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終於，陽光也到了最爲強烈的時候，那是盛夏的某一天。

在朱駒宮的外圍，倉庫前有個少女正專心致志地拔着草。

汗水溼透的衣衫呈銀硃色。在朱駒宮擁有上級女官地位的她，名叫莉莉。

倉庫從初夏時節起就大幅加固，梨園也被精心修整得十分美觀。莉莉擦去滾落的汗水，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

「哎呀呀，汗流個不停，真是不成體統。」

這時，從通向本宮的方向傳來一聲不懷好意的招呼。

她回頭一看，那裏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鮮豔硃色衣裳，裙襬隨風飄動的朱家雛女。

「你再注意一下儀表，勤快點擦汗怎麼樣？瞧你，別發呆了，趕緊到樹蔭裏去。要冷敷一下大血管附近哦。用這冰水浸過的手帕，把你那發懵的腦袋一起冷敷一下。」

惡名昭著的雛宮的溝鼠，「朱慧月」把冰涼的手帕塞給莉莉後，邁着颯爽的步伐穿過了梨園。

她毫不可惜地讓曬得愈發美麗的肌膚暴露在陽光下，然後突然回頭。

「我說，你這拔草的方式是怎麼回事啊。草都被你拔得乾乾淨淨，主人都沒機會出手了……可不是嘛。你是天才嗎？真是個不懂爲主人爭光的女官。」

「那個……」

「哦，別說了。我可不想聽你反駁。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息個把時辰。來，別磨蹭，趕緊到樹蔭下去。要好好喝水哦。加點鹽和糖就更好了。」

「那個」

對着得意洋洋說完便轉過身去的雛女，莉莉嘆了口氣開口道。

「太明顯了哦，玲琳大人。」

「誒？」

正匆忙蹲在地上的對方，肩膀猛地一顫，回過頭來。

「爲……爲什麼?! 我這次連說話的語氣都注意了啊！」

「哎呀……與其說是語氣，不如說是更根本的問題……」

那隻翩翩起舞、不斷吸引他人目光的蝴蝶，可憐啊，將永遠被困在牢籠裏。

看到主人這副模樣，莉莉又嘆了口氣。

這就像狩獵。

其實他心裏明白，堯明最期待這類消息。

不過，辰宇背後的文昴突然探頭看向視線前方，發現朱家的雛女和女官正開心地交談着，不禁「咦」了一聲，眨了眨眼。

但正因爲如此，他不想讓堯明知道。

然而，辰宇冷淡地拒絕了他的提議，轉身就走。

「今天心情不錯嗎？是因爲早餐合口味嗎？」

順便一提，替換之事也僅在知情者之間暗自保密。朱慧月並非因搶奪玲琳身體受罰，而是因未能阻止朱家的不敬之舉，再次被責令禁閉七天。雖說這處罰相當輕，但這是因爲她協助阻止了蠱毒一事，以及玲琳從中斡旋。

要是能早一刻發現就好了。

「別做這種無用功了啦。話說，一個雛女慌慌張張地擺弄泥土本身就很奇怪啊。你看，別下意識地用手掌逗弄金龜子啊！」

莉莉含糊地解釋着，玲琳雖然嘟囔着「話是這麼說」，鼓起臉頰，但還是乖乖讓步了。

如果獵物美麗又敏捷，那就更讓人慾罷不能。靈魂在吶喊，一定要將其捕獲。

「啊，你就別說了。就你這情況，一說這種話，感覺事情會往反方向發展，怪可怕的。」

黃玲琳笨拙地扮着惡女，實際上卻以更惡劣的手段戲弄着堯明。要是讓堯明發現她們替換了，無憂無慮的皇太子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玲琳據爲己有。

「別把禁域的泉水當冰窖用啦。」

「長官，您從剛纔起就一直站在草叢邊發呆，怎麼了？」

禁閉順利結束後，朱慧月作爲貴妃不在時朱駒宮的代表，開始忙於各種事務安排。她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但看上去卻意外地開心。

堯明看起來相當認真，從那天到如今的三天裏，他不停地往返於黃麒宮和朱駒宮，試圖識破替換的祕密。到目前爲止，玲琳已經兩次趁他不注意互換了身體，每次慧月都嚇得發抖，哭着喊「求求你別再這樣了，這次肯定會被識破的」，那情景還歷歷在目。

說不定自己就能逼問出黃玲琳的真實身份。

——要是我附身於慧月大人時被殿下識破了身份，到時候我就發誓繼續做您的雛女。

「看！看呀，莉莉，你快看！我把所有金龜子聚集的石頭都翻了一遍！這簡直就是破壞居所、顛覆國家……哼，連惡女之源的慧月大人，面對我這無所畏懼的惡行，也會不寒而慄吧……」

「啊？可是朱慧月在這兒，是不是應該再仔細檢查一下？雖說我不太清楚情況，但殿下最近不僅關注黃玲琳，也一直留意着朱慧月的動向。」

「走吧。朱駒宮今天也沒異常。」

「沒……沒關係的，我聽說昨天殿下和他國的宴會一直開到快天亮。他那麼累，上午肯定動彈不得。」

在這一切的中心，玲琳的眼眸閃耀着光芒，絲毫不遜色於周圍的一切。莉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這個俘獲人心、讓人無法自拔的惡女。

文昴探身湊近，接着說：「還是說妝容特別完美？感覺今天格外漂亮呢——」辰宇強行打斷了他。

不過，慧月也無法強硬拒絕，看來她已經完全被玲琳纏上了。

沒錯，她正在和堯明打賭，看他能不能識破替換。

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辰宇突然停下了腳步。

夏日的梨園裏陽光滿溢，翠綠的草木奮力向着天空生長。

以往，他只對戰鬥或保養武器感興趣，從未如此心心念念過一個人。

他或許能識破連相處多年的表兄長都沒看穿的真相，直擊她的靈魂。

莉莉敷衍地拍了拍手，玲琳像鬧彆扭似的撅起嘴。

所有人都想抓住黃玲琳——這隻輕盈優雅的蝴蝶。

（……我爲何對她如此執着？）

「是是，這是惡行呢——你是惡女呢——」

「我纔不是壞心眼呢。你抓了這麼勇敢的女官，還想說什麼呀。」

玲琳氣鼓鼓地懇求着。

（……對了，這就像狩獵）

（其實……我不穿藤黃色衣服，還有別的原因）

——請您今後也允許我們進行替換吧。要是我附身於慧月大人時被殿下識破了身份，到時候我會尊稱您爲「表兄長大人」，繼續做您的雛女。

由於冬雪的緣故，這裏近乎成了「公共空間」，玲琳毫無保留地投入精力。如今這裏被悉心照料，四處鮮花肆意綻放，蔬菜果實飽滿，宛如一片樂園。

在陽光燦爛傾灑的梨園裏，頂着朱慧月面孔的玲琳，正略帶得意地搬着石頭。看來她是不滿之前被說成不像惡女。

「莉莉你才別亂說這種嚇人的話。殿下不會來的。所以替換也不會被識破。肯定沒問題的！」

他的眼眸重新煥發出光彩，嘴角浮現出好戰的笑容。

（或許，這份慈愛其實是黃家的整體特點吧）

此刻，辰宇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興奮，就像心底不斷冒出泡泡。

也許是因爲那些此前輕視她的女官們如今也忙得不可開交，又或許是與偶爾和玲琳替換帶來的刺激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

最終，在玲琳毫無保留的深厚慈愛面前，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只差一刻）

「啊，西瓜不知不覺長得這麼大了！再不快點採摘，果實就要裂開了。啊，用紫龍泉的水冰鎮一下肯定很好喫……要不要拜託殿下試試……」

平日裏不露聲色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玲琳瞥了一眼莉莉的衣服，似乎一直在盼着她來黃麒宮。

「不，你就是壞心眼。你看，今天你又穿了銀硃色的衣服。我很早之前就送了你藤黃色的衣服呀。」

「要是朱慧月有什麼不對勁，告訴殿下，殿下肯定會很高興的。」

辰宇含糊地點點頭。

一邊沮喪着，一邊無意識地把手伸進田裏的玲琳，被莉莉尖銳的指責嚇得連忙縮回了手臂。

「難……難道，我沒好好罵人嗎？」

＊＊＊

莉莉依照吩咐在樹蔭下安頓下來，從那裏眺望梨園。

接着，他恢復了往日那從容的模樣，點了點頭。

說着，玲琳很快就被梨園的豐收吸引了注意力，開始嘟囔着怎樣喫才最美味。

辰宇思索片刻，突然想通了。

說不定能讓那雙清澈的眼眸記住自己的模樣。

辰宇的職責是保護雛宮免受外敵侵擾，維持秩序與治安。絕不是仔細觀察雛女心情好壞，也不是向政務官彙報「今天她在田裏玩得很開心」「她彎腰抱起西瓜的姿勢很優雅」這類瑣碎的信息。

「今天朱慧月也來田裏幫忙了嗎？看她和女官親密交談的樣子，好久沒見到了呢。雖說最近情況有所好轉，但她平時不怎麼和女官們打交道。」

或許，堯明在倉庫裏被「朱慧月」呵斥時，就已經察覺到她是黃玲琳。辰宇也是在破魔弓的絃斷後，沒過多久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莉莉忽然想起，知曉真相的皇后將朱貴妃，不，是僅將朱雅媚從後宮驅逐一事。儘管那是極爲可怕的陰謀，皇后卻並未公佈詳情，僅以「犯下重大不敬之罪」等含糊的罪名對其施以流放之刑。

看來，他的狩獵本能被激發了。

「原來事情還能這樣圓滿解決啊……」

一心想討好賣乖的文昴慌張地反駁道。

「居然這樣……這次替換的時候，我還那麼仔細地做了問答預想集呢。」

（我可沒懈怠鷲官長的職責……）

莉莉在心裏默默自語。

他想起那帶着戲謔和誘惑的聲音。

莉莉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下一秒，她又不禁目眩神迷地看着抱着西瓜歡呼雀躍的玲琳。

（一定要將她拿下）

這個部下還是一如既往地事不關己。

「……真的，你真是個厲害的惡女。」

沒錯，她找各種理由留在朱駒宮，是因爲在這裏，她能和玲琳保持這份「特別」的關係。

「……嗯，是啊。」

「哼，你真是個壞心眼的莉莉。」

他還沒告訴這個部下，從乞巧節開始的十幾天裏，朱慧月和黃玲琳互換了身體。不難想象，在他心中，朱慧月還是那個「雖然有段時間行爲怪異，但很快恢復正常，雖有改善但依舊任性的雛女」。

——知道了。那麼，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這隻蝴蝶。

「……唉，我也想穿啊。但現在朱駒宮還是這個樣子。而且，替換的時候，朱駒宮這邊有個知情的人也比較方便吧？」

（我也隱約能明白，玲琳大人是考慮到這些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內心激動不已，注意力高度集中，眼裏只有獵物。

莉莉帶着溫和的微笑指出問題後，附身於朱慧月身上的黃玲琳，一臉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

「別拿這種小事去煩忙碌的殿下。」

而且，因爲堯明基於「對方可能是玲琳」的猜測，溫和且頻繁地拜訪朱駒宮，朱家人因此免遭其他家族的攻擊。畢竟，雖說這裏是被流放的朱貴妃的地方，但既然皇太子都如此鄭重對待，其他人也只能效仿。

「雖說從物理層面講，這個倉庫算是公共空間，但畢竟這裏是朱駒宮內部，鷲官長您一直待在這也不太好。巡查完了就趕緊離開吧。」

或許，一直答應和玲琳替換的慧月也是如此。因爲彼此是擁有共同祕密的人，就像親密無間的好友，所以她雖然假裝不情願，但絕不會放開這個來之不易的傾訴對象。多次往返於黃麒宮和朱駒宮、一心想要識破身份的堯明是這樣，爲了彌補過錯而更加忠誠地陪伴玲琳的冬雪是這樣，以工作爲藉口頻繁來倉庫的辰宇也是這樣。

背後傳來文昴的招呼聲，辰宇回過神來。

（真的，她很會激將人呢……不，或許她是無意識的吧）

面對一邊把手放在胸口，嘴裏嘟囔着「沒事，沒事」的玲琳，莉莉淡淡地苦笑。

「嗯，要是把這當成飽含愛意的忠告，我倒是接受了呢。」

那時，玲琳如此懇求。堯明聽後，先是一臉驚愕，隨後輕笑了一聲。

「啊，一不小心」

沒錯，替換時，慧月會在黃麒宮遭受冬雪夾雜着私怨的刁難。

「誰知道呢。」

這是她在滿身泥濘、顫抖着雙手緊握短刀的那天，連想都沒想過的景象。

「但願殿下今天別來了……」

畢竟，自己是頂着鷲官長頭銜的武官。

辰宇抬頭望了一眼湛藍的天空，然後邁着堅定的步伐，朝朱駒宮的大門走去。

「哇，這裏就是朱駒宮啊。光看這大門就很氣派嘛。」

「兄長，咱們貿然闖進去可不行吧。」

——就在這時，辰宇聽到了這番可疑的對話。

在寬敞大門的另一側，正好是不易被人發現的灌木叢深處，辰宇看到兩個男人正在交談。

「沒事沒事，繞着圍牆轉一圈，然後悄悄翻進去就行了。」

「不，問題更嚴重呢。萬一和鷲官撞上，要是打起來，咱們好不容易是來看最疼愛的妹妹的，結果還沒見到人，就先被伯母大人撕成八瓣啦。」

可能是因爲距離遠，對方沒察覺到這邊的情況。這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和辰宇年紀相仿。

雖然穿着樸素，但從他們以黃色爲主色調的衣服能看出，他們是黃家的親戚。

他們身上完全沒有文雅的氣質。不過，兩人五官都很端正，看起來很清爽。

辰宇疑惑地皺起眉頭，只見那個被稱作「兄長」的高個子男人露出了像調皮孩子一樣的壞笑。

「不過，我還是有點想瞻仰一下呢。就是那個把咱們可愛的玲琳從高樓上推下去的惡女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