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剿灭哥布林』

自告奋勇负责将这名森人俘虏送去森林的，是蜥蜴僧侣。

他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拿出几根小小的牙齿，撒到地上。

「禽龙之祖角为爪，四足，二足，立地飞奔吧。」

应声撒到地上散开的牙齿，沸腾冒泡似的迅速膨胀。

过不了多久，牙齿化为直立的蜥蜴骷髅模样，对蜥蜴僧侣单膝跪下，低头行礼。

「这是父祖授予的奇迹『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

「战力如何。」

「贫僧也有相当位阶，所以不至于连一、两只小鬼都打不赢。」

蜥蜴僧侣对哥布林杀手这么说明。

他们让龙牙兵带上说明事情原委的信，随即扛起森人出发。

这样一来，包括「小愈」在内，算算他们已经耗用了两次神迹。

但没有一个人抗议。

「真是够了……这种事，根本莫名其妙……」

妖精弓手蹲着啜泣，女神官轻轻摸着她的背。

尽管置身于充满秽物的房间，但不可思议的是，一行人对臭气已经不在意了。

──多半是，习惯了吧。

女神官以一种仿佛天昏地暗的心情，死了心似的微微一笑。

矿人道士皱起眉头捻着胡须。

他说有些不舒服，站在房间门口。

扛着森人的龙牙兵，从他身旁走过。

「我也得看是什么法术……不过大概四、五次吧。四次肯定有。放心。」

不幸的是，她铁定作梦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成了哥布林的巢穴。

每次女神官关心地询问，妖精弓手就勉强露出笑容摇头。

「贫僧也只用了一次『龙牙兵』。应该还能撑个三次，但……」

「别往肚子里装东西，血流会不畅通。」

但他们拥有森人留下的地图。

「妳拿着。」

面对陷阱，也有两名探索者可以应付。

「毕竟，非去不可，不是吗？」

「哥布林杀手先生！请你，多顾虑一下……」

他不是关心妖精弓手，单纯只是极为义务性的确认。

哥布林杀手答得十分平淡。

「……谢谢。」

她曾在遗迹入口露了一手奇迹般的弓术，竟然会失手这么多次……

相较之下，哥布林杀手则一如往常。

「……别说傻话了。」

「是吗。」

注4 始暴龙。暴龙超科下的一属恐龙，成年身长超过四公尺。

「想必是那个森人的东西吧。」

哥布林杀手也和哥布林一样，伸手到背包里翻来翻去。

女神官忍不住护着妖精弓手似的站起。

女神官走向蹲下去的妖精弓手身旁，一边揉着她的肩膀，一边点头回答：

哥布林杀手随手折起地图，塞进自己的杂物袋。

当时他们只剩两个人，毫无喘息余地，一直拚命移动。

「呃，我只用了那次『小愈』，所以……还剩两次。」

「……实在是，这小子真够离谱。」

「不管怎么说，我们非去不可。贫僧也饶不了这些家伙。」

这是堡垒特有的构造。

蜥蜴僧侣摇动尾巴翻找自己的行李，抓起一把牙齿。

「似乎是左边没错。」

矿人道士捻着胡须叹气。

接着他拿出一张被胡乱揉成一团的纸。这张纸相当老旧，微微泛黄。

「啊，请、请等一下！」

「没错。」

女神官与妖精弓手小跑步跟上。

女神官心想，这也难怪。

女神官悄悄递出水袋，妖精弓手静静地啜饮。

「知道了。」

然后随手将这背包扔向妖精弓手。

「请问，要喝吗……喝得下吗？」

「往上是打通的。十之八九就在那。没有别的地方大得能让他们睡觉。」

「我想想……」

「剩下几次法术？」

「……哼。」

正因如此，每一次法术的价值极高，最先死的都是浪费法术的人。

「你呢？」

他在垃圾堆里翻找、检查、捣垮，过了一会儿，从秽物中拖出了一个物体。

她一路走来，几乎不发一语。

「遗迹的地图。」

要是没掌握住地形，连前进都办不到。

哥布林杀手靠在墙上，一边更换自己的武器，一边平静地问。

妖精弓手制止拉高音量的女神官，摇摇晃晃地站起。

到头来，遭遇这群人的哥布林当中，没有一个活下来。

女神官自己，也不时会梦到以前那群同伴的末路。

哥布林杀手背对这一切。

女神官一边摸着妖精弓手的背，一边轻声问起。

毕竟她亲眼目睹自己的同胞遭遇了什么样的下场。

他以大剌剌的脚步往前迈进。

相信哥布林多半也在里头翻了好一阵子，找得腻了才丢掉。

左边的通道大不相同，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

哥布林杀手又从森人的行李中，拿出软膏等几样物品。

途中虽然遇上几次巡逻的哥布林，不过大致可说行进得十分顺利。

愈是高阶的施法者，能施展法术的次数也愈多，但绝非急遽上升。

「我也是啊，长鳞片的。说起来，这些小鬼对矿人而言，本来就是不共戴天之敌。」

他的脚步大剌剌又粗暴，一如往常地肆无忌惮。

女神官悄悄窥看妖精弓手那有如绷紧弓弦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们且进且休地来到回廊前，进行最后一次小憩。

「……请问，那是什么？」

「『龙牙兵』的神迹需要触媒。就这个法术来说，各位最好当作只能再用一次。」

似乎是因为揉过，她水润的眼角红肿，表情十分令人心疼。

矿人道士与蜥蜴僧侣也点点头，朝哥布林杀手身后跟去。

矿人道士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因此，他们能够赶上，算是她运气好。虽然女神官不想这么认为。

「没必要掩饰。」

矿人道士弯起他小而短的手指，低声细数。

「……？」

「竟然有这样的家伙，凡人这种人种，该怎么说……」

那是个用帆布制成，显然很合冒险者用途的坚固背包。

「半走火入魔的高手工匠，就是那副模样。」

「能就来，不行就回去。如此罢了。」

追根究柢来说，所谓施法者的实力，就取决于能够施展的法术种类与难度。

蜥蜴僧侣转了转一双大眼睛。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回答，将纸张──不，是将干燥的叶子摊开。

「果然有啊。」

哥布林由妖精弓手以短弓射杀，一旦失手，就换哥布林杀手扑上去。

「看来他媲美黎明暴君Eotyrannusnote的传闻，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等一下，你这么……」

「左边的道路通往回廊。」

妖精弓手本来一直低着头，接住背包后，睁大眼睛抬起头。

头也不回。

「……」

只见背包相当脏。

「我们走。」

他用指尖顺着那以流利笔触画出的图形抚过，想通了似的点点头。

涉足未知的遗迹，也是只有在进行冒险时才会发生的事态。

「她就是靠着这张地图，一路潜到这里来的吧……」

动作会变迟钝。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着。

他缓缓摇头回答。

现在回想起来，没有时间静下来，反而是种幸运。

踏在踹倒的门板上，他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似的离开了垃圾场。

哥布林杀手一边仔细检查地图一边说道。

剩下的两名冒险者悄悄对看一眼。

除非天赋异禀，成为最高阶的白金等级冒险者，否则一天顶多用上数次。

「……没关系。」

哥布林杀手点头。他将视线转到矿人道士身上。

妖精弓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滴说道。

「我可是猎兵。只靠其他人……靠欧尔克博格一个人，做不来斥候和搜索陷阱的工作吧？」

「尽力而为就是了。」

「我是在说，这样战力会不足啦。毕竟我们本来也就只有五个人。」

「人数不是问题，放着这里不管才是问题。」

「啊啊，够了……！」

妖精弓手用力搔了搔头，长耳朵笔直竖起。

「到底是怎样嘛，真是的！莫名其妙……！」

「……那，妳要回去？」

「我怎么可能回去！森人被那样凌虐！附近又有我的故乡……！」

「……是吗。」

哥布林杀手对愤慨的妖精弓手点点头。

「那，我们上。」

说着他站了起来。

这是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信号。

哥布林杀手就这么默默开始前进。

妖精弓手恨不得咬上一口似的，瞪着他的背影。

「长耳朵，妳冷静点。不要在敌人的阵地里大呼小叫。」

「……也对。」

矿人道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垂了下来。

她看见的，是一处宽广的空间。

至于哥布林杀手，则一个接着一个，割开哥布林的喉咙。

于是他死了。

──他身上只有普通的武器吧？

妖精弓手凭着森人猎人特有的视力，注视他手上。

睡着的小鬼们浑然不知同伴正遭到屠杀，一行人不断割开这些小鬼的咽喉，将之杀死。

这件事本身进行得平淡无奇。

§

而且不是一、两只，甚至不是一、二十只。

哥布林吸了吸鼻子。这是酒。那个矿人喷出的是酒。

壮美的诸神与凶煞的诸神，各自挥舞宝剑、掷出雷锤，随后更伸手去拿骰子。

哥布林杀手已经用手上的短剑，割开了哥布林的咽喉。

妖精弓手将小刀收回鞘中，效法哥布林杀手的做法。

「不、不要吓我好不好……！」

他大大打了个呵欠，再度钻进被窝。

妖精弓手忿忿地瞪着他的铁盔，擦掉额头冒出的汗水后点点头。

「──」

反正上一班卫兵还没回来，再睡一会儿应该也没关系吧。

──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她吞了吞口水，视线往旁游移。

有一部分是因为妖精弓手正专注地观察着下方。

他大大伸了个懒腰，伸展那饿鬼似的身躯。

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酩酊Drunk」与「沉默Silence」。

对睡着的哥布林一一割喉，并按住对方，直到对方不再动弹，然后去杀下一只。

这个行动令他无法理解，但总之他张开了嘴，想通知同伴。

「根本不成问题。」

蜥蜴僧侣以奇妙的手势合掌。

「GUI……？」

「……」

她从回廊上的扶手探头，悄悄自天井往下窥探。

矿人含了一口手上红色壶里装的液体。

妖精弓手吞了吞口水。闷在她心中燃烧的愤怒火焰，当场冷却下来。

是哥布林杀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她身旁蹲下。

哥布林拚命用他小小的脑袋思索，但硬是觉得整个身体轻飘飘的，舒畅得不得了。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赐予静谧，包容我等万物』……」

蜥蜴僧侣用的是一把用兽牙磨制成的刀，白色的刀刃已经染成深红色。

没有人反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如悬崖般耸立的壁画底下，果然遍布一大群哥布林。

他招手叫来剩下的同伴，迅速告知他拟定的计划。

他毫不留情地按住睁大眼睛、喉头涌出血沫的哥布林，静静将之杀死。

「呵！妳总算恢复精神啦。」

或许是考虑到会被哥布林发现，他手上并未拿着火把。

抬头可以看见天井，多半直通到地面上。

他又杀了一只哥布林后，击碎尸体的手指，抢走短剑，随即将变钝的刀扔开。

§

要是一个轻忽，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是矿人。

妖精弓手不明白，而且看旁边的同时，仍持续在从哥布林的手中抢走小刀。

等到割开第三只哥布林的咽喉，妖精弓手已经掩饰不住疲劳。

「对不起。虽然听矿人的话实在令人不爽，但你的意见是对的。」

妖精弓手挥手表示自己要先去探一探，然后就踮起脚尖，用猫一般轻盈的脚步上前。

为了压住差点碰出声的齿根，妖精弓手用力咬紧了嘴唇。

但他发不出声音。不，舌头会动，呼气也泄得出去，但就是不成声。

矿人道士一边翻找杂物袋，一边跟在后头。而蜥蜴僧侣走在最后面。

哥布林完全无法理解她那小而纤细的声音，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即使把五名冒险者双手手指全部加起来，也不够数。

接着矿人就朝无法理解而歪头纳闷的哥布林，将液体一口喷了出来。飞沫就像雾气似的散开。

但这说不上是轻松的工作。

因为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但仍不改他一声不响就来到她身边的事实。从他平常粗暴的步伐简直无法想像。

接着又来一次。酒水飞沫洒向发着呆抬头仰望的哥布林头上。

仔细一看，矿人身边站着一名娇小的凡人女子，正挥动锡杖。

一行人根据地图行进，很快来到了回廊。

她蓦然往旁一看，心想不知道其他同伴现在状况如何。

刀丝毫没有变钝的迹象，肯定是以神迹创造出来的武器。

这只哥布林打呵欠时，在回廊上头看见了异样的东西。

数目多得令人想到就眼前一黑。

若说这里曾是堡垒，那么过去的士兵们看着这些图，又在想些什么呢？

转向那个穿着廉价皮甲与铁盔，若无其事逐一割开哥布林咽喉的人身上。

他们必须趁女神官与矿人道士还维持住法术效力的期间，迅速解决这些哥布林。

那个森人就是被这么多的小鬼拿来泄欲。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是一只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哥布林。

妖精弓手执起短弓，往前迈出步伐。女神官也对矿人道士点头表示谢意，然后跟了上去。

最近她愈来愈不叫，玩起来没意思，但只要赶快抓一只新的来代替就好了。

自己该怎么看待他才好呢？

「……！」

唔，就再去折磨一下那个长耳朵的森人吧。

回廊就如地图所示向上挖通。

「唔。贫僧也得做好祈祷的准备才行。」

「『喝吧歌唱吧酒的精灵Spirit，让人作个唱歌跳舞睡觉喝酒的好梦吧』。」

换班的时刻快要到了，但上一班哨兵似乎还没回来。

「…………！？」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状况下，妖精弓手或许早已看得赞叹出神。

她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个挑战。

内心有着的，是一种不明所以、机械式的，无机的冰冷。

「你也看到了，相当多。」

「……万万不能大意啊。」

「如何。」

除了能活上几千年的森人以外──不，就连森人在内，都无人能胜过岁月。

创世图。

即使如此，白垩岩的墙上仍留着以优美笔触画出的神纪世界战争。

她并非忘了同胞悲惨的模样。忘是没忘，但……

──他，是怎么会想一个人做这种事……不对，是只有独自一人，仍一直做到现在、吧。

杀着杀着，妖精弓手察觉到自己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

「我没这个意思。」

然而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了。

她额头冒汗，石制的小刀刀刃被血与油脂沾黏而变钝。她心急地拚命擦拭，但就是擦不去油脂。

妖精弓手全身一震，耳朵垂直竖起。

此外妖精弓手与蜥蜴僧侣，也都无声无息地下了回廊，来到广场挥动武器。

结果他们花不到三十分钟，就把广场上的哥布林全都杀了。

无论白石砌成的广场，还是美丽的神话壁画，全都沾满了哥布林的血。

──真的是一片血海呢。

妖精弓手认为这个说法非常贴切。

过了一会儿，留在回廊上的女神官与矿人道士，也都喘着大气下到广场。

哥布林杀手环视众人，将剑尖朝广场深处一指。

他本来就脏污的全身，沾染得更黑更红，但妖精弓手也差不了多少。

而手中的地图，揭晓了再过去还有别的房间。

他们必须仔细探查、搜索，若发现有剩下的哥布林活着，就非得杀光不可。

妖精弓手和他的目光──虽然他戴着头盔，所以不敢确定──交会。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迈进。

他还是一样，头也不回。

此处是个寂静的世界，要是其他人没注意到，他打算怎么办啊？

──真是的。

众人对看一眼，默默相视而笑。

妖精弓手也用沉重得像是铅块的手臂拿起短弓，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就在所有人不约而同正要离开广场时……

空气忽然间传来轰的一波震动。

一阵寂静之中，只有这阵冲击撼动了空间。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巨大的身躯是深蓝色的，额头上长着角，口中吐出腐败的臭气，手上拿着巨大的战锤。

然后，对方从黑暗中现身了。

瞪向他们正要前往的去路。哥布林杀手迅速举好盾牌，毫不大意地拔出剑。那是从哥布林手上抢来的剑。

总算恢复声响的世界之中，最先响起的就是这个名称。

妖精弓手震惊地瞪大眼睛，喃喃挤出一句话。

接着又是轰的一波震动。比刚才要近。正在往他们逼近。

「巨魔Og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