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慧月,懊惱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8萬 字
「沒有發燒呢。也沒有倦怠感和頭痛。只是,您的脈搏稍微有點快。您真的沒有感覺不舒服嗎?」
「我都說了我沒事!」
「黃玲琳」模樣的慧月粗暴地甩開了正小心翼翼爲她把脈的冬雪的手。
這裏是金家宅邸的一角,剛剛把昏厥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抬進來,衆人匆忙趕了回來。
在嚴格清場後的客房寢室裏,慧月斜眼瞧着不斷髮出呻吟的玲琳,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接受冬雪的診斷。
「你真囉嗦。你看你家主人在旁邊難受成那樣!你該去煎藥,或者去把醫生找來,總該做點什麼吧!」
「很遺憾,關於玲琳小姐的病情,能做的我們都已經盡力了。現在只能等毒品藥效過去。」
即便慧月大聲叫嚷,冬雪也只是一邊把針和艾灸器具放回箱子裏,一邊淡淡地回應着。
剛被抬進房間後,玲琳瞬間恢復了意識,她急切地指示要馬上給她水喝,然後要冷靜地進行對症治療,如果她發狂就把她綁起來,之後便再次昏了過去。於是,這位忠實的首席女官就一直乖乖照做。
清佳爲了防止雛女因毒品倒下的消息外傳,正忙着進行信息管控;莉莉爲了不讓大家去麻煩金家旁系的侍女們,親自去燒開水。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懂得應急處理的冬雪和當事人慧月留在玲琳的寢室裏繼續照顧她。
躺在牀上的玲琳,是不是正在做噩夢呢?
她渾身是汗,腦袋左右搖晃着。
「唔……啊」
時不時傳出的呻吟聲。
她發着燒,雀斑遍佈的臉漲得通紅,甚至透出了土色。
可她卻緊握着拳頭,就好像在夢裏也強忍着尖叫一樣。
守在一旁的人也都緊張起來,室內的氣氛就像在守靈一樣。
「贅瑠這種毒品是產自西國,瞭解應對方法的醫生也很難找到。問過來自西國的哈桑閣下,他也說沒有能解贅瑠的藥。總之,只能促進血液循環讓贅瑠排出體外,疼痛就用止痛藥,幻覺就用鎮靜劑……只能這樣守着了。」
「那怎麼行……」
她無力地搖着頭,淚水止不住地滲出來。
那雙透着冷峻的單眼皮眼睛裏,淚水奪眶而出。
決定參加帆車交之儀時,笑着說期待逛街的黃玲琳。
慧月滿懷希望的詢問,被冬雪冷靜地否定了。
「……」
「您能猜到嗎,玲琳大人在迴廊暈倒後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但她那隻無意識地反覆撫平放在盆裏的手帕褶皺的手,因爲難以抑制的情緒而微微顫抖着。
「這可是關乎你重要主人的重要身體狀況啊。就算隱瞞,對她也沒好處。告訴我吧。黃玲琳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知道真相的人多了,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呢……」
對了,黃玲琳當時插科打諢,放聲大笑,比平時還要開心。她還親自收集朝露沏茶招待大家,看上去精神極了。
——不過……這或許很難實現呢。
「……您在說什麼呀。」
(我沒察覺到……)
(對,她很有精神——不,她真的有精神嗎?真的嗎?)
(我沒聽錯吧)
慧月抽着鼻子,冬雪哽咽着說道:
與其繞着圈子問,不如換個更直白的問題。
「從丹關回來後,玲琳大人精神飽滿地度過了大概十天。」
她已經從黃玲琳那裏學到,一味地怒吼並不能傳達擔憂之情。
「……哎呀,您是希望被嚴刑拷打嗎?我還真不知道您有這種癖好——」
「不對勁。」
「慧月大人。」
「不是。」
「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更早一點……」
冬雪就算被命令,被拷打,也不會開口,但如果誠心誠意地求她,猶豫一番後她應該會回應的。
如果不這樣,恐懼和焦慮就會滿溢而出,她差點忍不住見什麼就扔什麼了。
慧月伸手插進頭髮裏,用力地抓着。
「簡直就好像……你覺得這具身體,也就是黃玲琳的身體,情況更危急似的……不是嗎?」
她一直以爲黃玲琳只是在調養疲憊的身體——
那是一場只有雛女們參加的非正式茶會。
——要是喝茶的話……可以實現嗎?做些點心,或者去賞花,怎麼樣呢?夏天開滿花的朱駒宮,一定很美吧。
冬雪低下頭,默默搖了搖頭。
「就是你們的態度。」
「本來打算告訴你的!」
儘管她努力剋制、忍耐,但內心還是像被風吹的火苗一樣,不受控制地慌亂起來。
她慌忙回憶着。
冬雪臉頰泛紅,嘴脣顫抖得厲害。
她根本沒辦法輕鬆地去其他宮殿借住,更沒有體力在夜裏玩扔枕頭的遊戲。
慧月用雙手捂住嘴。
冬雪勸慧月先去女官用的牀鋪休息,慧月再次甩開了她的手臂,目光銳利地盯着對方。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冬雪倒吸一口氣,然後緊緊咬住嘴脣。
每當被無力感和絕望侵襲,慧月就會不由自主地說出指責他人的話。
不,是我沒能察覺到。
令人痛苦的沉默瀰漫開來。
冬雪迅速移開視線,開始收拾針和臉盆等器具。
「爲什麼……」
其實,慧月並非想責怪冬雪或是黃玲琳本人。
她總是被香料嗆到,假裝買紅薯坐在屋檐下,幾乎沒碰過糖葫蘆,或許都是爲了掩飾咳嗽、頭暈和食慾不振。
冬雪一邊緊緊護住躺在牀上的主人,一邊回頭看向慧月。
「怎麼了?」
「喂。是我奪了黃玲琳的身體吧?還把痛苦強加給了她。換作以前,你肯定會怒不可遏,甚至想把我嚴刑拷打一番呢。可你現在爲什麼還給我診斷呢?」
——反正這女人皮糙肉厚,殺都殺不死。
「別打馬虎眼了!不光是你。黃玲琳剛和我換了身體後,還問我『你沒事吧』。爲什麼?爲什麼她擔心的不是中了毒品的自己的身體,反而是我呢?」
「騙人……因爲……她一直都很有精神啊……一直都是……」
「——……!」
但慧月剋制住情緒,繞到了對方身前。
「怎麼會……」
「但之後,在從茶會返回的迴廊上……她暈倒了。」
「最近,玲琳大人似乎已經做好了自己死期將至的準備。」
羞愧的淚水奪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冬雪對玲琳的任性照單全收,玲琳實現了微不足道的夢想就欣喜若狂,這一切,或許都是因爲「終點」已經近在眼前了——
不久後,冬雪緩緩背過身去,面向慧月。
她嚷着想要「平凡的回憶」,或許並不是想擺脫雛女高貴的生活,而是想在死前擁有和朋友歡笑的日常回憶。
那雙被長長的睫毛環繞的眼睛,茫然地追隨着從寢室窗戶透進來的光線。
有沒有有效的藥?有沒有醫術高明的醫生?——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雖然心裏明白,但慧月要把這個問題問出口,還是需要極大的勇氣。
「換做以前的玲琳大人,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尖銳的嗓音中,夾雜着幾近吐血般的嘶吼。
她苦笑着,看向堆在一旁的大量藥物。
看到這一幕,慧月只覺一股情緒如浪潮般湧上心頭,全身瞬間滾燙起來。
慧月不願相信。她無法接受死亡正步步緊逼黃玲琳的事實。
「當時她的症狀格外嚴重。恢復意識後,她還吐了血,之後半天都意識模糊。從那以後,她也經常頭暈目眩,一放鬆就會失去意識。」
直到現在,那些曾被她不經意忽略的場景,帶着強烈的違和感在腦海中復甦。
「冬雪,回答我。」
冬雪緊緊攥住好不容易疊好的手帕。
平日裏總是輕聲細語的冬雪,難得地提高了音量。
「——是鎮魂祭之後的事了。」
正面對視時,素有冰之首席女官綽號的冬雪,像是在迎接挑戰一般,靜靜地迎着慧月的目光。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語氣淡然。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不停發出囈語的玲琳枕邊。
——要是有機會,就得把這樣的夢想實現了纔行。
這位冰之女官再次將起了褶子的手帕仔細疊好,換走了放在玲琳額頭的那塊。
明明身體虛弱還堅持鍛鍊,可一下到鎮上就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燭臺上的火苗「滋滋」地搖晃着。
「情況……有那麼糟嗎?真的嗎?就……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慧月只是在胸前握緊拳頭,等待着。
「爲什麼……」
茶會的第二天是休息日。
「玲琳大人一直想把自己的身體狀況告訴你。所以,她纔在這次外遊時指名要你同行。她甚至推掉了殿下和兄長們的邀約,避開耳目衆多的後宮,就是爲了能和你獨處,親口把這件事先告訴你!」
不過現在慧月知道,她其實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對黃玲琳懷着無比熾熱的忠誠。
據說,玲琳恢復意識後,目光茫然地在牀榻上四處遊移,然後輕聲呢喃出這句話。
隔了兩天休息日之後的第三天,難得黃玲琳沒去上課,但其他家外遊或儀式不斷的雛女也是如此。
這也是冬雪內心掙扎的時刻。
在冬雪身後,慧月用手抵着額頭,拼命回憶着當時的事情。
——最近的冬雪啊,只要我誠心相求,大部分事情她都會答應我的。
慧月壓低聲音,神情悽慘。
慧月聲音顫抖。
她的身體十分虛弱,必須精心調配藥物,日夜不間斷地服用,稍有疏忽就會倒下。
「你是說她暈倒了?她總是逞強,所以很容易暈倒。所以……是過度勞累之類的原因吧?」
平日裏,首席女官冬雪總是面無表情,帶着一種壓迫感的冷傲氣質,讓慧月心生畏懼。
她早聽說黃玲琳身體孱弱。但真的就沒有辦法救她了嗎?
「慧月大人您更應該休息一下。要是一直這麼緊張下去,您遲早會累倒的。」
自己那沒心沒肺的話,在她聽來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大家把枕頭並排擺好,一直聊到很晚。氣氛熱烈起來後,就會有人開始隨意扔枕頭玩鬧。
「她說:『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
當時梨園裏的桃花纔剛剛盛開。可主人連能否看到夏天的芙蓉花都沒有把握。
——來得及嗎?
即便如此,玲琳也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虛空,彷彿在捕捉時光流逝的痕跡。
——不。必須儘可能多留下些回憶纔行。
當她說出下一句話時,已然下定決心。
重要的不是能不能來得及。
而是要在剩下的時間裏,不顧一切地積累回憶。
「玲琳大人說她想要留下回憶……」
冬雪淚流滿面。
一直以來,冬雪對同僚莉莉、主人的監護人絹秀、未婚夫皇太子,還有兄長景彰等人都守口如瓶,如今終於情緒決堤。
「但是,如果她的病情被公開,玲琳大人就無法繼續留在雛宮了。身體太過孱弱,無法成爲國母,更重要的是,殿下一定會優先讓她接受治療,而不是履行職責。玲琳大人不願意這樣。她說:『我的朋友都在雛宮。這裏纔是我的歸宿』。」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主人向來不會強烈渴求什麼。她對榮譽,甚至對下一任皇后之位都沒有執念……而玲琳大人唯一的心願,就是能和您——她的朋友,度過平凡的日常。哪怕能多一點時間……」
冬雪強忍着抽泣,向慧月行禮。
「很抱歉,沒能早點把這些事告訴您。我代主人向您賠罪。還請您理解她的苦衷。」
冬雪深深地低下頭,此情此景,慧月還能說什麼呢。
黃玲琳早已直面自己的死亡。
病情惡化到她甚至下定決心,與其離開雛宮只爲多延續一點生命,不如就留在這裏,度過一段閃耀的時光。
「我沒事的……」
「恰恰相反!如果毒品的量急劇減少,身體會渴求毒品,從而陷入戒斷症狀。最初的攝入量越多,戒斷症狀就越嚴重。我敢斷言,那種痛苦可比現在要強烈得多!」
他解釋說,一開始沒馬上拿出來,是因爲猶豫要不要給外國人用。
即便在現在這個時候她都痛苦不堪,可居然說現在還算輕鬆的狀態。
「製造出這種可惡毒品的是謝爾巴人。作爲謝爾巴人,我實在是很過意不去!」
「只要一滴就行!請給慧月大人喝下去。這樣就能抑制急劇的戒斷症狀,應該能讓她擺脫足以致命的痛苦!」
一直以來,她都在主人生死邊緣,繃緊了神經守望着。雖說這是毒品,但有人給出了救命的選擇,她大概是忍不住要抓住這根稻草了。
——咚咚。
(如果一直保持替換狀態,黃玲琳的病魔就能被壓制住嗎?)
慧月和冬雪都沒想過要提防他。
「如果喝了第二次贅瑠……就會對毒品產生依賴,對吧」
但現在,她就像突然發現,原本以爲是美麗花田的地方,實際上是一片白骨堆,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很多情況下,人們會因爲無法忍受恐懼和痛苦而丟掉性命。」
「那種……比現在還嚴重?」
「探望的禮物……?」
她以頭髮都要散開的勢頭,不停地磕頭。
但除了第一次替換,那時朱貴妃對她下了蠱毒,之後她待在這具身體裏,並沒有感到健康方面有什麼特別不便。
她無力地向牀上痛苦掙扎的人伸出手時,寢室的門被敲響了。
「唔……啊」
在外出遊玩的溫蘇,冬雪逼着她喝苦藥時,她就想過「明明不喫藥也沒問題」。
確實,剛剛替換之後,她難受得幾乎站不起來,但現在這具身體卻如此有力地跳動着脈搏。
如果一直保持替換狀態。
那時的哈桑,揹着昏迷的雛女,
「太感謝您了……」
就在這時,彷彿被惡魔指引一般,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爲什麼替換之後,我會這麼有精神?)
慧月一邊按着紛亂的心,一邊隱約感覺到,腦海角落裏有個疑問冒了出來。
(火生土。是因爲我火性的靈魂支撐着土性的黃玲琳的身體嗎?還是說,是我健康的靈魂帶動着身體也變得健康了?)
「啊?」
哈桑果斷地告知,然後朝着病牀走近。
回答很乾脆。
突然,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看起來像個不祥之人,慧月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冬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慧月氣喘吁吁地喃喃自語,哈桑連忙擺手。
「爲什麼?毒品的影響逐漸減弱,身體應該會好轉纔對吧?」
「是的!我想着這可能是現在慧月大人需要的藥。」
「等等」
「是的!」
「失禮了!您善良的鄰居哈桑,帶着探望的禮物來了!」
這是真的嗎?
「請別誤會!」
光是在心裏唸叨這句話,就感覺脊背發涼。
「爲什麼,你……難道」
慧月她們頓時臉色煞白。
因爲這意味着慧月要徹底變成玲琳。
對慧月來說,「健康」是理所當然的狀態,所以替換之後身體健康,她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怎麼看都是個來自西國的好青年模樣的哈桑。
但他爲什麼會有毒品的原液呢?
「好消息——如果只服用過一次澤希爾,恢復相對容易。只要忍受住戒斷症狀,不再服用下一次,就能擺脫藥物,不會產生依賴!」
從他補充說手頭除了這瓶就只剩另一瓶來看,這東西應該相當珍貴。
「正因爲如此,現在纔是轉機。但請您一定要繼續小心。」
對了,這個疑問以前好像也有過。
「丟掉性命?」
大家都說黃玲琳身體孱弱。
慧月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哈桑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慧月和冬雪各自悄悄擦去了眼淚。
得集中精力思考。
「你說的必要的藥?你剛纔自己不是還說贅瑠沒有解毒藥之類的東西嗎。」
慧月和冬雪對視一眼,說了聲「請進」,進來的是端着托盤、上面放着玻璃瓶的哈桑。
女孩子們因聽不懂而皺起眉頭,哈桑直直地盯着她們。
在驚愕的慧月她們面前,哈桑拿起一個小玻璃瓶。
哈桑猛地放下手臂,遺憾地聳了聳肩。
現在根本不是考慮如何維持替換狀態的時候。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問出問題的嘴脣,在顫抖。
「什——」
再加上她知道黃玲琳性格開朗,她甚至懷疑說她病弱是不是有些誇張。
面對遞出玻璃瓶的哈桑,冬雪迅速跪了下來。
「我不是毒販那邊的人!相反,我想把他們一網打盡。這是我以前繳獲的澤希爾,是爲了研究成分、進行搜尋以及緊急處置而保存下來的!」
「……」
他有着輪廓深邃、五官端正的臉龐,還有那雙總是歡快閃耀着的青灰色眼眸。
他神情凝重地開口說道。
之後,爲了不被金家的家人們懷疑,也是他和清佳一起統一口徑說「朱慧月大人是因爲過度勞累而倒下了」。
慧月她們表情凝重地看着病牀上的玲琳。
(得好好想想)
在詠國,進門時很少會敲門。
「這可……」
就在這時,玲琳的呻吟聲傳來,慧月猛地回過神來。
「明明這麼有精神……」
黃玲琳此刻正因爲自己而如此痛苦。
「馬上就……」
「壞消息——不過這次,慧月大人攝入的量很大,戒斷症狀會很嚴重。到了黎明,情況會更糟糕。尤其是幻覺、疼痛和精神上的痛苦會很強烈……」
他這樣反覆說着。
面對說不出話的女孩子們,哈桑豎起大拇指示意。
畢竟她只和黃玲琳替換過,也沒有其他例子可以比較。
瓶中,濃稠得近乎黑色的藍色液體緩緩晃動着。
慧月不知道,這個突然的念頭,是帶來救贖的希望,還是冒犯人類尊嚴的禁忌之語。
雖然這個男人言行有些誇張,但至少表情十分嚴肅。
哈桑望向爲了通風而敞開的窗外的月亮,惋惜地搖了搖頭。
「如果能戒掉毒品,那當然是最好的!但就目前情況來看,慧月大人的狀況不太好。照這樣下去,天亮她可能就沒命了。所以我不能坐視不管,就把它帶來了!」
(難道)
「在那之前,讓我確認一下」
「是的,實際上並沒有解毒藥。只是,必須要爲黎明做好準備!」
意味着要永遠佔有對方的人生和宿命。
慧月一臉詫異,向把托盤放在桌上的異國侍從發問。
但他馬上又豎起食指,伸出兩根手指示意。
不發燒,不頭暈,也不氣短。
「據說澤希爾的原料是隻在夜間開放的夜光花。它繼承了花的特性,在夜間效力會更強。這樣一來,在夜間人們甚至會錯覺體內已經有了足夠的量,身體一時之間甚至會感覺輕鬆。然而!到了黎明時分,毒品的效力減弱,痛苦會一下子加劇。」
哈桑凝視着慧月,點了點頭。
因爲在大門前倒下的「朱慧月」,拿着水折返回來的哈桑拼命照料,甚至把她背到了宅邸。
不能被焦急衝昏頭腦。要好好集中精神,想透徹。
「這是稀釋前的澤希爾。」
慧月強忍着淚水,茫然地按住胸口。
「沒錯,概率相當高!嘛,情況有很多種,有的是因爲過度恐懼而錯亂自殘,有的是因爲疼痛難忍導致心臟停止跳動。」
她心跳加速。
然而,就在冬雪要接過玻璃瓶時,慧月大聲制止。
「今晚能避免死亡。不過,今後一輩子,沒有澤希爾就活不下去了。」
「你是說要一直吸毒嗎?! 」
「那不然你說還能怎麼辦!」
慧月大喊,哈桑撇着嘴攤開雙手。
不過隨後,他緩和了語氣,像是在安撫。
「它原本是爲了讓人獲得愉悅感而製造的毒品。只要控制好量,應該不會像剛纔那樣痛苦。當然,半年後,或者一年後……精神和身體會逐漸被侵蝕。但至少能延長生命!」
這位金髮侍從帶着爲難的笑容聳了聳肩,說道「不然的話」。
「難道天一亮,就是她的忌日了嗎?」
「——……啊!」
這意味着,黃玲琳的生死,全取決於慧月的決定。
「你這麼說……」
回想起剛纔喝下贅瑠時的情景。
剛喝下去的時候,感覺自己彷彿能昇天一般。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雙腳輕飄飄的,彷彿整個世界都盡在掌握。
那大概就是攝入「適量」贅瑠後的狀態吧。
但那時,自己彷彿都不是自己了。
緊接着,就因爲攝入量過大,遭受了極其嚴重的副作用。從吐出毒品開始,就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幻覺之中。
實在無法想象讓她一直喝那種東西。
「不行。絕對不行。」
從雛女的身份,以及從黃玲琳的尊嚴來考慮,靠追加毒品來延續生命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慧月想要拒絕的時候,從病牀上傳來了低沉的呻吟聲。
「……讓我一個人,稍微想一下。」
原本一向整潔的書桌,如今堆滿了大量文獻,雜亂得彷彿隨時會引發雪崩。
在溫蘇替換的時候,她被當地人抓走了。
「我本來也沒打算爲難你們。這有那麼難抉擇嗎?」
在敬仰禮上,因爲自己被祈禱師盯上,她跳進了泉裏。
明明受苦的是玲琳,可看着她的慧月卻有些受不了了,她用雙手捂住了嘴。
到底在哪裏……贅瑠的解毒方法……」
都是因爲之前法術失控,導致氣力枯竭。
因爲她爲了這個理由,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連治療都不接受。
(得向殿下報告……)
是啊。
「咕」的一聲,火焰顏色變深,輪廓也膨脹變大。
就算天平的一端是生命,就算那是他最愛的女人的生命,他也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不要依賴毒品」。
這是一個關乎黃玲琳的生命與尊嚴,以及慧月的身體和人生的問題。
「救救我」
兩條路似乎都通向地獄,讓人不寒而慄。
黃玲琳的死期越來越近。
既覺得把做決定的壓力強加給別人很過分,又覺得她說得確實在理,兩種想法交織在一起。
「唔……唔啊……」
看着她死命攥緊的拳頭,還有像在拒絕什麼似的搖晃着的腦袋,慧月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石頭堵住了一樣。
「別這樣了……」
到底該怎麼辦呢?
「不行啊……」
但他大概覺得,在這裏乾等着也不是辦法。
「所以……」
然而此刻,堯明的正確和誠實卻讓慧月感到害怕。因爲,總是站在正義一方的他,一定會看重尊嚴。
「我該怎麼辦啊」
但這種救助並非無償的。就好像她在替慧月承受痛苦一樣,每次都是她陷入痛苦之中。
說不定,自己馬上就要直面她香消玉殞的那一刻了。
「慧月大人……」
慧月一邊流着眼淚,一邊茫然地想着。
看着發出痛苦呻吟的自己的臉——也就是好友的模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景彰閣下——!」
「別這麼痛苦……」
慧月用雙手捂住嘴,用力到彷彿要抓破皮膚。
玲琳冒着冷汗,痛苦地呻吟着。
可靠的皇太子,一定會立刻做出決定的。
(要是能換回來就好了……)
(向殿下報告的話……只要這樣做)
自己的存在,對黃玲琳來說,難道不是一種束縛嗎?
無論慧月如何集中精神,都無法聚集起足夠的氣力來解開替換之術。她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他迅速抓起瓶子,離開了房間。
如果用炎術聯繫他,就算是這麼深的夜,他肯定也會回應的。
但她沒想到,看到朋友受苦,竟是如此可怕的事。
這裏不像充滿火之氣的地方,恢復時間可能會更久。
最開始是慧月把她從高樓上推下去,奪走了她的身體。所以她才被關進獸籠,捲入陰謀之中。
這些一個都難以接受的事實,一下子全砸過來,慧月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成渣了。
是給她喝藥,暫時延續她的生命,還是不給她喝,眼睜睜看着她受苦呢?
最後,慧月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說道。
「這種事,根本沒法做決定……」
仔細想想,她們倆的關係一直都是這樣。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慧月像泄了氣一樣,癱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
「這也關係到慧月大人您的身體。也就是說……」
「我不會原諒他們……。給這具身體下毒的人,製造並散播這種毒品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我發誓,我會把那些讓你受苦的人碎屍萬段。所以——」
「都……都是我的錯……」
慧月淚眼朦朧地盯着燭臺上的火焰。
但慧月卻怎麼也無法認同。
「求求你,救救我」
能不能忍受住痛苦。
(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清佳不小心被紙的邊緣割破了手指,輕輕叫了一聲。
這都怪她在光線不足的深夜裏,心急火燎地翻書。
哈桑撓了撓頭,那表情彷彿在說,我還以爲你們會很高興呢。
因爲自己,朋友可能會死。
(可是……)
清佳平時總是注重舉止優雅如舞蹈般,很少會出這種差錯。
這次也是,據說她是爲了「和慧月在一起」才決定留在雛宮的。
把一切都交給他那總是正確且誠實的判斷就好了——。
而這些痛苦,本應該是慧月來承受的。
黃玲琳被扔進井裏的時候,慧月還以爲自己難得地幫了她一次忙。但後來,因爲被皇帝和密探盯上,她還是遭受了近乎拷打的折磨。
剩下的兩人中,冬雪茫然地喃喃說道。
冬雪低下頭,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慧月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承受這一切。
(要是能馬上換回自己的身體,問題就簡單多了……)
痛苦的呻吟聲,還有越來越紊亂的呼吸。
如果受苦的是慧月本人,至少她能馬上給出答案。
玲琳和慧月都是雛女。所有和她們有關的事,都必須向未來的丈夫堯明報告。
在火焰深處,慧月幾乎是無意識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接下來,她要承受的痛苦只會越來越多。
黃玲琳就像天使一樣,總是出現在受苦的慧月面前。
「嗯,離天亮還有段時間!我先把澤希爾帶回去,你們想好了就叫我。」
慧月一邊抽泣,一邊喃喃自語。
不,這裏是金性強盛的西領。
(都是我的錯……)
對製造出這種可怕毒品的人的憎惡,如沸騰的開水般幾乎要從身體裏溢出來。
那樣的話,看着玲琳香消玉殞的人,就只能是自己了。
「這是隻有您能做決定的事。無論您做什麼決定,我和主人都會遵從。」
但此刻,慧月就像溺水的人不顧一切地伸手求救一樣,只是本能地驅使着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然而,同樣強烈的憤怒也指向了她自己。
如果和溫蘇那次一樣,恢復大概還需要三天左右。
慧月像說胡話一樣發誓。
冬雪似乎覺得,「朋友的存在」是主人活下去的支撐。
她的臉已經紅得發紫,呈現出土灰色。
她的喉嚨發出「嘶」的一聲痙攣的聲音。
然而此時,清佳顧不上滲出血的手指,繼續一頁頁地翻着書。
***
曾經的自己,是多麼希望看到這個總是端莊得體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啊。
她欲言又止,顫抖着跪了下來,行了個禮。
要救替換的身體,就必須給她毒品。
「唔……啊……」
自己真的能眼睜睜看着她在劇痛中掙扎,看着她因幻覺而扭曲的表情嗎?
「好痛!」
爲什麼會是他,也許有能用言語解釋的理由。
這些文獻都是清佳在這幾個時辰裏蒐羅來的,有醫療指南、關於西國的傳說、藥草圖鑑等等。
要是能叫來醫生就好了,那是最好的辦法。
但要找到對西國產毒品有足夠了解的醫生可不容易,而且說起來,在這飛州之地,根本沒有值得信賴的醫生。
所以,清佳只能自己想辦法尋找解毒方法。
自從把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抬進宅邸後,清佳就沒顧得上喫飯,一直在四處忙碌。
然而,目前收效甚微,佔據着「朱慧月」身體的玲琳依舊痛苦不堪。
(怎麼辦纔好……)
窗外,月亮已經大幅傾斜,眼看就要到子時了。
清佳還沒卸妝,一直插着的髮簪讓她頭疼不已。
她重重地拔下發簪,扔到了書桌上。
(公開「朱慧月」因毒品倒下的事,然後老實招募醫生,是不是纔是正確的選擇呢……)
清佳目光迷離,呆呆地望着那根在月光下隱隱反光的髮簪。
但她很快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行,這樣做不行,情況太複雜了)
實際上,此刻在「朱慧月」身體裏受苦的是黃玲琳。
花街前突然燃起的火焰,周圍的人似乎誤以爲是大門的燈籠掉落所致,但清佳很清楚,那時兩人的靈魂「替換」了。
雖然皇帝似乎已經決定停止打壓道術,但通常來說,王都的決定要傳遍各個角落,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在金領的港口城鎮,而且是對奇異法術一概視爲「異國鍊金術」而心存疑慮的飛州之地,要是讓人知道雛女會道術,仍然很危險。
(要說「被人知道更危險」的事,那就是毒品了)
清佳雙手撐在書桌上,痛苦地扭曲着臉。
清佳聽到「溝鼠」這個稱呼,不悅地皺緊了眉頭。
「我可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
「如果你說這算不上恩情,那爲什麼還要費盡心思地騙她,讓她喝下贅瑠呢?」
王子的侍從,哈桑。
然而,本應快速揮出的右手,卻輕易地被哈桑抓住了。
事實上,清佳作爲雛女,一直恪守三從四德。
清佳冷冷地問道,哈桑歪了歪腦袋。
「這盆裏是加了有退燒效果的果實果汁的水!」
她偷偷把倒下的「朱慧月」運進宅邸,清場,收集贅瑠的情報,而且爲了不被人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算計,還一直和冬雪、莉莉等女官密切交流。
在因屈辱而說不出話的清佳面前,哈桑明顯困惑地耷拉着眼角。
「您問得好!我是爲慧月大人帶了些慰問品來。我本來也可以直接送到她寢室去,但畢竟剛纔我也去看過情況了。我覺得要是總往同一個女子的寢室跑,傳出些奇怪的謠言就不好了!我是不是很貼心!」
清佳對哈桑那滿不在乎的回答無言以對。
「她確實不夠文雅,但被一個異國侍從這般貶低,實在讓人不快。請你糾正用詞。還有……」
「順便再說一件事。別小瞧女性之間的默契。你拿着毒品原液,提議給痛苦的『朱慧月』喝這件事,我已經從冬雪那裏聽說了。」
然而,更讓她惱火的是,哈桑所說的「理想的詠國女性形象」,並非完全不對。
在這種清場的情況下,會像西國人那樣敲門的人,心裏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
他聳了聳肩,剛要重複「所以說,是有退燒效果的……」,但清佳沒錯過他青灰色的眼眸瞬間像被劍割過一樣眯起來的那一幕。
「……」
——咚,咚。
雛女,是將來要爲國生育繼承人的女子。
湊近盆去,能聞到無色透明的水裏有一絲淡淡的甜味。
清佳始終保持警戒,緊緊盯着眼前的青年。
沒想到竟被比作藝伎。
病人昏迷時,在嘴邊擠棉花喂水這種方法,在詠國也經常使用。清佳點頭表示明白,哈桑便指着盆裏的水。
玲琳和慧月都救過自己於困境之中,而自己卻落得個恩將仇報的地步。
原本慧月沾染上毒品,是因爲她微服出行到鎮上之類的原因,而且領地內允許毒販進出這種情況,這都要算金家清佳的責任。
輕輕推開門一看,果然站在那裏的是哈桑,清佳趕忙環顧四周,把他拉進了屋裏。
清佳一質問,哈桑就一臉失望地嘆息。
沒錯,今晚清佳很忙。
接着,他像答錯了題的孩子一樣,吐了吐舌頭笑了。
「哎呀,失禮了!謝爾巴的男人,要是被女性打了,可是會影響名譽的。」
思緒千頭萬緒,亂成一團。
「你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自相矛盾嗎?你嘴上說尊重有能力的女性,實際上卻根本不相信她們的判斷能力,只是想把她們當寵物一樣對待。」
「怎麼會!不過是救了個『雛宮的溝鼠』,也算不上什麼大恩情吧!」
爲了不被高個子的哈桑比下去,清佳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堅守貞節,保養容貌,舉止謹慎,認真操持家務、研習技藝。
但下一瞬間,哈桑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臉上煥發出光彩。
清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想矇混過去的哈桑。
它和那種一時患病後能康復的「疾病」不同,一旦身體被「毒品」侵蝕,就很難擺脫。
清佳沒有用微弱的聲音哀求「放開我」,而是怒目而視,彷彿要用目光把哈桑射殺。
「……這水有那種效果?」
她雙手被抓着,被哈桑近距離俯視着。
哈桑藍色的眼眸裏甚至浮現出善意,微笑着說道:
清佳剛要伸手去蘸,哈桑立刻把盆拿開了。
「怎麼了?」
「你爲什麼要生氣呢?真傷腦筋,我可是一片好心啊!」
清佳又揚起左手,但還是同樣的結果。
「一番好意?」
「你太傲慢了。你現在侮辱了我們。詠國的女性——我們,可不是沒有殿下們的指示就什麼都做不了、連決定都做不了的蠢貨!」
(如果被人知道因毒品倒下,「朱慧月」就不能再當雛女了。也就是說,玲琳大人也不能再當雛女了哦。還是說,殿下會體諒情況,把事情壓下來……?不行,就算殿下值得信任,但萬一消息泄露到旁系那些人耳中,他們肯定會鬧得沸沸揚揚的。)
清佳生性潔癖,責任感又強,愧疚得幾乎要咬碎嘴脣。
「你們在宴會上的表現,實在是精彩。正因爲如此,我們纔對你們有了好感。所以纔想替你們做決定。畢竟,是要給朋友注射毒品來延續生命,還是眼睜睜地看着她死在這裏,這種痛苦的決定,不該讓女性來做!」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哈桑哼了一聲:「我們這邊也多少了解你們那邊的等級制度。」
「別小瞧一個喜愛香道的女性的嗅覺。」
「這是?」
然而現在,哈桑看起來越是坦率,清佳就越覺得他陰森可怕。
「討厭啦!那是你錯覺——」
接着,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裏的水盆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但要是隻是喝下了哈桑謊稱是水的東西,那就既不會被定罪,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似乎就是這麼個道理。
「因爲不能讓女性遭受戒毒的痛苦啊!我撒謊,也是爲了不讓你們爲難。剛纔玲琳大人也很苦惱不是嗎!畢竟,強迫女性做決定,實在太可憐了。」
「咦?清佳大人?」
「這是我一番好意啊!」
「哇,你臉色好可怕。我真的說了那麼讓你生氣的話嗎?」
——啪。
「深夜冒昧打擾!」
清佳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
「哪有這回事——」
看樣子他是真的完全不明白清佳的心思。
這個男人連用力的樣子都沒露出來,只是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清佳迅速行動起來。
「你是打算瞞着這水的真相,利用我,給『朱慧月』灌毒品嗎?」
清佳彷彿覺得這一點很重要,再次緊緊盯着哈桑。
他一邊俏皮地眨了下眼,一邊遞過來的是一小盆水和一堆棉花。
「你說加了果汁。但奇怪的是,這水裏有一絲淡淡的甜味。與其說是果汁,更像是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桂皮一樣的香氣。」
「畢竟,在詠國被視爲理想的女性,不就是那樣的嗎?順從夫君,守護家庭,盡心育兒。一直處於從屬地位,作爲交換,可以免受苦難。像那樣……抱歉,那種溫婉的氣質,即便在謝爾巴,詠國出身的藝伎也很受歡迎呢!」
但清佳沒有接。
在「獲得一生的污穢」這點上,攝取毒品就類似失去純潔,對雛女來說是無可挽回的事態。
「實際上,這水裏到底是什麼東西?」
聽從家長,順從丈夫,倘若將來有了孩子,便聽從孩子。
「那這怎麼就變成了騙她喝下毒品呢?」
雖然他那誇張的態度讓人難以接受,但比起傲慢的王子,他總是面帶笑容,工作勤勉,也會毫不猶豫地向清佳她們伸出援手,看上去是個相當不錯的青年。
然而,哈桑的回答出乎清佳的意料,她不禁眨了眨眼。
雖說和異性獨處不太妥當,但又不能讓這個不管什麼事都大聲說話的男人一直在走廊裏站着。
「當然,我們『騙』你們服下澤希爾這件事,會從王子殿下那裏傳到堯明殿下耳中。因爲有決定權的堯明殿下不在場,所以由王子殿下做了決定,並命令我這麼做。這樣一來,你們應該就不會被責怪了。請放心!」
又補充了一句「這可是約定哦」,然後再次把盆遞了過來。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也沒辦法。沒錯,這是溶有澤希爾的水!不過,我剛纔也跟玲琳大人解釋過了,我並沒有想讓慧月大人痛苦的意圖。要是想把她變成癮君子,一開始就不會照顧她了!」
「難道你是給她下了毒品的人——」
哈桑依舊輕鬆地制住清佳,一臉困惑地搖了搖頭。
「啊,原來是給病人用的水和棉花啊。」
但在外國人眼裏,這樣的形象竟是如此柔弱悽慘嗎?
「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哎呀!健康的人可不能喝。只能擠給病人喝哦。」
這麼開朗地說謊的人,不可能是正常的。
「是的。謝爾巴的男人,一旦認定了某個女性,就會對她心懷敬意。會爲了不讓她受苦,費盡心思,悉心呵護。」
一個身體被毒品侵害的女子,不可能被當作國母受到歡迎。
「你是想贏得我們的信任,或者是想向朱家,乃至向殿下賣個人情吧?」
「啊,對了!」
「喂,哈桑閣下。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這是謝爾巴,護理病人時常用的東西。要是高燒一直不退,身體裏的水分就會流失,人就會死掉,對吧?所以病人難受的時候,把棉花蘸溼,在嘴邊擠出水給他們喝。」
她高高揚起右手,朝着哈桑的臉頰打去。
毒品。
要是慧月主動給毒品,那就相當於慧月把玲琳變成了癮君子。
竟到了被欺騙、被越俎代庖解決問題,還被笑着問「你不就是希望這樣嗎」的地步。
她曾崇拜處於這種規範中心的黃玲琳,也一直鄙視背離規範的朱慧月。
我這是多管閒事了啊!對你來說,不給慧月大人延續生命纔是更好的選擇。沒錯,雖說你們看起來關係很好,但說到底,雛女們不過是爭奪皇太子寵愛的對手罷了!」
***
「景彰閣下——!」
雖然喊出了名字,但慧月心裏想着,炎術肯定連不上。
畢竟已經到了亥時末刻。正常情況下,對方應該已經熄了火就寢了。
就算對方還點着火,如果沒有施展法術的契機,也就是說,至少對方沒有拒絕慧月的情況下,是無法單方面施展炎術連接上的。
而慧月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景彰沒有拒絕自己。
畢竟前幾天通過炎術看到他時,他的態度有些冷淡。
火焰「噗」地膨脹起來,又漸漸恢復到原來的大小。
火焰深處,果然,什麼都沒出現——
『哇。啊,哇。怎麼回事?這時候來?! 』
哎呀,火焰幕布上,映出了翻飛的白色。
還能聽到景彰慌亂的聲音。
仔細一看,他正大大地敞開前襟,忙着穿上白色的衣服。
想來,他應該是正在換睡衣。
「啊——!」
慧月雖然知道已經過了就寢時間,但萬萬沒想到他正在換衣服。
迅速繫上的衣襟,縫隙中,隱約可見他健碩的身軀。
『突然用炎術聯繫我。這種事好歹提前說一聲啊,真是的。心臟可受不了。』
景彰匆匆背過身去穿睡衣。
不過,他繫緊衣帶後,又笑嘻嘻地回頭看了一眼。
『別給她什麼贅瑠。』
話音剛落,蠟燭「噗」地一聲,重新燃起火焰。
將一隻試圖飛向遠方的蝴蝶,困在地面上。
景彰沒有責備慧月,只是詢問情況,慧月不禁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
(我能做到嗎)
慧月無力地搖了搖頭。
慧月帶着發自內心的想法,輕聲說道。
對,絕不能讓黃玲琳替自己去死。
從王都到飛州,就算快馬加鞭也要兩天時間。
『當然。』
「你也想想看。那可是能讓人丟了性命的痛苦啊。」
忽然,搖曳着青煙的蠟燭映入眼簾。
但慧月不再害怕,她穩穩地握住躺在身邊的玲琳的手。
死去。
「我在你身邊。」
「我、我們替換了……」
慧月總算有了點開玩笑的力氣。
「我、我該怎麼辦……?她一直這麼痛苦。到黎明時分,情況會更糟。我、我沒了主意……只要能換回身體,我願意承受這份痛苦。可這樣下去,她會替我……」
他那充滿力量的聲音彷彿穿透火焰,直抵慧月的耳畔。
『咦?』
「哪有……」
他平日裏總是愛捉弄人的壞脾氣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真摯誠懇。
『到底怎麼了?』
『毒品?』
——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
她汗如雨下,睡衣都溼透了,時不時傳來的呼吸聲比之前更加急促。
『啊,你不相信我?你就看着吧,我會以讓你喫驚的速度趕過去。』
『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的。說真的,在「理解黃玲琳」這方面,我可比你有經驗多了。讓我和你一起照顧玲琳吧。』
他發現施展炎術聯繫他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化作「黃玲琳」模樣的人,立刻意識到這是緊急情況。
中途,景彰把火焰轉移到火把上,換了個地方。看樣子他不在寢室,而是在屋外,像是庭院或者雜樹林,甚至能聽到身後鳥兒撲騰翅膀的聲音。
景彰匆匆拿過剛剛脫下的外衣。
『因爲,如果我是玲琳,知道因爲自己無法忍受痛苦,而讓你的身體被毒品侵蝕,我會受不了的。』
它能像讓對方就在眼前一樣,連接自己和遠方的她的心意嗎?
她沒想到連景彰都會給出如此決絕的答案。
(約定)
「哪有這回事……!」
他這般急切,沒等自己道謝,反而讓慧月心裏滿滿的。
這個詞太可怕了,慧月說不出口。
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燭臺上的火焰突然熄滅了。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景彰斬釘截鐵地說『馬上就去』,還是讓慧月安心到全身顫抖。
說着說着,慧月心裏漸漸傾向於「還是應該讓她喝下贅瑠」。
慧月哽咽着,把事情的經過,以及到黎明前必須決定是否讓玲琳喝下毒品的事,都告訴了景彰。
『等着我。我先切斷聯繫了。』
然而景彰絲毫沒有動搖。
就算換回原來的身體,玲琳還是要再次面對自己的病情,但首先得讓她熬過今天這一天,一切纔有可能開始。
(這樣做可以嗎)
「求你了,快點來。我在飛州的宅邸。」
慧月一看到景彰直直地盯着火焰的眼睛,之前因衝擊而止住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嗯,我知道。能看出來。這次怎麼會這樣?現在玲琳呢?』
她有了執念,有了慾望,開始奮力掙扎。
『妹妹不會希望自己以吸毒者的身份活下去。就算你換回自己的身體,替她承受那份痛苦,不,正因爲如此,才更不行。』
「唔……啊……」
慧月緊抿的嘴脣微微鬆開。
他選擇「讓玲琳忍受痛苦」,可以說是十足的黃家作風,正確卻又冷酷。但他「馬上趕過去」的行動卻很溫暖,那股熱度融化了慧月早已冰冷的心。「一起」這個詞中蘊含的信任,讓慧月搖搖欲墜的雙腿重新有了力量。
慧月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在說什麼啊……」
真希望讓她痛苦的熱度、汗水和疼痛,哪怕只有一點點,能轉移到自己身上。
『不行。』
『我也馬上趕過去。』
現在的慧月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邊,爲她祈禱。
(即便如此)
「黃、黃玲琳在忍着痛苦。都、都是我的錯。我喝了毒品,難受得法術失控,結果替換了,黃、黃玲琳她……」
就算玲琳最痛苦的時候他趕不及到——沒關係。
玲琳的呻吟聲再次在室內迴盪。
不,正因爲如此。
一定會趕過去。如果要一起熬過這痛苦的夜晚。
「唔……啊……啊啊……」
『相信玲琳的堅強。相信你和妹妹之間的羈絆。在她枕邊多和她說說開心的約定。她一定會憑藉這些,不用贅瑠也能挺過痛苦,回到你身邊。一定可以。』
明明知道對方會痛苦,卻還希望對方爲了自己忍受。
說不定他大半夜去淨身或者鍛鍊了。即便被打擾,他也沒有生氣,一直靜靜地聽慧月把話說完。
他探身靠近火焰。
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如何掙扎,她都不會迷失自我——她就是這樣的女子。
「對、對不起。不用問也知道的。讓她喝下贅瑠,等她恢復精神,就解除替換。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爲什麼是玲琳的樣子?還有——你在哭?』
慧月用手背拭去眼淚,但景彰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
看樣子他打算換好衣服,立刻出發。
想想看,炎術能連接想交談之人和術者。
他既沒有責備,也沒有表現出苦惱,只是靜靜地說:『相信她。』
面對沉默的慧月,景彰溫柔地繼續說道。
景彰捕捉到這個不尋常的詞,追問了一句。
「那拭目以待咯。」
至少這樣說得通。
玲琳只是爲了能和朋友度過平凡的日常,才隱瞞病情留在雛宮。
——「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冬雪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因爲她知道,玲琳比自己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堅強。
景彰聽完所有的講述後,只是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啊』。
慧月無法替她承受痛苦。
還有不知何時的夜晚,玲琳那懇切的呢喃。
只要加了毒品能延續生命,過幾天解除替換,這次就讓慧月自己來承受毒品侵蝕的痛苦。
「嗖」的一聲,淚水滑落臉頰。
景彰這番雖有些笨拙卻飽含真心的話語,讓慧月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但他很快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個對下界之事毫無興趣、宛如天女般的女子,變了。
「我在你身邊。」
『你才該好好想想。黃家人,爲了重要之人,再大的痛苦都能忍受。』
時不時傳來玲琳痛苦的呻吟聲。
她擦去臉頰上一道道淚痕,用力抬起頭。
『在偷看嗎,慧月閣下?』
只要有一個和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慧月一定能守望着朋友的這場苦戰。
無法驅散病魔,無法戒掉毒品,也無法強行喚醒她。
「火焰啊。求你,幫我傳達。」
慧月全身心地祈禱着。
「所以,堅持住。一定要挺過去!不向病魔反擊可不行!」
慧月緊閉雙眼,用手按住額頭,彷彿在鼓勵兩人一般,室內的燭臺一齊劇烈地搖晃起火焰——
***
——咕……!
腹部傳來的衝擊讓哈桑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一個女人的腳踢進了他的腹部。
雙手被制住的金清佳竟然揚起腳,踢了他一腳。
『啊……』
「我做了什麼?我踢了你一腳。踢的就是你這個只知道說些無聊玩笑話的蠢貨。」
氣得臉頰通紅的金清佳,把鞋尖更用力地踩進他的腹部,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聽說謝爾巴的男性要是被女性打了會有損名譽,所以我用腳踢你。」
「踢得真狠……」
「是吧?我每天跳舞,一直在鍛鍊呢。」
最後用力一蹬,清佳藉着這股力量和哈桑拉開了距離。
或許應該說,是讓哈桑和自己拉開了距離。
「我得好好給你這個大錯特錯的人上一課。我們這些雛女,雖然每天都在競爭,但絕不是那種爲了得到殿下們的寵愛就去謀害別家雛女的淺薄女人。」
華麗的美貌與出衆的才華。
被評爲僅次於黃玲琳的皇后候選人的雛女,金清佳。
平日裏她就是個美人,但只有在爲了尊嚴而戰的時候,她的眼眸纔會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三從四德)
自從明白慧月似乎有其他獨特的才能之後,她就不再叫她「溝鼠」了。
在謝爾巴,男性基本上不會下跪,所以這種深深低頭的動作,據說蘊含着最高級別的敬意。
『哈哈哈哈!』
「你……」
這是清佳從入宮時起——不,甚至更早之前就一直秉持的準則。
「對了對了!謝爾巴是遊牧民族的後裔,所以擁有健美雙腿的女性很受歡迎。作爲參考,清佳大人您有着多麼健美的雙腿啊!」
(還有,一腳踢開)
只有對從心底尊敬的人,纔會順從。
「我們能做決定,能思考。正因爲有自立的能力,然後再屈膝行禮才顯得尊貴。而現在,我們不是在爲夫君的事,而是在爲降臨到自己身上的難題拼命思考。這是關乎雛女尊嚴的重大問題。這必須由我們自己給出答案。所以……」
(簡直罪該萬死)
在尊嚴被踐踏時的憤怒程度上,沒人能比得上金清佳。
清佳用像錐子一樣銳利的眼神目送着悠然離開走廊的哈桑的背影。
嫉妒、諂媚掌權者,看到厲害的女性就想把她拉下來的醜陋淑妃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她抓起放在桌上的水盆,扔了回去。
爲了讓這個外國人能聽懂,清佳一字一頓、清晰地總結:
接下來,清佳她們這些新一代的雛女,將會奪回雛宮這個爲了鑽研而存在的學舍。
這位金髮侍從把剛纔擦眼睛的手放到胸口,裝模作樣地低下頭。
對於一個在詠國以柳腰和小腳爲美的女性,居然評價她「有着健美的雙腿」。
「難不成你以爲我們女性只想着得到殿下們的寵愛,爲了這個就像野獸一樣把別人踩在腳下?不,我們是爲了配得上雛女這個高貴的身份,才相互提升。如果要踢開誰,那也是像你這樣無聊的男人。」
因爲實在是太被對方的話激怒了,所以她沒注意到,在走廊燭臺的光照下,哈桑的眼眸一瞬間看起來比平時更泛着藍光。
只是,他穿過門走了幾步後,稍微回頭瞥了這邊一眼。
就在清佳因詫異而皺起眉頭時,哈桑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原來是這樣啊!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可這個人卻認定女人只對寵愛感興趣,還想把她們當作無力又丟人的存在來對待。
「哎呀,失敬!看來是我小瞧你們了。」
而對於那些輕視自己,把自己的含蓄誤認爲是懦弱的蠢貨,必須痛快地一腳踢開。
水面「噗」地晃動了一下,哈桑迅速接住水盆,不知爲何用一隻手遮住了臉。
在才能面前人人平等,絕對不允許嫉妒和權力慾這種醜惡的情感夾雜其中。
面對這離譜的調侃,清佳頓時臉頰緋紅。
她挺直脊背,像女帝一樣堂堂正正地向前邁了一步。
清佳不由自主地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哈桑這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有實力的人飛黃騰達。
他一起身,馬上就轉身離開了,所以也不知道他當時是什麼表情。
「那麼,我就告辭了!要是你們『拼命思考』之後,還是需要澤希爾的話,請叫我一聲。雖然這是很珍貴的繳獲品,但我還是會再通融一次的!」
清佳之所以總是刁難慧月,並不是爲了爭奪堯明的寵愛,只是因爲她覺得慧月沒有作爲雛女的資質。
她把手指狠狠地戳進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哈桑結實的胸膛。
「哈桑閣下?」
清佳在心裏默唸着作爲雛女應該追求的準則,然後決定在這句熟語後面再加上一句。
「不用你們來替我們做決定,我們自己可以。請你閃一邊去。」
(他瘋了嗎?)
「我們能自己前行。」
沒實力的人離開。
(早知道就不該踢他,應該用髮簪瞄準要害纔對。我得好好反省。)
順從男人,修養女德。
說不定是笑出了眼淚弄溼了眼角呢。
清佳一直以來都品行端正,卻被當成粗魯的女人對待,這讓她難以掩飾內心的震驚。
(既然踢了男人,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再怎麼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