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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玲琳,聆听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中村飒希 · 1.9万 字

每当前往本宫最深处的国宝库时,母后霜婉总会对年幼的弦耀这样念叨。

——你名字里的「弦」,是弓之弦。是驱邪除魔、平定这个国家的伟大武器之弦哦。

被赞誉为冰之精灵、有着冷艳美貌的母亲,唯有在那时才会放松嘴角,宛如诉说亲密话语般低语。

——拨动那闪耀之弦,终有一日射落王座。

她曾是皇后。然而,却未得到宠爱。

证据就是,虽说身为正妻,霜婉所生的弦耀却是第十皇子。

对于出身金家、喜好奢华的皇帝而言,因政治策略而被立为皇后的玄家之女显得朴素,引不起他的兴趣。

霜婉对这种状况极为不满。

并非是渴望丈夫的爱。而是因为她想让皇后之位完美无瑕。

霜婉绝不会为男女之情所动。她情绪起伏甚少,「冰之女」是她入宫时众人对她的一贯绰号。

然而,成为皇后、掌管玉玺之时,她初次遭遇了让自己内心焦灼之物。

那便是权力。

自己说出的只言片语、投去的匆匆一瞥,便能让众多人顺从。人们如提线木偶般行动。人们如木偶般死去。她沉醉于这种未知的感觉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沐浴在烈酒中一般,满是全能之感。

陶醉与兴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她每天都如同将珍贵宝石置于阳光下仔细端详一般,给周围人出难题,以此来确认自己权力的大小。当她意识到权力是如此强大且充满魅力时,便立刻喜笑颜开;而一旦有人损害了这份珍贵的光辉,她便马上满脸不悦,将那人排除掉。

玄家出身的霜婉唯一执着的东西,便是权力。

而且,后宫女子所拥有的权力,只有在儿子成为皇帝之时,才会变得完整。

将排行第十的小皇子弦耀推上王座,是她的夙愿。

——你是我的宝贝。是让我闪耀的强大武器。你一定要成为皇帝哦。

年幼的弦耀是否曾全心全意回应过母亲那如痴如醉的爱意,这已无从知晓。

伴随着爽朗的男声,一支毛笔猛地飞过来,重重地打在了四皇子的手背上。

「不过,我喜欢你弹奏出的声音。要是可以,真想有一天能听你认真演奏一次。」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经书考试吧)

证据就是,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全是四皇子的同伙,接受特殊教育的皇太子护明,还有成绩优异的九皇子,一个都没看见。

弦耀是个聪明的孩子。

被人从高处看透自己的羞耻、烦躁,还有动摇,不快地撼动着他的内心。

剩下的弦耀,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他打算就这么装成没礼貌的蠢货离开时,护明叫住了他。

考试内容很常见,就是结合五经讨论政治问题。不过成绩会汇报给各位母妃,所以考得不好的皇子们才会这么恼火吧。

(要是被母后知道了,他们可就没命了)

「喂,今天还是不说话啊?你得好好尊敬皇兄。本皇子今天就来教教你。」

弦耀十一岁那年的一天,趾高气昂地跟他搭话的,是金家所生的四皇子。

理由很简单,是其他皇子污蔑他给父皇的爱马下了毒。

他正呆呆地盯着高高扬起的拳头,就在这时。

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话,却能在转眼间超越成年人的学识,以至于害怕他的讲师们纷纷辞职,这可是出了名的。

今天皇子们上课的时候,进行了每月一次的小测验。

那里,他的弟弟、金家的六皇子,还有关系要好的其他家族的皇子们,正嬉皮笑脸地等着呢。

从六岁左右开始,这些情绪不仅针对母亲,还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弦耀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因为,一切都那么无聊。

虽然从小体弱多病,身体发育迟缓,但在他寡言少语的双唇之内,早已盘旋着复杂的思绪。他那总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要是传出小皇子能听一遍就记住高难度曲子的名声,那「木雕皇子」这个人设可就彻底崩了。

但在弦耀看来,那些人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沉醉于只有自己能看穿对方的真实、只有自己能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优越感中,所以才会故作高深地微笑。

「唉,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

弦耀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一时之间不发出声音。

日向之道上,毫无疑虑地前行着的护明。

真麻烦。随便让他们打几拳,然后装晕算了。

(真烦啊)

「我、我也是。」

「弹得真好。那首曲子,不就是讲师小气巴拉不肯给曲谱的《长恨歌》吗?只听了一次宴会上的演奏就能记住,真厉害。想想看,你的名字,就是琴弦之音闪耀的意思啊。」

接下来的事情显而易见——弦耀要被他们群殴了。

弦耀一言不发地想径直走过时,四皇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这么一路把他拖到了后宫深处的井边。

他把沉默寡言的弦耀称作「木雕皇子」,还带着随从肆意欺辱他。

弦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弦耀不知为何想起了最近不见踪影的二皇子。

其他皇子小心翼翼地搭话,护明耸了耸肩。

被彻底震慑住的皇子们,嘟嘟囔囔地找着借口,纷纷逃走了。

虽然黄家的第一皇子护明已被立为皇太子,但他坚信「总有一天要把护明拉下马,让自己取而代之」,而且毫不掩饰这种想法。

他回头一看,护明正捡起滚落的毛笔,轻轻甩着笔尖。

(真是讨厌的男人)

最后,只剩下护明和被按在地上跪着的弦耀。

皇太子护明,虽然是他们日后想拉下马的对手,但在他还坐在皇太子之位上时,也是他们想得到认可的对象。

原来护明知道他把琴藏在冷清的灵庙,时不时拿出来弹奏着玩。

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害羞,并非那种温暖的情感。

弦耀满心烦躁,在漆黑的牢房里,低头看着手上的绳索。

「回头我会让黄麒宫送些赔礼的东西过来。」

他并没有特别绝望。心中只堆积着冰冷的无奈和淡淡的厌恶。

焦急的母亲时而讨好他,时而又故作从容,可这些都不管用的时候,她就会动手打他、大声呵斥他。学者们对这个「愚笨」的小皇子彻底放弃,其他人也都纷纷嘲笑弦耀。

「不、不,我还有功课没完成,就先失陪了……」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护明总是不经意地关照弦耀。

护明似乎察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耸了耸肩,干脆不再追问。

「哈哈,不好意思。我正得意的刺绣被墨水弄脏了。」

因为殴打脸部会惹出大事,他们还没那么蠢。只是喜欢用伤害对方藏在衣服下的部位、让皇子跪着然后骑上去等方式来伤害对方的自尊。

「要这么说的话,四皇子,我这脚也很特别哦。用这脚一踢,就算是烈马也会马上变得温顺。给你见识见识。」

话说,一年后,十二岁的弦耀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不过,他超过弦耀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武双全、声名远扬的皇太子,对众多弟弟视而不见,唯独跟小皇子搭话。

「喂,弦耀。你觉得这句歌词该怎么解读?」

「——……」

几种情绪在心底翻涌。

他比弦耀大三岁,或许是因为和父皇一样出身金家,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弦耀不难明白,母后并非爱自己,她只盯着自己未来可能带来的权力——仅此而已。

「好痛!」

皇太子护明文武双全。他不仅能言辞犀利地反驳讲师,若让他上战场,更是能以高超的技艺迅速击败敌人,甚至比这还要厉害。

母后看上去像是要怒气冲冲地冲进牢房,但从弦耀入狱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天,她却还没有行动,似乎在静观事态发展。

他那看似和善、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着皇子们。

「别以为没人,就在别人午睡的地方演奏乐器。」

在其他皇子看来,仅仅这一点就好像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让他们感到害怕,而且,看到这个本应一事无成的弟弟总是被关注,他们也觉得很不爽。

「哎呀,手滑啦!」

此前,也有年长者试图对顽固沉默的小皇子表示理解。

皇子们哄堂大笑,看来今天的「骑马游戏」要开场了。

「弟弟们,愿意陪我玩玩吗?」

后来,情绪愈发喜怒无常的母后变得暴虐至极,与之对抗的其他家族也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但弦耀觉得,这样也好,他就一直以「不会说话的愚蠢皇子」的形象示人。他不想和这个世界有过多的牵扯。

「要是想彻底演好『木雕皇子』这个角色,就得把你眼中的智慧光芒藏得更深。别无视别人说话,要咧嘴笑着点头。还有一点。」

「本皇子这拳头,可是受过祈祷师祝福的特殊拳头。挨了这拳头,就算是罪人也会立刻改过自新。本皇子在你肚子上打上几拳,让你积点德。」

被几个人按住的弦耀,心不在焉地想着。

从后面走来的青年,敏捷地抓住惨叫着的四皇子的胳膊,把它举了起来。

他曾在皇后也在场的场合,把弦耀称作「木雕皇子」。从那之后没几天,他就开始不明原因地高烧不退。目前,其他家族没人把他侮辱弦耀和高烧联系起来,但弦耀亲眼看到了母后威胁洗衣女,在衣服里藏毒针的场景。

「啊……好冷……」

「没办法,我正打算今天活动活动身体呢。」

「哈哈。结果讲师跑了。看样子他觉得教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没什么意义,放弃了。」

这就是他炫耀权力的方式。

他一出现,皇子们顿时没了气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有女官似乎要得到皇帝的宠爱,母亲就会在其引人注意之前将她杀掉。只要有某个宫殿势力有崛起的迹象,母亲就会煽风点火。有一次弦耀因为对自己养的狗产生了兴趣而缺了一堂课,母亲就因此把狗给杀了。

「嗨,弦耀。今天也不肯给我弹弹琴吗?我想和我的笛子合奏呢。」

即便如此,弦耀依然坚持沉默。

弦耀迅速躲开他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臂,站起身。

难得地,心中涌起清晰的厌恶感,十一岁的弦耀凝视着离去的皇太子的背影。

他知道,表面上静静微笑的母亲,背地里却在处理着无数人的生死。

最近,四皇子他们不再对弦耀拳打脚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弦耀塑造成加害者而非受害者,开始设法借他人之手将他处死。

有一天,他以为自己的私人物品被藏起来了,被人叫到马厩,结果在那里被人捏造了证据,稀里糊涂地就被关进了牢房。

他已经十六岁了,看上去比其他皇子都要高大一圈,而且身着只有皇太子才能穿的紫色华服,显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哈哈,把他当马骑也不错嘛。」

据说他前些日子初次上阵,表现出色,直逼经验丰富的武将,这是大家一致的评价。

(都怪皇兄)

「喂。要是想让人觉得你没本事没才华,就得更用点力啊。」

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开始着手「除掉」弦耀,一方面是因为有护明这样完美的皇太子在,他们自己始终得不到关注,因而烦躁不已。

「喂,起来吗?」

护明不仅说出了曲名,连在哪里听到的都准确无误地说中了,弦耀只好沉默不语。

「喂,你这个『木雕皇子』。你的身体能弯下去吗?在这里给我弯个腰看看。」

他像是强调重点似的,把毛笔竖得笔直。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的,正是本应在接受特殊授课的皇太子护明。

对这种小事就大发雷霆的母亲感到厌烦。也厌烦被她以「这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得听我的」为由,为了一己之私进行报复的行为所操控。

要是一直只盯着光明,那肯定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后延伸的影子。

「这不是皇太子殿下吗。我还以为您还在进行特殊授课呢。」

最近,她一改往日的溺爱,开始用轻蔑的眼神看弦耀。

这是因为,学业出众的九皇子花时间去讨好霜婉。

九皇子虽然是没有后台的女官所生,并非妃嫔之子,但正因如此,实际上被皇后收为了养子。

霜婉之前还蔑称九皇子是「下贱之人的孩子」,可一旦发现他有能力,就好像把他当成了「我重要的孩子」。她似乎在仔细权衡,是该把不会说话的亲生儿子,还是机灵的养子当作棋子来培养。

要是她能干脆地放弃弦耀就好了,可护明总是多管闲事,让她似乎还抱着「弦耀可能藏有不为人知的才能」这一丝希望。

(是要我想出狱就得自己行动——证明自己有能力吗)

要么证明自己的清白,要么花钱买通狱卒。

无论如何,看样子是没法再以「木雕皇子」的状态蒙混过关了。

(但是,要为此大喊大叫吗?就为了这点事?)

要是被判定为能够自己应对,母后大概又会对自己寄予期望。那些谄媚、攀附、怒吼、威胁、殴打,那段被她掌控的日子又会回来。还有那本就不想要的围绕皇位的争斗也会接踵而至。

就好像硬要把一直背过去的脸浸到发臭的水里一样。

(烦死了)

弦耀没有皱眉,而是压抑住所有情绪,只是默默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小皇子殿下,我来进行审讯啦,嘿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衫有些邋遢的狱卒出现了。

虽说他声称是来审讯的,却浑身酒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拷问用的烙铁。很明显,他是收了某位皇子的钱。

「有位尊贵的大人传话说,要是您能接受这个烙印,就念在您有孝悌之心,放您出去。能有这么善良的皇兄,您真是幸运啊。」

他熟练地把烙铁伸进牢房一角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等他再把烙铁拿出来时,那慢慢融化的烙铁头,能看到一个给家畜烙印用的图案。

要是这烙印被烙在显眼的地方,今后弦耀怕是连皇子的地位都难保了。

「你的声音很清亮嘛。」

然而,护明将守护的对象——有形无形的子民一概而论地施以慈悲,这种状况不知为何让弦耀难以接受。

看到年幼的弟弟因绳子捆得太紧,手腕都肿起来了,护明皱起了眉头。

这是弦耀时隔数年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微弱沙哑,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那位标榜孝悌的兄长——四皇子的目的。

「四皇子他们这样针对我,母亲至今对我还不死心,都是因为皇兄你照顾我。在你让我寻求帮助之前,皇兄你避开我,事情就解决了。」

想必这个男人,无论对方是贫民还是敌国的孩子,仅仅因为「在意」就会伸出援手吧。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洒脱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都怪谁。」

「保护我?赶来救我?您说得倒好听!要是您不莫名其妙地来掺和,我也不会被卷入这些事,就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给四皇子准备好烙马的烙铁。」

一声清朗的喝问。

他撩起衣摆站起身,转身离开。

「你……」

护明把短刀插回刀鞘。

就在绳子哗啦一声落地的同时,弦耀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了出去。

「真是的。你啊你。你就不能反抗一下,或者揍那狱卒一顿,多少想点办法保护自己啊。要是我来晚了,你可怎么办?」

还没碰到身上,就发出「咻」的一声,像蛇嘶鸣一样。

「来吧,放松点敞开胸膛。或者,烙手脚也行?要不,烙脸?只要这一关过了,至少之后就不用再受拷问了哦。」

「……」

「请回吧。」

弦耀皱起了眉头。

他拥有如大地般宽广的胸怀和手掌,正因如此,他会拼命弯下庞大的身躯,侧耳倾听,连在地上爬行的虫子的声音都不会漏过。

冷冷地说完,便沉默了。

真是让人厌烦。

弦耀本想指责护明,说他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自我作秀。

他那双聪慧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火把的火焰。

就在这时,护明突然抬起头,直直地回望着弦耀。

说着,护明从怀里掏出短刀,唰唰几下割断了绳子。

随后,他转身面向被留在牢房里的弦耀。

「陛下的爱马,因年老体衰,从上星期起就吃不下东西了。我早就断定它不可能是被下毒。小皇子的嫌疑早就洗清了。还不赶紧把绳子解开?」

护明轻轻握紧拳头,总结道。

「弦耀……」

「唉,说起来,几年前我还坚信唱歌和演奏乐器是女人的事——」

「要是敌军离得近,还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歌声。虽然是异国的歌,但却能隐隐约约明白其中的意思。要是去被烧毁的村庄慰问,会看到女人们眼神空洞地唱着摇篮曲。去灾区,能看到男人们望着荒芜的田野,唱着插秧歌。」

「哟,殿下!」

「从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样的音乐,我都无法充耳不闻。我想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情感,有没有悲鸣。我会不会因为漏听了什么,而让百姓白白送命——」

弦耀挡住探身过来的护明,接着指向牢房入口。

护明难得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另一个变化是,护明再也不搭理弦耀了。

「所以啊,弦耀。」

最终,弦耀迅速移开视线,转而伸出肿起的手臂。

与稳步迈向光明大道的护明相反,弦耀的处境日益艰难。这是因为九皇子稳固了自己作为皇后宠爱的地位,前些日子还得到了新的名字。

弦耀正目瞪口呆时,护明从衣袖里掏出竹筒、软膏和绷带,给弦耀肿起的手腕包扎起来。

烙铁已经近在咫尺。

那股强烈的热度,对于玄家血脉的人来说很陌生。

「那可不是后宫里那种精致的演奏。到了战地,开战前夜,士兵们一定会喝酒,然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大家就开始唱歌、吹笛。思乡的歌、童谣、思念妻子的歌。那些粗犷的士兵们,全都蜷缩着背,眼里闪着泪花……笨拙地唱着。」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不插手就好了。

他明白,这个男人并非在自我陶醉地照顾着小皇子。

「还好在你变声前听到了。嗯。不过,变声之后也很让人期待呢。」

原本模糊的厌恶、一直萦绕心头的烦躁,突然变得有了重量,在胸中膨胀起来,溢了出来。

「您觉得,我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怪谁?还不是因为皇兄您总来管我的闲事。」

「算了,好吧。」

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并且遵循着这个道理,向弦耀伸出援手。

首先,其他家皇子们的欺负和算计一下子都停止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在冤案事件之后,试图给弦耀泼脏水的四皇子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超过十五岁的异母兄弟们,都各自搬出了后宫,在王都内建起了别邸。

在那缓缓流逝的岁月里,弦耀依旧还是那个「木雕皇子」,但即便如此,他周围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生来便是王者。会下意识地将周围的人视为理应守护的子民,自然而然地想要承担起他们的命运。

「……在此之前,请不要让我陷入危机。」

手持火把走进牢房的,正是皇太子护明。

必须得做出战斗还是不战斗的抉择了。

「啊?」

「这样啊。那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去了之后,你能听到很多演奏。」

新名字叫「矢勇」。

「你去过战地或者灾区视察吗?」

他心想,这想法果然有黄家男子的风范。

如今后宫里,除了皇太子,就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弦耀和比他大一岁的九皇子两人了。

然而,面对突然大喊大叫的弟弟,护明的反应却出乎弦耀的意料。

「弦耀。」

发出声音的同时,心中的情感也仿佛有了清晰的轮廓。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弦耀一时反应不过来,沉默了片刻。

就在弦耀双手握拳、积蓄力量的瞬间,一道耀眼得能驱散烙铁红光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

弦耀有些烦躁,一字一顿地重新说道。

「唉,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弹琴吹笛了。你要是能早点呼救,我也能早点赶来救你啊。你连为了保护自己喊一声都做不到吗?」

护明一脸赞赏,不住地点头。

「您是喜欢听我弹琴?装什么风雅爱音乐的贵公子啊。别开玩笑了!」

「……没去过。」

听到清脆的声响后,他突然看向弦耀。

或许是因为剑术训练的缘故,他的手宽大而沉稳,但他却说,比起舞剑,他更想用这双粗糙的手抚琴;比起握笔,他更想用它吹笛。

护明语气严厉地命令道。看着那狱卒满脸晦气地逃走,他还不忘补上一句。

「的确,黄家血脉的人大多粗枝大叶,你觉得我痴迷于你的音乐是惺惺作态,我也能理解。但是,弦耀,我是真的喜欢音乐。」

是反抗还是不反抗。是出声还是不出声。

好了,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弦耀十四岁了。

仅仅是它靠近,身体就本能地颤抖起来——不,不该这样的。

护明平静的话语让弦耀十分意外,他呆呆地盯着这位异母兄长。

「感谢你提出释放我。不过,如果你不插手,我会更感激。」

狱卒慢慢靠近。弦耀则直直地盯着他。

面对如此干脆的告别,弦耀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了。

「好好保重。」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忠告,弦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时,护明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突然轻声说道。

原来,说话是这样一种感觉。

明明身处狱中,护明却显得十分放松,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颊。

或许是受到了干脆的拒绝后,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或许,只是他忙得不可开交。据说他身为皇太子,除了处理政务,最近还开始着手挑选雏女,准备开启雏宫了。

「我一直以为,黄家子弟不为外物所动是优点,但听着那些沙哑的歌声和呜咽的笛声,我开始不安起来。我是不是对这些勉强拼凑起来的祈祷和悲鸣太冷漠了?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果然他就是那样的人。明明对谁都伸出援手,却又说得轻巧,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去挽留离去的人。

「他们可不是因为开心才唱歌,也不是为了装高雅才吹笛。只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才演奏。音乐就像祈祷,又像悲鸣。」

「我看着一声不吭的你,会很担心。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对方不是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喂。谁允许你拿着烙铁的?」

弦耀一时无言,凝视着异母兄长。

「先简单处理一下。我身边的医官水平参差不齐,找医生的时候可得仔细挑挑。要是有医官能闻出这软膏的味道,那他的医术应该值得信赖。」

什么通过音乐培养兄弟情谊,什么在被孤立的异母弟弟身上发现闪光点的慈爱皇太子。

护明一时满脸为难地凝视着小皇子,不久后轻轻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护明把玩着刚才用来割绳子的短刀,像摆弄玩具一样转着它。

皇后的想法似乎显而易见。她大概是希望他能成为射穿王座的破魔弓之箭,而非静止不动的弦吧。

没错,最后一个变化是,弦耀彻底得不到母后的关注了。

霜婉如今只对矢勇执着,弦耀被命令在成年前搬到别邸去。

但对弦耀本人来说,这是值得欢迎的情况。

弦耀难得地放松了嘴角,正着手准备搬出后宫。出了门后,想怎么吹笛子都行,甚至尽情唱歌也无妨。

然而——在泛着青色月光的夜晚,当弦耀悄悄打算走出后宫大门时,事情发生了。

几个男人把弦耀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将他团团围住。

率领着武装的他们,轻盈地迈向包围圈中心的,正是把弦耀逼入绝境的九皇子·矢勇。

「我想着要是没人来送你,你会寂寞,所以给你召集了些人来,小皇子。」

这阵仗,这情形。

怎么看都绝不是单纯的送行。

弦耀默默皱起眉头,摆开架势,矢勇则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你看,果然如此。如果你真的是『木雕皇子』,就不会立刻摆出架势。你其实是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自身危险的,对吧?」

在所有人都一直轻视弦耀的时候,只有和他在同一座玄端宫长大的矢勇,似乎一直保持着警惕。

矢勇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说你不能说话也很可疑。在危险的后宫里让人放松警惕,一搬到别邸就把真相抖出来,这种事很常见呢。这种情况,就得彻底解决才行。」

他打算等弦耀一出门就杀了他。

察觉到这一点的弦耀,迅速撩起衣摆,折返后宫。

至少要是能冲进玄端宫,里面有比九皇子权力更大的母后。

但是——

弦耀不知道这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内心的动摇,他用力按住胸口,护明看到后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此刻显得无比宽阔。

不,本就该这么想的。是自己的预判太天真了。

弦耀忘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封印言语,朝着黄麒宫大声呼喊。

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原本为皇太子筹备的雏宫,最终也不了了之。

「我先说清楚,皇后陛下当然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才下令在她权力所及的后宫附近把你除掉。你已经没用了,没本事没才华的『木雕皇子』。」

皇后霜婉当机立断,宣称矢勇的袭击是擅自行动,将他舍弃了。

全是谎话。关键时候他自己也正身处危机之中呢。

「你们在干什么!」

「另外嘛,你也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虽然有不少问题,但毕竟是生你的人。」

就在心里暗暗埋怨异母兄长的时候。

——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从后宫西侧通往黄麒宫的通道上,一群亮光同时出现,弦耀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随着矢勇一声令下,那些男人同时行动起来。

「呃,……啊」

「皇兄……?」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还说过不让我插手。抱歉啊,身体不受控制就冲过来了。」

今后在后宫,绝不容许黄麒宫的人流血。

气喘吁吁,心跳紊乱。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番话,弦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护明发着高烧痛苦地熬过了三晚。

周围完全看不到巡逻的宦官和武官的身影。看来矢勇已经完全掌控了他们。

压低声音说完,护明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那一刻,弦耀心想,他从里到外都是「真实」的。

「快跑!趴下!抓紧我的手!」

护明一声大喊,训练有素的武官们便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

「皇兄——」

即便身处黑暗,他也能像满月——不,像太阳一样,有力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一道黑影嗖地从脸旁掠过,紧接着在眼前传来一声闷响。

有挥舞着剑的,有手持短刀的,甚至还有在稍远处搭箭上弦的。

「所有人,上!」

——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

这可不只是称呼的改变,还包括代替支付俸禄、按时进献贡品等行为。

「皇兄……」

那支箭,正插在护明为护住弦耀而伸出的手臂上。

一连串的指令扑面而来。

在这堪称绝境的状况下,弦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但他又凭意志把嘴闭上了。

护明试图站起来,但每次都使不上力气,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动作后,他终于倒在了石板路上。

此外,她坚持认为矢勇的目的并非暗杀皇太子,而是杀害弟弟弦耀,始终强调玄端宫是受害者。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恭喜你。」

不过,护明的视力严重下降,只能分辨昼夜,他不得不待在黄麒宫的一个房间里,在他人的照料下默默生活。

「……在说抓紧之前,皇兄你不是已经抓着我的手了吗。」

醒来后的护明意识和记忆都没有受损,但几乎失去了全部视力。

正是刚才中箭的部位。

于是,弦耀立下誓言。

只是,没想到她一旦决定「舍弃」,就不仅是疏远,还要取自己性命,这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你放心。我夺走了你『未来皇帝之子』的角色,会给你安排个新角色。你猜猜是什么,是『刺杀护明殿下未遂的主犯』。这可是个重要角色,对吧?」

弦耀也不再回嘴,跟着他沿着通往黄麒宫的路飞奔起来。

「啊,没事。」

他带着护卫武官们出现了。

——是毒。

「他们可能是刚才那些刺客的同伙。别杀他们,把他们抓起来!」

「小皇子遭到袭击了。小子们,把他们抓起来!」

「有人吗!没人在吗!快——快救救皇兄!」

他说会帮忙就一定会帮忙,是唯一值得信任的、真正的王者。

护明的母亲黄家淑妃也忧心忡忡地喃喃。

要躲开所有攻击,恐怕实在太难了。

弦耀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嘛,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这一件事。今后,别对黄麒宫的人动手。」

逃到外面会被杀。可话说回来,后宫里面也没有自己的盟友。

这不就是那个母后的行事风格吗?正因为知道她的冷酷,才自己把自己逼到被她舍弃的境地。

明明叫自己呼救,可自己还没出声,他就已经赶来了。

无论心中有多少怨恨,绝不杀害自己的母亲。

但是——即便发誓完成被要求的赎罪,弦耀还是不知所措。可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苦恼。

护明皱了皱眉,立刻把箭拔了出来。

「皇兄?」

「呃,啊」

在被他拉着不顾一切地奔跑时,弦耀不知不觉间轻声嘟囔了一句。

确信自己胜利在望的矢勇,慢慢逼近。

是护明。

他紧紧按住伤口,然后转头对着弦耀,嘴角上扬。

那件事之后,凶手很快就被确定是矢勇,并被处以死刑。

「儿子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保护对方的,我不会要求对方赔罪。」

原来是一群举着火把的男人。

(到头来,你的忠告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咏护明——)

护明毫不扭捏地道歉,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形势瞬间逆转,护明比谁都快地冲到弦耀身边,伸出一只大手。

「你也该多留意一下情况啊,弦耀?」

「啧」

弦耀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倒在地上,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就算有人叫自己大声呼救,可到底该向谁求救呢?

「皇兄你还是多留意一下当下的情况吧——」

连自己都对这虽小却强烈的冲击感到惊讶。

双眼缠着绷带的他,对弦耀的要求仅此而已。

弦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大自己一岁、一脸愉悦说着话的异母兄长。

不知为何,弦耀的喉咙深处渐渐涌起一股热意。

同时,她向护明表达了深切的谢意,因为护明保护了弦耀,并规定玄端宫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要称黄麒宫为「姊宫」。

(母后把我舍弃了)

如果护明或他的母妃有所要求,弦耀甚至打算挖出自己的双眼来赎罪。

弦耀在护明的箭伤痊愈后,到黄麒宫去赔罪。

再在他面前装哑巴也显得很蠢,弦耀忍不住回了一句。

听出了这直截了当声音的主人是谁,弦耀原本眯着的眼睛,此刻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对方也快狗急跳墙了。快点。」

说着,他一把抓住弦耀的胳膊,拉着他就跑了起来。

他说的话、他的想法、他的行为,无一不是如此。

然而,护明只是轻轻一笑,耸了耸肩。

「这点事就慌了。」

他的身体奇怪地抽搐着,手紧紧抓着小臂。

「就在此刻,刺客已经被送到我们皇太子殿下那里去了。我会赶过去阻止他们,但要是没有犯人,事情就说不通了。所以,就由你来当这个犯人。反正你是以尸体的形式登场,也不用台词,你就放心吧。」

然而,刚一穿过自己的宫殿黄麒宫的大门,护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只想到说这个?」

「你没事吧!这里还有会扔暗器的人。我们先逃到黄麒宫去!」

或许这也是其中的一环吧。即便护明失去了视力,皇后也没有要求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趴下,弦耀!」

此前一直压抑在心中的话语和情感,仿佛一下子得到释放,在胸中满溢而出。每被这情感的浪潮冲刷一次,弦耀对护明的畏惧就化为了憧憬,烦躁也变成了忠诚。

他摘下了「木雕皇子」的面具,开始为提升自己付出一切努力。

这是因为他哪怕只能稍稍支持护明也好。

在锻炼之余,如果护明说想散步,他就会陪同;如果护明说想读书,他就会朗读。

要是护明想享受音乐,他就会尽情地弹奏琴曲。

他会仔细观察兄长身边的情况,要是有障碍物就会清除掉。

无论黄麒宫如何拒绝接受礼物,他每晚都会在黎明前前往宫中放置慰问品,朝着护明所在的房间恭敬地磕头后才离开。

弦耀主动和护明搭话的情况似乎很少。

只是,他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费尽心思让护明能过上哪怕稍微舒适一些的日子。

「喂,你别老待在后面,坐到我旁边不就好了嘛。这阳乐丘啊,阳光真的特别好,最适合晒太阳啦。」

护明即便失明之后,性格依旧开朗。他常常欢笑,热衷于自己的爱好,时不时还会像个少年一样恶作剧。他还曾给自己作的诗配上旋律,刻在灵庙的柱子上。

虽然公务有所减少,但他从未停止活动身体,尤其喜欢到黄麒宫后面那座小高丘上去散步。那座悠然的山丘视野极佳,黎明时分站在那里,能将后宫逐渐被朝阳照亮的景象尽收眼底。

护明手持笛子登上阳乐丘,兴致来了,就会时不时吹奏一番。

「阳光真暖和啊。」

他闭着那双泛着灰色的眼睛,在演奏间隙总是这样喃喃自语。

那模样仿佛全身心都在感受着温暖。

然而,每次听到护明吹奏的笛声,弦耀都感觉胸口被紧紧揪住。

因为他知道护明喜爱音乐的真正原因。

——其实,护明并非因为开心才吹奏。只是,若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坚持下去,所以才演奏。

从这阳乐丘上,可以俯瞰后宫以及城墙另一边的城下町。

一边嘟囔着,一边打算拔剑。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9 第3章 玲琳,聆听插图(1)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9 · 第3章 玲琳,聆听 · 第1张插图

老谋深算的皇后故意放任那些野心渐长的弟弟皇子们,等待时机成熟。

一些皇子之间相互倾轧。

眼睛看不见,还一个人上山,这太危险了。如今警卫人员都集中在仪式和皇帝身边,要是遭遇刺客可怎么办?

弦耀可不会让他得逞。

他拔出剑,怒不可遏地朝术士扑了过去。

他保持着转向这边的姿势,呆呆地站在那里。

据说,他对那个自称「能施展禁忌之术」的术士下了这样的命令。

那是一段清澈无比、仿佛能平息躁动内心的旋律。

三人巧舌如簧,抹黑护明的形象,向父帝进谗言。

「我们兄弟接连离奇死亡,也是因为害怕地位被篡夺的护明皇兄在背后操纵。照这样下去,他那不知畏惧的獠牙,迟早会指向陛下。」

护明真正渴望感受的,肯定不是阳光之类的东西,而是本应由自己治理的这个国家的景象。

弦耀好不容易才忍住声音不颤抖。

所以他才登上那座明媚的山丘。

皇帝虽然害怕道士们怀有危险思想,但实际上对法术是否真的存在持怀疑态度。

护明失明后的三年内,原本十位皇子,数量已减半。

「去死吧。」

皇帝把通过镇压政策抓捕的术士叫到了宴席上。

弦耀差点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山丘上,但他瞬间稳住了双脚,下一秒,他全然不顾那炽热的狂风,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是因为,他得知在前一晚的宴席上,几位皇子又不知悔改地向父皇皇帝进谗言,诋毁护明。

虽说弦耀对护明用了「伟大的皇帝」这样的表述,但实际上,护明即位的可能性极低。

那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毫无疑问,他就是昨晚宴会上被皇帝指使的那个术士。

「虽说他曾心地纯洁,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护明皇兄视力和心智皆失,竟厚颜无耻地怀疑父皇的慈悲,甚至开始怨恨父皇,打算将他终生软禁在黄麒宫吗?」

此前,看起来只有玄家出身的皇后霜婉有能力让护明退位,但如今——至少表面上——她已不敢与玄端宫作对。于是,此前一直安分守己的其他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们,渐渐开始露出獠牙。

哪怕全身被焚烧,也必须要制伏眼前的敌人。

那团火焰发出低沉的怒吼,化作一股赤色的旋风,朝着猎物席卷而来。

那天,身着礼服的弦耀焦急万分地四处寻找护明的身影。

他踏上石阶,避开枝叶,拨开草丛。

从原则上讲,她至少隐忍了五年没有对护明下手,但她也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

「我就喜欢阳乐丘。拜托你了,弦耀。」

在树林的那头,太阳开始渐渐失去轮廓。

尽管他察觉到动静后扭动了身体,但小腿以下还是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呼的一声,几乎要呼出一口气似的紧贴着贯穿身体。

水是克火之物。

「弦耀。你……长高了啊」

「术士做派」

日食开始了。

然而,又过了两年——弦耀十九岁那年,剩下的皇子们终于勾结起来,企图通过废黜护明,先确保皇太子之位空出来。

他被日益膨胀的疑虑和恐惧搞得心烦意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出了这个决定。

「您别开玩笑了。」

「皇兄您现在还十分康健。就算在遥远的未来寿终正寝,到那时该下葬的地方,也必须是与伟大皇帝身份相称的、气派的陵墓才行。」

弦耀心急如焚。

难道那术士真的出现在了兄长面前?

而且那声音,并非来自本应被砍断双腿、蹲在身后的皇太子——而是从眼前的术士那里传来的。

弦耀在越来越昏暗的森林中,几乎要喊出声来,拼命地往山上跑去。

(皇兄,您去哪里了呢)

然而,还没等弦耀的利刃砍到对方,术士突然转过身,大喊道。

恰逢那天是极阴之日,据说数十年一遇的日食将会发生,临近镇魂祭的皇宫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走了一会儿,从山顶隐隐传来了笛声,弦耀加快了脚步。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

「火焰啊!」

术士发现了弦耀,立刻转身想逃走。

弦耀猛地咽了下口水。

接着,护明强硬地让弦耀许下承诺,然后又吹起了笛子。

在火焰幕帐的另一侧,那名术士模样的男子似乎吃了一惊。

想必,他并不相信术士真能暗杀皇太子。

突然,笛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护明的喊声,弦耀猛地抬起头。

「——……!? 」

「别耍这些没用的小把戏了」

五年前听到的「他」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好大的胆子!

「肮脏的术士,你若真有法术,就在三天三夜之内杀了叛逆的护明。若能做到,我便承认你的道术对国家有用,饶你一命。」

「我不要嘛。」

那时候,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他以笛声为线索,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脚边暗了下来。

面对破绽百出的男子,弦耀穿过火焰,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他的腹部。

看到皇兄痛苦地呻吟着,蹲在原地的那一刻,弦耀只觉得满腔怒火在全身沸腾。

猜测不知不觉变成了「事实」,接连失去儿子的皇帝,渐渐开始相信这些谗言。皇后并未纠正这些说法。

「陛下,您打算让这个失明的皇子一直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到什么时候呢?连要引领的百姓模样都看不见的未来皇帝,简直是咏国的耻辱。」

据说,那个一直遭受拷问的术士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此前积累的疑虑在昨日终于决堤。

「什么人!」

果然,护明就在这山丘上。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是因为,有不少皇子都打着取代失明皇太子的主意。

怎么会这样,简直难以置信。

「喂,弦耀。要是我死了,希望能把我的骸骨埋在这阳乐丘上啊。」

他笨拙地挪开身子,只见那男子嘴角满是鲜血,挂着笑容看着这边。

护明笑了。

穿过一片绿色,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在山丘的顶上,护明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攻击着。

男人睁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口吐鲜血的样子。

暗自祈祷着,说不定今天这双眼睛就能重见光明。

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你啊,应该再多留意一下状况吧」

(不在本宫,黄麒宫和灵庙也没有——难道去了阳乐丘?)

就这样,在护明失明五年后,镇魂祭当天,事件发生了。

「皇兄!」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便感到一阵如遭重击般的强烈冲击,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护明没能躲开男子挥来的短刀。

因为那句话强烈地刺激着弦耀的记忆。

「皇兄!您没事吧!」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术士的呼喊一般,空中竟凭空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焰。或许是因为日食的缘故,天空异常阴沉,与此同时,术士所在的地方狂风大作。

他没有说自己当不了皇帝之类的话,这既是他的坚强,也是他的温柔。

「你这混蛋!」

早已表明缺席的皇太子,根本没人在意,但弦耀甩开了催促他「赶紧去参加仪式」的小姓,一直在四处寻找兄长。

谨慎的他,会镇压任何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人,当时的牢房里,满是术士、打着道士旗号的骗子,还有被冤枉的政敌。

「喂,喂……」

不过,在这场重大仪式的背后,无人问津的护明想找点乐子,也完全说得通。一想到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仰望」日食,弦耀就更加心急如焚。

「你……说什么?」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原来一直是这副表情啊。都长这么大了。」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喃喃自语着,眯起眼睛,仿佛被光线刺痛。

就好像是久别之后重新见到了光明一样。

摇摇晃晃的弦耀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对方失去支撑,扑通一声仰面倒下。

接着,他轻轻「啊」了一声,颤抖着将手伸向天空。

「好刺眼啊。」

太阳仍有一部分被阴影遮住,呈月牙状。

即便如此,在他——护明眼中,似乎还是亮得不得了。

「皇兄……?」

呼吸急促。耳鸣阵阵,脑袋胀痛,心脏剧烈跳动,疼得厉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禁忌之术——替换。

不堪入耳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弦耀猛地一惊,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大为震惊。

本应膝盖被割伤、蹲在那里的「护明」的身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被大量鲜血浸湿的草丛中,只有沾满鲜血的笛子在那里滚动着。

「怎、怎么回事」

弦耀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不想弄清楚。

难以置信,不,是他不想相信。堂堂皇子居然和术士替换了。

「可以的。比如往眼睛里注入气,时刻把握气的流动,虽然看到的景象和正常人不同,但能获得类似视觉的感知。往脚上注入气,我想应该能像让物体漂浮一样移动双脚。」

这是云梯园的一处,是为皇帝准备的房间里发生的事。一行人转移到室内后,让女官们准备好了茶,但直到弦耀平淡地讲完过去的事,谁都没去喝茶。

弦耀伸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一向冷静沉着的拳头,关节都因紧握而泛白,这无疑是焦急情绪的体现。

不过,邻座的玲琳向她投来宛如学生仰望老师般的目光,让慧月稍稍舒缓了呼吸。

每次感受到这个女人对自己毫无怀疑的信任,不知为何,她总会觉得脊梁骨一阵通透。

慧月一咬牙,开了口。

他对导致这一局面的皇后也心怀怨恨,但对护明许下的誓言让他不能杀她。

与此相反,护明的眼皮却缓缓地合上了。

「皇——兄——!」

而这声音,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呢?是那场大火燃起的时候吗?

不,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说话间隙,气息微弱地颤抖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着话。

「术士」当时吓了一跳。他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好,毫无防备。剑深深刺入肉里的触感。喷涌而出的鲜血。颤抖的双手。无力的笑容。温柔的话语。

他对派出术士的那些人进行了这样的报复。但他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眼前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然而,这具身体里却藏着护明的灵魂。

「——!」

那三个散布谣言的皇子,被立刻解决了。

「实际上,我们现在也处于替换状态,但我不用夺取别人的生气,也能维持这个状态。」

「从那之后,处置参与暗杀皇兄的那些人,花了大概一年时间。」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那个,听说被追捕的是个失明且腿部受伤的术士,但这真的……是这样吗?」

耳边传来刺耳的、宛如野兽般的咆哮声。

「啊……」

***

「那么,你想说什么?」

一开始还有些结巴,但话匣子一打开,后面就说得顺溜了。

站在墙边的景彰、阿基姆,还有女官们也都一脸忧郁,只有房间角落里火盆中的炭火,徒然地亮着。

众人已经了解了弦耀的情况。

听完这番讲述时,茶器上飘着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

「我……喜欢这个国家迎来清晨的景象……一直以来,都想从这座山丘上……」

「……那个。」

弦耀对这不得要领的发言皱起了眉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弦耀重新打量着慧月,眯起了眼睛。

「识别不了物体和相貌,脚也容易动弹不得——」

「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

这时,一直在旁边聆听的慧月,战战兢兢地以黄玲琳的面容开了口。

就连从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鲜血,摸上去都还有余温。

「我答应过要把皇兄的遗体葬在阳乐丘。我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所以我一直从道士那里收集情报,追踪那个术士的行踪。」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护明,缓缓地对被血腥气吸引的弟弟搭话。

「看呐。就像黎明破晓一样,对吧?」

他频繁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地,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术士容易在这些地方出没。在死亡众多的地方,不管是被吸走生气而干枯的尸体,还是看不见的、带伤的男人在徘徊,都容易混在其中。

刚才她还对着皇帝厉声指责,无论如何都得设法打破这一局面。

玲琳总结要点,慧月点头称是。

「请、请允许我发言。」

坐在桌旁的玲琳、慧月、尧明脸色阴沉。

没错。自己是个道术师。

「今年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极阴日。阴阳紊乱,灵魂容易离体——即便在别人的身体里,也是施展替换之术的绝佳机会。那家伙一定会出现在极阴之地。」

但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玲琳重复着慧月的话,突然闭上了嘴。

关于法术,自己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了解。

「哎呀,慧月大人,您是发现什么了吧!」

「陛下」

太阳越升越高。

接下来就完全是推论了。

因为只要没抓到真正的凶手——夺走护明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弦耀的复仇就不算完成。

玲琳猛地挺直了脊背。

「也就是说——那位术士会不会是因为其他原因,才需要大量的气呢。比如……」

「确实如此。」

因为她想起了某件事,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意。

长久以来,她都把道术当作禁忌隐藏起来。要在国家最高权力者面前解释这些,她害怕得要命。

所以,他让皇后在护明丧期结束后暗杀皇帝作为补偿,之后剥夺了她一切与政务相关的权力,让她去离宫闭门思过。对视权力如生命的她来说,这或许比死还难受。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一直在听的尧明等人也纷纷点头,露出钦佩的神情。

弦耀像是要推开什么似的,淡淡地笑了笑。

「比如用来弥补视力和行走功能。」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慧月,她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弦耀双手沾满鲜血,揪着头发,不停地嘶吼着。

「啊,啊」

他放宽对道士的打压,是因为这样能让道士们聚集起来,便于收集情报。

弦耀低着头,静静地继续说道。

「你们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一现状吗?」

「——那么。」

「炎术?为何要用?」

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能否请慧月大人在此施展炎术——通过火焰与他人交谈的法术呢?」

「喂,弦耀」

「不过,我觉得还是会有些不自然。他识别不了没有气流动的物体,也看不清人的详细相貌。脚的话,一旦疏忽就会动弹不得。」

光线渐渐照亮了他贴在草丛上的脸颊。

虽然既不懂礼仪又毫无头绪,慧月还是拼命组织着语言。

其中,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的玲琳,探身朝慧月问道。

「我,是……」

「嗯……这只是推测……生物,哪怕是植物也都有气。如果沿着道路长着草,应该能识别出道路。人脸也是,有咒力的眼睛和嘴巴容易聚集气,所以大概能分辨出五官的位置。而且通过气的颜色,或许能识别出家族群体。」

「这种类似视觉的感知,能看到什么程度呢?」

「然而,以赐言的名义召集来的失明者和伤者中,都没有那个术士的踪迹。」

更确切地说,是没法喝。

但该怎么做呢——?

玲琳端正坐姿,向弦耀请求。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么说,那位术士从外表看,可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在没被询问的情况下,就主动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想法,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刚、刚才听说那位术士靠夺取生气存活,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气本来就是能自然恢复的。而且,虽说替换是大术,但维持它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气。」

结束了日食的太阳,正逐渐恢复原本的大小。

一旦被反问,她就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失言了。

「一定」,弦耀低声重复道。

他也想马上杀了父亲,但那样一来,自己就不得不登上皇位。他犹豫着不能立刻坐上本应由护明继承的宝座,于是决定等上一年。

「原来如此。不是修复身体本身,而是用气来辅助功能。」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在向陛下请愿时,我和兄长景行把鹫官长先生留在了受灾地区。我想着,要是能找到陛下正在寻找的术士,或者找到相关线索,说不定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没错。众人觉得把一切都押在玲琳的计策上太过冒险,所以兵分两路。

机动性强的景行和辰宇,分别开始在烈丹峰和其他受灾地区展开搜索,看看是否有隐匿的术士。

「我有急事,想赶紧向在烈丹峰的兄长确认一下。」

「准了。」

本应厌恶道术的弦耀,意外地爽快批准了。

「只要能找到线索,怎样都行。」

「慧月大人,拜托你了,联系大兄长!」

「啊?好……」

被催促得很急的慧月,声音发颤地回应着。

要在皇帝面前展示禁术,她不禁身体一颤。

不过,看到弦耀本人再次点头,她松了口气,环顾室内。只见火盆里的炭火正微微发红,燃烧着。

(黄景行阁下)

慧月凝视着小小的火焰,用力念着景行的名字,突然感觉意识被向外拉扯,与此同时,炭火中跃出朱红色的火焰。

『哇哦!连上了!这就是炎术啊,太厉害了!太好了!可算等到了!』

刹那间,火焰中清晰地映出黄景行的脸。即便隔着火焰,也能看出这是个咋咋呼呼的男人。

慧月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而景行则不停地凑近又远离火焰,检查通信状况。当他看到后面弦耀的身影,立刻绷紧表情,就地跪下。

『向皇帝陛下请安,黄家嫡子景行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我暂且和你妹妹联手了,是被她威胁的。」

『啊?! 我妹妹居然干出这种事!景行我惊讶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与慧月和莉莉吓得站起身、用双手捂住嘴的反应相反,蹲下身子的景行面无表情地用烛台照着尸体给大家看。

——到时候,能不能也让刚才那位兄台一起。

『陛下的情况,我从些许隐秘渠道略有耳闻。所以,我有样东西想给陛下过目。』

那个把自己这个本应是朱家雏女模样的人和黄家武官当成「兄妹」的他。

山贼在被交给武官之前,「他」说先把他们关起来。

他大概是挪动了烛台之类的东西。手猛地伸过去的瞬间,视野大幅晃动。

玲琳终于说出了那个初次见面却不知为何看着很亲切的男人——潜藏在护明体内的术士的名字。

『是干尸。』

因为顺着感觉去确保视野,所以看到的景象和平时不同。

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都变得漆黑,显然,这是横死之尸——是术士夺走生气后造成的。

「这是……!」

下一瞬间,众人看到火焰中映出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尸体看起来像是饿死的,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皮包骨头。

「「呀,住手!别让它映出来!好可怕,而且我感觉浑身都脏死了!」

——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亲如兄妹,还以为……

「统筹的董先生在哪里?」

她口干舌燥,冒出了冷汗。

「大兄长!」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在火焰前晃了晃。

然后,在可能被指责无礼之前,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赶来的时候,还踩到了滚落的勺子,撞到了台子。那不是因为慌张,而是因为无法识别没有气息流动的物体吧。

玲琳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弦耀板着脸告知此事,景行则圆滑地回应。

那是几具完全没了肉,只剩皮包骨头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啊。

自己居然没看穿。

在昏暗的小屋里,有几具尸体堆叠着倒下。

他继续详细描述着尸体斑驳变色的样子,而且不同尸体变色程度还不一样,把慧月吓得尖叫连连,之后景行接着说。

「呀!」

膝盖下方的伤严重到让人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走路。

——其实因为旧伤,长时间待在寒冷中,脚就会行动迟缓。

『这正是陛下所说的「干尸」。也就是说,术士果然是在烈丹峰吗?』

「很抱歉打断您说话。其实我也有想问的事,所以才让人用炎术联系上您。」

『就是这边的情况。』

她心跳加速,心中已然充满了确信。

慧月尖叫起来,但景行耸耸肩说『这是在汇报呢』,只是把烛台更凑近了尸体。

『我留在烈丹峰,重新检查了居民,重点查看了患有眼疾的人,但没遇到像是术士的人。这时我突然想起,闯入施粥礼的山贼是不是被关在这小屋里,就过来确认一下,结果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现在……」

『已经看不出容貌了,但他们的袖子和头发上都粘着干了的粥。毫无疑问,这些就是前几天被粥泼退后制服的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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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换
  4. 04第二章 玲琳,面临处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乐园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晓真实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虑
  9. 09第七章 玲琳,进行准备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与化妆
  13. 13后记
  14. 14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第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慧月,被识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谅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玲琳,察觉
  6. 06第5章 玲琳,进入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弓箭比赛
  9. 09附录 俱理须益的回忆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欢闹
  4. 04第2章 玲琳,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击
  6. 06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间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怀疑
  12. 12后记
  13. 13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14. 14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谈

第四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疗
  3. 0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4. 04第3章 玲琳,流泪
  5. 05第4章 慧月,担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11. 11特典SS 充满回忆
  12. 12特典SS 教学高手
  13. 13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第五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5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没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别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六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潜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吓
  7. 07第5章 玲琳,责备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七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7

  1. 01插图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间
  7. 07第6章 辰宇和云岚
  8. 08第7章 全员集合
  9. 09第8章 终幕
  10. 10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11. 11后记

第八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掷勺
  6. 06第4章 慧月,奋斗
  7. 07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骑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别篇 破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密谈
  13. 13特典SS 检酒
  14. 14特典SS 协商

第九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听正在阅读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准备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导
  12. 12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第十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潜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劝吃
  6. 06第4章 幕间
  7. 07第5章 慧月,饮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恼
  9. 09第7章 玲琳,梦呓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说教
  12. 12特典SS 积极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第十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2. 02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3. 03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5. 05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潜入
  5. 05第3章 慧月,潜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听
  7. 07第5章 幕间
  8. 08第6章 慧月,胆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被吓到了!
  13. 13特典SS 变装
  14. 14特典SS 裁缝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4. 04第2章 慧月,察觉
  5. 05第4章 玲琳,谈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问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装版小册子 作者后记
  14. 14特典SS 『最强』监视者
  15. 15特典SS 下户
  16. 16特典SS 剑与菜刀
  17. 17特典SS 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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