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慧月,被追問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6萬 字
迎接皇太子的夜宴,直到深夜也沒有散場,反倒越來越熱鬧。
黃家次子景彰,喝空了不知多少大酒甕,婉拒了旁人的挽留,獨自走到大廳外的走廊上,只想看看西斜的月亮。
不知不覺,已近子時。略缺的朦朧月色像是在鬧脾氣,無人欣賞,便被亂雲裹住。宅邸附近勉強還算放晴,可黃山方向,想必已經下起了雨。今晚放棄採摘夜光花,果然是對的。
(嗯……不過,明晚差不多該去採了。得讓慧月閣下早點把身體換回來。殿下他們也不能再喝這麼猛了。)
景彰自己其實已經微醺。連續幾個時辰打獵劇烈活動,再這般狂飲,酒意自然上得快。
他輕吐一口氣,靠在迴廊的柱子上。
夜風帶着溼氣,卻也清涼,拂過臉頰。
「啊……果然喝多了。」
黃家的男人,本就個個酒量驚人。
景彰在公務場合的無聊酒宴上,常常裝醉早早退場,因此旁人都以爲他酒量平平。可實際上,他本是那種喝到天亮也面不改色的人。
可即便如此,被一羣黃家人團團圍住狂灌,多少還是會醉。
兄長景行,正如外表那般豪放,別說酒甕,連酒樽都能直接端起來灌。而黃家人,從來不會制止這種行爲。
這場宴稱得上毫無規矩,下人比主子喝得還兇,反倒更熱鬧;醉鬼哭哭鬧鬧,衆人就圍着他繼續斟酒;誰出了洋相,伺候的人還覺得有趣。酒品,自然是越喝越差。
黃家人天生就愛招待別人。可長大後的景彰明白,這份熱情,未必總能讓對方開心。他心裏清楚,可這已經是黃家的本能,也只能讓對方慢慢習慣。
(冬雪……剛纔臉都僵了,沒事吧。)
想起一直被按在兄長身邊的藤黃女官,景彰輕聲笑了。
對生性喜歡安靜交談的玄家一派人來說,連下人都載歌載舞的黃家內宴,實在難以適應。
兄長景行看冬雪不善飲酒,似乎連她杯裏的酒都主動搶着喝光了。只是這份心意,不知能不能傳達到她心裏。
景行自己喝得太兇,搞不好只會被當成「搶別人酒喝的酒品很差的男人」。
(唉,兄長大人,前路艱難啊。)
「……」
簇簇小花聚成優雅圓錐狀的花穗,那花,是南天竹。
應該沒說過觸怒她的話吧。
正因如此,他雖察覺有異,卻依舊毫不吝嗇地鼓掌。用這種方式,守護着自己的未婚妻們。
自己剛纔,是不是在想一件天大的錯事。
他低頭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正緊緊攥着手鐲,驚得差點脫手。
思緒完全亂了。
人人都稱讚文武雙全的皇太子,可景彰真正欣賞的,是他這份充滿人情味、處處爲他人着想的苦心。
他慌忙把手鐲重新包好,塞回懷裏,用力揉了揉臉。
(不對,可民間說法裏,送女人手鐲,意思就是——)
明明只是想彌補城下町的失態,卻毫無猶豫選了手鐲。可一般來說,手鐲本就是定情信物之一。
從那以後,他一直在想,送她什麼才合適。
除了妹妹和需要籠絡的女官,他從沒給別人送過禮物,真正用心準備,才發現格外開心。
不,在這種情況下,景彰真正挑釁的人,其實不是慧月——
正是這份安靜,讓景彰不敢貿然靠近。
他和「黃玲琳」是兄妹,席間只隔了兩位女官,距離並不算遠。
堯明想必也察覺到了,這番話裏「玲琳的影子」。
不能再想了,連想都不行。
不是蓮花,不是牡丹,也不是山茶。究竟什麼花,才配得上她。
他也是賓客,還是流着皇室血脈的人。府上的人自然想殷勤招待,可辰宇一句「我並無這般身份」,便婉拒了所有盛情。
話雖如此,平民買不起厚重聘禮時,常常只用一隻手鐲當作婚約信物。若是貴族,聘禮自然包括首飾、傢俱、寢具等等。
(糟了。)
喜歡的紋樣,覺得美麗的花。
送髮帶好,還是髮簪好?鞋子、胭脂,或是扇子?
冷靜想想,送這隻手鐲時,自己該怎麼跟慧月解釋選這花的理由?
景彰鬆開領口,想透透氣,忽然摸到懷裏有個硬硬的東西。
(她倒是最先離席的。)
每次想起慧月這番話,景彰都想低聲說一句「騙子」。
(本來想在南天竹花開的時候送給她的。)
出身既高貴又卑微的辰宇,該如何對待,其實所有人都手足無措。
同齡的表兄,也是自己將來要效忠的君主。不久後,還會因與玲琳的婚約,成爲自己的義兄。
他猛地意識到,作爲「簡單的賠罪禮」,這背後的心意太過複雜。
在城下町惹哭她之後,景彰就答應過,一定要送她賠罪的禮物。
他目光輕輕一瞥,望向妹妹居室的方向。
可話說回來,她那麼笨拙、毫無防備,像只主動湊過來求撫摸的小貓,難道不可愛嗎?
也就是說,單一隻手鐲算不上「決定性的聘禮」,可反過來說,也無法否認它帶有婚約的意味——
想到南天竹,是冬天在丹關河畔看見熟透的紅果時。
他要好好疼愛那帶着清香、簇簇相連、惹人憐愛的小小白花。
——實際上,朱慧月是雛女這件事,在談判中或許會是個有利因素。
(……不會吧,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夜風漸漸吹散酒意,景彰忽然冷靜下來。
(是不是想太多了?)
無可厚非——可是。
自己這麼在意她,只是因爲她在妹妹身體裏。僅此而已。
就像南天竹,只有紅果被追捧,白花卻無人注視。
——我選爲適合妃子的花,是這邊,無花果。
——花本就是爲了結果而綻放,而花本身並不渴求被愛。
景彰下意識輕聲自語。
——但要是雛女的話,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不對啊……)
「……能送給她的日子,又變遠了啊。」
月光照亮的,是一隻纖細的手鐲。
可既沒交談,也沒對視,這大概是頭一回。
(對啊,這是手鐲啊!)
抱着這份心意,他特意請名匠打造了這隻並不常見的南天竹花紋手鐲——
打開包裹的布,景彰將那物件舉到淡淡的月光下。
人羣中心,坐着的應該是堯明。
景彰緊緊盯着堯明所在的方向。
頂着別人的身份喝酒,自然不會開心,這也無可厚非。
慧月當時紅着臉,說不出話。
有種淡淡的距離感——若是景彰一時興起想搭她的肩,她不會紅着臉拍開,只會默默低下頭,後退一步。
那時,慧月她們在鎮魂祭上與皇帝對峙。堯明對她說:「若是能生下子嗣的女道士,連皇帝也難以戒備。」
不對,自己平時總逗她,故意說些刻薄話、挑她毛病、甚至說教,說不定哪一句真的惹惱了她。
一點也不像慧月。她本是渴望被人關注、被人看見的女子。
(不行不行,醉糊塗了。)
被強行遞到面前的酒杯,他也只是蹙眉接過。剛纔堯明便以「去祠堂供奉獵物」爲由,把他從宴席上救了出去。
她大概本就不喜這般喧鬧的大宴席,只用過膳,便早早在侍女簇擁下離開了。
(完全沒說上話啊。)
他伸手摸索着掏了出來。
(完了,真的醉了。)
因爲他知道,這種態度,通常叫做「溫柔的拒絕」。
如果她是在生氣,自己反倒會主動搭話。湊過去看看她的臉,揮揮手,一定能和她聊起來。
景彰暗自吐槽,心裏盤算着,再這麼下去冬雪要撐不住了,差不多該把她從酒席上解救出來。在這座宅子裏,代替粗線條的兄長顧及這些瑣事,向來是他的職責。
「等等。」
一聽便知道,這是玲琳教她的說辭。
與此同時,大廳裏爆發出一陣鬨笑。
最後,爲了抹去那次失態的記憶,他還是選定了手鐲。
他掰着手指,清點還有誰被卷在喧鬧裏,忽然想到了辰宇。
(莉莉已經醉倒,被擡回寢室了,剩下的……)
即便如此,堯明依舊對辰宇格外用心,還刻意不讓旁人察覺。
因爲生氣的她,像炸毛的小貓,格外惹人憐愛。
他絕不會讓她這樣。
用餐時,他和她一次眼神交匯都沒有,景彰心裏莫名在意。
(……嗯?等等?)
可今晚的她,異常安靜。
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當面說再送,還是突然給她驚喜,她會更開心?
(這……是不是太重了?)
(鷲官長閣下……已經被殿下放走了吧。)
你根本不是這樣的人。連一句「生子」都無法平靜面對。
他因酒意有些模糊的眼睛猛地眯起,努力回想。
在敬仰禮的初之儀上,她以理想妃子之名,獻上了無花果。
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身體不適,只是格外沉靜。
——生、生下子嗣……
看着那樣的她,景彰想起了另一幕。
——這種花不爲世人所欣賞,只是把自己化作果實,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世人。
甚至,挑剔她對皇太子說的臺詞,這不等於向身爲雛女的她挑釁嗎?
(她在躲我……?)
人們只知它冬天結出的紅果,卻無人留意初夏悄然綻放的小花。可景彰一直覺得,那帶着清爽香氣的白色花瓣,純真又惹人憐愛。
從剛纔開始淨想些離譜的事,全是酒的錯。
流暢的金底,細細雕刻着數朵小花,精緻秀美。
寄居在妹妹身體裏的朱慧月。
花,理應先爲人所愛。
心思純粹的她,聽到「生子」,想到的不是家族延續或權力穩固,而是男女之間的情意。
一副「我現在!非常生氣!」的坦蕩模樣,那雙瞪着人的眼睛、鮮活外露的情緒,讓景彰就像靠近篝火的旅人,忍不住想伸手靠近。
(不行,冷靜點……無視貓咪的意願強行撫摸是重罪。貓是很高傲的生物……對吧,貓……狗也不錯,但我更喜歡貓……?咦,我怎麼在想貓的事。)
一旦深究自己心底的念頭,很可能會拖累一直在努力以雛女身份前行的慧月。
(絕對不行。)
他抓了抓凌亂的頭髮,整理整齊。
踐踏他人的努力,是黃家人最不能容忍的事。
「呼……」
按着胸口,景彰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這隻手鐲真的有機會送到慧月手上嗎?
本想等她回到自己身體再送,可再拖下去,恐怕會因爲各種變故錯過時機。
「快點把身體換回來吧……」
這句低語,不知不覺帶了點抱怨的語氣。
他正準備轉身回大廳,卻看見兩個男人並肩從廳裏走出,不由得停下腳步。
「哦,景彰。」
「你在這兒啊。」
是兄長景行,和皇太子堯明。
時間稍稍往回倒,就在景彰離開回廊的同一時刻。
身爲主賓之一的皇太子堯明,正與心腹景行一起,抱着酒甕,從大廳移到了延伸而出的檐廊上。
庭院裏,燈籠火光映照下,下人們正熱鬧地唱着舞着。
他們酒意已深,連「該去給主賓斟酒」「不能斷了酒菜」這類分寸都拋到了腦後。
宅裏的人徹底放開,把招待堯明的事全丟給景行,自顧自享樂起來。
這種無禮在宮中是絕不可能出現的,可對堯明來說,黃家獨有的這份隨性,反而讓他覺得舒心。
「哎呀殿下太謙虛啦!身負龍氣的您怎麼可能是普通人!您絕對沒問題。那我倒咯。嗯……酒杯跑哪兒去了……乾脆用甕直接喝?」
景行嘴角一扯,帶着幾分嘲諷。
瞬間,烈得嚇人的酒被滿滿斟上。
堯明語氣十分平靜。
「——對了,我好像沒看到玲琳。」
『辰宇。』
如果當時能更在意他、更早把他接到王都就好了。
兩人同時飲盡了手中的酒。
他甚至覺得,如果成長環境不同,辰宇本可以成爲更親近人的性格。
看着興致勃勃開始調自創雞尾酒的景行,堯明露出無奈的表情。
看着在腦中默唸這個名字的兒子,絹秀靜靜望着他。
『你怎麼想?』
明明那時候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你倒是意外地很仰慕母親。」
像悔恨的味道。
景行也跟着掃視大廳,有些意外地歪頭。
堯明聽過辰宇十五歲被召入王都前的人生。
「而我自己,差不多把玲琳當女兒疼。有段時間,我看鷲官長跟玲琳走得異常近。如果他真的動了真心,我一定會出手排除。」
『是你異母弟弟的名字。在臘楚古語裏,是「美麗的藍色」的意思。』
如果自己以兄長的身份照顧他,他或許就不用度過那樣的童年。
「畢竟,玄家出身的男人一旦執着起來,大多會鬧得不可收拾。頭號例子就是陛下。陛下一心執着於爲護明皇子報仇,無視了一切。明明娶了姨母爲後,卻早早讓別的女人生下孩子,黃家對此可是記恨很深。」
「辰宇有那麼難接近嗎?」
『怎麼想……是指弟弟的事嗎?』
「你這人說話真不客氣。」
景行亂調的酒烈得驚人,一入喉就灼燒。
平日裏面無表情的藤黃女官,被黃家過度熱情的招待弄得手足無措、被景行逗得暗自咬牙的樣子,雖然看着挺有趣,但她和玲琳是一邊的。逼得太過,後果不堪設想。
景行開始顯露平時藏起的銳利,說明他已經醉得不少。
即便如此,堯明相信,他能做到這些,本身就說明他骨子裏有這樣的資質。
這人酒量好得離譜,不知有多少武官大意以爲「酒很淡」,陪喝之後直接昏死過去。
景行似乎放棄等酒杯,直接把酒甕拉到嘴邊,大口灌了起來。
明明無法從被自己踩在腳下的人身上退下,卻還要擺出一副對犧牲者心懷歉意的樣子——在堯明的價值觀裏,那是「僞善」。
景行顯然看穿了堯明的用意。
其實在移到檐廊前,堯明就故意讓冬雪「去找個更大的酒杯」,把她從宴席裏救了出來。
這句混着酒一起嚥下的話,大概沒有傳進堯明的耳朵。
居於上位的君主,應當信任、慈愛他人。
『聽說他叫謝恩。』
「他啊,其實也有可愛的地方。」
「總之,只要辰宇沒有越過常人情感的界線,我不想苛責他。而且那傢伙,並沒有越線。」
他只是表情不多,可會說出犀利的話,也會因爲小小的調侃而鬧彆扭。心底裏,明明有着和人相處的興致。
「這不是愧疚,是兄弟之愛。不能盼望親人幸福的,還算人嗎。」
平日總是豪爽笑着的母親絹秀,難得有些慵懶地撐着臉頰,緩緩說道:
「殿下用詞真溫柔。直接說『古怪』就好。」
堯明小酌一口的同時,景行也仰頭灌下酒甕。
固然有壓力與窒息,但至少作爲皇太子被撫養長大的他,從未爲自己的出身不安,從未被身邊人背叛,從未因容貌被歧視,也從未被迫不斷證明自己的歸屬。
「明明有殺伐決斷的覺悟與才幹,卻因爲對『敵人』的定義太溫和,終究下不了手。我小時候聽說,姨母因爲同情陛下冷遇的孩子,把那對母子悄悄送去玄領時,都驚呆了。殿下也是,把這麼個麻煩人物封爲鷲官長。」
(這酒果然太烈了。)
「畢竟,我是殿下派的人。」
那段平和、一切都圓滿的後宮對話,堯明至今仍會想起。
「畢竟我們親生母親去世後,她就像第二個母親一樣處處照顧我們。玲琳幾乎是被姨母精神上養大的。這份恩情,不能忘。」
他不懂母親的用意,可母親沒有多解釋,只是在等他回答。於是堯明選擇坦率說出第一反應。
『謝恩……?』
「——現在還沒有。」
「你說辰宇真的迷戀玲琳到那個地步?我確實在溫蘇見過他把她撲倒,但那是爲了救她。說到底,那與其說是戀情,更像是……少年發現一隻動作很有趣的蟲子時的心情。最近玲琳的本性暴露得越多,就越能明白,她就是那樣的人。」
受眷顧的人,理應堂堂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盡到責任,證明那些爲他付出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他輕輕閉眼,舊日的畫面在眼底浮現。
堯明輕輕嘆氣,把空杯朝景行遞了過去。
一口飲盡杯中酒,堯明輕聲道:
「切。嘴上這麼說,根本就不想喝吧。還把冬雪和鷲官長都放走了…………不能喝酒的冬雪也就算了,我還特地想讓鷲官長嚐嚐我的特製酒呢。」
景行盤腿坐着,手撐膝蓋託着腮,看着皺眉的堯明。
「以他的成長經歷,還能做到這樣,我覺得很不容易。」
卻只是輕鬆發表感想就作罷。
即便屢次被人揹叛、渾身帶刺,卻依舊沒有放棄在人羣中活下去。作爲兄長,他是這麼感覺的。
「與其說是老好人,不如說是太容易被愧疚感牽絆。」
心懷猜忌、謀劃牽制、暗中防備,是下面的家臣該做的事。
「連你都能喝到飛天的酒,普通人喝下去怕是真要直接昇天了,景行。」
說到底,也不該強迫女子做不願做的事。
他晃着酒甕,有點鬧彆扭似的嘟囔。
明明以堯明的立場,本可以更早把辰宇接到王都。
「……我常常想,如果能早點遇見他就好了。」
這位異母弟弟,有着清冷美貌與沉默氣質,旁人都說他「冷酷」「無感」,可堯明並不這麼認爲。
堯明放下酒杯,景行晃着酒甕,嘖嘖兩聲。
看着難得神情放鬆的堯明,早已大大咧咧盤腿坐下的景行,笑眯眯地把酒瓶遞了過去。
他用喝下劇毒烈酒一樣的嘴,輕輕一笑,不帶殺氣,卻字字清晰: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歪了歪頭:
「那我倍感榮幸。」
面對模糊的問題,堯明下意識歪了歪頭。
景行還勉強維持着敬語,可作爲表兄,語氣對皇太子而言實在太過隨意。
「不必,等冬雪拿酒杯過來。」
就算自己千杯不醉,也不想被捲進這種事裏。
「可愛?殿下是說那個整天面無表情、裝模作樣的男人?」
但這份愧疚與顧慮,堯明絕不能讓辰宇察覺。
「我還想着,灌他兩杯,那張冷冰冰的臉說不定能好親近一點呢。」
這,就是堯明對辰宇的誠意,也是他的情分。
放下酒杯的堯明環顧四周。
『我覺得——』
「哦。那我也得發揮兄妹之愛了。憑我的直覺,要讓玲琳幸福,鷲官長搞不好會是個麻煩。我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對玲琳產生不該有的心思。」
「你聽我說!把這蒸餾酒和這邊的釀造酒混在一起,能調出爽到飛天的酒。殿下要不要也乾一杯!」
(愧疚?的確有。)
或許是因爲堯明曾經提醒過他「更隨意一點」,也或許是辰宇自身的防禦本能——「表現得合羣一點,就不會被人深入窺探」。
「也是——」
「他確實不像你那樣能勾肩搭背說笑。但熟了之後,會因爲玩笑默默聳肩忍笑,也會主動逗人,這些一面我都見過。」
「這酒喝下去,胃都要燒穿了。」
對景行而言,這樣就好。
「還是說——」
景行又抱着酒甕猛灌一口。
堯明看着吐出帶着酒氣的嘆息的景行,微微歪頭。
『聽說他是碧眼,所以取了這個名字。在玄領,取諧音叫作辰宇。方向的「辰」,寬廣的「宇」,辰宇。』
「你說什麼?」
在陽光溫暖的後宮房間裏,母親告訴他有個弟弟時,堯明還很年幼。
景行似乎總想試探底線,可堯明並不希望他對受玲琳庇護的人做這種算計。
同樣流着父親的血,只有堯明享受着皇子的人生。
「——姨母和殿下,你們母子倆,骨子裏都是老好人啊。」
堯明從他手裏拿過酒甕,無奈地撿起地上一個空杯,自己倒了酒。
被母親利用,在玄家輾轉被推來推去,初陣就被養父背叛。
「真的。是不是去如廁了?景彰剛纔還在。」
短暫離席不必一一打招呼,但要是退出宴席,按理該跟主賓堯明打聲招呼。
她已經有半刻多沒露面了。
這麼久不見人影,實在不太正常。
但如果是女子整理儀容,追問也太過失禮。
可萬一她倒在半路了呢?又或者,以她過往的種種前科來看——
搞不好不是暈倒,而是偷偷溜出宅邸,跑去採夜光花了——
看着開始面露憂慮的表兄,景行聳了聳肩,笑道:
「我們去確認一下吧,殿下。畢竟我是個妹控,而玲琳又是個一不留神就會捲入事件的麻煩體質,這點完全不算小題大做。」
「……好。」
心裏暗道幫大忙了,堯明站起身。
***
「哦,景彰。」
「你在這兒啊。」
被兄長和皇太子搭話,景彰連忙笑着應聲。
「是。殿下也來吹晚風嗎?」
可他很快發覺,堯明的神情格外嚴肅,不像是來醒酒的。
「……莫非出什麼事了?」
出於武官的本能,他立刻收斂神色,壓低聲音。堯明卻擺擺手,像是怕他多慮。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玲琳已經有半刻多沒露面了。」
「聽侍女說,她講了一句『去趟廁室』,可耗時也太久了。該不會一時興起,獨自跑去採夜光花了吧?我們正打算去房間看看。你,有沒有見過她?」
之後她洗完澡、換好衣服,被打理妥當,躺到牀上——就在那一刻,慧月忽然想到:
慧月滿心焦躁。
盡心盡力伺候,只是爲了盡到「對靜秀大人的忠義」。
(架子的深處……找到了。)
說句難爲情的話,黃玲琳就是那種爲了摯友,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的女人。就算今晚偷偷跑去採夜光花,慧月也一點不意外。
慧月冷冷看着她們的背影。
慧月使用的道術,是靠儀式與咒文調和陰陽、再現神通力的仿製品。面對真正能聯通祖神、擁有神聖靈力的神器,根本不堪一擊。
從小,玲琳一有心事就會躲進祠堂。如果她真去了什麼地方,這裏絕對是首選。
這種行爲,和表面裝出溺愛的支配沒兩樣。
也就是說,此刻正憤憤不平地抱怨着,又小心翼翼地從架子上抽着什麼東西的人是——
(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種東西,我的法術會被直接切斷的。)
而在那之中,他還發現了明顯更小的女子腳印,不由得屏住呼吸。
「既然玲琳大人這麼吩咐……」
會猶豫,就說明她們心裏本來就想回宴席。
「殿下請去客房查看。兄長去黃山方向。我則負責把宅邸其他地方都找一遍,以防萬一。」
她們語氣輕快地離開了房間。
她把微微出汗的手一遍遍在睡衣下襬蹭了蹭,回想起來到祠堂前的經過。
(東側的廂房……最裏面。)
三個過度保護的男人當即點頭,立刻分頭行動。
(要是讓黃玲琳隨便觸發解除交換的條件,就糟了。必須削弱短刀的靈力,至少先藏起來一陣子。)
她在堆滿東西的架子縫隙中前行。
還是說,這種溫柔地獄般的環境,至少在物質上被滿足,反而更好?
她悄悄穿過迴廊,走進祠堂大門。
他從迴廊拿起一盞燭臺,走向夜色中的祠堂。
必須快點做完。
這些侍女——尤其是福英這些老資格,根本不是真心看着「黃玲琳」。
緊接着,一道帶着怒意的女聲傳入耳中。
(得趕緊辦完回房間,要是被侍女們發現就糟了……)
這是單獨行動的絕佳機會。
(慧月閣下?)
只是沾了點穢氣的咒具,倒也無所謂。
每次想到玲琳的處境,這類疑問就會冒上來。慧月在心裏轉了一圈,輕輕吐了口氣。
「去廂房做什麼?」
比如——那把寄宿着靈力的短刀。
嚴格來說,她既焦急,又帶着幾分膽怯。
***
她穿過主殿,來到後殿旁的廂房。
雖然被血鏽污染,力量減弱,但依舊帶着一種慧月面對堯明的龍氣時總會感受到的、壓倒性的威嚴與壓迫感。
慧月輕輕握拳,悄無聲息地溜下了牀。
爲防萬一,景彰吹熄燭火,把燈放在地上,放輕腳步靠近廂房。
是他無比熟悉的、妹妹那清亮又嬌軟的聲音。
說不定會覺得「這麼有『力量』的道具,說不定能幫到慧月大人!」,然後興沖沖地去打磨刀刃。
「不可,我們的職責便是侍奉玲琳大人。」
換句話說,一旦慧月不小心碰到這把神器短刀,法術就會被阻斷,替換可能會被強行解除。
反正看不見手邊就沒法做事,也沒辦法。
「真是的!氣死我了!」
——猜中了?
他出聲呼喚,神龕前卻空無一人。
「那個……福英,我要歇息了,你們不必在旁邊守着。」
(……我母親那種直白的排斥,反而更痛快吧。)
這裏放着不少貴重物品,也有可能是小偷。
當然,身處那具身體的玲琳碰到也是一樣。
他一邊猜着妹妹的心思,一邊推門而入。
(哼。說到底,你們只想按自己的節奏和限度來照顧人罷了。)
關好門,確認燈光不會外泄後,慧月立刻用道術點亮了主殿所有燭臺。她討厭黑暗,覺得害怕。
慧月精準抓住侍女們的心思,乾脆地說完,福英等人便不再堅持。
「——真是……氣死我了!」
(要削弱靈力,要麼污染它,要麼剝奪它的名。)
她動用自己所有的道術與五行知識思考着。
「有勞你。」
山間飄來的雲終於覆上宅邸上空,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平地尚且如此,此刻黃山一帶想必已是大雨。
對了,堯明之前吩咐過鷲官長辰宇,把獵物放在祠堂角落。說不定他見過玲琳?
不是妹妹本人,而是寄居在這具身體裏的,朱慧月。
「名」是存在的根本定義,也是最重要的咒之一。
他想不通,妹妹爲何會跑進堆滿雜物的儲物室。
手剛碰到門,就察覺裏面所有燭臺都亮着。景彰心裏暗道:果然。
景行一問,景彰搖了搖頭,隨即手抵下巴思索。
她明明已經當場警告玲琳「絕對不能碰」,可那個總愛亂來、容易衝動的丫頭,難保不會改變主意。
廂房的窗沒有簾子,點燈會從外面一覽無餘。但她實在抵不過恐懼,還是點着燭臺走了進去。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她有必須做的事。
她對守在寢室門邊、像值夜一樣寸步不離的福英等人說,侍女們面面相覷,立刻露出猶豫的神色。
擔心,再多也不爲過。
景彰看着堯明走向主棟客房,自己則決定從離主棟最遠的地方開始找——也就是被單獨隔離開的祠堂。
「山裏交給我。」
「玲琳?」
大部分是破爛,但其中也混雜着幾件明顯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東西。
景彰持燭照向地面,溼土上留有好幾道辰宇那樣的大腳印。
問題在於,本該擁有神聖力量、足以稱爲「神器」的東西。
或是,有名字的器物,只要削去其名,也會失去力量。
「哎呀,別這樣。戌時之後不是下人也能自由飲酒的無禮宴嗎?你們儘管去,不用客氣。」
它原本應該是供奉在某個歷史悠久的靈廟中的寶物。
換作平常,爲一個只是暫時離席的人興師動衆,未免太過誇張。可他們是寵妹狂魔兄長,而玲琳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幺妹,前科數不勝數。
(把神器,處理掉。)
他悄無聲息,推開了門。
她們確實擔心體弱的小女兒,也想無微不至地照顧,但那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看護欲」。一旦需要超出限度的照料,她們就會爲難。
他以爲她在安放母親牌位的後殿,便側身往裏走。可氣息並非來自後殿,而是東側一間稱作廂房的儲物室,他不由得皺起眉。
這段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
走到堆滿骷髏、木乃伊、破鏡子等不祥物品的角落,慧月倒吸一口涼氣,然後下定決心,緩緩吐息。
所以她們會嘴上說着「擔心您的身體」,早早把主人從宴席拉走,巴不得快點「哄睡」,好騰出自己的時間。
(必須在黃玲琳碰到之前,把這把刀處理掉。)
他加快腳步,走向祠堂主殿。
被侍女畢恭畢敬地陪着離開宴席,已經是將近一刻之前的事了。
一般來說,無論是神聖靈力還是仿造的道術,一旦被穢氣沾染,陰陽平衡就會崩潰,力量便無法發揮。
此刻,慧月好不容易甩開侍女們嚴密的看守,悄悄溜進了廂房。
(該不會她藉着酒勁,半夜開始練習了吧……覺得祠堂剛好合適,就跑來了……應該不至於吧……)
廂房裏堆着各式各樣的咒具。
她們在乎的,是「靜秀大人的女兒」這個身份。
「是在後殿嗎?」
被四處燭火照亮的,是他看慣了的、妹妹纖細的背影。
越是被認知存在,事物就越擁有力量——這是萬物共通的至理。
(這把短刀已經失去刀鞘,還被血鏽污染……再多加一層穢氣,應該就能完全廢掉它的力量。)
她靜靜凝視刻有「祖命」二字的短刀。
即便被污染到這種程度,仍有讓慧月畏懼的靈力,可見它絕非尋常之物。
宮中儀式所用的破魔弓也是靈力極強的神器,但威力幾乎和這把短刀不相上下。
削去銘文可以重創它的力量,可一旦直接碰到刀刃,慧月的道術很可能被切斷,她不想冒這個險。
這麼一來,最穩妥的方法就是讓它沾染更多穢氣,再藏起來。
只要被隱藏、被遺忘,無論神器、咒具還是神明,力量都會減弱。
(比如……用帶腥氣的毛皮把它包起來?)
慧月盯着旁邊一塊像是沾滿獸類怨念的舊毛皮。
或是用明顯散發邪氣的骷髏摩擦它?
可碰到穢氣太強的東西,她自己的道術又可能被侵蝕。
最重要的是,作爲一個少女,她實在不想碰這種陰森的東西。
(真該帶塊手帕來。先拿這塊毛皮蓋在短刀上……)
她在骷髏和毛皮之間比較了半天,勉強選了這塊還留着詭異獸頭的毛皮。
她隔着袖子把毛皮從架子上拖下來,正要蓋在放在不同層板上的短刀——卻因爲毛皮太重,短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唔!」
刀刃幾乎直接刺穿鞋子,慧月嚇得慌忙後退。
萬一割到腳,還沒等法術出問題,就先受重傷了。
「真是的!氣死我了!」
爲了不被當成來偷寶物的賊,她還特意強調是玲琳告訴她的。
刀刃直接舉到眼前,慧月下意識後退。
慧月急急忙忙點頭。
他開始懷疑她的說辭,慧月更加焦急。
「——」
(快想。)
「這麼晚,一個人?你居然知道這個地方。」
「景彰閣下?! 」
(我該怎麼辦……)
他的態度像是不得到答案絕不罷休,慧月痛苦地喘了口氣。
她絕不能讓他知道拖延替換的真正理由。
道士的苦衷,普通人根本不懂。
看到景彰一臉無所謂地掏出手帕,想擦拭短刀,慧月嚇得心臟驟停。
她想別開臉,卻被他輕輕用力,扳了回來。
「來找能補充你氣的咒具?」
而且還是在這種格外尷尬的狀況下。
「可你卻特意爲了它,跑到這裏來?」
被兩種相反的心情撕扯着,慧月好不容易擠出顫抖的聲音。
瞬間,火焰中被短刀劃過的部分,像被切斷一樣憑空消失。
「——慧月閣下?」
慧月不懂赴死之人的心情,但那種事,一定得由本人親口說出來。
他知道「真正氣力枯竭時」的慧月是什麼樣子。
嘶——
「不要擦!」
「在井邊慌亂和玲琳替換時,被毒品影響暴走替換時,我都見過你事後的樣子。每次都是用完大術後疲憊不堪的模樣。」
她拼命動腦圓謊。
「這話該我問你纔對。」
她想用和對黃玲琳一樣的解釋矇混過關,可眼前的人,不會輕易放過矛盾之處。
「啊抱歉,你怕刀具?上面還沾着血,確實很陰森。擦一擦會不會好一點?」
「什……!」
景彰從正面,直直看穿了她。
沒錯。在無法解除替換的那段日子,他總是挑剔她「姿勢不好」「語氣不夠乾脆」。
「等——!」
「爲、爲什麼在這裏……!」
只要搬出這個,無論景彰多敏銳,應該也無法追問。
(可是……)
「——!」
「這是真的?」
景彰屬於戰鬥中也不會放過任何細節的類型,他立刻察覺到火焰順着短刀「消失」了。
不愧是兄妹,想法和黃玲琳一模一樣。
「你記得嗎?在溫蘇,你法術暴走的時候,,我見過你真正氣力枯竭的樣子。那時候你確實癱軟了好幾天,臉上毫無氣力。」
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擅自揭露玲琳死期將近的祕密。
如果被府邸的人發現,她本來打算用「想來給母親上香」矇混過去。那句話,足以正當化「黃玲琳」的一切行爲。
又好想依靠他。
「爲什麼要獨自跑來處理這種一碰就會氣息枯竭的可怕東西?只要不靠近不就好了?就算要處理,交給黃家的人不是更安全嗎?再說這本來就是黃家的藏品,你甚至沒跟玲琳說一聲?」
「慧月閣下?」
「因、因爲!就是說——如果留下這種危險的東西,我的氣會枯竭的。那樣就沒法解除交換了啊!所以我是來處理它的!」
「——!」
「哇,厲害。這是能剋制道術的武器啊!」
「放、放開我——」
「所以,這把短刀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他隨口嘀咕着,輕鬆撿起了短刀。
景彰大概在宴席喝了不少酒,秀美的臉上泛着淡淡紅暈,衣帶鬆散,帶着幾分不羈的氣息。
想,快想。
黃景彰舉着燭臺,向前一步逼近。
景彰意味深長地眯起眼,沒有再多問,視線落在了她的腳下。
他的聰慧幾乎一步直達真相,讓慧月氣得咬牙。
「玲琳巴不得立刻獨自去採夜光花,一心盼着早點解除替換。只有你,一點都不急。也就是說,是你不想解除,一直在拖延,對嗎?」
被他歪頭一問,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居然混在破爛堆裏。原來有了它,你的氣息也會變強?」
景彰皺眉環顧四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她。
「嗯?」
道術是唯一景彰他們無法插手、只有慧月佔據優勢的領域。
「是、是……」
只要隱瞞真相,她就無法和他商量替換與身體狀況的問題。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慧月嚇得跳了起來。
「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麼?」
可偏偏,被知道替換祕密的黃景彰撞見了。
「唔……」
「那是因爲、你看。咒力在這種時段會變強啊。外行跟着反而礙事。這個地方是白天黃玲琳告訴我的,我只是再來一趟而已。」
「——」
「什、什麼做什麼,我只是……」
她把焦慮和恐懼都化作怒氣抱怨。
「現在,你的臉上很有氣力。血色也很好。氣看起來明明十分充足。」
「這個咒具——應該叫神器吧,它不但不能增強你的氣,反而會削弱?」
「從離開飛州開始,我就一直在意。你說氣枯竭,是真的嗎?其實你隨時都能回去,只是因爲某種理由,不想回去而已,對不對?」
「哇!」
她正把滲汗的手往睡衣上蹭時——
被燈光照亮的人,正是黃景彰。
她撞到架子,猛地轉身,舉着燭臺,更加喫驚。
只是散步迷路了。想來看看黃家的寶物。睡迷糊了不小心走到這裏。
「那是因爲、我太着急了啊。你看,必須早點解除替換。可我的氣一直不夠,所以才急……」
(爲什麼、爲什麼每次都是這個男人,在這種時候出現……!)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被燈光照亮的慧月的臉頰。
「那個……」
恐懼和焦急讓她本能地催動燭火變大,景彰立刻用握着短刀的手護住臉。
被他略微粗糙的大掌觸碰,慧月不由得膽怯。
乾脆就把掉在地上的短刀用毛皮蓋住,踢到角落算了?
「總覺得,很不對勁。」
「對、對,我是來找咒具的。以道士的身份!基於道術上的理由。」
「你看不出來嗎!這把神器非但不會增強道士的氣,反而會切斷它!快、快點用那塊髒毛皮包起來!把它埋到墓地之類的極陰之地去!」
「偏偏跑到祠堂,還是這種堆滿詭異東西的廂房——啊,難道你是……」
他像個武官一樣眼睛發亮,仔細打量短刀。
看到慧月像炸毛的貓一樣警戒,景彰疑惑地放下短刀。
聽着她帶着哭腔的懇求,景彰暫且用毛皮把短刀包了起來,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緊緊盯着慧月。
「但是。」
慧月心裏既忍不住被吸引,又想拼命別開視線,陷入複雜的情緒,只能用慌亂的聲音拖延時間。
「別、別過來!」
好想逃。
「唔!」
看着她語無倫次的樣子,景彰輕鬆地聳了聳肩。
景彰奪過燭臺,舉着火光,牢牢盯住慧月。
「別、別拿它對着我……」
她腦中瞬間閃過好幾個藉口,但每一個聽起來都騙不過這個男人。
事實上,她來這裏的確是「因爲道術相關的理由」,並不算說謊。
「是——是。你說得對。我……我只是想多享受一下這具身體。」
她強行扯起嘴角,笑了笑。
「因爲這具身體真的太完美了。回到這裏之後,我更加確定。又美麗,又有權勢,被溫柔的家人和忠誠的侍女包圍。只要站在這裏,就會被所有人寵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擺出一貫的不羈大笑。
那明明是她常有的表情,可此刻卻想不起來該怎麼擺。
「要我離開這具身體,就像冬天的夜晚被趕出溫暖的小屋。反正也沒有人希望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希望。」
她急促的辯解,被景彰沉穩的聲音輕輕打斷。慧月瞬間閉上了嘴。
「我希望。我有東西想交給你。所以,我希望你早點回到自己的身體。」
「——」
慧月一下子愣住了。
「……想交給我的東西?」
「嗯。」
「那現在給我不就好了。」
「不要。」
聽到慧月小聲的反駁,景彰有點鬧彆扭似的撇撇嘴。
他把手從慧月臉頰移開,按在自己懷裏。
沉默猶豫了片刻,他終於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麼。
攤在他大掌上的,是用布包着的環狀物。
光是外包的手帕就十分講究,一看就是上等品——
景彰抓住她雙臂的手,更加用力。
一種近乎吶喊的喜悅,終於得到長久渴望之物的心情。想緊緊抱住,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
她本來想,乾脆也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慧月輕輕推開愕然的景彰的手臂,斷斷續續、拼湊着話語。
「沒關係。現在我待在這具身體很安全,以後也會沒事的。而且,這也不是永遠的辦法。只是暫時的,直到找到解決的線索——」
「你說,只有我能撼動扭曲的黃玲琳。只有我這個憑感情行動的人,能改變被正義束縛的她!是你說的!我相信了你說的話!所以我才……」
景彰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慧月的雙臂。
這是慧月第一次被景彰忘乎所以地緊緊抓住。
她在心裏,向黃玲琳道歉。
不能戴在妹妹手上,只屬於「慧月」一個人的東西。
「我做不到。如果那樣做……如果我回到原來的身體……」
「饒了我吧……」
請原諒我,把一半的祕密,交給景彰。
「我來處理短刀,也是因爲萬一不小心碰到強大的神器,法術會被切斷,替換會被強行解除。那樣一來,黃玲琳一定會死。……對不起,我瞞着你們。玲琳本來想親自告訴你們她的死期。」
可實際上,景彰非但沒有發怒,反而臉色慘白、神情痛苦,慧月的聲音也瞬間弱了下去。
「你這樣,我會想回去的啊!」
他們像大地一樣堅定,堂堂正正地走在正義的道路上。
她明明知道,玲琳希望親口告訴重要的人自己的死期。
景彰像平常一樣故作神祕,可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但這一刻,慧月即使聲音沙啞,也想反駁。
可她再也無法獨自揹負這個祕密。
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恐懼瞬間席捲全身,慧月慌忙伸出雙手,想說「但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難得手足無措,一會兒伸出舉着燭臺的手,一會兒又覺得危險縮回去,反覆好幾次。
「玲琳很害怕。她怕我會替她承受病痛。所以……我騙她說『我回不去』,才一直維持這樣。」
——這是隻屬於我的東西。
「可是……玲琳的狀況很奇怪。完全不像普通的病。我總覺得,像是詛咒。如果是那樣,這就是我的領域——」
她擅自說出了這一切。
「可是……」
話語逐漸浮出水面。
——慧月大人現在身體健康,說不定只是偶然。
「怎麼哭了……是我不好,不該吊你胃口。可如果你這麼想要手鐲,早點換回來不就好了。」
喜歡他明明絕頂聰明、身手靈巧,卻會因爲自己的一滴淚變得如此笨拙。
「——你說什麼?」
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扭曲了某個人的人生,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
(你特意爲我準備了。)
她明明必須快點別開臉,不要再看這個爲難地交替看着被抓住的袖子和淚流不止的她的男人,可目光卻像被吸住一樣,無法移開。
景彰驚慌地睜大眼。
那句全盤接納情緒化的她的話。
沒關係。
可是,她錯了。
被抓住的手臂,發燙,發疼。
只一眼就明白,和他隨手交給侍女的手帕截然不同。
「不行。」
那句包裹住萎縮的她、推了她一把的話。
——只有你,給那個內心已經扭曲固化的妹妹,帶來了裂痕。
「是你說的啊……」
擦淚的手,頓住了。
(我喜歡景彰閣下。)
你能爲摯友奉獻自己的人生嗎?
難道,景彰也有過類似的痛苦經歷嗎?
聽着他近乎激動的叫喊,慧月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重疊上玲琳的身影。
慧月嘴脣顫抖,望着景彰——他正用另一隻手伸袖爲她擦淚。
「我——」
就算景彰發怒,就算他指着她痛罵,她也想狠狠反駁。
「爲什麼,現在說這種話……」
「我的話,讓你去冒險了嗎?」
(手鐲。)
「玲琳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雖然一直瞞着所有人……但其實,能不能撐到夏天都很難說。可不知道爲什麼,替換的時候,她就能保持健康。所以……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我不能把身體換回去。」
他一定花了很長時間準備。就連見慣頂級珠寶的他,都評價「相當精緻」的東西。
景彰慌忙把燭臺放在架子角落,伸出袖子想幫她擦眼淚。慧月用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是我不對嗎?我太壞心眼了?」
「——」
「我可以道歉無數次。我承認我全錯了。所以,別因爲我的話,犧牲你自己。求你。」
她指尖用力攥緊。
(我……)
她想起第一次在市集得到手鐲時,那份甜蜜又真切的心情。
眼淚不斷湧出。
思考還沒跟上,心已經做出了選擇:希望黃玲琳活下去。
「我想給你的,是手鐲。」
「咦?! 」
「啊……」
「不可以這麼做。你爲什麼要冒這種險?快點回到你自己的身體。」
請原諒我。
「這是我特意爲你做的手鐲。戴在妹妹身上也沒有意義。所以,如果你想看到它,就早點把身體換回來。我先說,這手鐲精緻到你不看會後悔——」
「哇!等、哎、不是,怎麼了?! 」
因爲慧月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以爲覺悟會隨後到來,只要順從內心的願望,道路自然會打開。
「不管是不是你的領域,你都不是本人。而玲琳本人,最怕的就是讓你替她承受痛苦。換作是我也無法忍受。必須現在就換回來!」
情緒一下子湧上心口,燙得難受。
——我也認爲自己應該「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高興你告訴我,有時候心意比冠冕堂皇的道理更重要。所以我是……憑自己的意志……」
「黃玲琳,很快就會死。」
總是正確的黃家之人。
他把包着的手鐲在掌心晃了晃,然後壞心眼地說「今天就只能看到這裏」,立刻收了回去。
隔着布料,他的手掌大而溫熱。
那是用上等手帕包着的東西。
說到最後,她終於抬起頭。
心不停搖擺,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冷靜點,好好說。
「——不行。」
景彰面無表情,啞口無言。
她想起曾經景彰對她說過的話。
在還沒得出答案之前,她就對玲琳說出「我們繼續替換吧」。那一刻,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我做不到。」
要拖延到什麼時候、還能拖延多久,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景彰讓袖子吸着她的眼淚,一臉不知所措地低聲說。
「……爲、爲什麼……」
暖意伴隨着真切的擔憂一同傳來,慧月再次膽怯。
至少,再幾天。不,再幾個月。不——直到看清局勢爲止。
原本以爲堅定的意志,就因爲這麼一件小事,就出現了裂痕。

(只屬於我的手鐲。)
就像人爲了防禦而握緊拳頭,被逼到絕境的心,自動堅定了意志。
她打從心底不想讓景彰責怪自己。
「我想要變成黃玲琳!」
景彰立刻搖晃她的肩膀。
「不可能!你是朱慧月!」
「不是!」
她斷然否定,在心底強烈地默唸。
這是我的意志。
「我是黃玲琳!」
——嗡……。
就在那一瞬間。
慧月感覺全身內側像被塗滿毒藥的刷子狠狠刷過,聲音哽在喉嚨裏。
(咦——?)
遲一拍,劇痛席捲全身。
撕心裂肺的痛。
彷彿頭、心臟、四肢都被業火焚燒。
「——!」
劇痛之猛烈,讓她連悲鳴都發不出。
膝蓋一軟,她癱倒在地。
「唔。」
景彰迅速伸出肩膀讓她靠着,可慧月的身體失去支撐,幾乎要再次倒在地上。
他從不會亂了語調。
他——
「怎麼了?! 」
有什麼,碰到了她。
「慧月!」
剛纔還緊緊抓着她雙臂的景彰,被突然脫力的慧月嚇了一跳。
四周,一片漆黑。
不,不是模糊。是被一片漆黑覆蓋。蠕動的黑暗。像眼球一樣的東西。詭異的聲響。好可怕。
他握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肩膀。
很不尋常。他的聲音在顫抖。
是景彰的手。
「怎麼了,慧月閣下!振作一點!聽得見嗎?! 慧月閣下!」
生理性的淚水湧出,眼前一片模糊。
「啊——」
慧月只能緊緊按住胸口,蜷縮在地上。
在聽見耳邊這聲強烈呼喚她名字的瞬間,破碎的肺裏,終於重新湧入了空氣。
無法吸氣。
無法呼吸。好痛。好痛苦。
「呃……啊、唔。」
「慧月閣下!」
肺,身體,彷彿要被壓碎。
景彰立刻再次扶住她,可搖晃的身體碰落了架子上的燭臺。「哐當」一聲輕響,火焰熄滅。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