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玲琳,談心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2萬 字
慧月會來祠堂,是因爲這裏是唯一一個不會被侍女們糾纏的地方。
在黃家府邸裏,她就連嘆一口氣都會被擔心,一直蒙着被子也會被人操心呼吸是否順暢。
她只想躲在被窩裏稍微沉浸一下感傷,可侍女們卻一遍遍掀開被子,問她「餓不餓」「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幫您疏通氣道」。到了下午,慧月終於下定決心,逃出了自己的房間。
她聽說,黃玲琳本人也經常來這座供奉着母親的祠堂。
「哎呀,玲琳大人,您要去祠堂參拜嗎?真是太好了。生辰也過去很久了,想必有很多事想向靜秀大人稟報吧。請您慢走。」
福英她們也笑容滿面地送她出門。
終於能獨自一人,慧月鬆了口氣,但總覺得她們的態度哪裏怪怪的。
(總覺得,她們張口閉口全是靜秀大人、靜秀大人。)
玲琳的生日,正是母親的忌日。
或許正因如此,在侍女們心裏,這一天與其說是慶祝玲琳誕生,不如說是向靜秀稟報女兒成長的日子。
(換成是我,也會不想過生日的。)
玲琳的生日在三月底,一直到今天都沒有特別慶祝,慧月本來還暗暗在意。現在想來,當時不提這件事,反而是對的。
不久,她走到了離主宅稍遠的祠堂,忍不住輕聲感嘆:
「好氣派的祠堂……」
前庭用於參拜,主殿安放着牌位,廂房存放祭器與家寶,後殿祭祀一族功臣。
多座建築組成的祠堂宛如一座小宮殿,一進門就氣勢逼人。
只是平日裏大概只有玲琳會來,殿內一片昏暗。
慧月並不喜歡昏暗的地方,會讓她想起被母親關起來的儲物室。
她用道術,依次點亮牆上所有燭臺,先走進了主殿。
安放牌位的正殿中央,神聖的土氣過於濃重,對火氣旺盛、身爲外人的慧月來說,並不自在。
玲琳的母親靜秀,原本也該等泰山過世後,再與泰山的牌位放在一起。
慧月害羞地催促,玲琳輕笑一聲站起身。
慧月吸了吸鼻子,粗暴地用衣襬擦着眼角。
玲琳輕笑,隨手指着近處的牌位一一介紹:
到時候要在興致勃勃、說着趣聞、成爲全場焦點的景彰面前,用什麼表情、怎麼附和纔好,她現在就得好好想想。
(我纔是,心情莫名其妙就變好了。)
「黃家的人,爲了自己人,真是毫不猶豫就打破規矩啊……」
「那你事情辦完了吧?可以回去了?」
顯然,自己哭過的痕跡被看穿了。
本該緊閉的暗門被打開,外面的光線照進來,有人走進了主殿。
「用炎術連接過去?虧你想得出來!」
於是,他們以「拼死生下孩子」爲由,將她認定爲「一族功臣」,供奉在後殿。這樣一來,不用遠赴墓地,也能日夜祭拜靜秀的靈魂。
嚴格來說,她只是沒想過這種用法,其實未必不能映出過去的景象。
「對了,慧月大人的炎術,能不能連接到過去的火焰?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能不小心知道以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了?」
「嗯。不過,我真正想去的,其實是後殿。」
「!」
看着靜秀牌位旁那塊樸素的牌位,玲琳靜靜微笑。
「我可一點都沒在誇你!而且跨越時間的大術,怎麼可能做得到!」
這句宣言的效果,似乎比慧月想象中還要大。
「慧月大人如果還沒參拜,不如一起?方便的話,我還可以帶你逛逛祠堂。」
只是消耗的氣恐怕比替換還要劇烈,她實在提不起勁。萬一搞砸,不只是氣息枯竭,連靈魂都可能脫離身體。
「這位是先先代的乳母,雖然不是黃家血脈,但因爲有大恩,先先代家主特意下令供奉。那邊那位,大概是五代前的酒友。家主打賭說要是喝輸了,就把對方牌位放進祠堂,結果真的輸了。」
「嗯?怎麼回事?難道這宅子裏有人惹你哭了?不會吧?我可愛的慧月大人?」
「哪裏不是了?你明明哭了。」
也就是,黃玲琳。
「真是……夠了。」
「話說回來,你不也有心事嗎?」
對着這份熾熱到發燙的友情、對着腦洞清奇的朋友大喊大叫着,她忽然發現,自己心裏不知何時輕鬆了一些。
「別這麼快趕我走呀。難得來一趟,至少要上柱香。」
「不是那種事啦!」
每天心裏都被算計和怨懟填滿,自嘲再也沒有比這更壓抑的日子。
慧月聲音有些沙啞。
慧月忍不住「啪」地拍了一下石牀。
「啊……我記得,是你的伯父?」
她小聲嘀咕,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燭臺都點亮了……哎呀,是慧月大人?」
那份護短,依舊藏不住。
但角落有一條通往家寶廂房的短廊,像一間小隔間,在那裏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可以安心沉思。
慧月之前不想和景彰碰面,一直待在房間喫午飯,飯後才聽說這件事,一時有些意外。
玲琳小聲唸叨着「絕交……」,肩膀垂了下來,乖乖在她身邊坐下。
「……莫非,慧月大人也在想心事?」
但地板和牆壁都被精心打磨,代替冰冷匾額的,是美麗的畫作與陳設,在慧月看來,這裏被打理得格外用心。
「對!別管我!你再追問,我就和你絕交!」
反而是這個脫線的朋友一出現,就連曾經蹲在孃家儲物室裏的自己,都像被灑進了一束溫暖的光——慧月從心底裏鬆了口氣。
「聽說你從小就經常來祠堂。」
爲了轉移這個可怕的話題,慧月反問。玲琳眨了眨眼,然後笑了起來。
「你根本就沒打算停止追問吧!」
玲琳熟門熟路地走近,可在近距離看清慧月的臉後,猛地停下腳步。
確實,即便不是自己真正的先祖,不來請安就離開也太過失禮。
她用力皺着眉,往慧月身邊靠了靠。
她走回正殿擺放牌位的神龕前,回頭招呼慧月:
「真是敗給你了。」
主殿深處的後殿,是用來祭祀一族功臣的地方。
揹着陰天白晝的微光,一眼就認出角落裏慧月的,是頂着「朱慧月」面容的人。
明明就在一年前,她還滿腦子想着怎麼討美貌皇太子的歡心,怎麼勝過別家雛女,爲什麼自己這麼不幸。
「這裏供奉着我的母親。按理說女子是不能立牌位的,但父親堅持。主殿實在不合適,就安置在了後殿。」
左右配有儲物廂房,比起供奉始祖與歷代家主的主殿,顯得小巧許多。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一直琢磨怎麼和景彰閣下保持距離不可……我可是雛女,是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慧月悄悄穿過正殿中央,在角落裏像小孩子一樣抱住膝蓋。
「我知道,你那不分場合的好戰性子。」
「沒有人欺負我!是我自己突然想反省,自己消沉而已。硬要說的話,是我把自己惹哭的!」
(……這會兒,男人們應該在開心地狩獵吧。)
她明明是來祠堂想一個人靜靜,可仔細想想,本就不喜歡黑暗的自己,也不可能在陰暗的地方獨自沉湎心事。
玲琳拉過坐墊,跪地祈福的模樣,十分嫺熟。
慧月對這份典型的黃家式隨性感到又無奈又理解。
在這個國家,女子死後,也只會供奉在家主牌位旁。
即便如此,晚宴上一定會擺上今天獵到的野味,到時候慧月就不能再躲在房裏了。
「——咦?」
她明明已經擺脫了算計和怨恨,心卻比那時更亂,一刻也靜不下來。
「是……這樣嗎?」
如果這個不顧一切的女人,還擁有操控氣息的才能,恐怕只需要一代,道術就會進化到更恐怖的地步。
「那位是?」
「看到慧月大人哭的那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每次看到感情豐富的你,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會變好。」
「我知道了……你這麼說,我就不再問了。我也學到很多了。不能只顧着自己幫你解決……雖然我很想幫你,很想讓你依靠我,但我會忍。」
就在這時。
除此之外,還有備受寵愛的小狗的牌位、曾是家主愛妾卻和正室情同姐妹、於是兩人並排供奉的女子的牌位、忠義過頭、要守在主殿正後方守護主人的管家的牌位,各種令人驚訝的逸聞層出不窮。
雖然因爲連綿小雨不能進山,但他們實在閒得發慌,聽說從下午開始就在平原狩獵。
她又往慧月身邊挪了挪,這隻被稱作蝴蝶的野豬,仰頭望着她。
「嘻嘻。因爲這種違規行爲層出不窮,其實這後殿裏,什麼奇奇怪怪的牌位都有。」
「說!是誰?我一定饒不了他。」
雖然不捨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但她至少在努力尊重慧月的意願。
可泰山依舊健在,而生前就爲妻子立牌位,違背禮制,作爲女婿也實在難以施行。
「哎呀,你從福英她們那裏聽說了嗎?是的,暉宏先生是父親的兄長。」
步步逼近的朋友臉上雖然帶着笑,卻讓人莫名發毛。
只是語氣裏,責備的意味很少,更多的是害羞。
「這根本和黃家沒多大關係了吧。五大貴族這樣真的可以嗎?」
祈福結束,玲琳招呼慧月「走吧」,兩人一同走向後殿。
「你、你怎麼會來祠堂……」
「黃暉宏先生。是我以前的主治大夫。」
「我常來呀。想向先祖和母親請安的時候,還有想安安靜靜想事情的時候,這裏最合適不過了。」
「那位是——」
慧月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含糊地點了點頭。
「嘻嘻。友情會帶來天才般的靈感哦。」
「我、我是哭了,可是……」
「不過,我只是以防萬一說一聲:爲了慧月大人,就算是親人,就算是國家最高掌權者,我也敢一拳揍飛。懂?」
慧月無奈地嘆了口氣,抱着膝蓋仰起頭。
慧月出聲打斷語氣輕飄飄卻透着危險的玲琳。
話說回來,炎術在道術裏算是基礎,可玲琳居然想把它用到跨越時間上,這份靈活的腦洞實在可怕。
「不、不是的!」
她輕嘆一聲,忽然指向一塊映入眼簾的牌位。
「原來如此……」
「那就好。不過你不想說,我就不問。畢竟,我尊重慧月大人的意願……」
慧月重新站到神龕前,學着玲琳的樣子,向黃家始祖上香祈福。
可現在呢?
被她格外輕柔地一問,慧月肩膀微微一顫。
慧月說出自己打聽來的事,玲琳一邊準備香,一邊點頭。
「父親和伯父雖然不是正統醫官世家,但在黃家也是醫術出衆的一脈。我母親從小體弱,他們兄弟倆一直輪流出診。暉宏先生是主治大夫,父親則是助手。」
原來如此,慧月恍然大悟。
原本只是黃家末席的泰山,之所以能遇見被稱爲本家至寶的靜秀,正是因爲哥哥是靜秀的主治大夫。
對泰山而言,暉宏也算是媒人一般的存在。
「原來如此。因爲是親兄長,又有媒人之恩,泰山大人才把暉宏先生的牌位放進本家祠堂。沒想到他還挺有心。」
「……據說也是暉宏先生向大家提及的。黃家上下都對他敬重有加。我也總是先給暉宏先生上香,再給母親上香。」
說着,玲琳開始爲暉宏上香,神情卻莫名黯淡。
慧月心裏隱隱覺得不對勁,靜靜注視着那塊牌位。
黃暉宏的牌位雖樸素,卻和黃靜秀的並排擺放,看上去宛如一對夫妻。
或許是後人思念至深的緣故,兩人牌位前的供桌比別處都要華麗,點心、香、布匹、書籍、手工藝品,用心準備的供品堆積如山。
比起主殿,後殿更能感受到人們虔誠的祈願。
可是——
「總覺得……這裏的氣氛,好沉重。」
慧月下意識輕聲說道。
「嗯?」
「像是有很多情緒凝結在這裏……」
就像全身被溫熱而沉悶的東西包裹着,有種說不出的不適感。
明明應該是被溫暖的情感與祈福包圍的空間,卻不像暖心,反而像觸碰到潮溼的霧氣,心裏變得渾濁沉重。
「啊……對不起,是我太遲鈍了。」
她視線剛投過去,這位直線條雛女就笑眯眯地要伸手去拿,慧月嚇得尖叫。
慧月的直覺從剛纔起,就對這個空間充滿了毛骨悚然的警戒。
爲了打破壓抑的空氣,玲琳忽然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而且……)
簡單來說,描述事物根本狀態的文字叫「咒」,希望往壞的方向發展是「詛咒」,希望往好的方向發展是「祈禱」。
「還有把這面大鏡子的碎片混進藥裏、把木像雕成碗來煎藥、用劍攪拌藥釜之類的。我也試過拿着各種東西,但真到要服用的時候,大家又覺得『好像不太衛生』,結果全都沒敢用……」
「簡單說,這裏就是一堆破爛。」
只不過,她收集咒具的事後來慢慢傳開,直到現在,還時常有人爲了討好她,送來各種詭異古董。
在長年累月形成的自我厭惡面前,無論慧月說什麼,都傳不到她心底——
「哼……」
所有人都溺愛她,所有人都想守護她、爲她付出,擅自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她本就把所有超常現象都歸爲氣勢和堅毅,公然宣稱「詛咒根本不存在」。慧月一直以爲她對道術打心底毫無興趣,沒想到,她居然收藏了這麼多詭異的東西。
但其中有幾件,讓人懷疑是不是傳世寶刀或是獻給始祖神的寶物,它們帶着非同尋常的清冽氣息,強烈地向慧月宣告自己的存在。
如果變成那樣,之前一直拖延換回身體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最後關頭,黃家的現實主義發作,這些東西就全都被束之高閣。
「也就是說……這把短刀不只是破爛,其實真的有咒力?」
「呀啊啊啊!」
對氣息格外敏感的慧月,真切地感受到了牌位周圍瀰漫的不祥氣息。
「據說異國古書上寫,把這個磨碎喝下能強身健體。但後來覺得食用遺體太傷胃,就作罷了。」
「你說是皇后陛下送過來的?陛下不是對詛咒這類東西毫無興趣嗎?」
「比如這把短刀,氣場強到幾乎要撕裂氣息。雖然現在被血鏽污染、像是被封住了,但只要使用得當,擁有能斬斷法術和詛咒的力量——」
恢復開朗笑容的玲琳,用併攏的手指指向前方。
但她覺得,就像不同語言表達的本質是相通的,能讓人本能感到畏懼的東西,身體是會直接反應的。
對道術不熟悉的玲琳和絹秀,連「詛咒」和「祈福」都分不清,把所有詭異物品統稱爲「咒具」或「破爛」,但慧月的理解完全不同。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在廂房裏……」
她明白這是個必須認真面對的問題,可自己能用的語言太過蒼白,連對方心上的一道傷痕都無法撫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怎麼會……——!」
「反覆幾次之後,皇后陛下也得出結論:咒術之類的根本沒用。我想,現在的陛下,就是那樣成形的。」
這隻被稱作蝴蝶的女子,忽然轉過頭,笑容虛幻而脆弱。
她的側臉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溫柔。
「哎?這個有詛咒之力嗎?」
「哇,快住手!那是砂國的……被詛咒了怎麼辦!」
「那說不定能幫慧月大人補充氣呢!」
「是因爲我,他才死的。這裏的怨念這麼重,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吧。」
「哎呀,你對這把短刀感興趣呀?看起來是刻了銘的好東西,大小也正好適合防身。不然慧月大人也拿——」
「不、不可以隨便碰!」
慧月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在供奉着別人母親的祠堂說這種話,很是不妥。可玲琳只是輕輕搖頭,苦笑着說:
如果衆人的淚水裏帶着「不甘」,那矛頭,豈不就是指向導致母親離世的玲琳?
寬敞的廂房裏,堆滿了各種看起來邪氣森森、來路不明的東西。
「哎呀,氣氛一下子變沉重了,對不起!」
不加區分、見什麼收什麼,最後又全部當成垃圾,完全是外行人的做法。
可問題是,異國的鐵面具、帶血鏽的短刀、獸皮咒書、還套着戒指的木乃伊手、破碎的大銅鏡、破爛的木像……
「這就是我黃家引以爲傲的大雜燴廂房哦!」
這個女人之所以對好意如此淡然,對獨立有着異常的執着,正是因爲她厭惡這種被仰望、被犧牲的處境。
「我覺得,陛下其實並不相信這類東西。」
甚至還用另一隻手晃着那隻木乃伊手,像在說「你好呀,慧月大人」。
而「祈福/辟邪」這類東西,無論善惡,都比詛咒和祈禱層級低得多,效力微弱,頂多算是小許願,它們的道具自然也沒什麼力量,確實只能叫「破爛」。
(槽點多到不知道從哪裏吐起……)
成束的香木、祭祀用漆盆、鼓、鉦等祭器密密麻麻地堆着,雖然覺得這些貴重品該被更小心對待,倒也符合不拘小節的黃家風格。
於是她就把這些不好處理的東西,一股腦轉送回孃家。
「哎?……」
「我從小就體弱多病……後來,連主治大夫也不在了,對吧?所以父親買下黃山,想讓我們自己採草藥;皇后陛下則是病急亂投醫,收集了古今中外各種咒具。」
「……我不覺得是你的錯。」
「……其實,暉宏先生被供奉在本家祠堂,還有另一個原因。」
「謝謝你。慧月大人真的很溫柔。」
也就是說,絹秀爲了救侄女,本該研究的不是詛咒或祈福,而是祈禱;該收集的不是咒具,而是神器。
她正不知該如何安慰朋友,玲琳卻靜靜望着牌位,輕聲開口:
「其實確實是這樣。母親深受衆人愛戴,直到現在,侍女們也常常來後殿落淚。大概是那種……帶着不甘的思念,飄蕩在這裏吧。」
更離譜的是,這裏還堆着農具和舊衣服,完完全全就是個大雜燴。
玲琳一臉「你太誇張了」的困惑,可慧月實在無法淡定。
慧月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作罷是對的,但理由能不能更人道一點?」
可玲琳只是託着臉頰,笑眯眯地看着。
道術是靠理論強行引動陰陽之力,擅長的是詛咒,偏向「邪」,和屬於「聖」的神器天生相剋。
眼前大部分東西,確實沒有能直接殺人或害人的詛咒效果,稱不上咒具,就是垃圾。
(不過……確實,讓人很不舒服。像纏繞不散的、深沉的……怨念。)
慧月差點脫口而出「這不是你的錯」。
「……」
「這什麼啊……」
她作爲庇護者,肯定早就察覺玲琳和慧月頻繁互換身體,卻從不多嘴。堯明一直熱衷研究「炎術最遠能用到多遠」,可她至今從沒問過慧月任何關於道術的問題。
「是皇后姨母,把那些不適合放在嚴肅後宮裏的東西,嫌麻煩就一股腦送回孃家了。」
玲琳柔聲安撫激動的慧月,緩緩解釋:
記載一族譜系的族譜、族規木牌、祖先肖像畫——雖說架子上擺得亂七八糟,有點刺眼——但還算正常。
可她立刻明白,黃玲琳就是這樣一個人,會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
「皇后陛下會開始收集這些,並不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我。」
黃靜秀是在生下玲琳時過世的。
「很有趣吧~」
「不是,它屬於和陰陽之道不同的文明,我也不太懂……但就是很不吉利啊!」
(我需要時間準備。)
看到這些,她簡直想大聲吐槽: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大貴族的祠堂裏?
其中,那把一直露在鞘外、帶着血鏽的短刀格外引人注目,慧月悄悄望向它。
「所以說不行啊!它反而會切斷我的氣息!那樣一來,替換就『再也解不開』了!」
慧月雖然忍不住吐槽,心裏卻鬆了口氣。
玲琳低頭看着那隻木乃伊手:
慧月一邊想着,一邊跟在玲琳身後。
實現「詛咒」需要的是「咒具」,支撐「祈禱」的是「神器」。
慧月最近常常覺得,黃玲琳好像根本不愛自己。
玲琳疑惑地歪着頭,隨即眼睛一亮:
甚至,她可能在憎恨自己。
「拜託你,別碰這把刀,也別靠近我,更不要打磨、裝飾它。就讓它保持帶血鏽的樣子,絕對不能讓它覺醒力量。」
(總覺得,裏面混着幾件真東西……)
道術基於陰陽之理,而對體系不同的詛咒,慧月也無法完全理解。
她想讓這個女人活下去。爲此,她想改變她充滿放棄的人生觀。只是現在,還沒有找到方法。
如果慧月是負責取締禁術的官吏,她會立刻查封這裏,把所有東西全部沒收。
「爲了你?」
慧月本來半是無聊地走着,可被帶到後殿東側的廂房、厚重的門一打開,她瞬間驚得合不攏嘴。
那位就算被朱貴妃下蠱,也只輕描淡寫說「只是得了難纏的感冒」的女人,黃絹秀。
「孃家也不是倉庫啊。」
(這把短刀一旦發揮神器之力,替換之術會被直接斬斷,我們會被強行換回去啊!)
慧月瞥了一眼那堆「破爛」。
「這空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慧月皺着眉點頭。
「暉宏先生,在我七歲那年,因爲試藥過多去世了。他不斷嘗試,這個藥如何、那個藥混合起來如何,一次喝下太多烈性藥物……」
「後殿就逛到這裏,我們去廂房看看吧。原本是放祭器的儲物室,可是有很多奇怪的古文書、來歷不明的古董,特別有意思。啊!說不定還有能幫慧月大人補氣的咒具呢。」
慧月拼命編出和事實完全相反的藉口。
玲琳臉色瞬間發白,連忙後退:「糟糕!」
「對不起,慧月大人。我對這些一竅不通,差點讓替換更難解除了。」
「沒事,你本來就是外行……」
「真的很抱歉。如果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拜託你告訴我。比如會白白消耗氣的行爲,或者會阻礙法術解除的舉動。」
徹底愧疚的玲琳,拿出一貫的認真態度追問。
慧月對欺騙她有點過意不去,移開視線回答:
「施術的是我,你不需要想太多。硬要說的話,陰陽平衡越不穩定,施術和解除都會越容易。」
「不好意思,陰陽平衡不穩定是什麼意思……?」
「就是靈魂偏向陰或陽。互換靈魂、把靈魂和肉體分開,都是利用陰陽失衡。你看,道術師董不也是等到極陰日才與我們互換的嗎?」
「原來如此。」
玲琳立刻理解,還一臉佩服地附和:「慧月大人好厲害。」
被人用閃閃發光的眼神聽着自己爲數不多的專長,誰能忍住不滔滔不絕。
慧月早已忘了要隱瞞替換的相關信息,側着頭繼續解釋:
「不過我們身爲女子,本來就偏陰。所以一旦再加上負面情緒——也就是陰的元素,失衡會更嚴重,法術也更容易失控。如果我們是陽氣旺盛的男子,法術大概就不會暴走了。」
「原來如此。那替換在女子之間更容易發生?」
「也不能一概而論。女子和男子結合,就會混入陽氣。陰陽和合是一種完整狀態,那時候想把靈魂從肉體剝離就會變得非常困難。道術裏甚至有一派,把男女交合當作修行——」
說到這裏,慧月才猛然驚醒。
結合、和合、男女交合……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哎呀……」
可根本不是這樣。黃玲琳明明是更野性、更豪爽的女人。
「你小時候的字,反而更好看。評判的人真是沒眼光!」
「有什麼關係,你之前不也看過我的嗎?」
「寫出一模一樣的字有什麼意義?你母親的字是很美,但這樣根本表現不出你像野豬一樣的性格。」
連交情這麼淺的慧月都明白的事,侍奉了十幾年的她們爲什麼不明白?
「我還以爲是族譜——哇!」
那是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的祕密地點,無人知曉的祕密手記。
儘量不讓人察覺,這些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說起。
努力不辜負母親,努力讓這條以母親性命換來的人生,變得值得,被所有人認可。
玲琳從背後、從側面拼命想搶回箱子,慧月仗着互換後嬌小的身體靈巧躲閃。
「所以我才叫你拿出來啊!」
「你騙人!」
「不要~」
慧月睜大眼睛盯着箱子,被勾起興趣的玲琳探頭一看,隔了一拍才尖叫出來。
「慧月大人!」
「總覺得,有點火大。」
「怎麼可能有!這裏的詭異古董不是破爛就是反效果!成束的香木?哦,好香!祖先肖像畫?哇,都是帥哥美女!祭祀用的鼓?嗯,聲音不錯!」
「你和你母親,是兩個人吧?」
「哈?你說什麼,練字的東西?還是手記?那種超難爲情的?就是那種才更要給我看啊。別的地方是哪裏?拿出來,現在立刻!」
內斂、高雅、透着知性,和現在玲琳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慚愧,和母親的字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爲什麼你總是說些,動搖我心的話。)
之前一直隱隱感到的不適,此刻凝聚成一團烏雲。
她一直一直都在努力。
「可是再找找的話,說不定真的有能幫慧月大人補氣息的東西。難得來一趟,不再仔細看看嗎?」
「等等,關係可大了。我感覺……全身都充滿了氣。真的。」
完全沒有慧月在朱家侍女和女官身上感受到的敵意,每個人都爭先恐後、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出發點都是善意和疼愛。
玲琳拼命抬起快要低下去的臉。
箱子裏裝的,是一疊用稚嫩筆跡寫下的習字紙。
玲琳就是把這當作頂峯,不斷努力,才達到如今的水平——
「哎?就……就是,被陽氣淋到的感覺……」
「我們走!」
她隨手拉出桐箱,正想隨口敷衍,可打開蓋子的瞬間,看到裏面的東西,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像平常一樣,平靜、溫和。
「啊……!」
「那是不是替換期間,最好也不要接觸男子的陽氣?慧月大人——」
可每一張都比她預想的要工整漂亮,慧月漸漸眯起了眼。
「哎呀哎呀……」
府邸裏的每個人確實都很親切,
「別擔心,寫得超——好的。你看,這個、還有這個——……不是吧,是真的很好啊。」
就好像,她們期待黃玲琳取代黃靜秀一樣。
「嗯?」
她們希望她笑得像靜秀、說話像靜秀、喜好也像靜秀。
抄寫的詩句、反覆練習的同一個字、旁邊畫着小插圖的紙。
只是聽到一句普通的話,就像被重重敲響的鐘,全身久久震動不停。
「畢竟是藏在祕密基地裏的嘛。不管是地點還是裏面的東西,要堂堂正正拿出來,就算是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啊?這也叫『想埋掉的失敗作』?你故意氣我嗎?」
可是,那份好意,真的好好對準了黃玲琳這個人嗎?
「……」
「我也有,更像『我自己』的字。……只是太難看了,我覺得不能給任何人看,就藏在了別的地方。藏得太久,連我自己都忘了。」
「咦……」
「不知羞恥!什麼叫接觸陽氣啊!」
是一刻也靜不下來,身體稍微好一點就想下牀鍛鍊的女人。
眼眶發熱,要是不咬緊嘴脣,喉嚨都會顫抖。
慧月突然大叫,玲琳嚇了一跳。
身爲皇后侄女、天生高貴的黃玲琳,就連閨房術都只冷靜視爲「爲了延續子嗣的學問」,但對遠離帝王學的底層貴族慧月來說,男女之事是和戀愛、情慾緊緊綁在一起的、帶着豔色的行爲。
箱子底部,放着幾張明顯是成年人的筆跡,落款是「黃靜秀」。
別讓人擔心。
只是聽到「交合」兩個字,她就忍不住聯想到男子覆在女子身上、十指交纏、指尖伸向衣帶的畫面——而且想象中的男人,還帶着熟悉的面容。慧月瞬間滿臉通紅。
爲什麼希望她寫出一模一樣的字、準時去母親的祠堂參拜,永遠活在母親的影子裏?
笑啊。
沒錯,她從一開始就很在意。
「……其實啊。」
「啊啊啊啊啊!」
玲琳想挽留,慧月卻隨便聞聞香木、敲敲鼓,只想儘快逃離這裏。
明明是自己先開的頭,她卻強硬地打斷。
現在,她終於看到玲琳像個普通人的一面,忍不住笑着一張張翻看。
對她們而言,黃玲琳永遠是個小孩子。
抬起頭時,已經能露出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慧月親耳聽過她們在餐桌說「您不愛喫的紅薯已經蒸軟了」,在牀邊笑着說「這樣就能好好睡午覺了」。
固然和現在的黃玲琳相比,筆跡還帶着稚氣,但水準高到現在的慧月都未必寫得出來。
「你看,最後一個!這是什麼桐箱——啊。」
深埋在森林深處地下的、年少時的糾結與掙扎,如果要說出口,希望用雲淡風輕的方式。
「不是那個……」
靜秀的筆跡確實流暢秀美,
「不是對你,是對那些侍女。」
「別這麼害羞嘛,我都覺得好玩了。」
玲琳難得一臉苦澀地回答。
玲琳在心裏對自己說。
看着慧月賭氣般伸出手,玲琳笑着輕輕回應。
小時候的習字紙不可能有任何道術效果,但看到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如此害羞的模樣,慧月只覺得滿心愉悅,這對健康肯定有益無害。
相識兩年,互換不到一年。
輕描淡寫到,對方聽過就忘,等我離開後,纔會「啊,這麼說來」似的偶爾想起。
最近的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最後一張,寫着「黃玲琳」三個字。
(慧月大人……)
那是玲琳小時候練字的痕跡。
玲琳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可爲什麼,她卻感覺自己被全部原諒了。
慧月心裏一片陰沉。

「慧月大人那個是寫給母親看的!我這些全是失敗的廢紙啊!我本來想埋掉的,居然忘在這種地方……!慧月大人!」
「母親擅長刺繡、舞蹈、書法。福英她們也總是笑着勸我『再努力一點』,所以我才把這些藏起來。」
是一個會在炸芋頭上撒滿鹽,眼睛發亮說全世界最好喫的女人。
她在玲琳的房間裏,連一點小時候的塗鴉、幼稚日記這類「理所當然的生活痕跡」都找不到,一直覺得有點遺憾。
那些資深侍女,開口閉口就是「靜秀大人」「靜秀大人」。
難得地,玲琳臉紅了。
「嘻嘻,這是祕密哦。」
慧月剛纔的話,像是在否定她所有的努力。
想必就是玲琳臨摹的母親字跡。
慧月冷哼着說完,玲琳忽然沉默了。
「不要再聊這種話題了!」
「這個沒關係啦!快放回去,慧月大人!」
「什麼『不要~』啦!裝可愛也不能萬事OK啊!」
「好啦,我們差不多該離開祠堂咯。」
「你給我認真聽啦!」
慧月在身後氣鼓鼓地喊着。在玲琳眼裏,她實在太可愛了。
她快步走出祠堂,抬頭望向天空。
「啊,不知不覺,天已經完全放晴了呢……」
雨雲散去,淡淡的橙色霞光穿透雲層。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祠堂裏待了很久,傍晚的天空已經亮起了第一顆星。
「你別想岔開話題,我是不會罷休的。我絕對記着,一定要讓你給我看那些難爲情的過去。」
晚一步走出大門的慧月,還在旁邊氣呼呼的。
「嘻嘻,是啊。……如果是慧月大人的話,總有一天,我會拿給你看的。」
「你說定了哦!絕對!」
對這個故意鬧着、非要挖開自己羞處的朋友,玲琳心中湧起了無以復加的憐愛。
(總有一天……如果是慧月大人,我真想讓你看見。看見最真實的我——那本軟弱的手記。)
她仰望微微發亮的孤星。
不知爲何,覺得它像極了慧月。
雖然自己還猶豫着,不敢把渾濁不堪的心事攤在陽光下,可如果是這束微弱的星光,或許會悄悄照亮一切。
(我的,彗星。)
她在心底輕輕默唸,看向身旁的人。
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照亮玲琳的她。
可自己,很快就要離開她了。
兩人的人生在乞巧節之夜交錯、碰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結下羈絆,此刻,正並肩仰望同一片天空。
打獵累壞的男人們一定會喝酒,今晚不會上山。再等他們,計劃又要推遲。
如果是這樣,今晚就是千載難逢的採摘時機。
但對獨自溜出去來說,再合適不過。
笑着答應後,玲琳回頭望了一眼祠堂。
是讓她下定決心,願意爲此燃燒生命、直到最後都踏實地站在這片大地上的存在。
「今晚,要是不下雨就好了。」
那條曾用來藏起不願被人看見之物的密道,只此一晚,要用它去尋找想要找到的東西。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難得一遇的摯友,真心如此。
如果你說氣不足,我想幫上忙。
「是啊。殿下和兄長們本來就喜歡打獵,一定玩得很盡興,接下來會一直炫耀獵物、互相誇獎,估計要鬧到很晚了……搞不好到天亮。」
通往祕密基地、去往黃山的密道,就在那間祠堂廂房的深處。
(我最喜歡你了,慧月大人。)
雨停了。暫時應該不會再下了吧。
聽着慧月邊走邊小聲抱怨,玲琳隨口應和,再次望向天空。
(……我去爲你採白幻露花吧。)
(我能爲你,做些什麼呢?)
雖然沒能問出讓你哭泣的人是誰,但至少——
「慧月大人,侍女們肯定也會勸你早點休息,你就先回房沒關係的。」
希望你遠離一切痛苦,一切悲傷。
「哈……差不多,該喫晚飯了吧。大家應該會一邊喫獵來的肉,一邊聊打獵的趣事,肯定會很吵,又拖很久。」
玲琳輕聲低語,然後再也沒有回頭,向客房走去。
「嗯。慧月大人的身體和心情最重要。」
絕不會迷路。
要讓你恢復到足以解除替換的狀態,儘早從這具危險的身體裏解脫出來。
目的地,是玲琳從小就祕密往返的「祕密基地」旁。
一想到這樣的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胸口就揪得發緊,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