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越过小鬼群的山丘』

漫长的夜晚即将开始。

「GRARARARARA！GRARARARA！」

哥布林王看准月亮升起，「大白天」来临的时刻，一声令下。

叽叽叽的叫嚷声转眼间就传达开来，哥布林军开始前进。

他们本来躲在草长得很高的草原上，这时一起起身，同时举起盾牌。

哥布林称之为人肉盾牌──把捉来的女人或小孩绑在木板上的盾。

这些衣服被剥光的俘虏，一共有十人左右。

他们不时发出呻吟、痉挛，其中也有些人一动也不动。

然而，哥布林对于他们百般凌虐过的俘虏是生是死，根本不当一回事。

重要的是，只要举起这种盾牌，那些冒险者就会根本不敢发射弓箭或魔法。

即使那些冒险者捉住哥布林，然后同样拿来当盾牌，其他哥布林也不会有所迟疑。

他们会把敌人连同同伴一起杀了，再大发这股怒气，把那些冒险者大卸八块。

哥布林王大声怪笑，心想那些冒险者实在是笨得可以。

视线所向之处，有着牧场的灯光。更远方照得灯火辉煌的，则是镇上的灯光。

那个镇上有冒险者──冒险者！这个字眼是多么可恨！

哥布林王早已下定决心。

要将他们一个个，活生生地用木桩串刺杀死。

要先让他们深深体认到自己对哥布林做了什么事，然后才杀了他们。

就像那些攻击他的故乡，然后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就丢到荒野上的冒险者一样。

他们将要拿牧场当滩头堡，进攻市镇，把那些冒险者杀个精光，繁殖出更多的数目。

蜥蜴僧侣发出吼声挥刀砍去，砍掉了落狼的骑手首级。

狼群无视箭雨跃起。冒险者们朝着狼群露出的腹部，猛力挥出刀刃。

他说：『不要被绕到背后。要随时移动，挥武器的动作要小。要维持住体力。』

就整体而言，射杀的数量没什么大不了，但仍然确实地逐步削减着他们的战力。

哥布林军陷入混乱，尚未重整态势，冒险者们就完成了接敌。

哥布林杀手的战术悉数收到立竿见影的功效，让冒险者们都不禁咋舌。

但这时他们看见远处有个背负月亮站着的影子耸立起来。

他说：『剑、枪、箭、斧，各种武器都杀得了他们。法术留来做武器做不到的事。』

这些念头像是痴人说梦，但对哥布林王而言，却无疑是很实际的计划。

「好啊，排枪阵！不要让他们跨过来！」

──是冒险者！施魔法！

长枪手哈哈大笑，扫过好几只哥布林的脚。

本来只要是正面迎敌，那么除非运气太差，否则冒险者没有理由会打输小鬼。再者……

一名冒险者抵挡不住冲锋而被按倒，咽喉被咬住。

哥布林萨满挥动法杖，大喊了几句话，就施放出一道闪电，击中冒险者胸口。

但趁着一名冒险者倒地的当下，剩下的冒险者们转眼间就拉近距离，扛起了人肉盾牌。

两轮明月之下，远方传来的狼嚎回荡在草原上。

「GURAURAURAURAURAU！」

他们带响身上的武具，放低姿势，直线往哥布林军冲锋。

冒险者这方面本来就不愿意牵连自己人，但就连那些哥布林，也不例外。

长枪手一声令下，待在附近的冒险者们就组成队伍，各自举起自己的武器。

「我干掉了几个施法者！」

先前的侦察，让他们得知那座牧场里除了牛羊等肉类来源之外，还有个年轻女子。

重战士露出凶猛的笑容，背着武器率先上前。

刺耳的惨叫。噪音。

「各位，我们上！」

他说：『别施展攻击法术，把次数留给其他法术。』

妖精弓手一边以透出厌恶的表情冷嘲热讽，一边奔驰在原野上，有如风一般地放箭。

拿着法杖的魔女，喘得丰满的胸部不断晃动，接连施展法术。

于是一场乱战开始了。

「也是，毕竟连小鬼杀手兄都举手投降，当然会这样了。」

就在这个时候。

哥布林王赶紧喝叱部队，下令迎击，但他们的意识仍是一片朦胧。

只要长枪手与其他战士们挥动武器纵横冲杀，小鬼们的首级就接连飞起。

忽然间一阵气味甜腻的雾气笼罩住草原，打头阵的举盾哥布林冲了进去。

然而，他们心中仍然有着汹涌翻腾的愤怒、仇恨与欲望。

一只，又是一只，举盾的哥布林接连倒下。

因此只要像这样拟定对策，营造出一对一的战况，哥布林根本不是对手。

从甩到底的投石索掷出的石头，画出美妙的抛物线，击碎了一只哥布林的头盖骨。

举着肉盾的哥布林身体忽然倾斜，往前扑倒。

哥布林王吓了一跳，一眨眼间，有个黑影从牧场栅栏后头冲了出来。

他说：『要压低姿势。瞄准脚下攻击。他们个子小，但是不会飞。』

「真是的！不但能赚钱，还能好好表现给她看，那我怎么能不干！」

很快的，牧场的灯光近了。之后只要一口气进攻就好了。

一群跨坐在灰色巨狼身上的哥布林，挥着剑冲了过来。

萨满再度挥动法杖，开始咏唱咒语，想攻击逃走的冒险者。

但看到这种大猎物还不心动，就有辱冒险者的名号。

他们不介意同伴当盾牌而死，但保护自己的盾牌变少，就会觉得伤脑筋。

「呵，这下可就连瞄都不用……唔！」

他们拨开草原前进的脚步，也就显得血气方刚。

「真是的，我正忙着数拿下的哥布林首级呢……」

哥布林王以尖锐的声调大喊。

女骑士举起盾牌，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跟在他身后。

「GAUGARRR！」

「长耳朵，骑兵Rider要来啦！是那些哥布林的骑手！」

这样一来，双方都再也无法使用有可能把自己人牵连进去的魔法。

一个身躯高大得几乎令人误认为巨魔，手上棍棒沾满鲜血与脑浆的──小鬼英雄Champion。

他说：『一开始就要先击溃施法者。』

哥布林晚上看得见东西，立刻找到了射手的身影。

萨满连连张嘴，往后一倒，就此毙命。

「受不了，啮切丸说得没错，这要是只有一个人，手脚和法术都不够用啊。」

哥布林王是高阶种，低阶种的哥布林无法理解他的思考。

「好啊！大猎物来啦！我正好打小兵打得烦了呢！」

「射击！不要让他们接近！」

蜥蜴僧侣以跳舞般的动作，扑上去刺死被放倒的哥布林。

「GRUUUU？」

就在牧场内的一棵树上──是个森人。是森人射手。

最后更要前往那些人族的都城，灭了他们，就在那儿建立哥布林的王国。

「真是的，竟然用这种『盾牌』，品味是有多糟糕……」

这阵低沉的吼叫，回荡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

对森人而言，射箭就和呼吸一样，即使闭上眼睛也射得中。

「好啊，大捞一笔的时候到啦，大家上！」

「GAAAU！」

刀剑交击声响彻四周，血腥味飞过夜晚的草原。哀号、惨叫、战吼。

她身旁则有早已用光「酩酊」的矿人道士，正在甩动投石索。

他说：『他们肯定会用人肉盾牌。先施展催眠法术，然后趁机救人。』

「呀喝！金币自己送上门来啰！」

「出来啦！乡巴佬──不对，是别的！？」

等扛起人肉盾牌的冒险者们越过栅栏撤退后，接着上前的则是一群武装冒险者。

──若从结论说起，冒险者们的这场战斗进行得极为有利。

一群哥布林弓兵连忙以短弓回射，但她嗤之以鼻，往下跳进草丛中。

而且即使想施法术，哥布林终究是哥布林，他们本性胆小又卑鄙。

他身为战斗民族的僧侣，不时以尖锐的声调呼喊像是蜥蜴人祷词的话。

「GORRRRR！」

但许多狼都被武器刺杀，背上的哥布林也被甩下。

出现的虽是哥布林，却强大得有可能左右整场战斗的走向。

「GAAA！？」

哥布林士兵就像稻草迎风，接连遭到射杀。

「这些都，无所谓……可是，不要跑出『避箭Deflect Missile』的范围，知道吗？」

「喔咕啊啊啊！？」

矿人一句话说到一半，犀利地眯起眼睛。妖精弓手最先察觉他的异状，吼道：

「真是的，多成这样，实在令人烦躁呐！」

其中掺进了武具碰出的响声，每当一只或一人倒毙，影子就减少一个。

冒险者虽然不是士兵，却也懂得战术。但他们从来不曾「彻底针对小鬼」来研拟战术。

「矿人，怎么了！」

他说：『当下就算觉得杀得了这些小鬼，也别出手。一旦醒来反而麻烦。』

他说：『要埋伏。他们习惯奇袭，却不习惯被奇袭。』

断断续续有「眠云Sleep」飞来，哥布林意识不清，随即被箭射中。

他说──……

一枝尖锐的箭插上了他的胸口。

他们对哥布林看也不看一眼，立刻拔腿就往后跑。

虽然一再强调，但老手自不用提，即使对新手冒险者而言，小鬼都是弱小的敌人。

「别说那么多，陪我就对了！」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高高兴兴地投身于战斗之中。

武器呼啸飞舞，血花四溅，平原上四处上演大同小异的光景之下……

「不过啊，说要打的当事人自己跑哪儿去啦？」

长枪手略做喘息，用狼的毛皮擦拭沾满血的长枪，呼出一口气。

毕竟草原的远方，又有新的黑影隆起。

是那些哥布林的增援。要是不调整好呼吸就危险了。他将长枪一转，重新摆好架式。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对吧？」

魔女以勾人的声音轻声细语，从长烟管深深吸一口烟，轻轻一吹。

桃色的甜腻气体乘着风飘去，扰乱嗅到这些气体的哥布林五感。

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去，也看得出增援的哥布林动作变得迟钝。

「是啊，想也知道吧。」

妖精弓手一边对那些昏昏沉沉的哥布林拉弓，一边笑着说了。

「──当然是去杀Slay哥布林了。」

§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哥布林王连滚带爬地奔跑。

一看出没有胜算，他立刻拔腿就跑，离开战场。

背后传来刀剑交击声、惨叫声、魔法的声响。

相信也有些惨叫是冒险者发出的，但大多都来自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一动也不动，王朝他的头盔踢了一脚。

哥布林杀手微微点头。

哥布林王在两个月亮下，背对战场，拚命飞奔。

反射性举起的盾牌，再度救了他的命。

要说不顺眼，的确看不顺眼。猎物死到临头时，总该觉得害怕。

「唔……！」

知道棍棒更好用之后，就改用棍棒。接着更学会运用武器，穿戴铠甲。

先前的负伤。一个月的休假。虽说是不可或缺的，然而……

就先回到巢穴，用那些女俘虏来繁殖，然后再度挑战吧。

「……我早知道你在打这个主意。」

死了就会结束。一切都会结束。今晚只要残酷地给予死亡，就这么算了吧。

──本来我们应该是掠夺的一方。为什么却会弄成这样？

──嘎。

王缓缓举起战斧……

站在眼前的是哥布林。光是这一点，对他就太足够了。

剧烈撞击。

这次的事，也是一样。

是一个被冒险者歼灭的巢穴中，唯一的生还者。

「GA、RRRR……！？」

他急中生智，往旁跳开后滚倒在草地上，躲过这一斧。接着单膝跪地，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失败了。可是，只要自己活下来，就还有下一次。

「……我不擅长，正面对打呐。」

哥布林杀手再度重摔在地，挣扎着想站起。

哥布林王不由得停下脚步。他慢慢举起手上的战斧。

「GAU……？」

他背部重摔在地，空气从肺里泄出。低头一看，盾牌已经半碎裂。

他压低身子，左手扯下一把草，撒了过去。

他高高举起剑，将半碎裂的盾牌举到身前，剑尖指向王。

金属猛力撞击的剧烈声响。

「蠢货。大军就该用来当声东击西的幌子。」

鲜血四溅。惨叫。

即使感觉变得生疏，身体却不会忘记已经记住的动作。

只要自己活下来就好。

那个因为他是小孩就轻忽大意，转身背向他的女冒险者，就被他第一个下了毒手。

下个瞬间，哥布林杀手蹬地飞奔。

哥布林杀手的盾牌完全碎了。

──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困难。

他学到只要拿一块石头全力殴打头部，他们就会立刻安分下来。

王挥开铺满整个视野的草叶这瞬间，他挥出了剑。

「……」

这个被称为哥布林王的哥布林，是「过客」。

一种双脚离地的飘浮感，以及冲击与剧痛。

但这不成问题──不可以当成问题。

他不知道这个冒险者是什么人。

他并未因此动摇，但仍一瞬间动作僵硬，战斧已经横扫而来。

然而，离致命伤还很遥远。王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就和第一次一样。

王发出咆哮，朝哥布林杀手扑了过去。

那段流离失所的漫长日子，将他的身体与智慧，都锻炼到了足以胜过凡人战士的地步。

只剩稍远的距离外才有树。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被称为王者Lord。

王眉心流血，大声哀号，胡乱挥动战斧。

剑尖埋进王的胸口，传回的却是坚硬的手感。是胸甲。

哥布林王想像出这黑暗的未来，大声狂笑，故意吊人胃口似的走上前。

「GRRRRR……」

「GAROOO！」

然而，那儿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鲜血溢出，飞溅在夜晚的草原上。

那个群体已经不行了。既然受到那支部队阻挠，再待下去也没有好处。

是碰到树干了吗？王狐疑地察看背后。

「嘎，哈……！」

哥布林杀手充分理解到自己的身手已经生疏。

可以说他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冒险者而存在。

这人就伫立在眼前的暗处。

本来这场战斗，是一次为了确实拿下滩头堡而进行的奇袭。然而……

「你的故乡，已经没了。」

「……」

「ORGRRRRRRRRRR！」

哥布林杀手盾牌重重一甩，弹开斧头后，尖锐地挺剑一刺。

知道那些冒险者们会组队后，也构思了有效指挥群体的方法。

「GURRR。」

哥布林杀手就像离弦的箭，朝王飞奔过去。

相对的，哥布林杀手的剑则在交错之际，撕裂了王的腹部。

一声低呼。

然而，算了，不重要。

全身沾满了红黑色的血，站在令人作呕的血泊上。

「呜、咕……！？」

来人身穿廉价的皮甲与铁盔，左手绑着小小的盾牌，右手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

哥布林杀手站起来，把剑握在手上一转，举盾摆好架式。

王的战斧直逼而来。他主动迎上去硬碰硬，同时刺出了剑。

王虽非精通，但仍听懂了这句共通语。

王不放过这个破绽，举起战斧，踏开草叶冲了过来。

下一瞬间，战斧卡到了东西。

记取教训，用女人繁殖同胞，下次要做得漂亮。下次一定要……

战斧以恨不得劈碎头盖骨的力道挥出，哥布林杀手用盾牌挡住。

「……！」

哥布林杀手喃喃撂下这句话，拿剑当柺杖撑起身体。

「GARUARARARA！？」

力气与武器，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王下流地笑了笑，用双手握紧战斧。

王觉得无趣地哼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还来不及咂舌暗骂这一剑砍得太浅，身体就受到一阵冲击。

「GAU……」

王的战斧顺势半砍进他的下臂，再度将哥布林杀手打得离地。

但他清楚理解到这个人做了什么事。

然而，他站不起来。即使想找东西支撑，剑也已经拦腰折断。

一个冰冷而无机的平淡嗓音，挡在他的去路上。

他拨开草原上的草，蹬着地，跑向森林。跑向森林之中。里头有洞窟，有他的巢穴。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杀死同胞的仇敌。就砍下他的手脚，钉到柱子上示众，直到他没命为止吧。

王心想这次真的就要劈下去，却察觉到斧头一动也不动。

不，连王的躯干本身都变得一动也不动。

全身被某种物体用力挤压。

就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墙壁夹住。

「GA、GAO……！？」

王无法动弹，混乱中视线乱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回答他的，是一段有如神迹般朗朗念诵，听来十分清新的祈祷。

一名娇小的少女，从草丛中走出来。

她额头冒汗，颤抖的手上握着锡杖。

一名拚命向地母神祈祷的女神官。

──原来是这丫头干的好事吗！

「GAAAUAUAUAUAUAUA！」

哥布林王把所有他会的难听话，都朝女神官吼了出去。

看我拔掉妳四肢豢养起来，让妳求死不能。不，看我用木桩从妳的屁股直穿到嘴巴。

看我把妳的手指一根根折断。还是干脆烧了妳的脸？

这小丫头看起来就很软弱，只要稍加威胁，多半立刻就会屈服……

「……！」

但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是一名女冒险者，放过了王──放过那时还只是寻常哥布林的他。

王在沉入黑暗的意识中开了口。

「GA……GO……！？」

她脚步迟缓，寸步难行。战场的喧嚣很遥远，镇上的灯光则在更远方。

搀扶他行走，对她疲惫至极的身体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而我，则是……」

一种像是在磨耗灵魂，拚了性命、发自内心，且十分迫切的祈祷。

「……你这个人，真让人拿你没辙。」

女神官拚命支撑住这光是搀扶都很困难的重量。

王急了。

她对还只是个孩子的王说：「以后再也不可以做这种事啰」，然后就放了他。

──过去，第一次冒险时发生的那种事，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这小丫头，也许不可貌相。

而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似的，往前软倒……

王拚命张开嘴，想吸取空气。

「GA、RR……！？」

不能把神迹用光──也能说她正是受到了这则启示。

「请你，不要逞强……！」

然而──王的气管被压扁，只能以不成声的咳嗽嚷嚷。

否则，这个奇特、古怪又正经八百的男子的性命，肯定已经在这里结束。

「想得美。」

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是我们错了。

她剩下的最后一次神迹，就在这里完成。

还请饶了我。求求妳。

女神官制止他，用身体从他手臂下方撑起。

「你，就是只哥布林。」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王用生涩的共通语说个不停……如果可以，相信他已经拜伏在地。

女神官一边哭泣，一边用哭皱的脸笑了。

只要活下去，复仇的机会迟早会来临。

女神官抛开锡杖，跑过去抱住了他。

「……你还说，你没逞强。哥布林杀手，先生……」

他以沙哑的嗓音应了声。女神官眼泪直流。

也想到现在还在受伤、死去的冒险者们。

她全不放在心上，检查哥布林杀手的身体。

「哥布林杀手，先生……！」

王想到这于是改口，以哀求的声音求饶。

地母神温和地接受了她的请求，将指尖伸向哥布林杀手的下臂。

「……」

──到时候我就第一个凌虐这小丫头吧……！

以为自己是强者的女子哭嚷着求饶的模样，让王心中阴暗的情绪迅速沸腾。

──然而这段路程，走来却很舒畅。

「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一边尽可能不造成她的负担，一边淡淡地说道：

──这小子，是怎样？

「圣壁」晚了一步消失，王的尸体倒在哥布林杀手身旁。

这种种都浮现在女神官的脑海中，但女神官意识到的，是身旁这个人的分量。

「哥布林杀手先生！」

「GA、RO……？」

他事先吩咐过女神官，要她趁他当诱饵时，用「圣壁」把王堵死。

泪流满面的少女，一步又一步，牢牢踏稳脚步往前走。

「因为我一直很信任妳。」

我会回到森林森处，安分地度过余生，再也不会出现在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一滴滴流出鲜血的左手绑着碎裂的盾牌，右手握着折断的剑。

女神官仍然苍白着脸，咬紧嘴唇，拚命挺出颤动的锡杖。

「王……？可笑。」

左手的伤很深。搞不好已经砍进骨头。

想到被杀的哥布林。想到在眼前被杀的哥布林王。

但这些愿望不会实现。

只是就在她转身瞬间，他理所当然地扑了上去，把她千刀万剐。

王的双眼当场一翻。

「……是我不好。」

「请你多，对很多事情……！更留心一点……！」

王缺氧而发黑的脸伸出舌头，嘴角不断冒泡，眼球跳出眼眶。

成了小鬼之王的怪物痉挛了两三次，随即死去。

王动弹不得，一把剑从侧面伸来，抵住他的喉咙。

她想到在第一次冒险中死去的同伴。

他以大剌剌的脚步，走了过来。

「专杀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妳啊，我之前，不也说过吗。」

折断的剑砍不了东西，也无法突刺。

但要她施展三道「圣壁」的指示，女神官并未确实遵守。

「我不认为，逞强，就能赢。」

这句话宛如从地底吹过的风，让王的身心都冻僵了。

「只不过是，肮脏的──」

这个沾满鲜血与泥土，全身穿戴护具的男子身体，沉甸甸地压在她苗条的手臂上。

双重祈求本来属于防御性神迹的「圣壁」来做为牢笼，这样的作战在她眼中已经不足为奇。

「……呜、咕……」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剑从哥布林的手上落地。

「……小鬼的首级，一个。」

「……」

女神官不顾双手被血弄脏，也不管他在呻吟，手掌按上伤口。

她以苗条而娇小的体格，千辛万苦地把他扛到肩上，拚命站起来。

哥布林杀手试着慢慢坐起身。

王拚命挣扎，试图逃脱。

「这样啊。」

哥布林杀手已经缓缓站起。

一道冰冷的嗓音，就像把刀砍在他身上。

女神官眼泪流个不停，哽咽着，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