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苏醒缓缓降临。

如同拂去蛛网一般，拨开梦境的残痕，意识渐渐变得清晰。

昏暗的黄山森林，墨汁挥洒写下的手记——盘踞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消散轮廓，取而代之，眼前真实的景象映入眼眸。

一处简约开设的窗。精心插好的鲜花。以黄色为主色调的器物。

起身时，床榻连一丝吱呀声响都不会发出。

（啊）

是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黄麒宫的疗养室。）

当年她被重病折磨时，为方便休养，在黄麒宫最深处辟出的这间疗养室，比平日的卧房更适宜静养。

这间屋子的设计，尽量不打扰病人安睡，门板厚重，廊下的声响很难传进来。

玲琳其实并不喜欢这间昏暗寂静的屋子，最后的时日，她一直尽量待在自己卧房的床榻上，可看样子，终究还是被送到这里来了。

（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坐在床沿，茫然环顾四周。

（一个人都没有……）

往日卧病在此，藤黄女官冬雪等人总会守在枕边，此刻却格外安静，身旁空无一人。

或许大家都出去取水了吧。

（可是方才，殿下好像还守在我身边。）

玲琳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思绪纷乱。

断断续续，仿佛听见尧明的声音，掌心也依稀留有被握住的触感。

（啊，你看）

（发出声音——）

话说回来，胸口翻涌的恶心感，如同乌云缠绕般的头痛，虽比身在黄玲琳身体时轻上许多，却依旧存在。

高楼之上，二人再度替换。

险些脸朝下栽倒，她勉强撑住双臂稳住身体。

手缓缓从门板滑落。

「抓住这只手。」

啊，可是，她够不到门把。

她并不记得随身带着这件平日里摆在卧房的物件，想必是方才，他握在沉睡的她手中。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噤声。

倒地之人，正是本该守在玲琳身边的冬雪。

颤抖的手，沿着门板缓缓摩挲。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不要……不要，不要……」

（殿下，一直在轻声唤我。）

那是仿龙玉打造的水晶珠。

今早的变故令人震惊。本该被流放的前贵妃突然现身，代替尧明一行人踏入重牢。

转过拐角，她看见有人倒在门前廊道，莉莉瞪大双眼。

——香袋里取出的咒符，写着母亲的名字。

就算身在慧月的体内，也开始被诅咒侵蚀——

沉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我不想失去。

（不能把慧月大人卷进来。该去死的人，是我。只有我一人就够了。）

她无意识将水晶珠收进衣袖，习惯性抬手抚上脸颊。

「求求你……动起来……！」

「动起来……动起来！」

为了在满是苦难的人生里，笑着坚持活下去。

玲琳立刻抬脚下床，下一瞬，膝盖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一道低沉平淡的男声响起。

这类症状，她待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时候，时常出现。明明没有伤口，双腿却突然发麻，浑身脱力。

诅咒的全貌，她已经知晓。是母亲下的咒，姨母将它藏匿。

玲琳嗓音沙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玲琳不停摇头。

「呀……！」

「把手。」

突如其来的人，让她动弹不得。

根本站不起来。

去找尧明禀告。

就连她深爱的绢秀，知晓妹妹的心愿，才将诅咒之事隐瞒，甚至打算亲手了结她。

只是二人替换太过频繁，玲琳的灵魂与慧月的身体，已经融合到让她觉得「无比契合」的地步。

带着灼热，却又冷冽的声音，响彻耳畔。

她熟门熟路进入黄麒宫，走向深处的疗养室。

或许因为接纳了玲琳的灵魂，这具身体将会一同毁灭；反过来，留在玲琳身体里的慧月，也会被打上「黄玲琳」的烙印，承担这份诅咒。

「我不会让你死。」

一下、一下，反复捶打双腿，当明白依旧无法起身时，玲琳咬紧牙关，朝着房门匍匐爬去。

必须尽快离开这间屋子，去叫人。

她艰难爬到厚重的门前。

再也站不起来。

玲琳无力抬头，缓缓转动视线。男子背光而立，朝她伸出手。

仿佛被名为绝望的泥土活埋，玲琳无力扑倒在地。

或许，这具一直排斥「黄玲琳」灵魂印记的身体，终于开始接纳这份印记。

确切缘由尚不清楚。

更可怕的是——慧月的身体，也要被这可怖的诅咒一同卷入！

任何默念的箴言，都无法再鼓舞这颗心。

「——……！」

过往一幕幕景象飞速在脑海席卷而过。

如同孩童啜泣一般的话语脱口而出。

说是人，是一名女官，身着藤黄色的官服。

（抬起头）

尭明从前送给她的，说此物可以祓除邪气。

母亲憎恨着我——这个世间无人期盼降生的我，独自赴死便足够。

这是她一直默念的咒语。

被被子勾住的双腿，隔着寝衣也能看见，正在微微颤抖。

本应没有重量的幽暗，沉甸甸压落下来。

吱呀……

莉莉正急匆匆赶往黄麒宫的疗养室。

缓慢拉扯的记忆，在此刻骤然翻涌复苏。

喉咙不住颤抖。

（还有慧月大人的声音——不对，那是我的声音……？可那呼喊的方式，分明是慧月大人。）

说到底，没有人期盼玲琳活下去。

她拍打大腿，想用疼痛唤醒双腿。

（明明已经替换了……双腿，却使不上力气。）

慧月等人守在牢外，身为朱家所属女官的莉莉随同守候。但尧明希望随时同步玲琳的身体状况，便指派莉莉前来传话，于是她匆匆奔赴黄麒宫。

她下意识抬手，一颗水晶珠咕噜一声滚落在褥面上。

若是如此，无论更换外在的躯壳，灵魂都无法逃离诅咒。

甩开莉莉，逃出朱驹宫。趁着冬雪不备，潜入黄麒宫。尧明与绢秀争执扭打。绢秀的嘶吼。香袋被慧月称作「诅咒」。

视野蒙上水雾，眼前一片模糊。

她察觉到，自己抚着脸颊的手臂，并非「黄玲琳」纤细的手臂，而是「朱慧月」结实有力的臂膀，玲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相互交融吗……？）

一直守在玲琳身侧的冬雪，想必彻夜未眠。等传完消息，就提出换她值守，莉莉心中焦急。

她拼尽全力活着赎罪，可母亲想要的，并非赎罪般苟活，而是作为报应的死亡。受尽无尽苦楚之后，迎来死亡。

可膝盖毫无力气。

所以，解除替换，由我一人承担全部就好。这样，一切就能解脱。

「您还好吗？莫非是劳累过度……」

这个直觉，令玲琳浑身僵冷。

（挺起胸膛，目视前方）

看样子是打水途中出事，身旁翻倒的水盆，水洒了一地。

「鹫——」

我最喜欢、比谁都重要的朋友，不能因为我而遭遇不幸。

不，是试图站起。

就在这时。

「不行……！」

转过回廊拐角，厚重的大门就在前方——

「冬雪大人!? 」

她茫然怔在原地，男子轻轻俯身，以郑重的姿态将她抱起身。

回廊间，晨光倾泻而入。

请他下令，立刻解除她与慧月的替换。

慧月。

可这扇为隔绝外界声响打造的大门太过沉重，匍匐在地的她，根本够不到门把。

「哎……？」

「——……」

双肘撑住上半身，扭动身子，惴惴不安看向自己的双腿。

莉莉慌忙将她扶起，女官虚弱地低吟一声，眼皮颤动。

（从一开始……就该只有我去死。）

敞开的房门映入眼帘。

「…………」

心脏猛地一跳，传来不祥的悸动。

疗养室厚重的大门，为了不打扰静养的病人，向来紧闭。

莉莉先将冬雪平放于地，悄悄探头往屋内张望。

「——……！」

她倒吸一口凉气。

玲琳不见了。

被褥从床榻一直滑落至地面，仿佛是她强行从床上爬出去一般。

一只绣着花纹的朱红布沓，孤零零滚落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