥布林杀手先生。」
宣称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不行,到头来还是会受到惩处。
「……如果已经结束,我要回去了。」
「只不过是污走一个宝箱的东西,为什么我就非得被赶出镇上不可!?」
「是吗。」
「啥~?」
她一度想开口,却又打消主意,最后只说出了该说的话:
「还、还有!」
──然而,要做这件事,就必须先过哥布林杀手这一关。
「呜……」
「我只负责见证。此外什么也不会做。」
柜台小姐卸下了贴在脸上的笑容,窝囊地趴到桌上。
哥布林杀手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走向门口。
圃人斥候说不出话来。他拚命转动脑袋,试图亡羊补牢。
出声喊他时的勇气,似乎在喊完那刻就已经轻易地消耗殆尽。
「与我无关。」
「不过,刚才那圃人多半不会就这么死心啊。」
「……可是,能活下来的冒险者都是宝贵的人才。而且这也不是明确的犯罪行为……」
若是撤下冒险者这框架,让他真的成为游民,反倒更令人伤脑筋。
「也对,毕竟冒险者也是五花八门,从守序善良到混沌邪恶都有。」
「如果单纯当成冒险者看待,其实还在可容许范围内对吧……辛苦了。」
「哪里哪里。身为至高神的祭司,这是应当尽的职责,不用放在心上。」
监督官笑吟吟地轻轻挥手,但柜台小姐只是一再叹气。
「从司掌律法的神之观点来看,我刚才的对应怎么样?」
「提到正义之神,人们多半都会误解,像戏剧里也常常这样。」
监督官自己摆出一副戏子的架式,清了清嗓子:
「正义的真谛,并非处罚邪恶,而是让人意识到邪恶的存在。」
律法是工具,秩序则是为了让大家活得更好才如此规范。不需贬低,也不需要哄抬。
因此至高神不会给予天启。
也就是叫人们不要只会听神说的话,要靠自己去思考、判断。
柜台小姐仍旧没规矩地趴在桌上,只转过头,慵懒地看向朋友:
「这个想法真了不起。」
「能够实践的话啦。我还差得远了,若是以剑之圣女大人为楷模,根本没得比。」
「那根本就挑错比较对象了吧。」
剑之圣女。
从人们开始谈起这个名号算起,已经有足足十年。
是在柜台小姐十二、三岁──数尊魔神王其中之一复活的那年。
回答的声调尽管显得无机质,却似乎开朗了些。他的手上紧紧抓住一份委托书。
蜥蜴僧侣眯起眼睛,摇动尾巴,咬着乳酪。
「是这样吗。」
「不是有选择吗。」
她下定决心,拿起笔,打开墨水瓶盖,在羊皮纸上书写──
柜台小姐摇了摇头。
柜台小姐的视线,对上了她坏心眼的贼笑。
「就是这样。」
「当然。」
妖精弓手哼笑一声,自信满满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眨了眨单边眼睛。
今天酒馆也被这么一群来享受午餐与美酒的冒险者,挤得水泄不通。
哥布林杀手淡淡回应。
要做的事很多。
「哇呀啊!?」
「帮你一次,你就得跟我去冒险一次。可以吧,欧尔克博格?」
在遗迹或迷宫里探索个没完,出来时已经是深夜或黎明,这样的情形也是家常便饭。
柜台小姐露出了皱成一团的笑容。

冒险者的工作,昼夜的概念本来就很薄弱──尽管战斗是另当别论。
「加油加油。」
「之前我也说过,看似有选择,其实没有,这样不叫作商量。」
「甘露、甘露……唔,这应该是种好的倾向吧。」
他们分别以刚注册的冒险者与新进职员的立场认识……之后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
「嗯。」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没问题。」
「只是逼大家从『一起去』、『不去』两个选项里面挑一个。」
矿人一边把缝上去的宝石举向灯光查看,一边评论。
「……是、是又,怎样?」
但自己又没有勇气主动邀约,该怎么说呢?如果能有个什么机缘就好了。
『看破』的效果还在持续吗?柜台小姐仰望天花板,至高神什么也不说。
「反正就算我们说不去,你也会一个人去吧?」妖精弓手问了。
现在还是光天化日,但已有不少迫不及待的人跑来喝酒,让酒馆内十分热闹。
「当然是剿灭哥布林。」
「所以,刚刚那位就是妳中意的他?」
她认命了。尽管视线微微犹疑,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遗憾的是──现在想来则发现这其实是幸运──待在王都的时候,她并没有遇到这样的对象。
妖精弓手隐约有些得意,一双长耳朵雀跃地上下摆动。
白金等级的冒险者、勇者并未出现,由人们自己抵死抗战时的传说。
「况且我只负责『看破』,相较之下很轻松啊。妳的工作应该还没结束吧?」
──忽然间从近处听到的说话声,让她的笔实实在在地跳起舞来。
──能和他说到话,的确是很开心,但如果他能至少邀自己去吃个饭之类的……不对。
「……嗯,别再想这些傻念头,得好好工作才行了。」
「是吗。」
女神官就像在开导神殿的孩子们般,摇动她漂亮的食指:「请你仔细听喔。」
「报酬是每人一袋金币。来或不来,随你们高兴。」
女神官坐在正对面听完事情全貌,按住太阳穴点点头说:
他也不管柜台小姐观察出这些细节正歪头纳闷,斩钉截铁地开口:
「不过,至少还会来找我们『商量』,啮切丸也算是变得比以前圆滑多啦。」
──而且,这种文件格式……是指名委托?
「还有,会引发毒气的那个,禁止你再使用!」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一顶令人读不出表情的铁盔。
「……唔。」
「无所谓。」
§
他和她的来往,是从柜台小姐研修完毕,被分发到这个边境小镇以后才开始。
没用归没用……还是稍稍能打起精神。她「嗯」一声点头,抬起头来。
圆桌旁还另外坐着三名冒险者。是他的队伍,也是她的同伴。
冒险结束后,很阳光地跑来邀请共进一餐的他?
朋友又拍拍她的背,但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
一支由第二阶级──黄金等级的冒险者组成的队伍,勇敢迎战魔神王,最终……
是回程途中从布告栏上撕下来的吗?不,记得上面应该没有哥布林的案子。
「那么,我要跟去。」
「他们击败了魔神王。其中一名成员,就是伟大的至高神之仆从,剑之圣女。」
矿人道士一脸贼笑,似乎正忙着把宝石缝进背心内侧。
女神官脑海中另外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还有人以为自己昼出夜归,其实是跨了一整天,到隔日晚上才回来,也成了一件趣闻。
他一心一意猎杀哥布林,对其他事毫不关心。
「毕竟有很多人都在排队等着升级。降级处分也是要准备文件……」
「哼嗯~不过我也不是不懂。毕竟妳从还待在王都的时候开始,就偏好硬派的人了。」
「呃、呃……」
「喂。」
若是接下商队护卫任务,中午才出发的情形也是有的,而酒馆的灯火始终不会熄灭。
「看妳这么幸福实在是再好不过……所以,不用工作了吗?」
「……我大致了解了。虽然我自认早就了解,不过总之是了解了。」
她一边小心不要打翻墨水,一边慌忙梳理头发,调整呼吸。
「这……我以前的确是一直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更……怎么说,更严以律己的冒险者……」
急性子的她已经开始检查大弓状况,确认箭筒里的箭矢数量,把包包背到肩上站了起来。
监督官像个爱作梦的少女一样脸颊绯红,轻声叹息,「我好崇拜她喔。」一边喃喃道。
是谁?从哪来的?虽然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委托书款式特别,是从远方以邮递马车送达的。
看到女神官平静的微笑,他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后才小声说:「是吗。」
「哎,毕竟上次也邀他参加了我的冒险,虽然到最后还是弄成在剿灭哥布林。」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神官叹出不知道是第几口的气,闭上眼睛,然后明白宣告:
这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她振作起来,慢慢坐起上身,整理堆在桌上的大叠文件。
妖精弓手傻眼之余,「嗯嗯」地连连点头,对女神官表示赞同。
总之,应该先从眼前的进度开始消化。
果然算不上商量嘛。妖精弓手这么说完,笑了一笑。
对于受够了王都那些猎艳冒险者的她而言,这样的他显得极为新鲜。
哥布林杀手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歪了歪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只是该怎么说,太严以律己也有点……」
「既然如此,我们也各自随自己的意思去做,可以吗?」
女神官用双手牢牢握住立在一旁的锡杖。
哥布林杀手大剌剌坐在公会附设酒馆的座位上,用这句话做出结论。
包括圃人斥候的转调,战斧手、妖术师、光头武僧的升级处理。
「那还用说。」
「是的,没错。我了解到若要对你的每个行动都吃惊,自己会先吃不消。」
接着蜥蜴僧侣也一边发出咀嚼声一边说着。他手中捧着的乳酪,已经吃掉了八成左右。
此外还有一大堆日常业务等着。
「……」
同时还暗自发誓,事后一定要对站在一旁贼笑的监督官报复。
「唔……」
「这是当然的吧?」被她指住鼻尖,哥布林杀手短短沉吟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他才含糊应道:
「……那很有效。」
「不行。还有像是火攻水攻之类的也不行,你要思考别的方法。」
「可是──」
到了这个阶段,妖精弓手压根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算了算了。瞧她长耳朵摇得像狗尾巴似的,根本听不进别人说的话。」
蜥蜴僧侣听矿人萨满发起牢骚,愉快地眯起眼睛,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看来小鬼杀手兄那毒蛇般的智谋,在猎兵小姐面前也是无用武之地啊。」
「……没办法。」
哥布林杀手也不做什么像样的反驳,就这么陷入沉默。
如果这就是妖精弓手答应同行的条件,想必不用多费唇舌。
──他这个人,其实还满听话的吧?
女神官偷偷露出笑容,朝妖精弓手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点头。
「不管怎么说……」蜥蜴僧侣抓住空档张开下颚。
他仿佛要显示自己思虑深沉,重重地、吊人胃口似的说道:
「既然要去,施法者是多多益善啊。」
「喂喂,长鳞片的。」
矿人听了捻起胡须,以责怪似的语气开口:
「照这道理,我不就也变得非去不可了?」
一旦弄成这样,就再也停不下来。有人赢,有人输。硬币再度如骤雨般飞来飞去。
「好,我赌她赢。金币三枚!」
他一边像安抚小孩似的轻轻摇动妖精弓手,一边淡淡说道。
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进她用力放到桌上的杯子里。
新手战士说好下个换我,见习圣女顶了他一下,叫他别逞强。
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甚至不会留在记忆中──却是一段很愉快的时间。
「……哥布林杀手先生。」
「唔……!」
「对呀,呵呵……」
「完全听不懂她想说什么。」
女神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用力握拳,点了点头。
酒馆内欢声雷动,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冒险者接连松开了钱包。
「我才要说妳呢,大可不用硬找理由黏上来啊?」
「开玩笑的。」
「呵、呵呵……要不要,赌一把?」
「哎呀。」妖精弓手开口了。她像猫一般眯起眼睛笑道:
「呜,咪呜……」
「正好盘缠也准备妥当了,我就奉陪吧。」
「换衣服可就要麻烦妳了。」
「哥布林杀手先生,这未免有点……」
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女神官悄悄仰望他,铁盔便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见她拿起来一口气喝干,周遭当然会发出喝采。
接着开始的赌局是比腕力。尽管两名当事人都不怎么情愿,但既然要比,就不能输。
妖精弓手一双长耳朵倒竖,双手撑在桌上逼向矿人。
哥布林杀手极其理所当然地作壁上观。
哥布林杀手慢条斯理地起身,绕过圆桌,从旁抱起了妖精弓手。
这种几乎一不小心就会折断的肢体触感,令哥布林杀手沉吟了一声。
长枪手本来只打算旁观,也在魔女的煽动下卷起了袖子。
不用想也知道哪边会赢。
妖精弓手醉倒而趴在桌上,矿人道士则在她身旁举起拳头,发出胜利的欢呼。
「到时要是酒没退,就灌她一瓶解毒剂吧。」
「呵呵呵,我要赌黑马大捞一笔。毕竟守序善良的我,有着诸神的加持……」
「……唔。」
女神官与蜥蜴僧侣对看一眼,相继大笑。
旁观的冒险者任性地帮他们加油,比赛在矿人道士一声令下开始──
他朝女神官一瞥,只见对方一脸笑咪咪的──没办法。
「不不不,猎兵小姐很倔强,这可难说喔?」
「反正喝不了几杯。」
「……不用阻止他们吗?」
「噢,失敬失敬。」
她的身体瘫软而放松,却像树枝一样纤细,让他轻轻松松就抱了起来。
矿人道士剽悍一笑,从桌上扫了两组酒瓶与酒杯过来。
他唰一声穿上外套,用手捻了捻大把白胡子,嘴角一扬:
「我喝火酒,妳喝葡萄酒,怎么样?」
在场的这些冒险者,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玩的局面。
由手巧的矿人来缝,更是足以让人连宝石的位置都看不出来。
蜥蜴僧侣转了转大大的眼睛,矿人道士交情很好地用手肘顶了他侧腹几下。
然后就这么撑住她的屁股站起,以有点像是要把人来个过肩摔似的动作,背起了上森人少女。
想来应该听不见,但他仍先告知一声,接着弯下腰,把身体挪到妖精弓手正下方。
「实在是……真没办法。实在是啊,这样一来我不就也无法拒绝了吗?」
听不出是共通语还是森人语,又或是梦中国度的语言。
「来啦。」
隶属他们两人队伍的少年少女以及半森人青年,都只顾着在一旁笑着起哄。
「正合我意!」
把笨重的金币兑换成宝石,缝在衣服内侧以免被偷走,并非什么稀奇的事。
「愈听愈火大……矿人,我们现在就来拚个输赢!」
「如果不情愿,不跟也没关系喔?」
女神官喃喃抱怨这样太过分,哥布林杀手便若无其事地说:
女骑士见状输人不输阵──把重战士推了出去。
最先把金币扔进帽子里的,是女骑士。她身旁还站着一脸傻眼的重战士。
旁观群众大声喝采。矿人道士自告奋勇当裁判,魔女再度举起尖帽。
毕竟矿人酒量很好,森人酒量很差。
「呵!挺有胆识的嘛,长耳朵。我就让妳几分。」
长枪手赢了。重战士也赢了。
矿人道士十分刻意地连连说着「实在是」,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儿,收拾起工具。
她说起话来已经口齿不清,两眼更是早就发直。
拚酒拚赢森人有什么好夸耀?这问题,对矿人是没有意义的。
「相信宿醉应该不至于严重到会影响行程。」
他们两人不是被哥布林杀手的玩笑逗笑,是为他开玩笑这件事觉得开心。
「好的!包在我身上。」
长枪手开开心心地跑来搭话,魔女脱下帽子,毛遂自荐当起庄家。
「喂。出手这么凯,要不要紧啊?」
两名还不成气候的男生,认真地比起腕力。
女神官看着一闹之下开始拚起酒来的两位同伴,为难地说道:
「呜、呜啊……」
一阵喧嚷,两人将酒液倒进杯中,不约而同地一口喝干。
「之后可别对我发脾气。」
「怎么?你们突然搞起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来啦?」
「无须担心,就让她从现在好好歇息到明早搭马车,然后开始工作……」
「我带她回房。」

女骑士意气风发地说下个换我,重战士赶紧阻止,直说「妳酒品很差」。
「真要说起来,至高神应该会谴责赌博行为吧?」
「再来一杯!偶还很~能喝咧啊!」
重战士点点头,夸他很有骨气,拎住想跑的少年斥候脖子,把他拖了过去。
他粗暴地回应这不明所以的低语,妖精弓手于是露出恍惚的笑容。
那我赌矿人。不对,我要赌小丫头。多喝点,再多喝点!
蜥蜴僧侣完全打定了主意旁观,伸长脖子轻松地说。
蜥蜴僧侣开心地看着妖精弓手满脸通红,正要举起下一杯葡萄酒。
他极少心情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