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9234 字
哎呀,隨着頭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音,玲琳醒了過來。
(好痛……)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了。
在狹窄的井裏,既不能彎腰也不能躺下,只能一直站着。
只要還有意識,還能靠着後背好好站着,但因爲寒冷而昏厥時,重心不穩的身體就會搖晃,就這樣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膝蓋以下——浸泡在水中的部分已經沒有感覺了。
自從被歌吹扛着扔進井裏,玲琳就這樣反覆昏厥和醒來。一開始,她還試着抓着井壁往上爬,但畢竟腿幾乎派不上用場。使不上勁,只是白白消耗體力。
只有一次,好像是在準備宴會,有拖着酒桶的宦官和似乎在搬運餐具的女官從井邊經過。
但遺憾的是,從井蓋上方傳來玲琳微弱的聲音,沒人聽到。
這裏似乎是很少有人經過的地方,之後,再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腳步聲。
「你應該知道一直等待不來的救援是什麼感覺。」
在把玲琳扔進井裏之前,歌吹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身體逐漸虛弱痛苦,一直盼着希望的到來……每次都被背叛。這會讓本人和周圍的人陷入怎樣的絕望。」
歌吹把玲琳無力的雙臂在胸前交叉,把長長的袖子整理好塞進縫隙裏。然後,以可以說是鄭重的動作把她抱起來,腳朝下放進了井裏。
「應該不會致命。不會馬上殺了你。祈禱你的意識能哪怕有一次恢復正常。」
井並不深。多虧了堆積的大量泥土,玲琳的身體沒有摔斷腿就落到了井底。連袖子都沒溼。
但是,井沿遠得伸手都夠不着。
頭頂上圓形的夜空被沉重的木蓋漸漸遮住。
「好好反省你一時興起壟斷藥草,導致別人重要的人死去的罪過。」
說完這些,歌吹就離開了。
全力一揮的瞬間,迸出了迄今爲止最大的火花。
——咔……
關於宣傳紙突然起火的事,也被問過。
(真沒用。就算被慧月大人拒絕,我也沒有時間去在意這些)
因爲其實,希望慧月能主動伸出手。
玲琳斥責不知不覺間變得悠閒的自己。
(至少,要向慧月大人道歉)
最後,連對重要的朋友,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敞開胸懷……抬起臉)
但是,現在的玲琳,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唔……」
但是,爲什麼忘記了呢。
但是,哪怕扔掉輕鬆死去的手段,也不能不賭一把可能性。
留在舌頭上的微弱甜味和微微的麻痹感。
再一次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玲琳下定了決心。
(還有,祈禱師大人……)
「啊……」
想在這短暫的人生中,刻下她這位朋友——這閃耀的寶物。
很快就會體力耗盡,最後凍死吧。
似乎那個親人已經去世了。
先向誰道歉,害怕再次被說「討厭」之類的,這些都是非常瑣碎的問題。
哪怕只是一句話,能向她道歉。
歌吹可疑的行動,芳春和清佳似乎有問題的樣子,自己周圍的生命危機,明明應該隱隱有所察覺,卻以比平時更無力的狀態放任不管。
比如說,如果是強壯的兄長們,似乎馬上就能逃脫。以慧月的身體,就算得了點小感冒,自己也能想辦法解決。但是,這副身體真的不行。
但是,爲什麼。
僅僅如此,全身就顫抖得幾乎要笑出來。
但是,玲琳抿緊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把碎片砸向鋼刀。
感覺馬上就能連成一條線,但噁心感太強烈,思維無法理清。
連自己都沒想到的發展,饒有興趣,不禁苦笑。
這兩樣東西,都是在外出調配藥草時使用的——萬一有什麼情況發生,爲了能不痛苦地死去,隨身攜帶的。
玲琳斥責着冰冷僵硬的身體,將在胸前交叉的手臂,稍微打開了一些。
她無論如何,都想傳達。
是好事,玲琳想。
哪怕只是一瞬間,能和慧月操縱的火焰相連。
即便如此,玲琳也沒有氣餒。
(拜託了,炎術)
要是兄長或者堯明聽到,一定會臉色蒼白地拿走,但是,對玲琳來說這是護身符。
「太奢侈了……」
藉着這股勢頭,玲琳操縱匕首割開衣服,用指尖拈起燃燒的衣袖。
感覺體溫過度升高。
如果莉莉完成了傳話,如果慧月接受了,她一定正面對着火焰。
緊緊握着的手中,爲了保持意識匆忙抓住的水晶碎片在裏面。
在井外,宣告戌正時刻的鐘聲開始響起。
不禁喃喃自語。
明明沒有期望這些的時間和權利。
(凍死……在「如果可以希望這樣死去的排行」中,能排到比較靠前的位置)
水晶雖是珠寶飾品,但從喜歡實驗的兄長們那裏得知,它也能成爲質量不錯的打火石。
好像說是三年前。因爲靈麻被人壟斷,那個人沒能得救。
歌吹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誤解。
小小的火焰顆粒落到麻繩上,立刻舔舐起衣袖上的油,下一瞬間,像七夕之夜的流星一樣,猛地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且,歌吹似乎特別在意祈禱師的動向。
不僅輕易地讓背後的襲擊得逞,還完全被清佳和芳春的讒言迷惑。
事到如今,終於發現自己下定了強烈的決心,淡淡地苦笑。
精神上倒還沒那麼難熬,但不能動彈讓人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寒冷。
水晶只是發出微弱的聲音,完全沒有迸出火花。
玲琳在黑暗中聽到這些,緊接着就昏厥了一次。
看到從自己衣袖升起的火焰,以及火焰中映出的人影,全身充滿了喜悅。
一瞬間,迸出了比灰塵還小的火花。但是,沒有到達麻繩的火口,在半空中消失了。
(一直以爲總有一天會爲了自殺而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用法)
『這,黃玲琳。那個……』
過了一會兒,意識突然恢復的時候,玲琳喃喃自語道。
(是因爲身負燒傷的親人之類的,有關係吧)
玲琳壟斷靈麻的謊言,對她來說似乎是不可饒恕的逆鱗。
反而氣喘吁吁。身體顫抖得厲害。
——咔!
起火。燒傷。親人。祈禱師。靈麻。壟斷——。
本應誘使玲琳進入溫柔夢鄉的甜美毒藥,但是,現在不需要。
一旦有一處縫線裂開,整塊布就會迅速散開一樣,玲琳的身體,通常本應是輕微的症狀,很快就會變得嚴重。
「真是個大笨蛋……」
伴隨着興奮,力氣一下子湧了出來。
「請您原諒,歌吹大人……」
哪怕用安穩的死來交換也好。
與每次發燒時做的噩夢相比,這算是相當溫和的死法了。甚至可以說是理想的。
——咔!
古老的木蓋木板變薄,有空氣從縫隙進出,所以不會感到呼吸困難,在黑暗中,即使有蟲子在手腳上爬,自己也不在意。
一邊慢慢數數一邊張開手指,總算把它挪到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間。
玲琳深深地吐了口氣,這次用左手在腰帶內側摸索。
「太棒了!」
要生火。哪怕只是再小的火花也好。
第一個正面給予自己熾熱感情的朋友。
被莉莉告誡之後,沒有馬上讀信就開始調配藥物,當然有身體狀況緊迫的原因,但現在才發現,也有自己想要拖延解決的想法。
懷裏、腰帶內側、衣袖和下襬。
沒錯。對於這不知明日如何的身軀來說,確實如此。
女人穿的衣服,藏東西的地方很方便。
氣喘吁吁,心跳加速,身體顫抖。這些都是活着的證明。
體溫升高,身體就會放鬆。
也許不會順利。
僅僅一刻,僅僅是現在這一瞬間,如此強烈地渴望活下去的日子竟然到來了。
爲了確認裸露的刀刃位置,玲琳輕輕撫摸了刀身。
咔的一聲,僅僅是把水晶碎片砸向刀刃,就耗費了相當多的體力。
被鈍器擊打頭部,被扔進冰冷泥濘的井裏,一般能活多久呢,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自己一定能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玲琳咬開乾燥的附子根拔出麻繩,把附子扔到水底。
(拜託……拜託,火焰——!)
(歌吹大人,您也應該遭受同樣的遭遇,才公平啊……)
但是,歌吹有那麼親近的親屬嗎?她的家庭構成是怎樣的。
至少想道歉一句。想消除隔閡。
連上了。
然後把剩下的麻繩,用僵硬的指尖好不容易解開,掛在右手的小指上。繩子耷拉着的末端,是沾上油污的衣袖。是剛纔打翻油壺時沾上的。
(慧月大人)
哪怕只有一次,希望她能主動走近,希望她能接受。希望她能收回「討厭」這樣的話。希望她能承認我們現在還是好朋友。
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從腰帶內側取出匕首,從懷裏取出用麻繩捆着的附子。
左手握着的匕首,輕輕一揮甩掉刀鞘。
真是的,因爲這次的爭吵,失去了太多的平靜。
這樣,在這衣袖燒完之前,還能對話。
『不是連接上了啦……』
玲琳眯着眼睛,望着火焰另一邊一臉惱怒扭曲着臉的慧月。
啊,朱慧月。
感情豐富,容易生氣,表情多變,可愛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嗎?』
她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但和想象的不同,一點也不可怕。
現在,親眼面對她,才第一次明白這個簡單的事實。
她並不討厭我。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就像莉莉說的——只是打開了最靠近的抽屜而已。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
從剛纔開始,臉頰就不自覺地放鬆了。
也許是因爲一下子興奮起來失去了自制,也許是因爲咬了一點點附子。有一種輕飄飄、像輕微醉酒的感覺。
不管怎樣,沒時間了。
打斷了不停嘮叨着看似無心指責的慧月,玲琳趕緊向她道歉。
說實話,對於在紫龍泉說的那些粗暴的話,還有一半不太理解,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知道就好』
這樣,關於爭吵算是有了了結。
『嗯……是,是這樣啦』
朱慧月和黃玲琳作爲朋友,也有了承諾。
「慧月大人……」
本來就在不停地跑,又加上流淚,慧月的聲音顫抖個不停。
「這也太……太過分了,慧月大人」
她和自己完全相反,肯定永遠無法站在同一邊——但正因爲如此,才能正面相對。
從背後,聽到冬雪喊着「慧月大人,肯定是這邊!人掉下去還能平安的深度的話,只有北側的古井了!」之類的。
「而且,我是希望慧月大人能開心的。是十足的善意喲。可您卻責罵我。請多少體諒一下情況嘛」
頭腦昏昏的玲琳想。
慧月對任何發言都會反駁,但意見不合的爭吵卻很有趣。
集中精神。
即便如此,一觸即發地罵這邊,那氣勢之猛,倒也令人暢快。
不給這邊插嘴的機會,開始不停地落淚。
大聲喊叫的,大概是莉莉吧。
說「非常喜歡」——。
必須傳達,玲琳想着。
她其實很溫柔,肯定會實現這最後的願望吧。
怎麼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呢。
她似乎想要大笑,但馬上,她的眼角又不停地溢出淚水。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大概是因爲安心吧。
『哪張嘴說的呀!現在正瀕死的人!嗯?! 』
用昏昏沉沉的腦袋,好歹把歌吹的事情和遺言告訴了她,慧月以幾乎要讓火焰晃動的氣勢大喊起來。
『你的善意方向扭曲了所以不行!被養的貓出於善意送來老鼠的腐爛屍體,有誰會體諒情況去喜愛那具屍體?會立刻扔掉然後責罵貓吧!』
太過分了。
不要封閉自己,去面對,從一開始就這樣把話說開就好了。
『哈?! 什麼呀,那你根本就沒接受唄!剛纔那就是表面上的道歉?! 』
爲了拈起衣袖一直舉着的手臂,已經麻木了。
被罵無能,被誤解爲怪人都還沒關係。
「慧月大人……那個,別哭了……」
鼓足勇氣試着抗議,慧月卻更加變本加厲,「討厭到想吐!」之類的,各種謾罵不絕於耳。
「慧月大人。我之前覺得被人討厭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不是這樣的。被討厭會傷心。被心懷的民衆討厭,相當傷心。被最喜歡的朋友討厭,非常傷心」
那個時候自己受傷了。
玲琳咯咯地笑了起來,但聽到接下來的話又皺起了眉。
朱慧月的樣子很糟糕。頭髮凌亂,長滿雀斑的臉頰滿是淚水。也不知道在哪裏掛到了,袖子上還粘着細枝和樹葉。
『慧月大人,蓋子交給我』
但是,被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怒吼,玲琳「誒」地眨了眨眼。
袖子燒盡的瞬間,玲琳呆呆地仰望着在被挖成圓形的頭頂夜空中,如彗星般出現的朋友。
不過,她手中握着的燭臺火焰,正輝煌地閃耀着。
在火焰的另一邊,聽到慧月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對這麼瑣碎的話如此動搖,連自己都覺得喫驚,但面臨死亡就把羞恥拋到一邊吧。
『哎呀真是!你這人真是,搞不懂!』
她舉起的火焰,說出的話語,是多麼閃耀啊。
「那個時候,我以爲我做了荒唐事,所以慧月大人才生氣的吧。但是,我根本沒有做荒唐的事。我也是經過思考纔行動的。是慧月大人反應過度了」
不知怎的,感覺慧月反倒像平常的自己。
『等等!你剛纔笑了?! 在這種情況下笑,算怎麼回事?! 我對你這一點很生氣!從心底討厭!非常討厭!』
『用力集中精神火焰就會變大的呀!爲什麼不知道?! 』
「所以,趕快——說『救救我』呀!」
『等等!黃玲琳!是那裏嗎?! 回答呀!把火焰弄大呀!』
「所以說,是中之儀那時的事。現在是現在。是另一回事」
『你多少用你那優秀的腦袋想一想呀!字面上,如果我真的討厭你,我、我纔不會這樣到處跑!你覺得我摔了多少跤?! 都怪你!喂,真、真的不明白嗎?! 』
『隨便說點什麼!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許停下。那樣的話,就是絕交。和解什麼的,全都取消!』
這樣,就能毫無遺憾地死去了。
「活該。來,快依靠我看看。可憐你所以我來幫你」
這邊爲了「非常討厭」這一句話如此煩惱,甚至爲了讓其收回連命都豁出去了,可她倒好,居然說出「絕交」這種更具威力的詞。
不要避開被反駁、被傷害。
(這樣做就好了呢)
本應已經退讓了一次,可被慧月趾高氣昂地指責,就湧起了反抗的情緒。
而且那聲音,和火焰同時,也從頭頂上傳來了。
「太好了」
握着燭臺的那隻手的相反方向,毫不猶豫地直直朝着井底的玲琳伸了過來。
慧月那乾脆到任性的話語,和清澈的夜空空氣一起,流入了井中。
玲琳想着,把自己丟臉的地方,軟弱的真心話,全都坦白吧。
玲琳有片刻時間,一直靜靜地注視着慧月。
真的太好了。
在火熄滅之前,好不容易割下另一隻衣袖,轉移了火焰,但到底還能舉着這塊布多久呢。
之後,當慧月和莉莉注意到這邊的狀況,冬雪在炎術前衝進來的時候,由於興奮的反作用,玲琳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
『好啦,黃玲琳!我、我絕對,只會說討厭你!甜膩的友情什麼的,向我要求根本就是亂來!』
「真是,糟糕的樣子!『殿下的蝴蝶』,居然露出這麼狼狽的姿態!啊,我懂了。你真是,不跟我替換就什麼都做不了的女人!」
反正爭吵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非常喜歡慧月大人您。您是我的彗星。能有您這麼閃耀的朋友,我真的很幸福。所以,慧月大人」
「可是……慧月大人的指責,怎麼想都很奇怪不是嗎」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把火焰變大的方法呀」
和慧月的聲音一起吹進來的夜風,是多麼清爽啊。
玲琳從心底感到安心。
啊。終於喘不上氣了。
慧月大概是拼命在跑,氣喘吁吁的,偶爾還能聽到好像被什麼絆倒的聲音。
「你自己得好好解釋清楚纔行!」
這就是所謂的針鋒相對吧。
「……所以,能不能別輕易說『『討厭』這個詞呀?」
但是,「討厭」這個單純的詞,正因爲單純所以才無可救藥地刺痛內心。
啊。
『非常、討厭!』
「趕上了……」
慧月的聲音因惱怒而拔高。
最近,更是如此。
「太過分了。我會好好感謝並收下的。再說,貓是不會送腐爛屍體的」
「那個時候,我就是被那個詞傷到了。非常……討厭。絕對,再也不想聽到了」
『所以,黃玲琳——』
慧月叫名字的聲音,正好和冬雪踢飛木蓋的聲音重合。
不會別過頭,用微弱的聲音說吧。
不管蓋子有多少縫隙,在封閉的井裏一直用火,終究會窒息的。
「就一次也好。能對我說『非常喜歡』嗎?」
『什、什麼呀,那種任性的請求!不說!絕對不會說那種話的,纔不會!我、我永遠永遠,都討厭你這種人。擅自自我滿足,不求救,讓我難堪的你這種人!』
「請不要這麼說。太過分了。……我這邊甚至嚥下反駁的話來道歉了」
但是,慧月不接受抗議。
手腳都沒了知覺,當作柴火的袖子,也幾乎要燒盡了。
慧月皺着臉,下一瞬間,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責罵玲琳。
她的血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呢。
眼瞼似乎要漸漸垂下,卻因這番話猛地抬起。
一直強有力地照亮着這邊——玲琳的彗星。
「……」
必須傳達。
「慧月大人……」
「那邊!那個木蓋,從裏面是不是有一點點光?! 」
是莉莉教的。
這份心意。發自內心的願望。坦率地。
不要害怕被討厭。
「慧月大人……」
說實話,玲琳並沒有打算麻煩慧月把自己的身體拉上去。
也沒有求生的意志。
因爲,已經無法再緊緊握住誰的手堅持到獲救了。
(我的……彗星)
玲琳朝着頭頂,輕輕地伸出右手,並不是爲了抓住對方的手臂。
只是,慧月太耀眼了。
就像在乞巧節的夜晚仰望的,那顆美麗的星星一樣。
比流星更悠然地劃過天空,能實現願望的,彗星。
朝着它伸出手的這個行爲,如果用語言來表達,肯定會是這樣的意思吧。
——請救救我。
但是,現實中的玲琳的嘴脣,沒有說出這句話,而是浮現出了安靜的笑容。
「謝謝」
代替這句話,她輕聲說道。
謝謝,是離別的話語。
溫柔地揮揮手,玲琳打算和慧月告別。
但就在那一瞬間,手被以巨大的力量抓住。
在感覺到接觸的肌膚很熱的時候,「咔!」地響起一聲,強烈的光芒灼燒着眼睛。
「抓住你了,黃玲琳!」
「誒……?」
「是!」
「這算什麼呀……!」
像是要把強烈的情感關在心裏一樣,玲琳把臉壓在和慧月還綁在一起的手腕上。
差點一下子抽走的對方的手臂,她慌忙再次抓住。
接着,向一起探身到井口的冬雪和莉莉下令。
什麼都能做到。
忠實的女官們,接到命令後迅速行動起來。
「呀……呀啊!」
「嗯。嚇得我膽戰心驚。請不要再這樣了」
「爲什麼?」
「反過來說,和慧月大人替換後的現在的我,就是最強的」
「回到亭子後,馬上就會給您做正式的處理。慧月大人您之後請安靜休息,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請放心」
「疼!就沒有更穩妥的辦法嗎!」
「三!」
用力踩住腳跟,玲琳站起來的同時,大幅度地向後仰去。
「冬雪。能把離得遠的東西系在一起吧?用衣帶把我和慧月大人的手腕綁在一起。莉莉站在我身後,好好支撐住我的腰!」
「……無話可說」
然後解開衣帶坐起身,
「您這是做什麼!爲、爲什麼這麼魯莽……!慧月大人!您還有意識嗎!? 慧月大人!」
「慧月大人,請您堅持住!我一定會救您的!」
——咯噠!
是充滿希望、讓世界都閃耀光芒的感動。
「是!」
被拉上來的慧月,似乎沒能調整好姿勢,就這樣把玲琳推倒,撲了過來。
「活該呢……面對亂來的人,好好體會一下是什麼心情吧」
「啊……?」
果然,慧月的靈魂更有忍耐力嗎?不,但是,沒有時間悠閒地思考這個了。
「所以,趕快這麼做呀!你以爲我爲什麼和你交換!」
但是,因爲慧月說了奇怪的話,不由得歪了歪頭。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慧月大人!爲什麼要做這麼魯莽的事!」
「嗯?」
「確實我原本是體弱什麼都做不了、最弱的女人」
絕對能做到,內心的自己這樣說。
玲琳陶醉地看着發出英勇聲音的雙手。
這和以爲可以毫無留戀地死去時感受到的安心不同。
被冬雪用熟練的技術綁好手腕的玲琳,點了下頭,爬上井口,上半身彎着,兩腳分開站穩。
從旁邊看像是又哭又笑的表情,玲琳喊了回去。
「哎呀,所以說……你是沒有我就生存都危險的人呀」
「是呀。沒錯」
「哇啊!」
非常自然地,讓雙手的關節響了起來。
對着得意宣告的慧月,玲琳也躺着,乖巧地點了點頭。
甚至還用冬雪她們拿來的布給慧月——或者說給自己——擦腳,用酒清洗頭部的傷口,用毛毯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和玲琳交換到井底的慧月,傲慢地回應。
朝着空中輕輕握了握拳,莉莉嚇得臉色在夜色中都能看出來發白。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玲琳的頭腦已經完全理解了狀況。
玲琳站在井外,俯視着自己的身體。
「慧月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呼,呼呼」
「不,不是那樣」
自己是想生氣,還是想笑,已經搞不清楚了。
覺得她好像很冷很可憐,玲琳脫下「朱慧月」穿着的厚外衣,給還坐着的兩人披上。
「也知道被別人亂來有多痛苦了吧」
全身被熟悉的熱流貫穿。
「就是說,你終究體弱,不跟我替換就什麼都做不了這件事呀。至少,我終於完全理解了」
睜大眼睛。
更加令人喜悅,更加強烈。
因爲,充滿了這樣的力量。
「誒……!? 」
是熟悉的手臂。似乎很容易折斷的,又細又白的,黃玲琳的手臂。
「這……」
慧月接連說着不吉利的話,但與此相反,她還有體力痛苦地叫喊申訴,這讓玲琳很驚訝。
因爲,現在的自己不需要這麼厚的衣服。
在玲琳身體裏的慧月,有一會兒無精打采的,但被多次呼喚名字後,終於抬起了蒼白的臉。
「嗯……理解什麼?」
明明剛纔的自己,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
「一、二——」
「這,黃玲琳……」
感覺視野「咕嚕」」地翻轉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真是,哎呀呀。這樣你也該差不多理解了吧?」
「我擅長依靠別人。你擅長救人吧?所以,趕快救我!」
慧月像勸說一樣重複着,玲琳還是一臉茫然地搖頭。
玲琳朝着井口探出身去。
身後的莉莉,也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體重,結果,三個人相互疊着,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哎呀……」
把附近滾落的火把也拉過來,讓莉莉拿着。其實很想馬上讓她喝藥湯,但看起來意識還算清醒,暫且先這樣吧。
「這樣你也知道,被眼前的人亂來,會有多討厭了吧。喫了這次教訓,以後要老實點——」
既不發熱也不噁心。全身保持着適宜的溫度充滿力量,能輕快地活動到任何地方。
和慧月對視,呼喊。
在滿月下,朱家的兩人,因爲腰疼腿疼,都淚眼汪汪的。
「一、二、三拉上來」
玲琳在一旁看着,也感覺到眼眶溼潤了。
「所以,今後要認清自己的身份,老實點」
「我不要」
原本,這也是她自己心裏想過的。
躺在旁邊、近得似乎能呼出白氣的慧月,狠狠地瞪了過來。
「哼,你終於承認了!我會一直說的。你終究是個一旦沒有我就會輕易死掉的、最弱的女人」
慧月的臉抽搐了一下。在她旁邊的莉莉也
「爲什麼反過來想啊?! 」
「啊?」
她一臉厭惡,用被綁着的雙手用力推開玲琳。
玲琳拍掉身上的土站起來,對着還躺着一臉驚愕的慧月微笑。
「因爲你一直慢吞吞的!——啊,糟糕。好冷。頭也疼,還想吐!要死了!」
在手接觸的瞬間,慧月和自己交換了身體。
啊。果然骨頭的粗細都不一樣。這聲音多麼爽快啊。
即便如此,慧月還是嘴脣顫抖着,玲琳在旁邊彎下腰,好好地把衣服給她裹緊。
回到自己身體裏的她,明明因爲寒冷瑟瑟發抖,卻哼了一聲揚起嘴角。

「因爲我現在,什麼都能做」
從頭頂到腳尖都充滿了熱量,沒有一點噁心和疼痛。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如果玲琳沒看錯的話,不知爲何她看起來非常驕傲、非常開心。
「知道了。一定會救您的!」
不理會還被裹着、嘴裏嘟囔着的慧月,玲琳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真的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不小心被歌吹大人從背後襲擊,被金家和藍家的人打敗,各種問題都擱置着……沒有一點好的地方。很羞愧。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不,那個」
「但是」
玲琳再次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充滿健康臟腑的、寂靜清澈的空氣。
然後,比皎潔的月光還要閃耀——鬥志。
「被過去所束縛是愚蠢至極。我們年輕人,必須只着眼於未來。」
呼,嘴脣的一端緩緩上揚。從這幾天什麼都不想做的狀態一下子轉變,想做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湧現,興奮之情傳遍全身。
首先,要向歌吹反擊。導致兇行的情況,也要好好「聽聽」。
對於聽從妃子的清佳,還有耍小聰明欺詐的芳春,都必須好好「談談」。當然,敬仰禮·終之儀,也打算順利完成。
無意識地,玲琳對着滿月眯起了眼睛。
「一口氣反擊回去。」
「哼……」
慧月和莉莉相互依偎着。
身後的冬雪,像是迎合心意一樣輕輕點頭。
那是星星閃爍的冬夜。
玲琳慢慢地把手放在臉頰上,彷彿在從肌膚上品味從身體內部湧起的力量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