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治療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8877 字
玲琳覺得自己從未經歷過如此變幻莫測、吉凶無常的日子,就像那被風反覆吹翻的樹葉一樣。
起初,她滿心期待着第一次外遊,可就在這時,朋友遭到了貶低,她剛想反擊,就藉着遭遇賊襲的機會逃了出去。
在被擄掠的地方,衆人都對她滿懷敵意,不過她好歹和首領的兒子熟絡了起來,然而邑卻遭遇了疫病。
那些曾經對她展露過笑容的邑民,如今卻向她扔石頭、辱罵她。
即便如此,她堅持照顧病人,邑民們終於逐漸放下了戒心,病情也慢慢好轉,天空迎來了黎明。
她本以爲日子會這樣慢慢好起來,光明終將到來。
然而,就像要將膨脹的希望徹底擊碎一樣,如今,最糟糕的情況即將發生。
在那被微弱陽光籠罩的村子清晨。
看到那個搖搖晃晃倒在地上的青年——雲嵐,玲琳尖叫起來。
「雲嵐?! 雲嵐!」
她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可雲嵐卻毫無反應。
他完全失去了意識,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
她下意識地想用指尖觸碰短刀的瞬間,一個冷靜的男聲傳入耳中。
「別動,不能碰。」
說話的是她的兄長,也是她的護衛,黃景行。
他用纏着口罩的臉嚴肅地看着,輕輕地將雲嵐放平,迅速地檢查起來。
「……傷得很重啊。」
「一定是江氏的手下乾的。」
重新坐到兄長身旁的玲琳,臉色蒼白地說道。
「昨晚,雲嵐說要去山裏採草藥。但其實,他肯定是打算去見江氏的使者。他想和使者談判,弄些草藥回來……」
說完。
「雲嵐還活着,請讓我給他治療。」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他將視線落在仍躺在地上的雲嵐身上。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謀劃到了什麼程度。」
辰宇正要離開,卻被景行的話絆住了腳步。
「有人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但要是中途暈過去可就麻煩了。手術過程中,你能保持清醒嗎?」
景行轉向面無表情的妹妹,投去試探的目光。
一直嚴肅地看着傷口的景行輕聲說道。
「也問問墓地在哪裏。我來挖個坑。」
景行提及了最壞的可能性後,像是想緩和下氣氛,聳了聳肩說:「不過嘛。」
「嗯。大概是這樣……」
「『大家快逃』,是什麼意思?」
他一邊摘下口罩,一邊回頭望向蓄水池的方向。
不用說,「我們」指的是誰。
「但是……」
情深義重、勇猛無畏的黃家兄妹,已然下定決心,要連同雲嵐一起守護這個邑。
「我們已經把這個青年當作自己人了。」
「嗯,沒錯。」
「這就得看咱們英明的堯明殿下了。他肯定會說不先派先遣隊去確認就不允許討伐之類的話,幫咱們爭取時間。」
但這反而讓鄉長下定決心封口。所以他纔會被刺傷。不,甚至還被暗示要把整個邑「處理掉」。所以,他纔會帶着如此重傷,回來告訴大家「快逃」。
他不會是去求饒了吧?不,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這麼做。
「嗯。對於堵住雲嵐傷口的方針我完全沒有異議,但我的治療方法比較獨特,而且要堵住這麼多傷口,場面會相當不忍直視。具體來說,就是用烙鐵按壓出血部位、把手伸進腸子、縫合傷口之類的。」
雲嵐是如何與江氏接觸的呢?
聽起來,這與其說是治療,倒更像是徹頭徹尾的拷問過程。
「這不是氣概的問題。流血和戰鬥是武官的職責。別讓雛女沾血。」
他認爲,皮膚嬌嫩的女子,就應該被男人的臂膀所保護。
「大——黃景行閣下。」
「但現在鄉鎮裏有殿下和雛女們這些『尊貴之人』。他們很可能會以確保這些人的安全爲大義名分,急於進行處置。」
「我會扎住血管止血,然後縫合傷口。」
面對跪在雲嵐身旁詢問的景行,辰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沒那麼幼稚。我知道不能不聽她的話。」
「但這也太不講道理了。一般來說,如果要講本分和道理,鷲官長閣下既不是雲嵐本人,也不是他的家人,憑什麼有理由讓治療停止呢?有權利拒絕的只有患者本人。」
纖細的手指做出輕輕捏針的動作。
「不,鷲官長大人。」
一直抱臂而立的辰宇冷靜地開口說道。
都是因爲玲琳沒能阻止他。
沉默片刻後,辰宇主動提出。
——「咱們大聲行動起來」,他當時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可以。」
景行攔住試圖制止的辰宇,目光炯炯。
他緩緩站起身,依次看向玲琳和旁邊的辰宇。
這時,一個強硬的聲音傳來。
臉色發青的玲琳點頭同意,旁邊的辰宇若有所思地問道。
說話的是朱家雛女,她神情緊張——不,是黃玲琳。
「先梳理一下情況。從昨晚開始就沒看到雲嵐,原來是去見江氏的使者了。他想用被下達制裁的事威脅江氏弄些草藥,結果反而被刺傷。但好歹還是回到了邑。」
「現在,得想想他拼了命回來報信的事。……傷得可真重啊。」
這也難怪,傷口被短刀塞着,仍有鮮血不斷滴落,從露出的血色能看出,傷口已經傷到了內臟。他剛纔居然還能走到這裏,簡直不可思議。他臉色土灰,呼吸淺而不規律。身體想必早已到了極限。他緊緊按着肚子,全身僵硬得很不自然。
在滿臉驚訝的辰宇面前,景行伸手托住雲嵐的腋下和膝蓋,「喲」地一聲將他抱了起來。
所以,辰宇提出爲他料理後事,並非是對雲嵐的冷酷放棄。這只是冷靜的判斷,甚至可以說是一番好意。
「這種傷,你打算怎麼治?這又不是泥人,裂縫裏補上泥就能復原。就算給他草藥,也只是延長他的痛苦罷了。」
「……什麼?」
「然後,……在那裏,遭到了反擊……」
她想起他那充滿自信和算計的聲音。
「……我去打點清水來。」
「哎呀,鷲官長閣下,您履行職責的決心固然可嘉,但除了病衣的事,其他情況都已經彙報過了。」
「——難道說,就連這場疫病,也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
在水池的祠堂前,那條與周圍格格不入、華麗的硃紅色腰帶,正悠悠地飄動着。
「仔細想想,刺繡被視爲女子的美德,說不定也是始祖神希望我們有朝一日能爲重要的人縫合傷口呢。」
「那又怎樣。」
「……什麼?」
責任心極強的他,大概是不願把解決痢疾的事情全交給玲琳,所以想自己打破現狀。
辰宇的問題,景行給出了回答。
她用清澈美麗的雙眸,直直地凝視着辰宇。
然而,本應最爲高貴、受人庇護的女子,卻推開擋在面前的辰宇,伸手搭上他的手臂。
「的確,我的做法在這個國家很反常,也沒有權威和學問做支撐。不過是一次次孤注一擲的嘗試罷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救很多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樣子,這短刀一拔,他馬上就會失血而死。雖說我不瞭解這個邑的習俗,但至少讓他喝點送終水吧。」
玲琳沒理會一臉錯愕、說不出話的辰宇,一下子站起身來。
「爲什麼……我沒能阻止他……」
景行乾脆地點了點頭,辰宇驚訝地回頭看向他。
黃景行和黃玲琳。

她嘴角泛起一絲淺笑,補充道:
她一直以爲使者每兩天才來一次,所以沒察覺到他的魯莽。
「我們女子,從降臨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流血戰鬥。」
「我要回鄉里。我得去報告這個邑的疫病即將平息。反正江氏肯定會向殿下彙報不實情況。我回去把整件事,包括他們在森林裏藏金子的事,還有可疑病衣的事,都詳細彙報一遍比較好。」
「景行閣下,您肯定知道救他的辦法。請您教教我。我聽說您曾在衆多戰場上,把腹部被剖開的士兵的內臟塞回去,用針線縫合傷口。這是真的吧。」
這是辰宇的價值觀,也是他的正義感。
「這是讓大家隱蔽起來的忠告。江氏不會只滿足於對付雲嵐,他們想把整個邑『封口』。要是讓他們知道了病情,說不定會以此爲藉口把邑燒了。」
「您這是要去哪兒,鷲官長閣下?難道是鬧脾氣了?」
就在黃家兄妹打算繼續往下說的時候,辰宇難得地提高了音量,打斷道:
客觀來看,雲嵐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辰宇臉上露出不自覺的憐憫,俯視着她。
結果,那個總是帶着調皮笑容的他,如今卻面色如土般地回來了。
面對辰宇勸誡般的話語,她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他肯定是威脅了對方。要麼是利用朱慧月的制裁命令,要麼是告知了病情的嚴重性。
平日裏總是滿臉陽光笑容的景行,此刻臉上難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那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大家快逃」的話語,從剛纔起就在她腦海中迴響,讓她頭暈目眩。
「自責的事以後再說。」
「請等一下。」
「你打算讓女孩子做這種血腥的事情嗎?」
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話語中透着他特有的誠意。
「冷靜點。」
「我來縫合傷口。」
即便被辰宇以詠國的普遍倫理觀指責,景行也不爲所動。
「就算他們想以疫病爲藉口燒燬邑,可江氏應該還不至於連現場都不確認就放火箭,這顯然違揹人道。」
聲音輕柔,卻透着一股凜然。
辰宇呆呆地望着聳了聳肩的景行。
她直直地盯着比自己高出一頭多的景行。
看着匆匆跑去確保手術場地的雛女,辰宇也轉身準備離開。
一旦將某人放在心上就會守護到底。爲了守護,不惜做任何事——黃家這種質樸又大膽的行事風格,對於除了認定的目標就對其他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玄家之人辰宇來說,實在難以理解。
「你瘋了嗎?縫合傷口讓人從死神手裏逃脫……這是對司命之神的褻瀆。況且,你又不是出身醫官世家。」
「哎呀呀,小看她的氣概可不行。」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景行閣下。」
「其實,殿下已經知道『朱慧月』和我來到了這個邑,也知道您加入了我們,還知道江氏在森林裏藏了金子。」
「你說什麼?」
「是鴿子。」
這個時常被人調侃比野獸還像野獸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
「我向來擅長與動物交流。我訓練了鴿子來傳遞消息。我剛剛纔放飛了一隻。我已經把疫病爆發和即將平息的消息都彙報上去了。」
「……你爲什麼一直瞞着我?」
「我是個喜歡保守祕密的孤傲之人,總是忍不住藏起信件。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了,原諒我吧。」
景行輕聲說着,語氣卻很輕鬆。
辰宇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一舉一動都被異母兄長看得清清楚楚,不,應該說,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陰霾。
但片刻之後,他便壓下了這股不快,心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這邊的情況早已和堯明共享,那說明安排得很妥當。自己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獨自留在這個地方,也是因爲他認爲這樣做是合理的。
——您是說要娶我?
辰宇回憶起那女子在搖曳的火光中挑釁地回望自己的模樣。
他皺起眉頭,試圖從腦海中抹去那輕觸臉頰的纖細手指,還有那帶有誘惑的手勢。
「——算了,罷了。」
「那就好。」
景行毫不尷尬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抱着雲嵐,生怕晃到他,然後邁步向前。
路過皺眉沉默的辰宇時,他只是動了動下巴,招呼道:
「那麼,既然您不用回鄉裏了,鷲官長閣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那孩子?要是她在手術過程中情緒失控,就把她帶走。」
他嘴角微微一歪,又補充道:
明明只是動了動指尖,卻比跳完激烈的舞蹈還要氣喘吁吁,全身緊繃。
雲嵐完全失去了意識,在這種情況下,這倒也是一種幸運。
***
景行在旁邊跪了下來。
「……等會兒,我們聊一聊。」
「到時候,我會給你繡上花哦。」
那既是關心,也一定是在害羞。
當時,玲琳踮起腳想把肉掛到屋檐下,剛想伸手摸她的頭,他就立刻板起臉,說着「小姑娘你在幹什麼」,連肉帶繩子一起搶走了。
「這是?」
「最粗的血管就是這根了。用絲線把兩端紮緊。其他的用烙鐵止血。」
現在,必須專注於治療。
然而,景行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情,而非給瀕死的傷者下毒這個提議。他眯起眼睛,看着玲琳。
「這些植物都生長在禍森裏。我一看到附子之類的,就習慣把它們加工成這樣。我已經把負擔降到最低,就算身體虛弱的時候也能服用,您放心。」
他肯定已經意識到了。
她喃喃自語的嘴脣,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說起來。
——平時那麼冷靜的一個人,爲什麼要去禍森呢,其實我還有點疑惑。但他肯定是想讓大家開心……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別人而已。
——那個人所期待看到的,一定就是這樣的場景吧。
因爲玲琳曾在禍森向他許下承諾。
她把棉花塞進雲嵐的鼻腔,仔細確認他的呼吸,然後小心地清理傷口周圍。
「這哪像是治療的準備,倒更像是拷問的準備啊。」
他們準備了足量的熱水和乾淨的布。把「朱慧月」被擄走時穿的上等衣物撕開,取出絲線,和借來的針一起仔細煮沸消毒。此外,還通過豪龍弄到了火盆和烙鐵,並把它們燒得滾燙。
她似乎能理解。
首先,他們把那個鮮有人至的儲物間儘可能清理乾淨,鋪上布,然後讓景行和辰宇小心地把雲嵐抬了進去。
雲嵐像是怕被人聽到一樣,輕聲補充着。
(豪龍先生說你是「大哥的孩子」,果然如此呢。那個大聲叫嚷的女人,還有扔石頭的少年,都流着淚道歉了。你的心意,大家都已經完全感受到了。)
邑民們對他有多愧疚,對他有多感激。
「我能做到。」
玲琳感激景行的體貼,在躺着的雲嵐身旁跪了下來。
「好的。」
聽他這麼打趣,她肩膀的力氣一下子泄了下來。
「下次要是我肚子破了,就找你縫吧。我準備好彩色的線,你給我縫得漂亮點。」
最初在腦海中勾勒出的畫面,是他側着臉,呆呆地看着圍在豬肉旁的衆人。
最後,小心翼翼地縫好覆蓋在表面的肌膚——
(絕不能讓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好的,等會兒。」
玲琳略作思考,開口說道。
因爲那看起來就像是生命在不斷流逝。
「要是有烏頭的汁液或者菲沃斯的根就好了,或許能緩解疼痛……但現在的雲嵐沒有力氣喝下這些東西,要是用燻的,我們自己都會暈倒。而且也沒有香爐。」
在那戲謔與嘲諷的面具之下,雲嵐擁有着如此質樸、溫暖的心。
邑民們因弄到了食物而滿臉笑容,他雖無奈地聳聳肩,但仍靜靜地守護着這一切。
「這是用附子、曼陀羅花和龍葵的莖榨出的汁浸泡棉花,再晾乾製成的。讓它吸滿溫水,塞進鼻腔,身心就會漸漸麻木,從而忘卻疼痛。」
兩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冷靜而專注地動起手來。
「……你什麼時候、在哪裏準備的這個?」
他們用絲線紮緊粗血管止血,用燒熱的烙鐵燙細血管。
或許是因爲她所提到的這些植物都以劇毒聞名,辰宇驚訝地從牆邊直起了身子。
「首先,要止血。從血的顏色和流速來看,應該沒有傷到最粗的血管。真是奇蹟啊。——我要拔刀了。」
景行拔出短刀,濃稠的鮮血大量湧出。
他暫時連水都無法正常下嚥。他能否在不流失過多血液和水分、不被高燒擊垮的情況下,熬過這一天。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這個青年的靈魂留在他的身體裏。
或許只要說一句「沒把握」,兄長就會毫不猶豫地替她完成縫合。
但他能否順利恢復意識,纔是真正的考驗。
此後的一刻鐘左右,玲琳等人忙得不可開交。
「那孩子就算躺在病榻上,估計也會面帶微笑,但她應該是頭一回看到別人受傷。這種事,還是由黃家人來處理比較好。」
鮮血瞬間浸透了敷布和稻草,玲琳不禁一陣反胃。
雲嵐的傷口已經縫合。
玲琳在身體疼痛難忍的時候,就會想要依賴這些東西。
——這意味着玲琳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
玲琳放下針。
悶熱的夏日清晨,本就狹小的儲物間裏還放了個火盆,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拿起用熱水和火消毒過、穿好絲線的針。
那苦澀的笑容裏,滿是兄長般的關懷。
景行低聲重複道。
她縫合着溫熱的內臟。
他們是多麼在意他。
當精神像繃緊的絲線一樣時,頭痛漸漸襲來。
(……不。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她在心裏默唸着,要守護。
「所以說玄家人就是愛折騰……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或許痛苦的程度都差不多吧。」
絕對不能違背約定。
他口中「那個人」,那執着、祈求原諒又略帶苦澀的聲音。
「縫完了。」
正在重新系口罩的景行聳了聳肩,回應道。
還有結實的肌肉。
玲琳帶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回應道:「纔不要呢。」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雲嵐還不知道。
「『習慣』,是嗎。」
景行仔細檢查完傷口,緩緩點頭。
即便如此,雲嵐還是很快抬起頭——之後,玲琳無論如何都想讓他看看邑里發生的變化。
傷口深不見底又如何。只要止住血,縫好裂開的肉就行。
「血止住了。接下來,要縫合裂開的內臟。然後把肉合上,最後縫好皮膚。你能做到嗎?」
「那麼,這個怎麼樣?」
但玲琳緩緩呼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給雲嵐咬上防止他亂動的嚼木,等施術者仔細清潔完身體,景行所要求的「準備工作」便宣告完成。
「好的。」
辰宇在牆邊抱臂而立,望着被燒得通紅的烙鐵,喃喃說道。
她從懷裏掏出的,是一塊用竹皮包裹着的小棉花。
「好的。」
(喂,雲嵐。求你了,別離開。)
但玲琳很快在心裏給自己打氣,緊緊抿了一下嘴脣。
一時間,儲物間裏只回蕩着火盆中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擺弄絲線和剪刀的聲音。
或許是爲了能隨時把她帶出去,玲琳感覺到辰宇在身後嚴陣以待。
玲琳忘卻了汗水順着鬢角滑落的觸感,也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是專注地動着針。每當汗水滴到雲嵐身上,景行就會從旁邊幫她擦去。
兩人輕聲約定,結束了對話。
她無意識地咬緊後槽牙,發出沉悶的聲響。
「咕哇、咕哇」,就像有個疼痛的球在腦袋裏滾動。
守護雲嵐的生命。守護和他的約定。
「幹得漂亮。比我厲害多了。」
彷彿在追逐這疼痛一般,雲嵐的聲音和麪容,一次次浮現又消失。
絕對不行。
她一邊操作着針,一邊對着一動不動的雲嵐呼喚着。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遭到邑民的辱罵,被扔石頭,該有多受傷啊。
這是一場與體力的較量。
「先通通風吧。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暈倒的。我們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好的。」
他們把照看雲嵐的任務交給辰宇,打開門,走到外面。
他們在樹蔭下用桶裏的水仔細洗手,這時,景行突然開口。
「那麼,玲琳。」
他壓低聲音喚出她的本名,這表明接下來是一場祕密談話。
「我想問什麼,你明白吧?」
「是那個護身符。」
雖然回答中沒有主語,但兩人都清楚,說的是剛纔給雲嵐用的具有麻醉作用的毒藥。
玲琳一邊沖洗着水瓢柄上的血跡,一邊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經常用。只是身體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一邊說着,玲琳心想,「感受不到」這種說法或許不太準確。
身體一直都在訴說着痛苦。只是她在心裏選擇了無視。連同所有負面情緒一起,選擇放手。
不過,通過與慧月的替換,這一切正慢慢發生改變。
動搖的心,重新浮現的痛苦。
去思考這份珍貴變化的背後等待着什麼,有點可怕。
即便如此,她還沒有沉溺於鎮痛的毒藥。至少現在還沒有。
玲琳儘量緩緩地勾起嘴角,露出往常的笑容。
「請放心,大兄長。我沒事的。」
緊握的拳頭裏,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或許景行也有同樣的罪過,沒能阻止雲嵐的魯莽之舉。
要盡情享受這條用別人的生命換來的命。
她曾經發過誓。
景行輕輕嘆了口氣,抓住玲琳的手臂,命令道:「把水瓢放在水桶裏給我看看。」
「大兄長果然厲害。多虧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是我逼你成爲王的。」
只有那種沉重、黑暗,彷彿要沉入無盡深淵的感覺。
當他喃喃自語,疑惑是什麼改變了雲嵐時,玲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瞬間停止了。
一種奇怪的平靜感襲來,周圍的聲音彷彿都遠去了。
她緊握的水瓢碰到桶裏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焦急,世界變得寂靜無聲。
「……」
「聽着,玲琳。別再自責了。」
突然,玲琳手臂的顫抖停止了。
因爲沒重新疊好,毛巾碰到了其他用具,帶着線的針「咕嚕」一聲從盆裏滾落下來。
要大聲說話,要露出笑容,要挺起胸膛,要抬起頭——
那聲音堅定而有力。
(要抬起頭……)
連顫抖都做不到了。
她緩緩撿起染血的針,緊緊握住。
「玲琳……?」
景行很驚訝。沒想到雲嵐有如此勇氣,是個足以繼承首領之位的男人。
他的臉色依然很差。
「玲琳?」
如果他被刺後,不翻山越嶺,至少在原地等待救援,傷口也不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那鮮活的痛苦觸感——還有那近在咫尺、清晰可感的死亡氣息。
撫摸頭髮的手停住了。
她和照看雲嵐的辰宇換了位置,請求道:「景行好像太累了,你幫我勸他去打個盹吧,我說的話他不聽。」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護這個邑。
「你真了不起,雲嵐。」
「……」
但在沉默的玲琳面前,景行繼續說道:
玲琳迅速站起身,不等景行回應,就轉身朝倉庫走去。
不知何時,玲琳發現自己低着頭,心裏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
那是被過度燒灼、過度使用的針折斷的聲音。
那如漆黑陰霾般的情緒,剛一湧起就凝結起來,沉重地填滿全身,連讓心顫抖的空隙都不給。
她強行灌輸自己的價值觀,要求他挺身而出。
「是我把你逼向了死亡。」
然而,她試圖抬起的下巴,還有視線,卻像被泥沼困住一樣,沉了下去。
但云嵐似乎還沒恢復意識。他只是斷斷續續地發出幾聲呻吟,又沉沉睡去。
「不是的,這是——」
她覺得不能讓大兄長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沒事。」
玲琳終於把溼毛巾扔回盆裏。
因爲自己的緣故,讓別人死去。
「同時,我很佩服他。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爲了守護邑,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我讚賞雲嵐隱藏着的王者資質。所以你也別再擔憂了,要爲他感到驕傲。」
平時總是豪爽大笑的大兄長,此時用銳利的目光,彷彿看穿了她的內心深處,直視着玲琳的眼睛。
現在,她的手不再顫抖。
看着辰宇毫不猶豫地走出倉庫,玲琳麻利地開始收拾染血的布和針。
嘴脣乾裂,每次呼氣從微微張開的口中呼出,都會發出微弱而無力的聲音。
景行更加用力地握住試圖辯解的玲琳的手臂。
這是玲琳心裏,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原來是玲琳的手臂在顫抖。
「好了,得把治療用具收拾一下了。大兄長你去休息一會兒吧。你都沒合過眼吧?」
「玲琳。真正沒事的人不會這樣顫抖,也不會用笑容來掩飾。別總是掛着那副習慣的笑容。」
「如果你在爲沒能阻止江氏傷害雲嵐而自責,那我也有同樣的罪過。我也沒能阻止。我做夢都沒想到,雲嵐會有那麼大的勇氣。」
玲琳默默地看着他,爲他擦拭着汗水。
「是我……」
中途,她聽到一聲微弱的「唔……」,急忙回頭。
儲物間裏瀰漫着濃烈的血腥味。每吸一口氣,全身就愈發沉重。
「……『要爲他的王者資質感到驕傲』」
「你真不愧是王,做出了配得上這個稱號的舉動……」
在歪着頭的大兄長面前,她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再次露出笑容。
這句話,深深地鑽進了她的心裏,不,是靈魂的最深處,在那被小心守護着的最柔軟的地方,猛地扎進了鋒利的刀尖。
但玲琳知道。
啊,說不定直到最近,自己都還身處這樣的境地。
(一定要抬起頭。)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玲琳許下了那樣的承諾。
玲琳用另一隻手撫摸着時而呻吟的雲嵐的頭髮。
她強行揭開他隱藏的王者資質,把它拽了出來。
但正是玲琳,把他逼到了如此魯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