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慧月,騎馬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8204 字
時間稍稍回溯一下。
在慈粥禮的次日,再次前往負責的受災地區探訪的「黃玲琳」——不,慧月等人,到了午後,到了該撤離的時候,仍在親切地和民衆交談着。
「大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謝謝您,雛女大人!」
「我一直祈禱着丹央之地永遠太平。」
「雛女大人也請一定要保重身體!」
慧月始終微笑着和惶恐不已的民衆交談,一旦發現有傷或有病的人,就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們領到馬車上。
一位老婦人冒昧地伸出手來,慧月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要是看到小孩子流着鼻涕,就毫不吝惜地用昂貴的布爲其擦拭。
當然,這並非慧月發自內心地想這麼做。因爲接觸到污穢之物會讓她的心神受到侵蝕,她極其討厭髒東西。
但正是因爲想着「如果是黃玲琳就會這麼做」,她才選擇了忍耐。
即便身處滿是灰塵的受災地區,她也亭亭玉立;即便和幾十個人搭話累得疲憊不堪,她也始終掛着美麗的笑容。
她優雅高貴,卻並不傲慢。
人們所稱讚的「殿下的蝴蝶」,說的就是這樣的女子。
「皇太子殿下、皇太子妃殿下,萬歲!」
「請一定要保重身體。」
「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
連續兩天受到慰問的百姓,徹底被感動了,即便慧月等人上了馬車,他們仍在高呼萬歲。
(哼。她不過還是個雛女,黃玲琳也未必就一定會成爲皇太子妃呢。)
儘管內心不以爲然地聳着肩,但爲了拼命送行的百姓,慧月一直透過車窗維持着笑容。
「喂」
起初,慧月只是下意識地反駁景彰的觀點,但漸漸地,她真的感到傷心起來。
慧月差點按捺不住情緒,提高音量,但想起這是在皇太子面前,才勉強清了清嗓子。
被瞭解內情的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慧月差點鬆了口氣,全身脫力。
但很快,慧月便發揮出她生來的多疑,戰戰兢兢地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爲什麼會這樣呢?黃家不是崇尚自立嗎?我好不容易努力做到不那麼狼狽地依賴別人了。」
「這並非妄想。如您所知,昨晚她來到雲梯園,來看我的情況,但那時她的態度,十分冷淡。我本以爲自己努力躲開了陛下的追問,可即便我把這事告訴她,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這樣啊』。」
「這……」
於是,慧月嘴裏不經意地冒出了這樣的話。
她就像總是對俗世的污穢一無所知般微笑着的仙女。她就是這樣的人——。
「在到達雲梯園的這半個時辰左右,還請暫且放鬆一下。」
想起昨夜黃玲琳的反應。
「看着妹妹我就在想,疲憊的時候還要維持笑容,這太難了吧?你能堅持到最後,真厲害。」
慧月在心裏暗自咬牙。她爲自己似乎有所期待而感到羞愧,也突然擔心起,一直以來她以爲黃玲琳對自己懷有的友情,說不定其實只是自己的幻想。
「啊?我就說『就算沒有你,我也能順利完成,你不用操心』。」
「確實如此。原本還擔心替換後一直到慈粥禮結束會出什麼狀況,結果一看,巧妙地避開了陛下的追問,也順利完成了儀式,真是可靠。」
明明慧月成功躲過了皇帝的追問,可她告知對方的卻只有這件事。
「喂,慧月閣下?」
「在黃玲琳看來,我所扮演的『黃玲琳』,肯定很不稱職吧。」
「啊?」
又或者,這是一種暗示,讓自己別在同一輛馬車裏唉聲嘆氣,免得大家心煩?
面對景彰坦誠的目光,慧月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心裏一陣焦急。
「嗯,那個……從玲琳的角度看,你這話,有點像是……給了她致命一擊,讓她一時都緩不過神來。」
「大家其實更希望被依賴,對喜歡的人更是如此。」
本以爲那個熱情的朋友一定會對慧月的努力奮鬥瞪大眼睛驚呼「哎呀,真的嗎!? 」,還會興奮地大喊「不愧是慧月大人!」。
「謝謝您的美言,我還得更加努力纔行。」
「喂,朱慧月。不用再撒嬌作態了。」
然而,看到對面坐着的兩個男人,也就是皇太子·堯明和禮武官·景彰皺着眉頭、輕輕揮手的樣子,慧月猛地回過神來。
「在她看來,躲開皇帝的追問,本就是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順利完成慈粥禮,與其他雛女相處融洽,也都是如此。畢竟,她自己就能做到這些。」
「怎,怎麼了?」
自己既沒有金清佳那樣在交談中引經據典的學識。
而黃玲琳卻樣樣都行。
她沒能跑到以「朱慧月」模樣出現的主人身邊,因爲主人正穿過迴廊朝涼亭走來。
——那是,最重要的原因。
尤其是那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哀嘆着。
慧月困惑得連敬語都忘了用。
「馬車裏只有我們,你放心就好。」
短短一句話。但正因爲如此,慧月才深信這是真心話,暗暗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那個……你該不會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這麼想的吧?如果是認真的,那你這糊塗的想法,不,這悲觀的妄想,是基於什麼產生的呢?」
「這是努力的成果啊。」
堯明、冬雪和景彰,他們都曾一度討厭慧月。
被同樣美麗、才藝出衆、萬事通的朋友們環繞着,她會更舒適吧。從昨晚起,慧月就忍不住去想這些事。
總之,實在無法理解黃家之人那種以不斷被人添麻煩爲樂的處事方式。難道他們有受虐傾向?
三個人迅速地對視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什麼。
皇太子一誇獎,冬雪便默默地點了點頭,景彰也立刻表示贊同。
但只要她改過自新、努力上進,他們三人一定會認可她。
「沒錯沒錯。你一直都親切地對待百姓,我很佩服。」
只是,就這次而言,按理說應該積攢了不少「珍珠」,可心裏的箱子卻一點也沒有沉甸甸的感覺。搖晃一下,肯定只會發出空洞又虛無的聲音。
(雖然她一直很誇獎我……但說不定其實她心裏也就覺得「還不錯」而已)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她在過涼亭的橋之前,好像還匆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哎呀……」
慧月只懂得把羞愧和不安都化作憤怒來宣泄,除此之外,她不知該如何生活。
(到頭來,那個女人果然就像從高處俯視着這邊的仙女啊)
「昨晚,我第一次沒麻煩她就辦成了事。雖說還是藉助了其他雛女和殿下們的力量……但我很自豪,也希望她能放心。可當我告訴她事情進展順利時,她既沒有表現出高興,只是說了句『那就好』。」
然後她喫了一驚。
說不定,她和其他雛女們在一起會更開心吧。
「昨夜,我只能從遠處看到玲琳大人的身影,所以想冒昧問一下,玲琳大人當時真的很悠然自得嗎?」
有一陣子,她一直聽着車輪轆轆碾過道路的聲音,後來察覺到馬車裏格外安靜,便抬起了頭。
慧月回憶着答道,黃家的三個人同時抱頭,手肘撐在膝蓋上。
「就像是被說『不用你幫忙了』一樣……」
「等等。那時你具體跟玲琳說了什麼?」
「這次回訪,還有躲避陛下的追問,我總是麻煩別人。我什麼事都不能自己完成,她肯定對我很失望吧。」
畢竟,以「慧月」的身份生活時,她深切地體會到,黃玲琳每天爲了和自己聊天費了多少心思。
景彰反駁着,抬起頭凝視着慧月。
現在,只是聽着對方講解黃家之人的處事方式。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突然如此激動。
「是啊。我雖然也是遠遠看着,但感覺她在橋前還停了一下。」
那只是溫柔卻毫無溫度的附和。
衝過來的百姓說不定會強行拉開簾子。在此之前,如果是黃玲琳,面對同車的人也不會停止微笑。
「我都說了不用再強顏歡笑了。百姓們又看不見,聲音也會被車輪聲掩蓋。」
但還不行。還得再笑一會兒。最好還要挺直脊背。
「你說什麼呢。」
「啊?」
「莫非,我的笑容很不自然吧?」
而自己則會一邊難爲情地嗔怪「別鬧了」,一邊體會着那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呃……」
自己這麼說着,心情也變得灰暗起來。
「糊塗……你說這是妄想?」
「啊,啊,是的。現在,怎麼了?」
「啊?」
「你啊……」
護衛放下了車窗的簾子,車伕開始趕馬車前行。
昨夜,冬雪一直跟着慧月,和她一起待在涼亭。
——辛苦了。
「對我們黃家的人來說,被人依賴就等同於被人需要、被人愛。一直關注着你的人,突然被你忽視了——換做是我,我會生氣的。玲琳說不定不是生氣,而是會傷心。」
說着說着,慧月不禁怒火中燒。
「這……」
最近,他們這樣誇獎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每次,慧月都會把那些如圓潤美麗的珍珠般的話語小心地珍藏起來,時不時拿出來回味。
這叫什麼話,居然用來形容別人的心思。
景彰按着太陽穴解釋着,堯明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發白,喃喃自語。
冬雪依舊淡淡地說着讚詞,這時,堯明也順口加了一句。
「喂,朱慧月」
「是這樣嗎。不過,至少她看起來悠然自得。沒錯,還是一如既往地優雅,髮絲一絲不亂。她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完全沒有表現出擔心我的樣子……」
「那個……」
一看,坐在旁邊的冬雪也一臉擔憂地凝視着這邊。
那副,髮絲一絲不亂、悠然自若的姿態。
一閉上眼睛,玲琳的話語就會浮現。
「那話……」
不久,像是代表大家一樣,景彰舉起一隻手,開口說道。
「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掛着那慈愛又美麗的笑容呢。」
除了昨晚,慧月和黃玲琳已經快一個月沒好好見面了。她完全搞不清她們之間是以怎樣的距離感在交談。
不知爲何,她本想象着會有那樣的交流,可實際得到的卻只有對方溫和的微笑和隨聲附和。
對面坐着的兩個男人,還有旁邊坐着的冬雪,都一臉苦澀,直勾勾地盯着她。
至少,如果和別人在一起,她就不用給別人收拾爛攤子,也不用一直去誇獎毫無進步的對方,擺脫那些繁瑣之事。
慧月正說着,情緒越來越低落,這時冬雪用輕柔的聲音開了口。
也沒有藍芳春那樣自如掌控交談、從中獲利的機靈,更沒有玄歌吹那樣靠展示舞蹈來擺脫困境的本事。
難得地,堯明突然脫口而出。
被景彰再次追問,慧月不禁眨了眨眼。
涼亭被火把照亮,而橋卻隱沒在黑暗中,所以慧月根本看不到趕來之前黃玲琳的樣子。
「這,這是怎麼回事呢。不過,以她的能力,肯定輕鬆就完成慈粥禮了吧?今早,在雲梯園門口擦肩而過時,她帶着女官和挑夫,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沒錯,今早看到她出發時,慧月還驚訝於女官和挑夫們井然有序地跟在她身後。
雖說其中有可晴那樣愛反抗的女官,還有臨時湊齊的挑夫,但她卻能出色地掌控局面。
想必,在擁有非凡運氣和智慧的她面前,道路會自然暢通,任何事情都能順利解決。就算被派去處理極其險峻的受災地區,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
(要換做是我)
我再次想要低下頭時,這次被堯明制止了。
「關於那件事……」
他與景彰和冬雪不同,與其說是感到驚訝,不如說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其實,我也很在意。本人堅稱沒什麼大礙,但我讓辰宇去調查了烈丹峯是否發生了騷動。」
「啊?」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發言,慧月瞪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馬車的窗戶從外面「咚咚」地被敲響了。
「殿下,讓您久等了。」
嘩啦一聲打開窗戶一看,出現在那裏的正是剛纔正在談論的鷲官長·辰宇。
說起來,他本應負責保護「黃玲琳」免受皇帝的干擾,可從早上就不見他的蹤影,當時還覺得很奇怪呢。
看樣子他是被堯明特別委派了任務。
辰宇騎在馬上,隔着窗戶遞過來一張摺好的紙。
「這是您下令調查的筆錄。昨天我和『朱慧月』一同前往烈丹峯,今天從被安排休息的挑夫那裏瞭解了情況。挑夫因爲被黃景行閣下吩咐『別多管閒事』,所以一直不肯開口,拖到現在纔來彙報,實在抱歉。」
「——什麼『沒什麼問題』,這算什麼?」
「我確實說過,『我沒事,你別來』。而現在,我陷入了完全相反的境地。如果拒絕了對方的援手,我也應該剋制自己不去伸手。但對不起!」
她突然伸出手臂,那隻烏鴉就像發現了獵物一樣,猛地飛了過來。
就在不久前,在敬仰禮上她掉進泉裏,讓旁觀者都驚出一身冷汗,他可沒忘記這件事。
同樣從對面湊過來看筆錄的冬雪,看到同行女官的暴虐行徑,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我不是在責怪您。雖然言語有些粗暴,但您說得沒錯。避免彼此牽連,本就是這次的策略。」
頓時,慧月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血一下子從頭頂退去。
隱瞞實情的她是個笨蛋,而沒能看穿的自己則更愚蠢。
他輕聲笑着,回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表兄長。
慧月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身旁的女官。
一直在聽的慧月也捂着嘴,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真的,那個雛女爲什麼總是動不動就遭遇危險或者陷入困境呢。
面對這合情合理的指責,慧月不由得哽咽了一下。
她站在那寒冷黑暗的橋上,看着在火把下、被溫暖毛皮和衆人簇擁着的自己,會作何感想呢?
爲了救黃玲琳,自己能用的手段只有道術。而一旦施展道術,爲了躲避追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等等……也就是說,她是一個人下山的?」
堯明之所以那麼早趕到雲梯園,是因爲放棄了去接玲琳。
「您打算就這麼冒冒失失地衝進敵人可能發動攻擊的地方嗎?我們……至少慧月大人您,不能前往烈丹峯。」
(我居然對這樣的她說「你不來也沒關係」?)
「『在煮粥的地方,以朱可晴爲首的幾名女官反抗。往一個鍋裏倒了痰盂裏的東西,被斥責後還頂嘴罵人。雛女冷靜地罰相關女官站在鍋邊』。……女官? 不僅失職,還對玲琳大人惡語相向?」
明亮的涼亭和黑暗中的橋。突然想起昨夜的情景,慧月感到一陣窒息。
堯明一副不用人說也知道的樣子展開了筆錄,可剛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辰宇爲何如此惱火。
昨夜對玲琳說的話,如今彷彿原封不動地反彈到了自己身上,慧月的拳頭不住顫抖。
景彰帶着從小相識的隨意,從表情扭曲的堯明身旁湊過去看筆錄。
長着鋒利鳥喙的烏鴉很危險。
看到這一連串不祥的文字,衆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在寂靜無聲的馬車裏,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景彰。
「去烈丹峯!快往烈丹峯去!馬上!」
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話語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一直望着窗外靠近的烏雲的冬雪,突然皺起了眉頭。
「您要動用一直隱藏着的道術嗎?說不定這正中敵人下懷。」
慧月以爲這是尖刻的反諷,但並非如此。
「危險。」
沒錯,那個女子想必並不希望自己去救她。慧月的道術,非但毫無用處,反而只會起到反作用。避免接觸,乖乖在這裏等着纔是正確的選擇。
『以防信鴿遇害,改用烏鴉傳遞同樣內容。從烈丹峯返程途中,載着小姑娘的轎子在半山腰墜落。與一名女官一同下落不明。正在山中搜索。』
堯明和景彰臉色煞白,慧月也氣喘吁吁地喃喃自語。
「如果坐馬車傍晚纔出發,那個時間肯定到不了雲梯園。想必玲琳是處理完各種事情,中午過後就離開了烈丹峯。而且是一個人……該死,她聯繫說要先走的時候,我就該更仔細確認的。」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不正確的問題……」
慧月頭腦發熱,覺得這番說辭既不公平又蠻不講理。
「哪條……『途中挑夫把一半食物弄掉了,一到地方就被百姓圍住恫嚇』。啊?」
窗外,遙遠的天空中,一道細長的閃電劃過。
聽到這些,慧月恍然大悟。
讀完筆錄全文,堯明眯起了眼睛,一臉不悅。
——沒有你,我也能應付得來。
這龍氣在這種地方顯現出來實在可惜,但沒人去勸阻。
「——哼」
慧月咬牙切齒地喃喃道。
「再補充一點,『朱慧月』昨晚很晚的時候偷偷去了雲梯園的藥房,借走了止痛的草藥和繃帶。不過,她說是爲了再次前往受災地區。」
「這無關正確與錯誤,也無關是否被需要……我必須這麼做!」
「啊——」
——總之你要避免和我接觸。
景彰低聲笑着,堯明依舊一臉陰沉。
「玲琳大人昨夜趕到雲梯園的時候,您不也正是這麼說的嗎?讓她別來。」
冬雪一臉苦惱地凝視着她。
「『決定釣魚補充食物,帶着男人們去了附近的河邊。還帶頭踩上了薄薄的冰面,好幾次差點掉進水裏』」
可是。
堯明從乖乖坐在座位上收起翅膀的烏鴉身上取下了布。
「這是……」
她沒注意到,那優美的身姿、裙襬一絲不亂的下面,隱藏着傷痛和疲憊。
哪有什麼從容不迫。她是在接連不斷的事件和阻礙中一路披荊斬棘,才趕到慧月身邊的。
這位一個月來一直守護着這兩位相互躲避的雛女的女官,一臉認真地握住了慧月的手。
「我自己不也被陛下折騰得夠嗆嘛……」
確實如此。
「……你說什麼?」
辰宇似乎也記住了筆錄內容,面無表情地念了出來。
「如果可以的話,您最好現在就看看。」
「……」
「既然如此。殿下,您打算怎麼辦?」
「是不是該給她們點教訓?」
「……」
「不會吧……這次是把目標對準『朱慧月』了?」
那塊發黑的布上用黑色的墨寫着字——雖然很難辨認,但那是景行的筆跡。
眼看慧月差點從窗口摔出去,冬雪急忙從裏面把她拉了上來。
衝口而出的話語,點燃了慧月心中的火焰,就像那是火種一般,火勢越燒越旺。
實際上,她在氣頭上,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這番話其實表達的是「無論情況多麼不利,都要去救對方」。
「玲琳大人應該也希望如此。畢竟她爲了保護您,一直隱瞞着自己所遭受的波折。您現在趕過去,又能怎樣呢?多一個雛女去,也無助於搜索。」
他那本應清澈的藍色雙眸,不知爲何滿是彷彿憤怒的神色。
「轎子墜落了?」
他收起劍,烏鴉像是明白了什麼,落了下來,一下子鑽進了馬車裏。
筆錄裏詳細記載了昨天前往烈丹峯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那裏發生的事情。
「你說什麼?讓我一個人傻乎乎地在這兒等着?」
她直接探出窗外,朝着車伕大聲喊道。
而這並非偶然,是黃玲琳有意爲之。也正因如此,她自己不得不一個人下山。
平日裏表情寡淡的臉上,此刻滿是強烈的焦躁,她壓低聲音。
——你爲什麼非要來呢。
看到臉色煞白的慧月,堯明又氣又急地嘆了口氣,煩躁地抓亂了頭髮。
「不好意思,我看一下。」
因爲,這是內心的渴望。
面對這堂而皇之又有些傲慢的宣言,冬雪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但他剛讀到開頭的內容,就忍不住提高了尖銳的聲音。
「那個,笨蛋。」
外面的辰宇急忙拔劍想要揮開它,但這時他注意到烏鴉黑色的腳上纏着同樣顏色的布。
「纔不會呢。要是使用道術,肯定馬上就能知道她在哪裏——」
「雛女大人!」
「『此外,煮粥的地方遭到山賊襲擊。由於大部分男人都在河邊,雛女把粥煮沸嚇退了山賊,還和挑夫一起將山賊擒獲。傍晚下山時,發現馬車格外輕,詢問黃景行後得知,其實雛女因爲能面見陛下,提前前往雲梯園了,還被叮囑不要聲張』」
「是不是有點不太尋常?」
衆人終於面無表情,轉而握緊了拳頭。

「這又是陛下在搞鬼嗎?」
「……? 那隻烏鴉。」
「那個女人能忍耐,但我可做不到。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想去幫忙就去幫忙,想救她就救她。畢竟,我就是個沒自制力又沒理性的惡女。有意見嗎?」
「哈哈。這奉行神祕主義的妹妹,得說教她幾天纔行啊。」
然而,衆人最爲震驚的是接下來的部分。
「是啊」
堯明揚起一邊的眉毛,輕輕點了點頭。
慧月滿心期待,以爲他會贊成去烈丹峯,不由得探出身去。然而,他卻把手伸出窗外,向辰宇示意「停車」,這讓慧月大喫一驚。
「殿下……?」
「不能坐這輛馬車去烈丹峯。」
「怎麼能這樣!」
面對這冷酷的回答,慧月忍不住動了怒氣。
心愛的未婚妻下落不明,他卻連去看一眼都不願意。
「坐馬車的話,轉彎不靈活。騎剛蹄馬,一口氣翻過這座山!」
「啊?」
然而,她一時無法理解接下來的話,呆呆地愣住了。
「剛蹄馬?然後,一口氣翻過山?」
「辰宇,你把馬帶來得正好。」
「啊。我想着說不定會突然想去那裏說教,就擅自把馬借來了。」
原來,辰宇騎來的,似乎就是之前放在雲梯園馬廄裏休息的剛蹄馬。
從馬車上下來的堯明從辰宇那裏接過馬後,輕盈地跨上了馬鞍。
「朱慧月,你也過來。我想知道她們的位置。不過,別燒焦馬的鬃毛哦。」
他在馬背上伸出手,對象自然是慧月。想必是爲了知道玲琳她們的位置,需要藉助她的炎術。
「哎?可是,我……騎馬什麼的……」
之前還一個勁地催促車伕,可真到自己要騎馬的時候,慧月一下子就膽怯了。
「呀——!」
慧月被堯明穩穩地接住,轉眼間就成了騎在馬背上的人。
本來就不擅長騎馬,更何況是陡峭的山路,還要一邊施展法術,根本不可能做到。
被洶湧的龍氣完全籠罩的慧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這時,不知爲何,坐在斜對面座位上的景彰笑眯眯地張開雙臂,朝她走了過來。
就這樣,慧月前往烈丹峯的行程,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迅速和驚險地實現了。
下一瞬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起慧月,本以爲他要把慧月從馬車上抱下來,沒想到他一下子把慧月扔到了馬背上。
「好了好了。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對……對不起,我還是覺得施展法術太冒險了。要是被陛下和手下怪罪就危險了,而且……」
「現在可不是考慮要不要隱瞞的時候了。只要用龍氣讓他們眼花繚亂就行了。」
然而,堯明只是突然露出了精悍的笑容。
「呀……!我覺得龍氣可不是能隨便使用的東西啊。」
一看,景彰已經騎上了原本跟在馬車後面的愛馬。
「那麼,我們騎自己的馬去追了——祝你們一路平安!」
就在他說話的瞬間,窗外噼裏啪啦地響起了細碎的雷聲,閃電在天空中劃過。
「你在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