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得知真相

黄麒宫的寝殿，烛台的灯火已然熄灭，四下一片死寂。

当今的雏女，被赞誉为黄家至宝的黄玲琳。

势力最为庞大的黄麒宫，分配给玲琳的这间寝殿，比其他任何宫室都要华美，处处皆是细致入微的布置。

唯有窗间漏入淡淡的星影，微光温柔地笼罩着殿内。身着寝衣的皇后绢秀，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在房中。

此刻玲琳的寝殿，乃是黄麒宫内戒备最森严之地，甚至胜过皇后本人的居所。

但身为后宫最高掌权者、同时也是玲琳姨母的绢秀，想来探视，无人敢阻拦。

殿内早已遣退所有侍从，于是她从容缓步，坦然前行。

她轻轻撩开垂落于床榻的天盖，便看见侄女躺在洁净的褥单上，沉睡的容颜。

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星光映着莹白的面颊，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绢秀静静伫立，无言凝望良久。

「今夜的睡颜，倒是安稳。」

片刻之后，她低声喃喃。

「太好了。近来即便深夜前来探视，她大多时候都在梦魇之中煎熬。」

床榻发出吱呀轻响，绢秀在枕边坐下。

如同母亲对待熟睡的幼子一般，她抬手，轻轻拂开玲琳额前散落的刘海。

指尖温柔摩挲过她的面颊数次，绢秀又缓缓开口，轻声诉说。

「冬雪已经禀报于我。说你和朱慧月去高楼观星，最后心力耗尽，中途提前回来了。我本以为，是和最要好的挚友观星，你定会待到更久。可你的身子，如今连这点事，都已经承受不住了么。」

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片平静。

温柔的指尖顺着脸颊轮廓，从发际抚至太阳穴，再滑到面颊。

指尖落到下颌，转而又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小心翼翼，仿佛要将这孩子永远留在睡梦之中。

「我本还心存期许，以为尚有一点余裕。一旦解除替换……你的性命，当真会就此流逝，走向终点吗。」

尧明想要制住母亲，可武艺高强的绢秀激烈挣扎，挣脱了他的束缚。

二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绢秀脱手的短刀弹落在地板。

绢秀陷入苦战。

反复轻抚许久，见侄女依旧没有醒来，绢秀停下了手。

一睁眼，就看见利刃在近在咫尺的上空举起。

雏女陷入恐慌，连带着身子向后退缩，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她已然失了方寸，抓起枕头胡乱挥舞。

「恕难从命。」

「莫非……」

绢秀烦躁地咂舌。

「你们二人……好不容易换回本体，竟又互换了？」

一声带着叹息的自语，在殿内回荡。

拳来拳往，二人都不顾一切想要抢先夺下短刀。散落在地上的器物，如同卷入龙卷一般四处翻飞。

说着，她拿出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物件。

然而，她算漏一事。

一只手轻贴在玲琳的脸颊，绢秀静静低语。

「让开，尧明。」

「呀啊——！」

「已经，没有时间了。」

「唔……」

她缓缓摊开手掌，手里握着一只绣工精巧的香袋，还有一柄短刀。

绢秀瞬间洞悉事态，发出一声呻吟。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尧明踉跄半步。

短刀咻地划出锐响，滑落到床底。

「别看！」

刀柄近处刻着铭文：祖命。

方才一心缠斗的绢秀，下意识回头望向飞出去的香袋。

她情绪外露，声音紧绷扭曲。

尧明惊忙伸手想去拿短刀，可不等他握住刀柄，迅速起身的绢秀猛地撞向儿子。

尧明挡在床榻之前，立刻回话。

渴求清醒的意识，和沉重如陷泥沼的躯体，彼此拉扯对抗。

「——！」

「真是的……！」

锵！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身为姨母，我也曾拼命挣扎，想尽办法……但终究，最后的希望也断绝了。」

玲琳立刻明白，自己已经和慧月互换身体，而后被当作「朱慧月」送到了朱驹宫。

胃部翻涌，泛起怪异的恶心感，玲琳由此知晓慧月的鲁莽行径。

尽管恶心、头痛依旧存在，但比起待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已经轻松太多。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说「真是的」的时候。）

他难以相信一向沉稳淡然的母亲，会做出这般过激之举。

而右手反握短刀，高高举在半空，蓄满力量。

左手轻轻按住侄女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的位置。

若是寻常苏醒，就如同在绵延的梦境里轻轻划开一道缝隙。可此刻这一次醒来，却像是硬生生扯断捆住意识的绳索。

外交宴会结束，他深夜前来探望，特意放轻脚步。一进门，便看见母后举刀刺向婚约之人，大惊之下立刻上前阻止。

说罢，她毫不犹豫，朝着心脏狠狠挥下短刀——！

玲琳少见地抱住头，一把抓乱自己的头发。

模糊的视野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榻，还有一众朱红色调的器物陈设。

对方无视自己的意愿，强行夺走身体。按理来说，她本该绝望失色、心生恨意。可一旦想到是慧月所为，涌上心头的不是怒火，而是焦灼无奈。她无法憎恨慧月。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不止如此，心底更多的是对慧月的担忧。

她知道慧月一心执着于互换身体，却没料到对方会采取这般强硬的手段。

刀上的血锈早已擦拭干净，经过精心打磨，青白的星光落在刀身，淡淡反光，仿佛裹挟着始祖神祇的吐息。

「可，对不住。我读过它了。原来你……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承受痛苦。这般煎熬，从未停歇。」

香袋被一脚踢中，径直飞向敞开的门外。

朱驹宫——慧月宫殿的寝殿。

方才激烈的打斗，惊醒了床榻上的主人。

头痛阵阵抽痛，喉咙干涩发紧，身体重心不稳，摇摇欲坠。玲琳艰难撑着身子坐起。

「可恶。」

想来是为确保药效，可做得太过极端。

绢秀将这本老旧手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接着，从怀中取出另两样东西。

就在绢秀挥臂落下的一瞬，身后猛地伸来一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

二人回头，只见方才还抱着枕头的雏女浑身颤抖，望向这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那是一本封面沾着泥土的手记。

忍不住低声抱怨，可下一瞬，她眉头蹙起，察觉自己这番话太过悠闲。

「母后！」

「你究竟在做什么!? 」

「少废话，把短刀——！」

绢秀一瞬伸手想去捡拾短刀，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尧明当即一脚将刀踢开。

剥下替代刀鞘缠绕在外的布条，锋利的刀刃显露而出。

「这柄短刀——」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别拦我。」

「让你解脱吧。」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我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您究竟意欲何为!? 」

身形一歪，短刀没有刺中雏女的心脏，深深扎进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少……」

＊＊＊

「不……不要！不要啊！呀啊啊啊！」

她神色紧绷，狠狠瞪着儿子。

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方向。

「唉……！」

（慧月大人……你可真敢做。）

巨大的力道将坐在床沿的皇后拽倒在地，出手之人，正是皇太子尧明。

（甚至提前在自己的身体里下了安眠药，心思如此周密。而且……是混在酒里让我喝下的吗？）

绢秀把香袋放在手记之上，双手举起短刀。

绢秀立刻厉声呵斥。

「母后，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她一手撑在枕侧，俯身靠近。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拔出深深嵌在床榻上的短刀，可就在此刻，稳住身形的尧明回身撞向她。

「你真的很惹人疼爱，是最好的侄女。聪慧而坚韧，无比强大……这十六年来，从不在人前展露半分苦楚。我险些就信以为真了。我曾以为，生辰过后你依旧这般康健——凭你，一定能够撑过去。」

玲琳早已习惯这类不适，尚能勉强承受。可倘若慧月的灵魂待在玲琳原本的身体里，至少一日都难以起身。

她称呼自己为「黄玲琳」，谈吐间，对神器与诅咒知之甚详。

「母后！」

「啧。」

尧明本就担忧慧月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一直在牵制她。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不会被私情左右的鹫官长，竟会站在慧月这边。

是挚友那份惹人怜爱的性子，让自己无法恨她吗？还是说，这具健康的身体，给了自己余裕？

「玲琳。」

她的声音沙哑。

绢秀抓住这个空隙，一把从床榻拔出短刀，再度朝着侄女的身体挥落！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床边小几也被掀翻，手记、香袋纷纷掉落，哗啦作响。

玲琳察觉到，绝望与怒火尚未浮现，心底反倒涌出一股行动力与意志，心中五味杂陈，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很健康，非常健康。

她确实能理解慧月的想法：只要互换身躯，就能暂且渡过眼前的危机。

可是，即便如此。

（我不能让慧月大人身陷险境……！）

慧月打算继续以「黄玲琳」的身份活下去，她绝不允许。

必须立刻赶到慧月身边，尽快把身体换回来。

（她如果在，应该就在黄麒宫吧。）

身体依旧摇晃，她努力想要下床，就在这时。

「呀，您已经醒了吗？」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声惊呼响起。

进来的是红发女官莉莉，手里捧着烛台与水桶。

她踏着月光而来，看见主子已经坐起身，慌忙想去点燃殿内的烛火。

但走到半路，她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玲琳。

「那个，要不还是不点灯比较好？您要不要再睡一会？鹫官长大人吩咐，说您醉得厉害，让您明天一整天安心静养。」

看来莉莉是来照料这位「醉倒」的雏女。

「不用。」

玲琳察觉到自己声音沙哑，轻咳一声，坚定重复。

「不用，莉莉。我醒了。我必须动身。」

她想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前去阻止慧月，心急如焚。

「所以莉莉，我不能做出愧对母亲的事。」

玲琳双手捧住莉莉淌满泪水的脸颊，而后像母亲对待女儿一般，额头轻轻相抵。

还记得一年前，莉莉撕破衣袍，崩溃痛哭，说再也无法回头。

玲琳推开枕头，打算起身，莉莉却猛地拉起被子，盖到她颈边。

能被这样真挚热忱地侍奉，她心中满是意外的欢喜。

和她相伴的点滴回忆，自己一定会带去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黄玲琳也不曾停下脚步。

不只是夜深的缘故。

「——……！」

或是浸满绝望，或是紧绷着赴死的觉悟。玲琳放轻脚步，穿行其间。

幸或不幸，经过数次替换，她早已熟稔悄悄潜入黄麒宫的路径。从宫门侧边一道略矮的围墙翻入。

莉莉终于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玲琳试图委婉辩解，话却一次次被打断。

「至少一天……就明天一天也好。再多躺一会。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就这样，一走了之！」

「而且现在是深夜，本就该是人安睡的时候。乖乖躺下吧。」

她吸着鼻子，仿佛看见一年前的场景重演。

她很想紧紧抱住莉莉，告诉她一切都不可怕，守护这个惹人怜惜的姑娘。

玲琳再次唤她。红发女官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攥紧。

她本以为寝殿门前，冬雪等人定会彻夜值守。可出乎意料，包括藤黄侍女在内，不见任何人影。

「可是方才，你称呼我为『雏女大人』。……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连日被梦魇折磨的雏女，以及忧心她的女官们，沉闷压抑的气氛四处弥漫。

「只要维持替换，您就能活得更久啊！难道这样不行吗？我……我不想玲琳大人死去！慧月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愿！」

这个少女，无比敬爱、以身为舞姬的母亲为荣。

被独自留下的莉莉蹲坐在地上，低声啜泣。

「啊哈。您在说什么呢。」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别，转身离开房间。

莉莉心中，只能这般苦苦祈愿。

那一回，她打算冲进黄麒宫解除替换，这位赤诚的女官，也是眼含泪水拼命阻拦自己。

她昂首毅然，闯入黄麒宫，坚守自己的尊严。

若是身体健康，片刻便能潜入。可此刻身子依旧沉重。

「谢谢你，莉莉。」

伴随着器物碰撞、布料摩擦的声响，一样东西猛地从门边飞出来，落在玲琳眼前。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等等！您要去哪里!? 」

思绪翻涌之际。

莉莉的动作骤然停住。

（啊，莫非是姨母大人？）

（哎？）

香袋。

绢秀的怒喝，紧接着是尧明的反驳。

当时她对身为下级女官的莉莉许诺，一定会带着藤黄衣裳回来。妥善安顿了处境艰难的莉莉之后，才继续前行。

许久，莉莉颤抖着开口。

「……是啊。」

沿着篱笆，穿过废弃古井后方，几乎不会被人看见，就能抵达雏女寝殿后方。

莉莉眼眶泛起泪水，不住摇头。

「没错。慧月大人行事太过鲁莽。我必须尽快前去阻止她。」

殿内，三人似乎正在争执、缠斗。

（遣退所有人了？）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抬起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

又一道声音叠加进来。那是属于自己的声音——也就是占据黄玲琳躯体的慧月的声音。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莉莉。」

女官放弃挽留，玲琳最后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稍稍后退。

这般深夜，是有人前来探视吗？她心中疑惑，慢慢靠近寝殿。

如同孩童一般，大颗泪珠滚落。玲琳紧紧抱住莉莉。

翻越围墙时蹭破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玲琳一边轻抚伤口，一边收敛心神。

「你……能明白的，对不对？」

不知是谁慌忙闯入，寝殿的房门大开。

玲琳轻声唤住不停拉高被子的女官。

「平日里，你称呼自家主子，都是直接叫『慧月大人』的，对吧。」

「自然是黄麒宫。我必须见到慧月大人。」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回来……」

温柔的话语、优厚的待遇，全都不要。只求一件事。

「听话，乖乖躺着，雏女大人。明天特许您睡到辰时，甚至午刻都没关系。」

「别看！」

玲琳掀开被子，将脚放到地面。莉莉慌忙抓住她的衣袖。

「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

可若是遗物，她宁愿不要。

莉莉。

一向开朗的女官，勉强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不要……！」

这是一句向前、充满力量的话，是拖着这副病痛缠身的身体，艰难求生时，给自己的咒语。

＊＊＊

「求求您。真的一定要换回去吗？维持现状，不行吗？您看，替换之后，您多么健康！就算喝下安眠药，短短数刻就能起身……」

「我当然明白。您知道我侍奉了多久吗？慧月大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您性子执拗，慧月大人才会做出这般不顾一切的举动。」

她想要抛开所有道理，只求玲琳留在这俗世之中，留在她们身边。

玲琳忽然想起最初替换之时。

想来，怜惜玲琳性命，却又无法彻底背弃良知的莉莉，只能选择这样勉强的折中方式。

「……莉莉。」

「什么遗物……」

「那件藤黄色的衣裳，就当作遗物，好好收着吧。」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

姨母时常深夜过来探望饱受梦魇之苦的自己。或许是绢秀。又或是处理完政务的尧明前来探视。

莉莉提高声音，玲琳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尧明与绢秀激烈的叫喊声传入耳中，玲琳一惊，停下脚步。

「——……」

床边烛火，火苗微弱摇曳。

「我不要什么衣裳啊……」

「我不要。」

「从前，母亲被诊断，若是生下我便会殒命。旁人无数次劝她放弃这个孩子，可母亲依旧坚持生下了我。就算世间所有人都背弃我，唯有母亲期盼我的降生。这份信念，支撑我走到现在。」

「莉莉，你听我说。我——」

屋内传来激烈扭打的响动。

深夜的黄麒宫一片寂静。

莉莉双手不停发抖，紧紧攥住玲琳的衣袖，指节都泛白，就算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她轻轻抚摸莉莉抽泣颤抖的发丝。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应当立刻冲进去调停。可听见「香袋」二字，玲琳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落在脚边的物件吸引。

「您在说什么呀，身子都站不稳。快，再多躺一会！」

眼前这位雏女，她既不叫「慧月大人」，也不叫「玲琳大人」。

女官泪水簌簌落下，玲琳心口一阵发堵。

这件能保障身份的衣裳，她不想要。

「所以我立下誓言。绝不辜负母亲的牺牲。无论何等痛苦，都要活下去。借着母亲赐予我的这副身体，堂堂正正，坚持到最后一刻。」

没错，方才飞落脚边的布囊，正是用来盛放香材的香袋。

廊间淡淡的月光之下，也能看清其上精巧的莲花刺绣。

（这个……是姨母殿内一直摆放的那只……）

纹样无比熟悉。在陈设简约的绢秀寝殿里，这是难得一件带着暖意的器物。

姨母一直珍藏它，是因为香袋出自她的妹妹，也就是玲琳的母亲静秀之手。玲琳自己，也有同款不同色的香袋。

「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

慧月的声音仿佛推着她，玲琳伸手拾起香袋。

她虽时常看见，却是第一次触碰姨母的这只。

（诅咒？）

轻轻一握，袋中传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里面装的并非香材，质感更轻，像是折叠的纸。

方才撞击落地，袋口已经松开。

纸片一角露了出来。玲琳几乎是下意识，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不行。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贯穿全身。

就像当年，触碰到藏在密林深处的秘密之时。

——不能看。

心底警钟大作。

深不见底的不祥感，让心脏狂跳不止。

「您究竟意欲何为？」

期满之日，魂入牢狱，永受万劫桎梏。

慧月紧绷的声音传来。

「这件事，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请拿出香袋内的物件，把事情原委告诉我。」

「谁!? 」

字迹是红褐色墨痕，想来是血书，笔触歪扭。

「知狱咒」的含义尚不明白，可在正文左侧，用血书写着一个硕大的字：犾。

看清那里的文字瞬间，玲琳呼吸骤停。

「喂！怎么了！撑住！」

「是母亲吗……？」

绢秀为何持有此物。

青白月光之下，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玲琳睁大双眼。

展露笑颜，出声应答。

最先回头的是绢秀。

施咒之人的名字。

听见绢秀的呼喊，玲琳膝盖一软。

「母后！您方才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压下声音，心中万分担忧倒地的婚约之人。

笔画，自己增加了。

沙哑的声音不自觉冲出喉咙。

即便母亲持刀刺向自己的婚约之人，他也愿意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疼爱是真的，背后必有隐情。

她一直将香袋摆在殿内，外出也常常随身携带。原来不是喜爱这件香袋，而是不让其他人触碰。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玲琳！」

「别碰。」

「——！」

尧明轻轻将玲琳平放躺好，站到母亲身前。

那个名字是——

她快步跑到玲琳身边，握住她的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语速飞快地说道：

咚——心脏重重一跳，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悸动。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声音不住颤抖。

可玲琳浑身瘫软，毫无苏醒迹象。

「对我下咒的人……」

紧随其后，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此刻，原本躺在床榻上的「黄玲琳」慌忙奔出，声音颤抖地大喊。

「玲琳！」

「一定有！您刚刚举刀刺向自己的侄女！是您一直疼爱的雏女！若不向我说明，皇后陛下，您将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受审。」

看见雀斑面容的雏女双膝一软倒下，绢秀与尧明脸色大变，急忙奔上前。

右者，十六载身负百病，不得断息，苦寒无尽。

「不要随意唤这个名字！」

那个唯一期盼自己降生的人，母亲的名字，赫然写在施咒人的位置。

（是「獄」，写错了？）

香袋显然是整件事的核心，而绢秀执意藏匿。

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

「这香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快，离开这间屋子。」

不大的纸片，堪堪能捧在掌心，开头静静写着这三个陌生的字。

黄玲琳

与其说是犾，倒不如说……

明明还有无数问题想要追问。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知狱咒

「玲琳！玲琳——」

仔细看去，「犭」与「犬」之间留有奇怪空隙，空隙内写着三道短横。

玲琳凝神细看，就在此刻，原本只有三道的短横下方，凭空多出第四道横线。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耳鸣、头痛、恶心，那些熟悉的痛苦缓缓苏醒，席卷而来。

黄静秀

「诅咒依附于灵魂。名字能够连通灵魂。就算身体不同，一旦灵魂认定这个称呼，灵魂会被强行牵引！」

尧明虽不完全明白其中道理，但记住不可直呼其名。

「那就来吧。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

和玲琳的名字一样，用疑似血的墨汁，笔触狂乱。

这个字本意为犬吠。

可她再也无法开口——浑身力气抽离，玲琳当场轰然倒地。

咒主

尧明目光坚定。

「黄玲琳……！」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承受何等苦痛，为了不辜负母亲，她靠着这份信念，撑到现在。

十六载百病缠身——十六年受尽百般病痛，不得死去，永受无尽苦楚。

她偷偷潜入黄麒宫，撞见姨母刺杀「自己」的一幕。倒下之前，她握着香袋，喃喃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她惊得手微微抬起，被左手遮挡的部分显露出来。

「别看……！」

下方还有简短的文字。

什么都没有了。

知狱咒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心中虽这般告诫，颤抖的指尖却异常顺滑，将纸片摊开。

绢秀朝着门口伸出手。

（这是……）

「母后！」

尧明将她扶起，绢秀蹲下身，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不可能……」

她望向门口，看见玲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香袋，呆立不动，脸色瞬间惨白。

尧明伸手欲触碰，绢秀抢先拿起纸片与香袋，收进怀中。

可绢秀的回答十分冷淡。

不能看，不该知晓。

（莫非，这就是施加在我身上的咒文？诅咒文书。）

而这一声，足以让殿内正在对峙、彼此试探的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玲琳，已经看见了。

她淡然回绝儿子的追问，这番质问，既是追责，也是给她机会。

尧明神色愈发凝重。

「至少把香袋交给我。莫非……这就是施加在玲琳身上诅咒的本源？」

「唉，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母后！」

「哦，好吓人。身为儿子，竟敢对母后，皇太子竟敢对皇后出言质问？」

尧明抓住绢秀的手臂。

「后宫之中或许如此。但本宫这里不一样。您是主动交出香袋，还是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本宫带走，强行搜出香袋？您选哪一个？」

「二者，我都毫无兴趣。」

绢秀甩开儿子想要强行夺香袋的手。

她抬眼，直视比自己高大的儿子，一瞬露出凄然的浅笑。

「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什么意思？」

尧明一头雾水。

「皇后陛下，这是——」

慧月轻轻抚着玲琳的手，正要发问，绢秀吹起一声清亮的哨音打断她。

「所有人，出来！」

她向着殿外高声呼喊。

「大事！雏女深夜遇袭！凶手便是我，皇后绢秀！我犯下杀人未遂，已然神志错乱！我自请处以重牢之刑！」

「什——」

深处，是短刀冰凉的触感。

如同濒死的猫会独自躲藏，她藏起所有脆弱，所有无声的悲鸣，全都封存在这个箱子之中。

绢秀步履从容，完全不像罪人，无人能够阻拦，堂堂走出寝殿。

被问话的慧月猛然回神，压抑着声音回答。

侍从与主人尽数离开，寝殿重回死寂。

她缓缓作答，而后眼中慢慢燃起决心。

尧明与慧月全都惊愕不已。

同时，他也下令封口，关于绢秀自请重牢一事。

她素有笔仙之名，可这纸上，越往后笔触越发紊乱，墨迹断续震颤。仿佛将那具不受掌控的病弱躯体，赤裸裸摊开。

「可是，想要救下黄玲琳的性命，我别无选择！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我只能亲自行动！只要替换，一切难题就能化解！」

「……？」

禁止探视，守卫只负责递送食物。能出入牢中者唯有亡人——也就是说，不死，便永远无法离开。

她捡起的咒文纸片，是否代表她的母亲牵涉其中。若是真的，何其可怖。

「……我以最后的回忆为由，邀她前去高楼观星。在那里……」

最后，尧明看向呆立原地的「黄玲琳」，也就是慧月。

借着月光，他俯身，伸手探入铺着布幔的床底摸索。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慧月。禁令在前，你依旧强行完成互换。我明令禁止你单独接近玲琳。你是如何做到的？」

说辞虽牵强，但绢秀平日行事本就出人意料，女官们半信半疑，暂且接受。

自请承受这般刑罚，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

指尖快要碰到短刀时，忽然触到类似纸张的触感。

想来原本放在床底，打斗时短刀撞翻箱子，里面东西散落出来。

「我也……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香袋的真相，皇后陛下的想法……谜团重重……」

这般复杂的状况，不能让众人知晓替换之事，绝非上策。

她露出朱家女子侍奉神火一般的神情，恳切诉说。

（这是什么……？）

她破坏禁令，夺走玲琳的身体，是加害者；可同时，她躺在这具躯体里，一睁眼就遭遇利刃相向，也是受害者。刚刚直面刺向心脏的短刀，想必极度恐惧。

变故发生，玲琳撞见这惊悚一幕，全因绢秀突如其来的刺杀。将所有罪责归于朱慧月，并不公允。

「还不快将我拿下，蠢货。不必多言，我自行入牢。此乃皇后懿旨，在场任何人不得违抗。铭记于心！」

先把昏迷的玲琳安置到安全之处。尧明冷静向慌乱的女官与鹫官下达指令。

黄玲琳，从来不曾吐露半句软弱。

散落一地的器物、翻倒的陈设，依旧诉说方才那场大乱。

尧明冷静点破，慧月气势一挫，目光飘忽不定。

「我……出去吹吹风。」

他打算把散落的纸片放回箱内，可手猛地顿住。

玲琳倒下前那句「是母亲下的咒」是什么含义。

后宫之中，皇后的命令凌驾于皇太子的权限，至高无上。

重牢隔绝探视的规矩，就算是皇权，也无法推翻。一旦入牢，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前去问话。

他低声自语。一切都乱了。

不，不是。这是玲琳自己藏起来的手巾。

她脚步无力地离开。目送她远去，尧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剧毒之花，却被她当作护身符一般收好。

「发生了什么——啊，朱慧月大人!? 」

心底再次默念这份誓言。尧明忽然想起，那把被踢开的短刀，还留在床底。

「我们该怎么做？」

箱子原本被废纸盖住，藏在底下的物件映入眼帘——一块绣着莲花、华美却沾有飞溅血迹的手巾。

无数谜团与疑虑，如同碎裂花瓶的残片四散。

「慧月大人为何会在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

他心中猜想，莫非和诅咒相关。伸手，将箱子连同短刀一同拉出来。

慧月双手按住额头，指尖微微颤抖。

但即便如此，只能一步一步，破解这盘错综复杂的局，寻找解咒之法。

盖住箱内物品的废纸上，字迹凌乱。

莫非，二人又替换了。她瞬间明白过来。

尧明留在原地，茫然扶额。

「母后！您到底要干什么！」

尧明的神色柔和几分。

那是一只无盖的浅桐木箱，一般用来临时收纳杂物，存放废纸。

「…………」

慧月缓缓抬起头。

他不得不承认，看见玲琳躲进慧月健康的身体之中，自己心底，竟有一丝放下心来——即便互换违背玲琳本心，还会让两位雏女性命都陷入险境。

她独自吐血，悄悄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察觉。

不只有纸。旁边还有一个坚硬的桐木小箱子。

听到传唤，女官与鹫官们纷纷赶来。绢秀单方面下达命令。

一向聪慧干练的女官，此刻茫然无措，求助般望向尧明。

这是绢秀行凶唯一留下的物证，必须取回。

「我本以为，替换之后，就能争取时间……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皇后陛下!? 」

尧明语气严厉。慧月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她探身看向面容，话语骤然中断，脸色煞白。

尧明虽深陷混乱，但清楚不能沉溺震惊，必须冷静。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越是困境，越要一步一步寻找对策。

捆扎用的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尧明脑海中浮现画面：为了用或是不用这能以性命为代价镇痛的毒草，玲琳无数次在痛苦里颤抖，反复重绑绳结。

若是计划顺利，玲琳本可以借着慧月健康的身体，暂时争取生机。

（为何在这种难以触及的床底，放废纸盒？）

「她是忧心挚友，深夜潜入寝殿探视，心绪郁结昏倒。此事不得外传，暂且安置在黄麒宫静养，待她平复。冬雪，由你来照料。我稍后前去探望。」

「可现实是，即便替换，玲琳依旧倒下了。」

皱缩扭曲的衬布。想来剧痛或是恶心袭来之时，她用力攥紧，用来压抑呻吟、强忍痛楚。

慌乱的女官之中，冬雪快步冲出。她本打算立刻奔向「黄玲琳」，却看见尧明怀中昏迷的「朱慧月」，惊呼出声。

看似知晓一切的绢秀，为何执意将所有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当下的局面，只能暂且将玲琳当作朱慧月处置。

「皇太子殿下……皇后陛下她……」

还有一束晒干的附子。

她攥紧拳头，沙哑应下。

「香袋与皇后的想法，我们稍后再谈。你先平复身心。明日一早，前来详述替换的全部经过。我会留在疗养室守着玲琳。」

一边是母后自首刺杀未遂，自囚牢狱；一边是婚约之人触碰诅咒核心物品倒地不起；另一边，两名雏女又擅自完成禁忌的互换。

不许整理仪容，反过来，也不会有人搜查她贴身之物。显眼武器会被没收，但高贵后妃不会被搜身。

「将『朱慧月』送到疗养室。」

是咒具吗？一念闪过，随即被更可怖的猜想压下。

也就是说，绢秀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换取永久缄口，守住物证。

「是。」

「……真是一团糟。」

名义上是禁闭，实则残酷无比。不允许整理仪容，即刻押入后宫最深处幽暗的地下牢。

「……是。」

这是旧时一名残酷皇后发明的后宫独有的刑罚，用来罗织罪名，饿死下位妃子。

除此之外，箱中还有别的物件。

（一步一步，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一定要保住玲琳的性命。）

「另外，皇后陛下方才所言，全是疯话。为掩盖别家雏女闯入宫中之乱，她故意制造更大事端。此事由我处置，尔等不得过问重牢一事，不许向外谈论。」

「你欺骗了她？」

咚，心脏猛地一沉。

可这不代表，她能掌控身上的痛苦。

重牢之刑，本是重罪妃子所受的禁闭惩处。

诸事一齐爆发，几乎让人想要嘶吼，让一切停下。

尧明安排人手将玲琳抬走，同时遣散殿内侍从。

绢秀为何刺杀自己疼爱的玲琳。

「没错，我欺骗了她。做了卑劣之事。我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可是……」

日复一日，看着身体衰败，那份恐惧，该有多深重。

「——……」

尧明血色褪去，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册子。

封面沾满泥土，老旧的手记。

不像是原本就放在玲琳寝殿的东西。

难道是方才绢秀带进来的？

（沾满泥土的手记……啊，我听说，黄山塌方之后，取回的物件里，有一册文书。）

仿佛受到牵引，指尖伸向封面。

心底警钟响起，告诫自己不要翻看。

可手依旧不受控制，翻开书页。

文字只写在第一页。短短数行，几秒便能读完。可读完，尧明屏住呼吸。

「——……！」

纸上字迹稚嫩，和黄玲琳如今的笔迹判若两人，笔触狂乱。

好痛苦。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母亲，先生，对不起。

请原谅我。

让我，就此解脱吧。

笔墨飞溅，笔画潦草断裂，仿佛将满腔情绪狠狠砸在纸上。

（这是……）

自己一直向往的光，追寻的道路，此刻仿佛化作黑暗，坠入深渊。

想来，这是玲琳年幼之时写下的手记。

心悸翻涌。

（原来这么久之前……玲琳就……）

指尖颤抖，抚过稚嫩字迹。

没有烛火的深夜寝殿，尧明久久伫立，无言。

稚嫩的字迹。

黄山塌方之后寻回，绢秀看过，送到玲琳这里。

不知她当年是将旧手记埋在山中打算销毁，还是长久藏匿于此。

在那句祈求生命早日终结的文字之后，还有一行格外潦草的短句。看到这里，尧明手一抖，手记落在地上。

山体崩塌，才让这份尘封多年的心声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