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1萬 字
飛州港口突如其來的雷電和火災,讓人們心驚膽戰,消息轉眼間便傳遍了金領。
而且,其中還夾雜着詠國皇太子堯明來訪、西國擴散毒品、飛州知事金成和的參與以及雛女暗殺未遂事件等信息,這讓撰寫佈告的傳聞士們陷入了極大的混亂。
堯明原本對未婚妻們的莽撞行爲很是惱火——不過,他充分發揮了與生俱來的聰慧,趁着信息錯綜複雜的情況,決定從「真相」中抹去雛女們的參與。
也就是說,他召集了與清佳等人關係密切的傳聞士,稱「會特別給你們說明情況」,然後讓他們這樣描述此次事件。
首先,鑑於擔憂金領出現西國產毒品擴散的情況,「正義感強烈」的西國納迪爾王子「提前」提出了進行絕密調查的請求。
於是,「相信西國正義」的皇太子堯明批准了這一請求。
雛女們也「遵從皇太子的命令」,通過拖延帆車交儀式的時間,協助納迪爾王子進行調查。
在此期間,他們發現毒品是由西國宰相宰因在妓樓「天香閣」製造的,甚至連飛州知事金成和也參與了毒品的擴散。
金成和對雛女們的插手感到不滿,在宴會上試圖將她們關在倉庫裏暗殺。然而,雛女們機智地躲過了這一劫。
堯明得知未婚妻們遭遇危險後怒不可遏,他操控龍氣,僅用兩天時間就趕到了飛州港口。
納迪爾王子懷疑宰因的動向,在陸地上將匆忙趕到妓樓回收資金的宰因逼到了船上,而堯明則從水路趕來,堵住了他的逃路。
被困住的宰因遭到堯明召喚的天雷襲擊。
雖然天雷沒有直接擊中他,但雷電通過宰因身上大量佩戴的貴金屬傳導,使他全身麻痹。翻白眼昏倒的宰因所在的船隻,連同旁邊靠岸的商船,隨後立刻起火,船員們驚慌失措地跳入海中逃生。
鷲官長遊過雷電區域,抓住了被輕易拋棄的宰因。
宰因和因受傷流血而無法動彈的主犯忠元被押送到謝爾巴,在那裏,他們將接受據說比大陸上任何地方都要嚴厲的審訊。
在這個故事版本中,既沒有「『朱慧月』被毒品迷倒」的事實,也沒有「『黃玲琳』扮成妓女潛入妓樓」的事實,更沒有「金清佳被剪去頭髮」的事實。
這不過是一個以「受上天庇佑大顯身手的皇太子」和「追隨皇太子的雛女們」爲主角的、對各方都有利的故事,但詠國百姓卻很買賬。
雛女們本來就沒想過要得到讚揚,所以這樣也挺好。
雖然雛女們在事件背後的奮鬥沒有得到關注,但她們想要隱藏的負面評價也隨之被埋沒在了黑暗之中。
不過,堯明決定嚴懲所有罪犯,並將參與毒品事件的妓女視爲受害者而非共犯,雛女們覺得,僅這一點就足以回報她們此次所付出的艱辛。
她握着披帛和頭髮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好歹也知道什麼樣的妝容適合自己。您就別操心了。」
她希望琴瑤能在一個沒有柵欄和牆壁的地方安眠。
「……這話可輪不到您來說。」
納迪爾撐着臉靠在牆上,清佳卻劇烈地搖了搖頭。
聽到這從未聽過的溫和聲音,清佳猛地扭頭看向旁邊。
「可她卻一臉安心、平靜。最後你從火裏護住了她,琴瑤一定很開心。至少,你讓她免受恐懼,死得很美! 這對她來說,一定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嗎?」
琴瑤作爲毒品製造的執行者,能被允許下葬,是因爲以黃玲琳爲首的雛女們陳情請願。尤其是玲琳,在意清佳「一定要把琴瑤帶回去」的誓言,覺得這樣做很對不起清佳,於是四處奔走,幫忙取得了下葬的許可。
『「要麼美麗,要麼死亡」。嗯,真是好詞。』
這次,納迪爾隨意地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感受着風。
「喲呵,發現一個愁眉苦臉的姑娘! 你準備好爲堯明的船送行沒?」
淚水模糊了清佳的雙眼,兩年前的場景突然在她腦海中浮現。
清佳趕忙擦掉眼淚。
「……你把那個女孩保護得很好啊。」
他標誌性的金色三股辮子也整齊地束進了頭巾裏,全身佩戴着金銀飾品,威風凜凜,宛如一位王者。
「——……」
「你不喜歡嗎? 你真是個任性的姑娘! 那我給你更好的東西。有塗在眼角能提亮的眉墨,還有眼影,有絕對不掉色的腮紅,還有據說接吻都不會掉色的口紅!」
「你真是沒心沒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清佳急忙把紀念品藏進了衣袖裏。
『許個什麼願好呢?』
納迪爾王子暫時高調宣誓將與詠國保持一如既往的友好關係,隨後決定先回國。據說他打算在國內嚴懲宰因等人。
「嗯……?」
「在謝爾巴的法律裏,沾染澤希爾的人要被處以極刑。要是有權有勢的人也就罷了,像毫無靠山的妓女,甚至死後屍體都會被鞭打。但因爲你的奔走,琴瑤沒有被當作罪犯,而是作爲受害者,得以入土爲安,不是嗎?」
他未經允許就大搖大擺地走進瞭望塔,然後走到清佳面前,說道:
清佳緊緊咬住嘴脣。
納迪爾沒有湊過去看背過臉的清佳,但還是毫不客氣地站到了她旁邊。
她任由海風不時吹拂着自己剪短的頭髮,只是呆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藍色大海。
她本想把琴瑤葬在金家的土地上,這樣就能爲她準備一座更像樣的墳墓,但她覺得琴瑤可能不喜歡那樣,於是把她安葬在了遠離花街、鮮花肆意綻放的山丘上。
「那個女孩」指的就是琴瑤。
由於已經過了原定日期很久,國際會議需要重新安排。
「……」
在納迪爾看來,她不過是宰因的手下,是散播澤希爾的惡女。
納迪爾話語中的力量和氣勢,讓清佳無言以對。
離船隻起航還有幾個時辰,已是午後時分。
說着,他遞過來一個精心繪製了金色圖案的扁平盒子。
「我覺得那個女孩死得很美。」
高品質的化妝品一件接一件地拿出來,不知道是因爲他畢竟是審美意識高的西國人,還是因爲他是出了名愛炫耀的王子。
「……這裏沒有牆壁,風可以隨意吹拂。你能看到嗎?」
「……我根本就沒保護好她。」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本應在溫室之外驕傲綻放的野花,被人肆意踐踏。
清佳果斷地拒絕了他,納迪爾也沒有生氣,只是攤開雙手。
「哪有這種事……」
美麗和尊嚴。
她用不太熟練的筆觸,鄭重地寫下字。
不過,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根本什麼都沒保護好……」
清佳的眼眶又溼潤了。
看來他作爲王子回國,已經不再扮作侍從了。
她仔細地清洗了琴瑤的臉和手腳,親自爲她化了妝,還在處理完後事的間隙,將她埋葬在了這座瞭望塔所在的小山丘上。
「哈哈! 這也是我的賣點嘛!」
「那真是失禮了!」
然後,她剪下一縷頭髮和琴瑤最後用過的披帛的一部分,留作紀念。
金清佳因爲要處理遺留事務,還要在金領再留半個月,所以在此與大家暫時分別。
清佳輕輕撫摸着用披帛包着的那束頭髮。
什麼牡丹,什麼百花之王。
『你又說這麼偏激的話……』
如今,她代替長眠在山丘半山腰的琴瑤,站在山頂的瞭望塔上,讓紀念品迎着風。
「那麼,你是出於自己自私的願望,纔去保護她的。」
撐着臉的納迪爾看了清佳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大海,突然說道。
她自以爲懂得了一些道理——可實際上,她一直被安穩地保護着,對兒時好友的困境一無所知。她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她手中緊握着一束紮好的黑髮,還有一塊與她白皙肌膚極不相稱、沾滿煤灰的布。這塊有些燒焦、幾個鈴鐺也已掉落的薄布,是她的好友琴瑤跳鈴舞時用的披帛。
「清佳,你保護了琴瑤的美麗和尊嚴。」
他那自命不凡、盛氣凌人的語氣,還有那隨心所欲的舉止,一如既往。
這些話,黃玲琳已經用溫和的措辭跟她說過很多次了。
那麼,或許自己應該向這個男人道謝。
每次望着廣闊的大海,她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這種感覺讓她難以忍受。
琴瑤突然坐起來,把手指伸進快見底的酒瓶裏,姿勢不太優雅。
『失禮了。我怎麼會忘記呢?』
在一個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囚禁,只有通透的風自由出入的地方。
「哎呀呀,你也太不小心了! 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你居然不帶隨從就跑到高處來了!」
她回頭一看,只見納迪爾身着華麗的正裝。
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哭泣。
『把手指浸在酒裏,在對方的衣服上寫下誓言。然後時刻帶在身邊,等字跡消失,誓言就會刻在靈魂裏。你去了王都,肯定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所以你得好好記住師姐的教誨。』
清佳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到,皺着眉頭抬起頭。
但這時,清佳忍不住反駁道。
月光灑進練習室。兩人喝着帶來的山楂酒,搖搖晃晃地在地板上躺成大字。
「聽好了,船起航的時候,傳聞士們又會湧到港口來! 到時候,大家肯定會注意到爲我送行的你這一頭短髮! 所以啊,瞧! 本王子爲你準備了這個!」
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雛女們中,黃玲琳和朱慧月在協助完成各種證詞和後續處理工作的同時,在飛州做了一段時間的準備,計劃在今晚與堯明乘坐同一艘船前往王都。
她可不想讓這個男人察覺到自己以爲已經被風吹乾的淚痕。
「……」
「我總是說着漂亮話,自命不凡,可到頭來,我連自己作爲雛女的身份是建立在琴瑤的犧牲之上都沒意識到。」
妓樓起火後,清佳藉助周圍人的力量,好不容易將琴瑤的遺體運到了地面。
「坦白說,我也喜歡你這短髮! 但沒什麼眼光的詠國人,大概還是更喜歡女人留長髮吧? 那你就把頭髮紮起來,用髮簪和花裝飾一下不就好了! 這真是個絕妙的主意……不愧是天才的傑作。」
出色指揮全局的堯明,在抓住宰因三天後的今天,終於安排好了所有相關人員的轉移事宜,自己也準備返回王都。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不會被眼淚弄花的化妝品。」
「——嗯,我只是瞥了一眼。」
清佳猛地轉過身,遮住了臉。
兩人一起靠在牆上,望着大海,納迪爾身上的香水味輕輕飄了過來。
「你能看到嗎……」
這是小時候的清佳和琴瑤之間的紐帶,也是她們拼命追求的東西。
「一直以來都是我被保護着。兒時好友的信斷了,我也沒起疑心,嘴上說着擔心,卻從未去探尋真相。最終,我既沒能把她從梅毒中解救出來,也沒能讓她擺脫贅瑠的折磨。」
『喂,清佳,你知道「布誓」嗎?』
清佳固執地保持着沉默,納迪爾卻出乎意料地用輕鬆的語氣對她說道。
而堯明接受這個請求,是因爲西琉巴王國的王子納迪爾在玲琳的勸說下幫着說了好話。比起雛女們的訴求,身爲當事人的王子的許可對事情的走向影響更大。
清佳默默地看着盒子,沒有伸手去接。納迪爾見狀,無奈地聳聳肩,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後把手伸進長袍的袖子裏。
納迪爾突然轉過頭,直直地盯着清佳。
打開蓋子,裏面是閃耀着刺眼光芒的西國產髮簪和五顏六色的鮮花。
「……」
「我明白……!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我想保護她啊!」
「就算強行把她從妓樓救出來,也躲不過重罰。而且她被澤希爾侵蝕的身體,能不能承受住利用熱病治療毒瘡的方法都不一定。她在那裏死去,是痛苦最少的結局。你應該明白吧?」
從位於小山丘上的瞭望塔上,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和飛州大地。
「我告訴你! 沾染澤希爾死去的人,通常會被幻覺和痛苦折磨,死狀極其悽慘。很少有人能死得那麼漂亮!」
清佳身着潔白的麻質衣衫,站在港口附近的瞭望塔上。這裏正是她之前爲迎接納迪爾的船隻而等候的地方。
她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就像溫室裏的花朵。
清佳驚訝地嘆了口氣,但很快就變成了輕聲的笑。
『真像你會說的話。』
『對吧? 你可不能忘了哦。』
『嘻嘻。』
那如漣漪般的笑聲,還有酸甜的山楂酒香。
閉上眼睛前,琴瑤最後想起的,會是那天的場景嗎?
自己有沒有遵守和她的誓言呢——
「咦?」
在淚眼朦朧低頭的清佳旁邊,納迪爾突然從撐着臉的手上抬起頭。
「看。」
「嗯?」
王子簡短地說着,下巴一揚,清佳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她茫然地把視線投向納迪爾所指的方向,然後——
「——……!」
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從瞭望塔隔着灌木叢望去,山丘的半山腰。
不知何時,近十個女人聚集在了琴瑤長眠的地方。
「——……姐……姐……,——天……花姐……」
其中幾個女人,趴在隆起的土堆和簡陋的墓碑上。
玲琳一邊說着,一邊讓髮梢在風中飄動。
「一直都處在危險之中,哪有時間聽你們說教。但這次,我可聽進去了。回京後,我做好了被軟禁半個月的準備。」
清佳的雙眼湧出淚水。
別人住進黃麒宮——和慧月她們在雛宮共用書桌,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順便一提,偷偷把墓地位置告訴前妓女們的玲琳,也很在意她們是否能順利去掃墓。
「嗯。」
即便如此,她拼命掙扎留下的痕跡,會一直留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也顯得太沒有誠意了。我想親口把病情告訴殿下。而且慧月大人,你也在這個身體裏,肯定也擔心自己能保持多久的健康。所以,等清佳大人心情恢復了,你就儘快換回自己的身體,然後再和殿下說這件事……」
剛纔還並肩站在一起的好友,突然好像離自己很遠很遠。
雖然玲琳和她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也是一個爲了友情和尊嚴可以捨棄生命的人。也許正是因爲在琴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琴瑤的死纔會在她心裏留下如此深刻的陰影。
「如果只要我們替換就能一直保持健康,你會怎麼做?」
琴瑤從過去的回憶中溢出的話語,化作淚水,順着清佳的臉頰流淌。
「嗯。」
但即便如此,現在玲琳正打算和慧月做一場漫長的告別,她們肯定也能察覺到。
納迪爾爲了旁邊這個笨笨的雛女,繼續誇讚着這個他幾乎沒什麼交集的女人的美麗,持續了好一會兒。
應該不會,那些話應該被海風吹散,傳不到她們耳朵裏。
身着旅裝、美得如同仙女一般的朱慧月,看到瞭望塔上並排站着交談的清佳和納迪爾,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就是琴瑤拯救的東西。
玲琳的聲音微微哽咽,接着說:
她們看起來像病人,與華麗毫不沾邊,但肯定是天香閣的妓女。
「說琴瑤很美。」
她們喃喃自語的話語,不知是在表達敬意,還是在道歉。
其實,玲琳她們本來也想早點來山丘這邊等着,但就在剛纔,她們還被堯明和景彰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所以纔來晚了。
「那個,可是冬雪她們也有自己的私生活啊,讓她們做出這樣的犧牲……」
同樣身着旅裝的朱家雛女,也就是黃玲琳,也小聲嘟囔着,點了點頭。
正如納迪爾所說,那些妓女一直搖搖晃晃,走路都不穩。仔細看,她們的睡衣到處都是污漬,想必是在來這半山腰的路上摔了很多次。
玲琳按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直直地看着慧月。
那些本應與琴瑤不合的女人,默默地凝視了一會兒樸素的墳墓,然後,不知是誰帶頭,她們紛紛跪了下來。
她們穿着白色的睡衣,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沒有插一根髮簪。
「……我真是個惡女。明明因爲自私的理由隱瞞了自己的死期,現在卻又感到心痛。」
「……如果殿下他們知道了你的病情,你會怎麼樣?」
聽說很多人都被劇痛折磨得失去了意識,根本起不來牀,可她們爲什麼會出現在琴瑤的墓前呢?
「你們啊,雖然最後事情總算是解決了,但你們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這可不是鬧點醜聞那麼簡單,你們可是差點丟了性命。」
「爲什麼要把這件事託付給我?你又想把麻煩事推給我嗎?」
慧月聽到這句話,感覺就像有人往她心裏灌了一盆冷水。
「啊,她的聲音也很好聽! 姿勢也很棒! 感覺很有精氣神! 太厲害了!」
玲琳剛想反駁,卻被冬雪她們打斷了。冬雪她們臉上帶着彷彿能讓大地震動的笑容,在潛入妓樓的時候,她們就被一句「這是主人的命令」給晾在一邊,只能聽着那些支離破碎的消息,一會兒說聯繫不上,一會兒說好像被關在了倉庫裏,一會兒說要提前揭發,一會兒又說妓樓着火了。她們的心都快被揉碎了。
「……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裏,既有對清佳的安慰,也有自己深深的悲傷。
「……繼續說。」
「其實,我本來就打算等這次外出結束後就說的。沒想到接連發生了這麼多事,拖了這麼久……再繼續隱瞞下去,終究是不誠實的行爲。」
***
也就是說,她們不是中毒者——換句話說,是反琴瑤派的妓女。
玲琳溫柔地笑着,輕輕按住胸口,彷彿把那些珍貴的回憶都珍藏在了那裏。
遠處的海浪閃爍着光芒。
「……希望清佳大人能順利度過難關。」
「——……!」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銘刻在所有人的記憶中。
「我打算把我的病情告訴殿下、兄長他們,還有皇后陛下。」
「是啊。我還以爲她們只會吵架,沒想到氣氛意外地融洽。」
「她是最棒的女人! 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在墓前爲她哭泣呢!」
「——……」
參與毒品擴散的她們,在天香閣被查封后,應該都被遣送回了故鄉。尤其是那些被贅瑠侵蝕的人,爲了免受處罰,被迫強制戒毒,應該都在各自與戒斷症狀作鬥爭。
所以,就算是在去瞭望塔這短短一刻鐘的路程裏,冬雪、莉莉和鷲官長辰宇也在離玲琳她們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着,再往後,還有堯明安排的訓練有素的武官們整齊地站成一排。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能理解黃玲琳是真的很期待「買同款布料」「品嚐美食」這些小事,可現在這些都無法實現,她不禁感到有些淡淡的焦急。
「我不知道。我會請求留在雛宮,但殿下肯定會讓我離開,專心治療。反正,只要皇后陛下選定了下一任雛女,我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她們深深地低下頭。
不管怎樣,從她們的舉動可以清楚地看出,她們對天花已經沒有了怨恨——她們明白了自己一直被琴瑤保護着。
「——嗯?」
「嗯?」
後面又有幾個女人過來扶住那些腳步不穩的女人,讓她們在旁邊坐下。
慧月一瞬間擔心,莉莉和冬雪有沒有聽到玲琳的話。
「嗯?」
慧月不知不覺說出了口。
慧月回頭看了一眼,沮喪地嘟囔着。
「是啊。不過,我們三個人一起逛街的時光也很美好,已經足夠了。」
「喂。」
接着,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她覺得這就是琴瑤留下的東西。
清佳吸了吸鼻子,向旁邊的男人請求道。
她所遭受的痛苦太不公平了,清佳伸出的援手也沒能及時趕到。
玲琳緩緩點了點頭,很自然地接着說:
對慧月來說,「黃家的雛女」就只有黃玲琳。
慧月想開玩笑糊弄過去,但玲琳溫柔的笑容卻讓她無法繼續。
她還不太習慣帶着這麼多人一起行動。
「好嘞,我最擅長誇女人了! 沒錯——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覺得她意志很堅定。在謝爾巴,這樣的女孩很受歡迎呢!」
面對這突如其來、連敬語都沒有的請求,納迪爾眨了眨眼,心想「……會這樣要求嗎?」但很快就咧嘴笑了,張開雙臂應承下來。
慧月也把心中湧起的各種情緒,化作這樣一句話,輕聲說道。
「爲什麼……」
說話的地方是在離瞭望塔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樹蔭下。
她笑容和藹,全心全意地付出友情——但她的眼神,卻早已望向了自己不在之後的世界。
然後,她微微眯起眼睛,悲傷地望着站在瞭望塔上的清佳。
這些昂首挺胸、挺直脊背的女人,穿着像市井百姓的衣服。
聽到「下一任雛女」這個詞,慧月感覺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些哭着喊着「天花姐」的女人的聲音隨風傳來。
兩人都沒有對視,一同望着大海,海風調皮地在他們之間穿梭。
「等清佳大人回到雛宮……慧月大人,請您一定要多照顧她。」
「哎呀,真是意外的組合呢。」
「看來我們有點來晚了呢。」
「……」
畢竟,慧月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琴瑤爲了尊嚴,毅然斬斷了贅瑠,最終失去了生命。
「嗯,沒錯。」
沒錯,眼看着開船的時間越來越近,清佳卻一直穿着喪服,也不收拾行李。於是,她們來到這裏,想讓清佳轉換一下心情。
「這哪是接待國賓的安保,簡直就是監視重犯啊……這樣一來,你一直期待的逛街計劃,最終還是泡湯了,黃玲琳。」
「接着說? 好。我也看了她的舞蹈,太棒了! 那鈴舞真的很有力量! 她肯定下了不少功夫練腿。」
這時,在不遠處待命的辰宇動了動身子。這是巧合嗎?
「……接着說。」
堯明他們的憤怒,或者說是擔心,非常強烈。他們表示,以後不管是上廁所還是睡覺,身邊都必須有冬雪和莉莉陪着。
她無奈地笑了笑。
「殿下雖然嘴上說着『我很生氣,你這個只會胡來的惡女』,但他的一舉一動都透露出對我的擔心。我們這麼任性,他卻趕來幫忙,對我們的請求有求必應,還一直牽掛着我們的安危。感受到他這麼多的溫柔,我……」
「我看到慧月偷偷告訴她們墓的位置。那些妓女自己都被戒斷症狀折磨得夠嗆,還來掃墓啊。」
黃玲琳總是這樣。
驚訝的清佳旁邊,納迪爾聳了聳肩,簡單地說明了情況。
「現在,讓清佳大人恢復心情纔是最重要的。」
玲琳眨了眨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啊。除了第一次替換的時候,我在這個身體裏從來沒有感到過痛苦。你在我的身體裏,也一直很有精神。」
糟了。
慧月本來打算再好好考慮一下,調查一下原因,和周圍的人好好商量之後再談這件事。
這可是關乎兩人人生的重大內容。
而且,這還不確定,可能會讓人抱有期待,最後又讓人失望。她不應該這麼輕易地說出來。
她自己也曾經那麼苦惱,是否真的能爲對方奉獻自己的人生。
雖然理智上明白這些道理,但一聽到「下一任雛女」這個詞,慧月就忍不住說了出來。
因爲,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玲琳不再是雛女。
她不願意玲琳從自己身邊離開。
「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因果,但至少我們替換的時候都很健康,不是嗎?那以後肯定也會這樣。既然如此,我們就一直留在對方的身體裏,不好嗎?」
「慧月大人……」
玲琳皺起了眉頭。
明明是自己的臉,卻看起來如此睿智。
那是一種能明辨是非,能平靜地否定錯誤的「正確」表情。
「這對我來說也是好事啊。擁有這美貌,還有這樣的家世。身邊的女官也都很優秀。我可以一輩子被人寵愛着。」
「慧月大人。」
「其實,我當初在乞巧節把你推開,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期待。現在終於能實現了。這算是如願以償了吧……」
「那麼,大概還要多久才能恢復氣力呢?」
仰望天空可是在地上爬行的老鼠的拿手好戲。
無論是所謂的正確,還是宿命。
「這一喝就泛紅的臉,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臂,還有總是晃晃悠悠的雙腿,即便如此,這也是父母賜予我的身體。這具身體承載着我的十六年。就像琴瑤一樣……我也認爲自己應該『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這是謊話。
玲琳。這是一個代表美麗寶石的名字。
慧月狠狠地瞪了陽光一眼。
畢竟,如果說只選擇正確的事纔是人道,那始祖神爲何要賦予人類感情呢。
「誒」
(我……想讓這個女人活下去)
(和總是搖擺不定的我不同,啊,這個女人卻像大地一樣堅定不移)
啊。現在好像有點理解那個藏起仙女羽衣,不讓仙女回到天上的男人的心情了。

——只有你,給那個內心已經扭曲固化的妹妹,帶來了裂痕。
「不是啦。我作爲道士還是能分辨的。這明顯不是病,就是氣力耗盡的症狀。」
面對如此完美的形象,慧月已經無計可施——。
玲琳幫慧月整理好頭髮後,往後退了一步。
面對慌慌張張的玲琳,慧月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行哦。」
玲琳一會兒摸摸慧月的後頸,一會兒又拿出手帕擦擦她的額頭,忙得不可開交。
她一邊像體貼的姐姐一樣幫慧月把頭髮別到耳後,一邊說道:
從替換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而且轉移火焰也沒怎麼消耗氣,其實今天就能換回身體。
當她再次開口時,心意已決。
他告訴慧月,她改變了玲琳,並對此心懷感激。
畢竟——朱慧月可是雛宮第一惡女。
慧月每次看到像仙女一樣微笑的玲琳,都會這麼想。
不是玲琳是對的。
慧月滔滔不絕地說着,玲琳輕輕把食指放在她的嘴脣上。
爲了證明只要替換就能保持健康的時間。
「那、那可不行! 您趕緊躺下……啊,我這就送您上船! 來,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請你不要再提這麼誘人的想法了。」
問題不在於對錯,而在於自己想怎麼做。
「而且,慧月大人現在身體好,說不定只是偶然呢。說不定到今天爲止都奇蹟般地健康,但明天就突然身體不適了。這麼一想,我們不能一直這樣替換下去。」
慧月隨便找了個藉口轉移她的注意力,玲琳輕易就相信了。
「先別急,我們趕緊上船吧,慧月大人。之後只要一直躺着就好了。來吧。」
然後,爲了打破尷尬的氣氛,她開朗地問道:
「所以,必須拒絕。」
無論會遭受怎樣的非議,慧月都要實現自己的願望。
「你也太慌張了。」
「是這樣嗎……?」
「其實我現在都快暈過去了,全靠意志力撐着才站着。」
玲琳輕輕倒吸一口氣,狐疑地盯着慧月的臉。
但就在這時,緊握拳頭的慧月腦海中,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慧月大人的身體真的很棒。健康又充滿活力,幸福感總是從心底油然而生。……呵呵。用這具身體度過的時光,就像甜蜜的毒藥一樣。」
從高處灑落的純淨光芒。彷彿在逼迫着慧月。
在陷入沉默的慧月面前,玲琳這次把手放在了自己——「朱慧月」的胸口。
「這真的是氣力耗盡的症狀嗎? 該不會是因爲那具身體的病終於發作了吧……!? 」
——慧月閣下。只有你的話,能撼動玲琳的心。
她的心或許就像這個名字一樣,如同在地底千錘百煉的鑽石,又或是經工匠精心打磨的翡翠,有着完美、堅實的形狀。
「……聽說琴瑤到最後,因爲想保持自我,所以拒絕了贅瑠。」
那笑容就像老師撫摸着不成器的學生的頭。
「她說喝了之後會陷入恍惚。然後就把瓶子推開了。慧月大人,您體驗過贅瑠帶來的那種愉悅感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慧月擁有改變朋友心意的力量。
灑下的陽光太過耀眼,慧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陣風吹來,慧月的頭髮被吹亂,玲琳從脣邊移開手指,轉而輕輕幫她按住頭髮。
「……只體驗了一瞬間。感覺腦袋輕飄飄的,止不住地想笑,就像走在雲端一樣。」
而且,玲琳用比她成熟得多的自制力和溫柔,說出了拒絕的話。
「真的呀。」
她覺得自己的糾結都被玲琳看穿了。
這是該遭人唾棄的惡行——但即便知道自己的自私,還是有想實現的願望。
下一瞬間,她收起表情,一臉擔憂地看着慧月。
——只有你總是對玲琳發火。再害怕一點,再憤怒一點,再貪婪一點! 他是這麼說的。只有你總是對玲琳發火。你會說,要更害怕一點、更憤怒一點、更貪心一點!
玲琳使勁拉着慧月的胳膊,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誒?」
(我偏要反抗)
(沒錯)
接着,她仔細地打量着慧月——更準確地說是「黃玲琳」的全身。
她調皮地嘟囔着,好像快要上癮了。
「……」
爲了解釋理由的時間。
(這算什麼)
或許是因爲她自己也有過強裝鎮定的經歷吧。
「——看樣子還得再過一陣子呢。」
慧月無言以對,一時之間別過了臉。
「——……」
但慧月想爭取時間。
然後,她溫柔地笑了。
(不能讓她走)
「啊,對了,坐轎子吧! 冬雪! 莉莉! 趕緊去安排!」
「真的嗎?」
她就像高高在上的人。
反之,慧月的心卻總是像火焰一樣搖擺不定,始終無法安定下來。
「慧月大人。」
在鎮魂祭爭吵時,黃景彰稱妹妹「扭曲」。
爲了讓玲琳改變想法,說出「那麼就繼續這樣下去吧」的時間。
他完全肯定了感情豐富的慧月的存在方式。
不是如果有。
「我可不想有那樣的體驗。」
「……」
「因爲在替換後,還沒完全恢復,就使用了轉移大量火焰的大術,所以氣已經快耗盡了。」
湛藍的大海波光粼粼。
自己就是擁有那樣的力量。
慧月沉默了一瞬。
明明知道正確的範圍在哪裏,卻從未真正契合過。
他煩惱着是否該介入他人的人生,害怕觸碰他人尊嚴的可怕,但即便如此,還是無論如何都捨不得和對方分開,於是撒了個可恥的謊。
她總是說得沒錯。
玲琳見慧月完全陷入沉默,皺起眉頭問道:「慧月大人?」
他肯定也很糾結吧。
自己現在正在說謊。但那又怎樣呢。
拒絕的話語如此溫柔,或許正因爲如此,慧月不知不覺地眼眶溼潤了。
「不用啦,我還能正常走路呢。」
「——……」
「爲什麼呢? 您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呀。」
慧月不理會旁邊忙亂的朋友,昂首挺胸地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