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6章 玲琳,倒下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中村飒希 · 1.5万 字

春临山林,风光明媚。

就在前几日,玲琳刚过完七岁生辰。脚上穿着父亲赠予的新鞋,她心情愉悦地走在山路上。

山林愈往深处,绿意愈发浓郁,泥土的气息盖过了花香。

在鸟鸣的间隙,清爽的风簌簌拂过,玲琳沉醉地弯起嘴角。

登上高山,便会觉得清凉。

能知晓这般事,她心里满是欢喜。

「真是一处舒心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呢。」

「是啊。以玲琳大人如今的体力,还能再往高处走一些……只是千万不要勉强。刚满七岁,体力不会一下子就变好的。」

「哎呀,晖宏先生真是的,我都明白的。」

面对这一番认真的叮嘱,玲琳鼓起脸颊,有些赌气地转头看向身侧。

牵着体质孱弱的玲琳,带她来黄山散步的,正是她的伯父,同时也是主治医生——黄晖宏。

晖宏身为黄家本家的医生,年纪尚轻,四十五岁过半。

对于玲琳的父亲泰山而言,他是年长三岁的兄长。

如果说弟弟泰山有着如同憨熊一般沉稳随和的模样,兄长晖宏则宛如孤高的狐狸。

身形清瘦,面容透着知性。

他戴着在咏国很少见的眼镜,身上永远穿着剪裁精良、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衫。

虽然偶尔有些神经质,爱唠叨,但玲琳十分敬爱这位学识渊博、待人温柔的主治医生。

毕竟父亲泰山,还有早已成年的长兄景行,常常要入宫,府邸里时常见不到他们。十二岁的次兄景彰,也为了出仕,忙于治学与习武。侍女们固然十分照料她,甚至可以说是呵护过头,可她们一开口便是「请留在府内」「外出太过危险」,不断缩小她的活动范围。因此,能带玲琳出门,哪怕只是庭院或是府邸所属的后山,晖宏的存在都无比珍贵。

每逢花季,他都会陪她赏庭院繁花;还会和她笑着,给院墙的每一块石头一一取名。

只要牵着他的手,外出的请求总能轻易获准。

戴在身上,仿佛能获得一点点勇气。

不同于母亲,是我自己选的,专属于我的发带。

一路向前,明明还是白昼,森林却越来越昏暗。

随着海拔升高而愈发寒凉的风,不安地拂过玲琳的脸颊。

话语一声声落进耳中,她的心仿佛被毒素缓缓侵蚀。

「晖宏先生!」

侍女们面露难色:「静秀大人并不喜欢这类物件……」可她们越是这么说,她反倒越发珍爱这条发带。

「这边来。」

玲琳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开口,打断了他。

绿意愈发浓重。

「静秀大人七岁之时,也并非舞蹈、刺绣的名家。玲琳大人已经达到众人期盼的水准,不必忧心——」

绿植尽头,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这里明显是人为开辟出来的空地。

「那个……父亲和兄长,一定也会支持我的。黄家的风气本就看重自立,我拥有自己的意志,一定……」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就像在提醒她「你的手凉了」「吃药顺序弄错了」那般。

「你似乎有些误解。不,或许,该说是自负。」

石碑上刻着名字,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自出生起便听过无数次。

晖宏与弟弟泰山一同悉心照料静秀,三人如同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她甚至发不出一句反问。

「上面刻的字,你认得吧?」

「真是麻烦。」

父亲却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玲琳能自己挑选,多好。」这让她愈发欢喜自豪。

晖宏确实说得没错。

玲琳花了许久,才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啊——」

「我……没办法像母亲那样,舞跳得那么好。我想,喜好、性情,也和她不一样。我是说……我远远比不上母亲。」

总有那么多人,不断告诉她「我站在你这边」。没关系的。

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反抗。

「前些日子收到您赠予的发簪,十分精美。再次谢谢您。」

「这是你的墓。你的父亲不愿让你发现它,才很少让你来黄山,甚至买下整座山,不让外人随意出入。」

只不过那时候晖宏尚且年轻,还只是黄家的见习医师,只是出入府邸,算不上正式主治。

只要有条理、好好诉说,他们一定会听。

可那双眼睛,冰冷如霜。

「不必客气。我想着,玲琳大人差不多也该会喜欢这种偏成熟雅致的款式了。」

踩踏草木的声响消失,空气瞬间紧绷死寂。

(可是……)

「来,请看。」

她怕脱口而出的话,听上去带着讥讽。

「我是玲琳。不是黄静秀,我是黄玲琳。我只想作为玲琳,作为我自己,度过每一天。」

但到头来,就像在祖母面前只能默默点头,充当「静秀」一般,此刻玲琳也是带着笑意,接纳了对方的说辞。

晖宏提着提灯上前,靠近石碑。

「我还说不清具体想要做什么,想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亲手挑选发带,自己决定想去哪里,诸如此类的事。」

玲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泰山——你的父亲,兄长们,侍女们,还有我。所有人嘴上都宠爱你,才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途中晖宏松开手,点亮提灯,玲琳鼓起勇气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手臂很快又被攥住。

晖宏总会认真倾听年幼玲琳的话语,温柔地眯起眼望向她,为她定下许许多多有趣的约定。

「你的降生,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

「……」

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若是如此,自己必须道歉。

大风呼啸着席卷林间。

晖宏的脚步骤然停下。

数十年的交情,静秀的喜好他自然了然于心。

难道自己说了出格、失礼的话?

只因他是医术高明的主治医生。

「当年诊断的结果是,静秀大人一旦生下你,便会殒命。于是所有人不断劝说静秀大人,不要生下孩子,放弃这个孩儿。你的父亲泰山,甚至早早为你立好了墓碑。他恳请她打掉孩子,承诺会好好安葬你,把你葬在后山,不让你孤单。」

声音在喉咙里嘶哑,尚未出口便消散。

晖宏低声呢喃,打断了她。

「呵呵,登山真有意思。和先生出门,总有许多开心的事。您怎么总能知道我想去哪里呢?」

「黄玲琳」

(这样不行。)

两人相握的手心,慢慢沁出汗水。

脚下踩断枯枝,发出啪的一声。拨开两侧丛生的灌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的发带。

这位主治医生一向温和,可每当玲琳「做错事」,他便会骤然沉默。他细微的吸气声,紧绷的空气,总会让玲琳心生紧张。

(啊……?)

在七岁的静秀眼中,十七岁的晖宏,比起年近五十的老医师,更像一位亲近的兄长。

晖宏猛地拽住她的手臂。他前往的方向,并不是方才目标中的花海,而是山林更深处。

匠人打造的首饰固然好看,但若是普通人倾注心意亲手雕琢的饰物,不均匀的涂色、不齐的针脚,反倒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与温度。

这般谦逊的表述,只会偏离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玲琳加重了语气。

母亲应该会喜欢这种款式吧。

就像祖母心病加重,把她唤作「静秀」时,她感受到的那种滋味。

也无意高声指责那些期盼她成为母亲模样的人。

「先生,对不起。」

晖宏折返回来,轻轻把手放在僵立原地的玲琳肩头。

他们都是温柔之人,一定不会动怒。

此刻两人也立下许多令人心动的约定:春天来山间漫步,夏天去水边泛舟。玲琳心中对他满怀感激。

风不时摇动树梢。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在生辰之时买一件东西。

「那个——」

父亲总是温和微笑,毫无保留地拥抱她,一遍遍告诉她:你能降生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痊愈我十分开心。可实际上,他最初,竟是期盼着自己死去吗?

换言之,在黄家,玲琳的喜好,他也一眼看透。

玲琳的母亲静秀,从前同样体弱,自七岁起便由晖宏照料。

晖宏一言不发。

想起笑着眯眼的父亲,会用力抚摸拥抱自己的兄长们。

就像此刻束起头发的这条发带,配色杂乱,她却格外喜欢,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的。

碑面浅浅覆着青苔,刻下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比起层层叠叠淡色、优美纤细的发簪,她其实更喜欢色彩缤纷热闹的发带。

「晖宏先生。」

「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母亲。我固然觉得十分荣耀、满心欢喜。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喘不过气。」

「这个嘛。当年静秀大人七岁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玲琳格外痴迷那些难以说清用途、偶然天成之物,或是奇妙怪异的搭配。

「静秀大人看着温婉娴静,实则很喜欢外出。虫子她毫不畏惧,还爱去危险的水边戏水,当年可没少折腾我。所以我猜想,玲琳大人应当也会喜欢。」

她觉得,晖宏远比侍女们更懂自己,这份心意她十分感激。可不知为何,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粗糙刺痒的感觉。

玲琳露出一抹含糊的微笑。

「玲琳大人。」

停下脚步的晖宏,终于回头看向她。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来,再往前走一段,有一片花田,花儿想必合玲琳大人心意。做花冠再合适不过,静秀大人当年也常常——」

一句话,干脆地将她否定。

「晖宏先生,您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只是,她想把这份偶尔袭来的窒息感,稍稍倾诉出来。

他们这般珍视自己,送来诸多礼物,温言相待。若是不能欣然收下,实在太过傲慢。

「没想到,竟愚钝到需要我特意来解释。」

晖宏略带腼腆地笑了。

玲琳慢慢斟酌词句,继续说道:

「你父亲珍视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静秀大人。这本是理所当然。美丽柔弱的黄家至宝,丈夫深爱她,孩子们敬慕她,侍女们尊敬她。所以,你的存在本就是阻碍。他本想除去这个累赘,连墓碑都备好,结果活下来的,却是你。」

耳鸣骤然响起。寒意顺着脊背窜下,恶心感翻涌上来。就像每次高热来临前的征兆。

(不要……)

玲琳轻轻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不要再说了。)

可不等悲鸣与泪水落下,晖宏便开口打断。

「你是踩着巨大的牺牲降生的。践踏了世间最珍贵之人的性命,才换得你的出生。可你,却想要为自己而活?你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向静秀大人赎罪,证明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晖宏放下提灯,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诫她。

玲琳一言不发,只能发出断续、如同喘息一般的呼吸声。

「——……呃……」

她喘不上气。

喉咙干渴,头痛欲裂,双腿失去力气。

「当然,若是当面把这些话讲出来,所有人都会否认。我本也不想特意和你说明。我以为你本该明白这些。」

看着浑身颤抖的玲琳,这位医师的手,抚摸她发丝的模样,近乎怜爱。

「玲琳大人,你要活下去。你应当幸福。只是这份幸福,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静秀大人——为了不让她付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6章 玲琳,倒下插图(1)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 第6章 玲琳,倒下 · 第1张插图

「——……」

「明白了吗?」

玲琳只能颤抖着嘴唇,晖宏在她耳畔低语。

活下去,要幸福。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静秀。

「不要再逼我们说出这样的话了。伤害到你,我们心中也同样难受。」

手脚发麻,呼吸紊乱,再也站不住。

他试着问她喜欢什么,高热昏沉的玲琳,忽然睁开湿润的眼眸。

「但就算如此,症状也会比灵魂肉身合一的时候轻很多。所以,不如维持现在替换的状态,先查清皇后的真实想法与诅咒的真相——」

呼吸尚且平稳,脉搏稳定,没有发热。只是迟迟无法苏醒。

无论如何道歉,恐怕永远得不到宽恕。

「——进来。」

但或许是尧明心绪激荡,天空被厚重乌云遮蔽,雷声隆隆,透着不祥。

「实在……对不住……」

临时造访,没有备好慰问的礼物,也不清楚她的喜好。

即便强行促成替换、践踏了玲琳的意愿,慧月无疑是最忧心玲琳的人。

满心羞耻,只想消失。愧疚几乎让她窒息。

她为母亲而活,诅咒她的,恰恰是母亲。而绢秀,试图掩盖这件事。

或许语气生硬。他反问,是不是应当说这句话。

「母亲……」

她喜欢温柔的父亲,开朗的兄长与侍女们。曾幻想能和他们开怀欢笑。他们向自己伸出手,她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生欢喜。

尧明紧紧闭上双眼。

可传言却说,是母亲下了诅咒。

这里是黄麒宫的疗养室。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虚弱的少女,只能沉默坐在床边。

「快醒醒。」

「就算换了身体,她依旧在受苦。或许是精神冲击所致。又或者……诅咒根植于灵魂,即便互换身体,诅咒依旧纠缠灵魂。诅咒快要应验,威力也在变强。」

是专为雏女玲琳养病休憩,设在最深处、最为静谧的房间。

他心底早已确信,若有人协助强行互换,只会是辰宇。

「我以为自己被你责备了。以为本该鼓励你,这才是温情。『加油』、『快点好起来』、『恢复健康』……但是。」

「我们刚相识不久,我造访黄家那日,你刚好染病卧床。」

声音沙哑。

「不可。」

「告诉我。香囊里面,你看见了什么?是你的母亲……诅咒了你吗?」

就算站不起来,至少也要昂首,挺直脊背。

***

当时绢秀久居黄家迟迟不归,尧明前往黄家接她,恰逢玲琳高热,便顺道前去探望。

一旦被它抓住,就要承受可怕的折磨,剧痛灼烧全身。

「你当时疑惑地轻声说:『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听闻慧月大人会在此时前来,说明此次替换的始末。既然如此,参与此事的鹫官长也应当一同在场,我便将他一并请来了。」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

倘若这便是整件事的真相,太过残酷。

啊,视野深处,黑色的火焰又开始蔓延。诡异的声响,圆睁的眼珠。

尧明将护身水晶放在玲琳掌心,又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尧明那时以为自己不懂探病的规矩,窘迫地移开视线。

大家明明替她守住这个秘密,压抑着恨意,温柔相待。可自己不识分寸,妄想凭自己的意志活着,他才不得不出言告诫。

本该是天边微微泛白的拂晓时分。

二人在卧榻旁的尧明面前深深行礼,慧月怯生生开口。

「喂。」

「哎……」

简短一声令下,慧月与辰宇神色凝重走入室内。

是自己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践踏了晖宏、泰山还有兄长们珍视之人。

玲琳倒下前的呢喃,还有绢秀死死藏匿咒符的模样。

玲琳心想,是自己太愚笨。

「……还记得吗。」

这是玲琳仅有的,唯一的光。

此前,无论局势多么复杂,尧明都想着不惜一切,保住玲琳的性命。可读过手记,看见她多年病痛的痕迹,这份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晖宏一直温柔,一直正确。错的是自己,必须改正。

「可是殿下。既然已经替换——」

不能在这里晕倒,又给大家添麻烦。

「你明明为母亲拼命坚持……苦苦忍耐……可偏偏……」

「但实际上,你……」

「辰宇。」

玲琳此刻身在朱慧月的身体里,深夜在黄麒宫倒下。尧明下令先将她安置在此,亲自看护。

「失礼了。朱慧月大人,还有鹫官长大人前来求见。」

额头依旧抵在相握的手上,他低沉开口。

脱力的膝盖一软,她直直滑倒在地。

随她一同前来的,是朱慧月与辰宇。

(果然。)

在这满是病痛的人生里,母亲曾是她唯一的支柱。

(不行……必须抬起头。)

「我前来说明情况。请问……她现在情况如何?」

「你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噩梦。」

玲琳浅浅一笑,答道:不是的,只是大家都会这么说。

像母亲那样。

尧明打断她的提议。慧月吓得身子一颤。

不该生出这般愚蠢的念头。

他缓缓移开额头,面孔痛苦地扭曲。

皇太子尧明笨拙地拭去这名雀斑雏女的额间汗珠,她闭着眼,虚弱地低声呓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如今,他连呼唤爱人名字唤醒她,都做不到。

她本以为自己一直在努力赎罪,以为总有一天能够获得原谅。可他们的恨意,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深到,早早为她立好墓碑,期盼她离世。

辰宇开口帮腔,尧明转头看向他。

虽还不能下定论,可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他刚要唤出玲琳的名字,又闭上嘴。想起朱慧月叮嘱过,此刻不能叫这个名字。

「对不起……」

无论他们展露多少温柔的笑容,都不能沉溺,连期待都不该有。

(为了母亲。)

她带着不甘说完,随即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看着未婚妻一遍遍在梦中道歉,尧明心口如同被碾碎。

「对……对不起……」

倘若,连母亲也不曾期盼自己来到世间,那她便只能就此消逝。

「对不起……」

可她不该握住那双手。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努力赎罪。

尧明简单说明。慧月用力咬住嘴唇。

冬雪的声音紧绷。

「没有发热,脉搏平稳,身体状况不算危急。只是深陷梦魇,无法苏醒。梦中不断呼唤母亲,不停道歉。」

卧榻上的玲琳依旧紧闭双眼,深陷梦魇。

身为皇太子,尧明长久被隔绝于病患之外,那是他第一次探望病人。

只因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他体内流转着龙气。他不求能操控天象、震慑旁人,只求能驱散折磨心爱之人的噩梦。

母亲是唯一曾期盼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玲琳降生的、温柔的人。

那时候,玲琳大约十岁或是十一岁。

幼小的脸颊,泪水簌簌滚落。

玲琳又无力地梦呓。她不断道歉,一遍遍呼唤母亲。

兄弟二人目光直直相撞。

「先说清楚。这次替换,是你协助的,对不对?观星那晚,你没有提前知会我,单独留下朱慧月和玲琳。你为何这么做?」

「……我认为这是最优选择。」

辰宇目光清亮,坦然迎上尧明的视线。

「依照朱慧月的判断,施加在玲琳身上的诅咒,本会在生辰之日应验。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替换暂缓了诅咒。若不继续替换延长暂缓时间,十天前测算,她只剩半月性命。」

「依靠替换暂缓诅咒……」

尧明明白了,难怪朱慧月执意要替换。

若是十天前只剩半月,那如今,玲琳的生命只剩寥寥数日。

辰宇进一步逼问:「既然如此,放任替换,又有何错?」

「……但这无视了玲琳本人的意愿。我之前已经说过。」

尧明攥紧拳头,开口。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你看,就算互换,玲琳依旧这般模样。朱慧月待在玲琳体内,也不能说完全不受诅咒侵蚀。受苦的雏女,从一人变成两人。」

他再次说出这番道理,心中痛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朱家的雏女,还有弟弟,只是满脸焦灼。

「我没关系的……」慧月急忙开口辩解。

「朱慧月。等你神智恢复,立刻解除替换。」尧明下令。

「为什么——!」性情刚烈的慧月险些脱口而出不敬之言,硬生生忍住。

尧明侧头看她,又呼唤异母弟弟。「辰宇。」

「你身为鹫官长。应当明白,若是偏袒某一位雏女,旁人会认为鹫官长与雏女私相勾结。主谋是朱慧月,这次从犯的你,我可以饶恕。但下不为例。」

「…………」

不用敬语,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非鹫官长。

「我从未见过她流露软弱。」尧明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一次都没有。就算落泪,我也从未见过玲琳以自己的模样哭泣。她永远带着微笑,永远保持开朗。可是……从那么小的时候,玲琳就……」

慧月笨拙地点头。「手记,我听说过。她说写了字迹拙劣、不能给旁人看的手记,藏在秘密基地。我原本还想着找到之后取笑她一番……」

攥紧拳头,泪水几乎溢出眼眶。明明该痛哭的人是她。

「这么小的孩子,写下这样的手记,本不该存在……可事实上,她瘦小的身躯,长久背负着无尽痛苦,默默隐藏一切。直到现在,床底还藏着与病痛搏斗的痕迹。」

「『加油』、『快点好起来』、『活下去』。每一句,都是饱含希望的美好祈愿。可是……」

请原谅我。

「怎么会——」

「但是……你看看这个。」

「怯懦的代价,终将以她的死亡来偿还。我绝不后悔。」

想必一瞬间,她便看完了全部文字。开篇只有寥寥数行。

身边人期盼她幸福、期盼她活下去,这份期待,对她而言,该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面对冷静决断的尧明,慧月情绪爆发,高声喊道:

尧明平静告诉她:「这是年幼的玲琳写下的手记。」

「就算如此,也不能无视玲琳本人的意愿。」

「寻回……?」

加油。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她总告诉自己,这是母亲赐予的生命,是医师守护的生命,强撑着抬起头,连示弱都不允许。

尧明眯起眼,沉声开口。

「您却要优先解除替换?! 」

「我当然有!」

她半开玩笑的话音,在翻开册子的瞬间戛然而止。

让我,就此解脱吧。

「方才,母后带进玲琳寝室的东西。一把短刀,还有这本册子。上面沾着泥土,想来是黄山塌方之后,被人寻回的物品。」

这份如烈火般强烈的情感,是她独有的魅力与天资。

但若是践踏对方的心意,妄图左右他人一生,便是不可饶恕的越权。无论以鹫官长的身份,或是作为一个无关男子。

慧月大吃一惊,向后退缩。

——大家都会这么说。

「不听皇太子命令的鹫官长,便不再是鹫官长。在你记起自己职责之前,离开后宫,闭门思过。」

雷声震得大地一颤,尧明不由得嘶吼出声。

尧明严厉下令。辰宇沉吟片刻,躬身领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慧月手按胸口,身子前倾。

「『秘密基地』吗。」尧明的声音带着苦涩,「原来如此。她把心底的委屈藏在黄山,这么称呼它。」

他嘴角颤抖,想要挤出微笑,却失败了。

尧明简短开口:「床底下还有一个匣子。里面是吐血擦拭用的手帕,还有用来强忍痛苦的毒药,全都用废纸遮盖藏起来。……玲琳一直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煎熬。」

此刻尧明终于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残酷。

「这个封皮……没错,我见过皇后陛下翻看这本册子。」她疑惑歪头,「也就是说,这是黄玲琳带去黄山的东西?登山为何要带册子……」

严苛的处分,慧月不由得捂住嘴。

「守护尊严,绝非漂亮空话。这是做人不可逾越的底线。」

好痛苦。

他向前一步,靠近沉默的鹫官长。

「为什么!」

直白的拒绝。

她一定很痛,很难熬。常年被病魔折磨。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里,瘦弱的身躯熬过无数长夜。

静谧重回房间,尧明缓缓吐气,调整心绪。

「我怎会不希望她活下去!但是!」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纸上尽是诉说苦痛的文字,祈求宽恕,祈求终结生命。最后一处,是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写着:

「还有一件事。」

「我。」

「殿下……」慧月喘息着摇头。

慧月迟疑地伸出手。

辰宇素来淡漠的神情,骤然紧绷。

「啊……」慧月猛地眨眼,「十年前——难道,就是藏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的?」

「……遵旨。」

尧明回过神,闭上嘴,拿起桌上那本老旧册子。

如同尧明初见时那样,慧月瞬间血色尽褪。

「——!」

「是的。」

「那是……?」

她似乎并不知晓册子的来历。

辰宇望向卧榻上沉睡的玲琳,低声回答。

窗外下起大雨。慧月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微弱呢喃。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窗外电光一闪。

「退下。」

沉默不断膨胀,像尖刺扎在屋内所有人身上。

尧明移开目光,看向沉睡的玲琳,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窗外乌云轰鸣,仿佛宣泄着他强行压抑的情绪。

母亲,先生,对不起。

「玲琳……」

尖锐的话语狠狠刺进心底。尧明将手放在床边小几上,努力平复呼吸。

「你要清楚,你没有资格左右玲琳的抉择。」

不能被她汹涌的情绪裹挟。此刻需要冷静,而非冲动。他看着放在小几上的物品:从寝室收回的一把怪异短刀,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您还在为违抗命令生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应当一同研究香囊,想办法突破重牢,质问皇后……想要救下黄玲琳,比起解除替换,还有更要紧的事!」

「这是……」

「那就是殿下您心肠冰冷!」泪水让慧月的语气愈发混乱。

「我认定这件事必须去做,不会改变想法。」

「她早就厌倦这些漂亮话了。」

压抑激动的嗓音,沙哑不堪。

「我明白局势万分紧迫。」

「若是强行冲动促成的替换,需要数日积蓄力量。但这次是计划好的替换,今日便能解除。」

明明是温柔的期盼。却如同绳索拖拽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少女,逼迫她继续站在痛苦的舞台。

「好了,朱慧月。关于解除替换,要积蓄力量,还需要多久?」

病床之上,所有人不断向她抛出这样的话语。

「我听够这些漂亮话了!」慧月尖声呼喊。

他听懂了,这句话不单指鹫官长的身份,更是提醒:他不是玲琳的未婚夫。

「殿下,您知道吗?一旦换回身体,诅咒就会继续推进!您心里明明清楚,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办法!」

「明明眼前有选择,却固守高尚道义不去选择,这不叫高洁,这叫怯懦。」

兄弟二人长久无言对视。

他瞥了一眼沉睡的玲琳,直言指责尧明的怯懦。

——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想要解脱。

他想起幼时高热朦胧的玲琳轻声说的那句话:

「若是不维持替换,黄玲琳会立刻死去!真的……剩下的时间已经极少。按我的推算,只剩短短数日!」

「委屈?」

「——是吗。」

「啊,尊严!正义、道理、尊严!黄家人张口就是这些!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坚守这些,人是会死的!重要之人,会死去!」

在外等候的冬雪拱手,关上房门。

「不是这次上山带去的。看封皮样式,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大概是六七岁的玲琳写下,藏在黄山深处。」

尧明本不想这般试探制衡弟弟。他曾为孤独的弟弟能够心生爱慕而欣慰。就算行事略显逾矩,只要这份心意化为忠诚,尽心守护雏女,本无可厚非。他以为爱是体恤他人,打磨自身心性。

「殿下,您就不曾强烈期盼,不惜一切想要留住某个人吗!」

又是一道雷光划破云层。

慧月瞳孔震颤,尧明移开视线。他并不想伤害这位重情义的雏女,只是不得不说。

「……在敬仰礼初之仪之时,你诵读无花果祝词。你说你的使命是延续生命,不求被人所爱。」

尧明一边看向沉睡的玲琳,一边对身后的慧月说道。

「啊……是的。」慧月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困惑,点头应答。犹豫片刻,走到卧榻边,尧明没有阻拦。

「没错,我的确说过。」

「当时我一听便知,是玲琳教你的。这正是她会有的想法。『我只是承接他人性命的容器,不求被爱』。那篇祝词,本质便是这个意思。」

慧月咬紧嘴唇。她再次触碰到玲琳那份自年少便根植心底的淡然绝望,浑身震颤。

尧明没有回头看慧月,只是垂眸望着卧榻上的玲琳。

「回想起来,我几乎从未听见玲琳主动说『我想要什么』。她口中永远只有『我必须做』、『我应当做』。我时常会想,若是抛开使命、雏女延续子嗣的职责,卸下回报母亲的重担,真实的她,究竟渴望什么。」

他想要知晓爱人的心愿,想要替她实现。无论是什么愿望,他都愿意满足。想要触碰她的脆弱与本真。

而这份心愿,竟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实现。

「玲琳唯一的心愿……只是『想要解脱』。」

雨声仿佛摇篮曲,玲琳一直紧闭双眼沉睡。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他忽然想到,绢秀造访玲琳寝室的时候,或许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尧明心中思索:母亲或许并非想用短刀杀死玲琳。而是想要拯救她。

作为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持续受苦。黄家之人会生出这样矛盾的念头:与其看她受尽折磨,不如亲手终结,让她脱离痛苦。

绢秀的本意,或许便是如此。

「玲琳长久背负着赎罪的使命感,为母亲而咬牙坚持。母亲的爱,曾是她的支柱。可虽然详情未知,诅咒的根基,似乎颠覆了这份认知。」

玲琳倒下前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让她不必恐惧,没有悔恨与负罪。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足够,辛苦了,你可以安心解脱。哪怕唱一首蹩脚的摇篮曲也好。

慧月攥紧草稿,泪水不停流淌。

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玲琳的脸颊。他一遍一遍低语道歉。

她哽咽,艰难诉说。

「黄玲琳,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想要一同品尝』!虽然带着放弃一切的情绪,甚至自己划掉了这句话……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写下『我想要做』!」

慧月鼻子通红,用力点头。

尧明想守在她身边,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文末赞颂、感谢皇太子,也为自己没能尽到雏女职责致歉。

(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是——」

这一封,是举荐她为皇后的文稿,写着慧月拥有国母之才,足以辅佐皇太子。

想必誊写终稿时,她本打算抹去这一句。

「对不起……」

想要留住黄玲琳,想要拥有和她相伴的未来。

「——首要之事,查清香囊,也就是诅咒的全部真相。」

他拭去手背上的泪水,思绪运转。一股暖意流淌全身,笼罩周身的迷雾散去,目标清晰浮现。

「喂……」

这便是欲望与欲望、心愿与心愿的碰撞。

而且上奏、审批、修改法令,整套流程,现在浪费不起。

与当年含泪写下手记、一心求死的时候相比,她的手心一定带着暖意。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

他们是否应当继续追查,置她唯一的心愿「想要解脱」于不顾?

「皇后为何这般执意隐瞒诅咒,闭口不言?」

「正面强攻行不通。后宫律法规定,生者不得入内,只有在囚犯确认死亡一月之后,才能入内回收遗体。想要上奏陛下启用玉玺修改法令……耗时太久。」

雨声不知何时停歇。安静的房间里,尧明轻声呼唤沉睡的玲琳。

视野模糊。

对不起。但我依旧奢望,你能活下去。

哪怕被旁人指责任性、违背道义,她依旧能毫无保留释放内心渴望,耀眼夺目。

「因为诅咒是玲琳的母亲静秀大人所下。母后大概是为了庇护静秀大人……或是不想让玲琳知晓真相而受伤,才出手行动,藏匿咒符。」

她喘息平复,依旧带着强烈的意志开口,怒火已经消散,只剩下执念。

慧月的话,撕开笼罩他的绝望,投来一束微光。在冰封的心底,求生的心愿破土而出。

喉咙发出嘶哑的声响,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坠落。

(没错,这确实傲慢,残酷。)

尧明早已不再畏惧触犯规矩。更棘手的是绢秀的固执。

层层道理构筑的想法,内里这份推翻一切逻辑的心愿,竟是如此微小平凡。

她临走前的话语浮现在脑海: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玲琳。」

「殿下……我明白您深沉的心意。我明白。我也知道黄玲琳想要解脱。但是……」

黄绢秀,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会更改。就算强行闯入,甚至刀剑相逼,只要她决意闭口,便不会开口。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

虽不能下定论,但推想只有一种可能。

想和表兄长,再一同吃一次火锅。

「是。」

此刻绢秀被关入重牢之事,很快便会上报皇宫。若父皇弦耀愿意出手,他本想立刻上奏。但这位帝王只偏心皇子,不会为皇后行动。

只要玲琳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便不会放弃她。

在爱人濒死之际,他以为自己坚固冷静的心,原来只是被恐惧冻结。

「……真的是这样吗?」慧月沉默片刻,低声质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肩落泪。情绪缓缓平复,彼此对视。

绢秀拼命遮掩咒符,不惜一切阻止玲琳知晓真相。

更进一步,若追查到底,揭开的真相会再次重创玲琳,或是让诅咒加剧,让她承受更深的痛苦。

尧明清晰开口。慧月立刻抬头。

当人袒露本心,心中会这般惶恐不安吗。

慧月低头不语。

「我也……想和你,再吃一次火锅。」

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折叠整齐的白纸。

这或许傲慢、残酷。明明她饱经创伤,满身伤痕,依旧期盼她活下去。

「所以。」

尧明如同遭受雷击。

在写给皇太子的常规祝词之后,文风稍稍松弛,写着:

可这份心愿,无法割舍。

(我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比玲琳更早放弃。)

可来得及吗?

「——……」

「她实在太傻,擅自想要托付我的后事给殿下。两封……一封举荐我为皇后,一封请求赐婚。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他终于明白,玲琳为何那般向往慧月。

「但是……请您读一读这个,好吗?」

「但是皇后带走了香囊里的咒符。我们有没有办法闯入重牢,质问皇后?」

尧明大为震撼,沉默不语。

我知晓你的痛苦。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6章 玲琳,倒下插图(2)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 第6章 玲琳,倒下 · 第2张插图

尧明看见折痕,心中已有预感。

尧明脑海浮现一幕:玲琳握着笔,歪头思索,指尖轻轻描摹这句朴素的文字,诧异自己为何写下它。

「大概,本该期盼女儿活下去的母亲,正是下咒之人。母后知晓真相,为了不让侄女承受更深的伤害,才打算在诅咒真相暴露之前动手。比起死于亲生母亲的诅咒,由姨母亲手了结,多少会好一点——她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慧月紧紧握住玲琳的手,呜咽落泪。

虽是写给皇太子的遗书,大半篇幅却是写给一同在后宫的雏女——朱慧月,满含感激。

众人说玲琳只剩数日生命。他们可以穷尽一切追查诅咒,尝试解咒。

「她年少时,的确一心想要结束生命。或许如今,十天里有九天依旧如此。但是……哪怕只有一天,一瞬……她也生出同样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不是吗!」

玲琳自年少便伤痕累累。

尧明心中期盼后者,是为玲琳着想。但就算是为庇护静秀,他依旧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真情。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受苦,想要让她解脱,就像方才的自己。

他自嘲地接纳这份心情。这不是美好的漂亮空话,而是扭曲、自私,丑陋到不愿直视的欲望。

因为她与挚友心意相通,那份温暖传递到了心底。

「您看这里!末尾写给殿下的这一段,请仔细看!」

至少在最后一刻,抛下与诅咒的缠斗,在喜欢的地方,沐浴阳光安然长眠。

「遗书……?」

「就算无视律法,冲破守卫进去,母后也未必愿意吐露实情。」

慧月指着这句话,声音颤抖。

尧明俯身靠近身在朱慧月身体中的玲琳,轻轻抚摸她布满雀斑的脸颊。

她一把拿回刚递出去的信,猛地展开其中一封。

尧明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的雏女,直视这位身怀绝世道术天赋的少女,发自内心恳求。

若是她听完,被跑调的歌声逗得轻笑,就此安然睡去,该有多好。

「拜托,尽快解除替换。若是维持现状,玲琳会为了不让你死去而继续硬撑……而且,若是她在别人的身体里离世,我连最后拥抱她都做不到。」

尧明也默默点头回应。

绝不放弃黄玲琳的生命。至少,在她亲口说出「让我离去」之前,绝不放弃。

「重牢吗……」尧明面色凝重,摩挲下颌。

这句朴素的文字,和被称作「殿下的蝴蝶」的玲琳风格截然不同。写下这句话的人似乎也犹豫许久,在句子上划了一道横线,打算删掉。

他忍不住笑了。堂堂皇太子,本该恪守正道,可这份不顾人伦的期盼,仅仅只是这件小事。

听完这番话,慧月猛地失声痛哭。她不再斥责他冷血。泪水汹涌滚落,反复咬着嘴唇。

「在我看来,这个心愿太过微小,甚至有些可笑。可她心底,终于生出了欲望。她的心,真正活过来了!笨拙又渺小,可她终于开始眷恋活着的时光!」

「是黄玲琳写给殿下的遗书草稿。」

他伸手抚上未婚妻布满雀斑的脸颊,内心剧烈震颤。

「她长久压抑着『想要解脱』的心愿,只为母亲而坚持。可若是母亲正是诅咒她的人……这太过残忍。我不想再逼迫她硬撑下去。」

这位执掌火焰的雏女哭着呐喊:「我愿意相信!想吃火锅,想看星星……想要一同欢笑、闲谈,想要再看一遍相同的花,品尝美味点心,喝酒、玩投枕游戏……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这些细碎的,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心愿与约定,一点点积攒起来,或许会成长为比『想要解脱』更强烈的愿望,不是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皇后有无数更早的机会对黄玲琳动手。而且,既然诅咒主使是静秀大人这件事已经暴露,她为何还要坚持闭口,甚至主动进入重牢,赌上性命?」

确实如此。尧明蹙眉整理思绪。

「若是只为不让玲琳受伤,一旦真相败露,她本不必继续保密。」

「没错。所以,她保持缄默,一定有更为关键的理由。」慧月凝神思索,啃咬指甲。

「关键理由……」

尧明一同思索。他不通道术,但还记得进入重牢之前见到绢秀的情景。

(回想起来,仔细思考。)

绢秀明明深度卷入诅咒,却一直对外宣称诅咒不存在,拼命藏匿咒符,不惜背负罪名,只身入狱。

她所有矛盾的行为背后,一定有统一的缘由。

——别看!

绢秀厉声喝止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在寝室争执的时候,母后拼命不让我们看见咒符。)

这么说来,她躲进重牢,与其说是闭口不言,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咒符被夺走。她不愿任何人看见、触碰咒符。

为什么?

(或许不能承认诅咒的存在,存在某种限制……?)

只是一个猜想。

「比如说……一旦触碰咒符,我们就会被诅咒侵蚀,所以她才阻止我们?」

尧明摩挲下巴低语。慧月猛地抬头。

「极有可能!」

她思路豁然贯通,双手按在额头,语速飞快。

「绝佳的解咒线索。」

「也就是说……除非是如同木石一般、不算『人』的存在,才能听这个诅咒的秘密?」

「哎——?」

「正规流程根本无法把此人带入后宫。只能把她当成『货物』运送。」

「原本可以慢慢布局操纵情报,可我等不及,干脆冲破三四处关卡监视,缩短了行程。」

慧明眼中光芒闪动。可看向尧明,神色又黯淡下来。

窗外乌云散去,清晨淡淡的日光洒落。房间的阴暗被照亮,包裹中的人完整显露。

「或许是触碰之人都会被诅咒缠上。或是,知晓秘密的人越多,诅咒威力越强。没错,事物一旦被认知,便会获得力量!」

听见男声,慧月最先睁大双眼,尧明也回头。

这位自诩智囊的黄家武官,神色郑重地握紧拳头。

带着不羁的笑容宣告归来的,正是离开王都十余日的黄家次子,景彰。

「殿下,来迟一步,万分抱歉。」

尧明脑海灵光一闪。

慧月尴尬地摩挲手腕。

「请看。」景彰收敛神色,郑重卸下肩上包裹。

「抱歉冬雪,衣衫狼狈。但是事态紧急。」

「景彰!你竟然平安归来,还如此迅速。」

「黄景彰,归来。」

「在我看来,你不像武官,倒像掳人的山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他洞察力惊人,一眼看穿替换。

「殿下的命令本只是搜寻与问询,我想着或许能找到解咒线索,便直接把人带回来了。」

「又替换了,是吗?」

慧月的解释,逻辑自洽,却又超出常理。尧明努力消化这份认知。

「反过来,拥有强大名号之人,灵魂力量极强。身为皇太子,身负龙气,一旦得知秘密,等同于数百人知晓。诅咒力量会瞬间暴涨。」

「请求入内!」

万物共通的宏大法则。道术正是源自自然法则。若是诅咒具备这样的特性,并不奇怪。

他缓缓展开草席。里面的人刚刚苏醒,发出微弱呻吟,长发散落,露出苍白脸颊。慧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本该濒死的黄玲琳神采奕奕,本该是别家雏女的朱慧月躺在卧榻,这般离奇场面,一眼便能明白。

「等等!你这身打扮姑且不论,肩上扛的是什么东西?」慧月不由得嘴角抽搐,开口发问。

草席中的人呻吟着,缓缓坐起身。

「若是这样,殿下,她绝不会向您吐露实情。您身上龙气充盈,力量太强。」

朱慧月,无疑是咏国之内,见到此人重逢最为震惊、最有资格质问她的人。

熟悉的声音。来人不等许可,直接推开大门,大步踏入,跪在尧明面前。

「唔……」

此人无法以正常身份带入后宫。生者不能踏入的重牢。不能为人所知的诅咒。不能视作人,只能当作货物。

「带回固然可以,用草席裹着,倒是少见的粗暴手段。」

「是。」

门外男子急促的呼喊。

「有事求见殿下,请准许入内!」

朝阳落在他脸上,尧明嘉奖这位出色完成密令的臣子。

他们手握权力,身怀灵力,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事态恶化。

「这话是什么意思?」尧明疑惑皱眉。

这位雏女不擅长解释,反复舔舐嘴唇。

「关乎名的力量,灵魂的强弱。若是秘密讲给没有灵魂的器物,不会扩散秘密。名即是本源诅咒,名即是灵魂。没有名字之物,不算拥有灵魂的人,向这类存在诉说秘密,影响极小。」

景彰歪头,笑意渐起。

尧明无暇顾及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急切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您是——!」

「您这身装扮实在不妥……」门外值守的冬雪,难得慌乱的声音响起。

「做得好,景彰。你来的正是时候。」

简单来说,若是听者是「大人物」,就会坏事。

「难道是……」

生者无法进入的重牢,再加上这条禁忌:一旦被强大的人知晓,诅咒便会增强。

「是吗?那在我眼里,你不是我妹妹,而是懂道术的雏女。」景彰微微眯眼,立刻回怼。

「若是如此,皇后绝不愿向任何人细说咒符的详情。秘密一旦扩散,诅咒便会变强。」

言语依旧端正,可衣摆湿透沾满泥污,雨水打湿的头发草草束起,模样如同山匪。肩上扛着一卷草席包裹的巨大行李。抬起脸,脸上甚至长出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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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换
  4. 04第二章 玲琳,面临处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乐园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晓真实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虑
  9. 09第七章 玲琳,进行准备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与化妆
  13. 13后记
  14. 14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17. 17第一卷 第五章 玲琳,得到女官
  18. 18第一卷 特别篇 她与化妆
  19. 19第二卷 第6章 玲琳,战斗
  20. 20第三卷 第6章 玲琳,诱惑
  21. 21第五卷 特典SS 难以入眠的夜晚
  22. 22第七卷 特典SS~玲琳与慧月~
  23. 23第九卷 第7章 玲琳,封印
  24. 24第十卷 特典SS 积极性
  25. 25第十卷 特典SS 美的追求
  26. 26第十一卷 特典 被吓到了!
  27. 27第十一卷 特典 裁缝
  28. 28第十一卷 特典 变装
  29. 29第十一卷 特典 告密

第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慧月,被识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谅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玲琳,察觉
  6. 06第5章 玲琳,进入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弓箭比赛
  9. 09附录 俱理须益的回忆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欢闹
  4. 04第2章 玲琳,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击
  6. 06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间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怀疑
  12. 12后记
  13. 13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14. 14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谈
  16. 16短篇 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第四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疗
  3. 0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4. 04第3章 玲琳,流泪
  5. 05第4章 慧月,担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11. 11特典SS 充满回忆
  12. 12特典SS 教学高手
  13. 13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第五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5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没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别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11. 11短篇 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第六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潜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吓
  7. 07第5章 玲琳,责备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12. 12短篇 销量突破100万部纪念SS 庆祝宴会

第七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7

  1. 01插图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间
  7. 07第6章 辰宇和云岚
  8. 08第7章 全员集合
  9. 09第8章 终幕
  10. 10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11. 11后记

第八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掷勺
  6. 06第4章 慧月,奋斗
  7. 07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骑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别篇 破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密谈
  13. 13特典SS 检酒
  14. 14特典SS 协商
  15. 15短篇 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第九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听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准备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导
  12. 12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第十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潜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劝吃
  6. 06第4章 幕间
  7. 07第5章 慧月,饮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恼
  9. 09第7章 玲琳,梦呓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说教
  12. 12特典SS 积极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15. 15短篇 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第十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2. 02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3. 03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5. 05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潜入
  5. 05第3章 慧月,潜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听
  7. 07第5章 幕间
  8. 08第6章 慧月,胆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被吓到了!
  13. 13特典SS 变装
  14. 14特典SS 裁缝
  15. 15特典SS 告密
  16. 16短篇 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4. 04第2章 慧月,察觉
  5. 05第4章 玲琳,谈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问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装版小册子 作者后记
  14. 14特典SS 『最强』监视者
  15. 15特典SS 下户
  16. 16特典SS 剑与菜刀
  17. 17特典SS 黄家

第十四卷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2

  1. 01第十二卷 第3章 玲琳,读书

第十五卷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1. 01第十二卷 特典 『最强』监视者
  2. 02第十二卷 特典 下户
  3. 03第十二卷 特典 剑与菜刀
  4. 04第十二卷 特典 黄家
  5. 05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6. 06第4章 玲琳,观星
  7. 07第5章 玲琳,得知真相
  8. 08第6章 玲琳,倒下正在阅读
  9. 09第7章 在重牢之中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某手镯工匠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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