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慧月,潛入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6萬 字
當太陽西斜,妓樓的瓦屋頂被染成硃紅色的時候,翹角屋頂上懸掛着的四聯燈籠開始亮起來了。
早晨時一片死寂,此前因從浴室飄出的水汽而沉悶潮溼的樓內空氣,到了這個時刻也混入了淫靡的香氣,轉眼間開始呈現出豔麗的景象。
被燈籠照亮而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走廊,還有那煽情的紅色牆壁。
那逐漸增添華麗與活力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妓樓在慢慢爲迎接夜晚而甦醒過來。
話說,爲了當晚舉辦的宴會,有一座點了格外多燈的建築。
在能俯瞰大海的高臺上所建的「天香閣」之中,還有一座更高的五層高樓。
這是一座擁有最頂層那極爲奢華宴會廳的、金領花街最高的建築。
在離月亮升起還有些早的這個時間,有個女人正提着長長的裙襬艱難地走上那高樓內的樓梯。
她有着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臉頰好似從內側暈染出一抹紅暈般呈現出桃色。
長長的睫毛、纖細的肢體、如溼了水的烏鴉羽毛般的黑髮、水靈靈的眼眸。
無論是奢華的金簪,還是以金色和紅色爲主調的豔麗服裝,亦或是從窗戶透進來的夕陽,都完全比不上她那天仙般的美貌,她原本的名字叫黃玲琳。
不過此時,她的身體裏寄宿着朱慧月的靈魂。
「慧慧姐,您小心腳下。要是老是踩到裙襬,會摔下去的哦。」
「還有,您快點兒。這可是新人來打招呼的時間,您得比其他姐姐們先到指定位置等着。」
「換裝室在宴會廳下一層,也就是四樓。您再爬兩層就到了,快點兒。」
「真,真煩啊……準備室,說白了不就是休息室嘛!休息室在這麼高的樓層才奇怪呢!你們得重新規劃一下動線啊!啊,煩死了,又踩到了。」
以慧慧的假名的慧月,在被稱爲蕾的見習妓女少女們的引導下,一邊小聲抱怨着一邊挪動着腳步。
雛女的正裝本就如此,更何況新人妓女的裝扮,裙襬、衣袖、披帛都很長,稍不注意就會踩到然後差點摔倒。
雖說用了很多布料,但另一方面,領口開得很大,蓋住腳的布又薄又不結實。
畢竟新人只是「半吊子」,看來這家妓樓的方針是,不能像上級妓女那樣嬌貴地把身體遮起來。
不過,天花的手下們並不直接持有贅瑠實物。
慧月的怒氣全消了,她還是謹慎地壓低聲音,悄悄回應道:
客人們沒了贅瑠就受不了,所以不管多貴都會不停地來天香閣買。
用有珍稀美酒的藉口騙客人喝贅瑠,或者讓客人帶回去當特產。
既然妓樓被認爲是毒品的源頭,清佳她們原本以爲妓女們肯定會向客人兜售毒品。
客人的餐食都是廚房做的,妓女給客人的特產和小物件,也都是在宴席前由天花安排的。
雖然整整一天沒見面,但慧月意識到自己的不安,以至於看到關係不好的雛女都鬆了一口氣,於是興味索然地在清佳身旁坐下。
儘管她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但聲音裏還是透出一絲苦澀。
在女人的庭園裏,新人和上位者見面,只會被欺負。
「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去叫上級的姐姐和天花姐姐。」
難得地,她坦率地表達了反省之意。
但慧月聽了,眨了眨眼,然後輕輕聳了聳肩。
「你是說,如果莉莉走錯一步,就會變成那樣,對吧?」
「其實,昨晚我假裝找廁所,在樓裏轉了轉。結果發現,這妓樓好像沒有藝妓的房間。在天香閣,所有人都是娼妓。」
沒找到她,清佳心裏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吧。
領口方便伸手進去,裙襬方便叉開腿,腰帶容易解開,布料又薄。
慧月壓低聲音,接着說道。
慧月不禁眨了眨眼。
在和黃玲琳深入交往之前,慧月對化妝和穿着一竅不通,只想着只要能吸引人注意就行,總是打扮得花哨又暴露。
然而,一見面就又被清佳那老一套的說辭懟了,慧月不禁嘴角抽搐。
在兩組中級妓女的房間中,慧月被安排到了西側的房間,清佳被安排到了東側的房間。
慧月簡短地打斷了追問的清佳,陷入了沉思。
「……這樣啊。」
「那我也從同屋的妓女那裏打聽到不少消息呢。」
(該死的黃玲琳!就因爲你長得漂亮!我還不如干點兒雜活呢!)
在那次面試中,慧月和清佳被分配爲中級妓女。
通常情況下,成爲妓女一般是從見習或下級妓女做起,所以直接作爲中級妓女被安排到小房間接客,這可是破格的待遇。這大概都得益於「黃玲琳」那出衆的美貌吧。
(啊,煩死了,這衣服算什麼呀!太,太不知廉恥了。雖說我以前也喜歡豔麗的裝扮,但這也太……太……!)
「真丟人。明明在執行任務,卻淨想着私事。說實話,直到剛纔我都還心不在焉呢。炎術沒聯繫上,可能有一半是我的原因。」
「那麼……西側房間裏有個叫琴瑤的妓女嗎?」
而且,親身體驗了妓女的穿着後她才明白,這種裝扮完全是爲了勾起男人的慾望。
「沒什麼。」
即便這地方只有她和清佳是同伴,慧月還是討厭這個女人!
「有可能哦。而且,西側——天花派的妓女們,用『卑鄙手段』獨佔客人。我覺得那個『卑鄙手段』指的就是贅瑠。」
清佳沉默了一拍,然後長舒一口氣。
上級妓女兩人一組,中級妓女五人一組,下級和見習妓女十人一組,大家分配房間,分別住在主樓的西邊和東邊。並不是上級住西邊、下級住東邊這樣的分法,而是從上級到見習在東西兩邊各有一組,是縱向劃分的方式。
「她們身上甚至都有淤青了,卻還在咯咯大笑。感覺有點不對勁……就像喝醉了一樣。我想她們大概就是被寶酒吸引,聚集到天香閣來的那些女人。」
「……太過分了。」
自從差點失去黃玲琳的那晚起,慧月就時常想起她。
「沒關係啦。心不在焉的是我纔對。」
「所以,我又把附近的妓女房間都看了一遍。你看,每個房間門口都掛着名牌呢。不過,至少東側房間裏,從上級妓女到見習生,都沒有叫琴瑤的。那就只剩下西側房間了——」
「是嗎?」
那語氣與其說是責難,倒更像是有點撒嬌。
幸好現在這個空間裏只有清佳和自己兩個人。
「也就是說,她們——西側房間的人,是天花的手下吧。說不定,東西兩側房間分開,就是因爲是不是天花派的緣故呢。」
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上看到了熟悉的女人——也就是金清佳的身影,鬆了一口氣。
清佳聳了聳肩,沉默片刻,然後壓低聲音問道:
「我在和同屋的妓女們聊天收集情報呢。問問有沒有被毒品侵蝕的妓女,還有客人裏有沒有可疑的人之類的。」
慧月正偷偷地瞪着清佳,琢磨着怎麼會如此不同時,察覺到她視線的清佳小聲搭話了。
按照常理,她們那裏本應該有源源不斷的吸毒客人來,但實際上根本沒人靠近她們,她們總是在那兒無所事事地喝茶。
但如今,當她開始明白所謂氣質也是一種魅力時,對於露出肩膀、凸顯胸部的裝扮,她感到很不自在,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
「她們滿腦子都是對天花的怨恨。什麼『那個女人和她的手下用卑鄙手段搶客人』啦,『因爲天花,喫喝都受限制,淨讓我們遭罪』啦,『用舞蹈勾引樓主,把天花拉下馬』之類的。」
一直在聽講述的慧月,這時開始說起自己打聽來的情況。
「是啊。她怎麼可能成爲娼妓呢。」
妓女們,從上級到見習加起來約有五十人。
從那之後過了一天,到了臨近夜宴的傍晚時分,也就是說慧月終於第一次走出了主樓。
「她們異口同聲地說,天花姐人很好,她最棒了。只要按照天花姐說的做,衣食無憂,還能輕鬆賺錢。」
聽到這慘不忍睹的描述,清佳倒吸一口涼氣。
慧月一邊在心裏暗暗詛咒着規規矩矩安心做着雜役的玲琳,一邊銳利地盯着樓梯盡頭的準備室。
「我也把西側妓女房間的名牌都看了,沒有叫琴瑤的。」
「你這穿着是怎麼回事?太粗俗了。別玷污了你那身體的品味。」
因爲如果在這裏找到兒時玩伴,就意味着她不是賣藝的藝妓,而是賣身的娼妓了。
「至少,東側房間的中級妓女們中,似乎沒有確鑿參與毒品相關事宜或者知曉內情的人。」
「我也被分配到中級妓女的房間……但西側的氛圍和你們那邊完全不同哦。」
一想到要穿着這樣的衣服站在男顧客面前,她就不寒而慄。
清佳似乎也想早點分享情報,探身開始說起話來。
但是,作爲一名想要掌握樓內情況的人來說,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慧月花了半天時間整理好衣裝,來到了這裏。
「您好啊,清佳大人。還是說,在這裏應該稱呼您爲佳佳大人呢——」
「請坐那邊新來的那位——佳佳姐的旁邊。」
「對。她們身上的香味混雜在濃烈的薰香裏,隱約能聞到一股甜膩的桂皮味。我照顧病人那麼久,能分辨出來,那是贅瑠的味道。」
就是這樣賺錢的手段。
慧月點頭表示認同。
「那個『天花及其手下用的卑鄙手段』,我還挺在意的呢。」
清佳雙手按住胸口,似乎同時也恢復了冷靜,她低下頭,好像爲自己之前的表現感到羞愧。
要說清佳,雖說她本應和慧月穿着同樣的衣服,可她胸前不經意地用領巾遮住,裙襬也不鋪開,端莊地坐着,顯得十分大方。
(都潛入妓樓了,我還是忍不住想些和毒品無關的事……)
說實話,她甚至還憧憬過妓女華麗的裝扮。
「即便如此,今天白天也該能聯繫我吧?你之前都在幹什麼呢?」
「手下們只是聽從天花的指示。就像是她的手腳。要想揪出幕後黑手,就得和天花接觸。」
「嗯。首先,所有妓女都不斷有人指名,晚上幾乎都出去陪客了。而且,到了黎明時分,陪完客的妓女們回到房間,她們大多都被客人毆打、踢踹過。好像淨是些粗暴的客人。」
慧月她們接受番頭忠元面試是昨晚的事。
(這女人拿着,就連防身短刀看起來都那麼時髦……)
一想到身體線條會不會透出來,羞恥感就湧上心頭,慧月早已經開始後悔這次臥底調查了。
「啊?」
然後,慧月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這一點很重要。
「不好意思啦。主樓西側人來人往太頻繁了,根本沒機會施展法術。」
據她所說,情況是這樣的:
據說,在夜宴前的準備室裏,上級妓女們通常會齊聚一堂,向最上級妓女天花致詞,所以新來的妓女慧月也要聚集在高樓上亮相。
要是在天香閣找到琴瑤,就意味着她淪爲了娼妓,而且如果在西側房間,那很可能和毒品有關。
「不過,接下來就奇怪了。」
在天香閣,西國的裝飾品和日用品很流行,其他妓女也大多佩戴異國風情的香料、衣物和飾品,所以正如納迪爾所說,清佳的裝扮非但不突兀,反而很融入環境。
「大家都知道,我被分配到中級妓女住的東側房間,可同屋的妓女裏,沒有出現中毒症狀的人。也沒有那種被可疑客人糾纏,或者反過來向客人兜售毒品的跡象。」
清佳本來想打聽毒品的事,結果一開口聽到的全是對「天花」的咒罵,據說她收集情報費了好大勁,屋裏的氣氛也十分劍拔弩張。
清佳的短刀,大幅彎曲,是金色刀鞘上鑲嵌着各種寶石的西國風短刀,與其說是實用品更像是飾品,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慧月瞥了一眼清佳的側臉,然後乾脆地回答道。
她插着金銀簪子來襯托自己那豔麗的容貌,甚至還毫不顧忌地在腰間插着從納迪爾那裏得到的防身短刀沙姆希爾。
然而,至少和清佳同屋的妓女們,並沒有向客人推薦可疑食物的跡象。
「沒有哦。」
(這女人總愛顯擺金家的審美,真討厭。)
拋出問題後,她爲了掩飾緊張,語速很快地補充道:
(原來這女人也心思細膩啊。)
等客人完全上癮了,就抬高贅瑠的價格。
「哼。剛潛入就明確了調查對象,還挺不錯的。要是今天見面能碰到天花,就探探她是怎麼給客人下贅瑠的,不就行了。」
清佳又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你拿手的炎術怎麼樣了?昨晚我還想着你該聯繫我,一直等着呢。」
黃玲琳是個一旦家人陷入困境,就會不顧一切去行動的麻煩女人。
慧月以前一直對她的沒常識感到無語,但來到這裏後,她似乎有點理解她的心情了。
黃玲琳身體虛弱,死亡的腳步隨時都在逼近,她只能一邊聽着,一邊拼命向前看。
她每走一步,身後的路就會崩塌。她根本沒有時間重複、停滯。她的焦急程度,肯定是慧月她們想象的好幾倍。
要快。趁還活着的時候。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這種時候哪還顧得上什麼理智和麪子。她會立刻踢開討厭的敵人,只爲了讓重要的人早日幸福。趁自己還能做到的時候。
大概就是這種迫切的心情,讓她做出了那麼多大膽的舉動。
就像現在,害怕玲琳死去的慧月,拋開了雛女的名聲,潛入了妓樓。
(原來,差點失去一個人是這麼可怕的事啊)
慧月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繼續思考着。
剛替換不久的時候,她還想着「這人真礙眼,用獸尋之儀殺了她」,那時的她根本不明白讓人死去意味着什麼。
那時的她只在乎自己。她覺得自己很可憐,是受害者,這個讓她遭遇不幸的世界就該遭到報應。
她不知道,那個幸福微笑的女人內心藏着怎樣的地獄。
雖然暫時擺脫了贅瑠的困境,但如果換回身體,她又要開始和病痛作鬥爭了。
(如果一直維持替換狀態)
慧月低頭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纖細得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黃玲琳」的手。
不過,這雙手並沒有發熱,氣色還不錯。
(這樣的話,黃玲琳就能活下去嗎?)
現在慧月的靈魂在這具身體裏,身體在健康方面沒有任何問題。
看來清佳高貴的氣質惹惱了她們,不過她們說話也太不客氣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清佳輕聲說道,慧月猛地抬起頭。
而慧月和清佳並排坐在入口附近。
其中三人在東側的牆邊就座,剩下四人則沿着西側的牆坐下。如果座位安排和房間分配的規則一樣,那麼坐在西側的四人應該就是天花的手下吧。
前來的妓女有七人。
(驕傲這種事,對清佳來說可是逆鱗啊……)
但現在,本能地抗拒以別人的身份一直活下去。
慧月悄悄聳了聳肩。
還有另一個原因。
這讓現在的慧月無比恐懼。
而且她們揚起了手臂,明顯是要動手打人。
纔剛見面幾秒就要動手,就連慧月也嚇了一跳。
咯咯,咯咯。
(哇,這是直接挑事啊。)
而另外兩人——淚痣女和捲髮女——按住太陽穴,剛纔還在笑的臉瞬間一變,額頭青筋暴起,開始瞪着這邊。
(只是暫時不舒服,很快就會恢復。難道是身體接受不同靈魂時產生的摩擦?還是說,我進入這具身體後,病魔就逃走了?)
「哈哈哈,反正很快就會走,別算進去啦。」
思考的時間越久,慧月越覺得答案離自己越來越遠。
噁心、倦怠、頭痛。這不就是冬雪說的症狀嗎。
要承擔起黃玲琳的所有重任。要是和堯明有了孩子,自己只能以「黃玲琳」的身份和孩子相處,而無法把「朱慧月」的想法和經歷傳給下一代。
也就是說,和玲琳有交集的人裏,冬雪和莉莉知道情況,但堯明、哥哥、辰宇和清佳都不知道玲琳命不久矣。
「哼,還插着一把西國的寶劍,是哪個男人送的禮物嗎?」
其中兩人抱着肚子,笑得比之前更厲害。
女人們揚起下巴,像是要把年幼的見習生們趕開似的,一齊走進了室內。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
她不自覺地咬起了指甲。
慧月還沒把替換可能救黃玲琳的事告訴任何人。
(對了,替換之後,我當時也感覺特別難受。那就是黃玲琳平時的身體狀態嗎?)
這兩人突然怒吼起來,用力拍打地板,踢翻桌子,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果然,清佳面無表情,故意歪了歪頭。
是不是有什麼契機呢?她想不起來了。
而且,她們的情緒起伏也太大了。
沒錯,會和黃景彰成爲兄妹。雖然有值得信賴的家人是件安心的事,但一想到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調侃地叫自己「慧慧」,慧月就莫名地心裏難受。
旁邊那個捲髮的妓女誇張地拍手,接着說道:
「她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哈哈哈。」
她用炎術和景彰商量過贅瑠的事,但當時情況緊急,根本沒時間提到「黃玲琳的身體狀況」。
「一般來說,長着這麼嬌貴模樣的小姐,怎麼會來妓樓呢?」
她們剛在椅子上坐下,就立刻放鬆了姿態,毫不客氣地打量起慧月和清佳。
另外兩人還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後合,蕾們倒吸一口涼氣,東側牆邊的三名上級妓女則在一旁冷眼旁觀。
自己雖然也多次和女官、宦官起過沖突,但至少之前還有些言語上的交鋒。
「啊?」
這四人說着很不友善的話,卻開心地咯咯笑着。這氛圍和慧月同屋的中級妓女們很像。
這個名字、歷經磨難的身體、與人交往的情誼、道術的才能,這一切,真的能爲了朋友而捨棄嗎?
如果代替黃玲琳,或許能擁有這美麗的容顏、纖細的肢體和皇后侄女的身份,但從此就不會有人把自己當成「朱慧月」了。
「知道啦!」
那時她覺得,就算不能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也沒什麼可失去的。
「——哼?」
蕾們坐在門的兩側,明明是傍晚時分,卻說着早上的問候語,低頭行禮。
——您的父母給您取了個好名字呢。
所謂國內最高貴的女性和最卑賤的女性,竟構建出瞭如此相似的等級社會,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但不管是那時還是這次,慧月的靈魂一進入這具身體,那些不適就消失了。
不過,妓樓的女人比後宮的女人表達敵意要直接得多。
「哈哈哈,看樣子要被天花姐討厭了,一目瞭然。」
「看來得給你們點教訓!」
因爲她哥哥黃景彰和未婚夫堯明,應該還不知道玲琳已經瀕臨死亡。
玲琳自己肯定也想親口告訴別人,而不是通過別人轉達。
「總有這種自命清高,覺得『妓樓很骯髒』的人。這種人啊,永遠都融入不了妓樓,接不到客人,最後瘦得皮包骨頭死掉,哈哈哈。」
慧月屏住呼吸觀察着,四人邁着輕盈的步伐走到座位旁。
只要替換,這具身體在健康方面就不會有問題。
「哎呀,太得意忘形了,畢竟是新來的。」
不僅如此,還要以黃家雛女的身份統領女官們。
自己已經算是很好鬥的了,但金清佳這種凡事都正面迎戰的態度,自己可比不上。
「這倆是新來的?」
「喂,別擋路,真礙事。」
因爲只和玲琳替換過,所以她也不清楚。
華麗的布料沙沙作響,她們佩戴着奢華的髮簪。
(一直替換下去,就意味着我要代替她活下去)
再也不能像朱家雛女那樣和莉莉開玩笑了。
唉,曾經的自己真是無知無畏啊。
四人就像喝醉了酒一樣,開心地笑着。
(最裏面是皇后,左右是上級妃,新來的只能坐在入口附近的下座,哼,跟後宮似的。)
「她們以爲自己很特別。一旦進了妓樓,就算以前是小姐,現在也和妓女沒區別了。還死守着那可憐的驕傲,真是可悲啊。」
「哼,長得倒是能看,不過挺囂張的嘛。」
「讓你們沒臉參加宴會,新來的,做好心理準備!」
而且,如果一直待在土性強的黃玲琳的身體裏,靈魂可能會發生變化,說不定連道術都沒法像現在這樣運用自如了。
兩人迅速圍住清佳,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沒錯。在井邊強行替換的時候,替換之後我冷得要命。溫蘇失控替換的時候,剛開始我也渾身無力。)
「姐姐們,早上好。」
慧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邊。
(也就是說,這些西側的上級妓女,也有可能沾染了贅瑠。)
(不……也不能這麼肯定。也許之前只是特例,說不定明天我在這具身體裏也會身體不適。在這種不確定的情況下,不能把這事告訴別人。)
曾經她一直討厭自己。
脈搏和體溫都很穩定,也沒有嘔吐感和頭痛,很難相信這具身體曾經瀕臨死亡。
(從「看不順眼」到「動手打人」的距離也太短了吧!)
其中一個眼角有淚痣的女人,指着姿態端莊的清佳。
只見,準備室的門打開了,女人們正陸陸續續地走進來。
有的裹着西國式的披肩,有的明明不熱卻搖着巨大的扇子,有的還得意地舉着在詠國很少見的煙管,她們的穿着各不相同,但都很豔麗,就像一場色彩的洪流。
(提起這件事可得慎重啊。畢竟)
「你……」
「這是第幾個新來的了?」
看看現在呢。慧月有了朋友。有值得敬仰的未婚夫、可以信賴的女官,還有毫不吝嗇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男人。
看來,她們就是在這天香閣掌握大部分權力的上級妓女了。
對於端莊坐着的慧月她們,走到東側的三名妓女只是「哼」了一聲,但走到西側的四人,卻故意踩她們的裙襬、踢桌子。
生活沒有希望,整天只知道怨恨。
不過,她們的反應分成了兩種。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這麼喜歡現在的自己了)
慧月把這情況和妃嬪的等級作比較,忍不住想冷哼一聲。
這幾個帶着大家閨秀氣質的新人,居然敢挑釁,那四個女人沒想到會被輕視,頓時止住了笑聲。
曾經像禁忌象徵一樣的道術天賦,如今成了慧月的武器和自信的源泉。
「要是這種沒腦子的女人都是上級妓女,那天香閣的天下可太好奪了。」
「來了。」
最裏面的單人座位空着。那大概是最上級的妓女天花的座位,她應該最後纔會來。
金清佳是那種,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驕傲,也會固執堅守,曾因有人輕視家族尊嚴而怒不可遏,將其逼上絕路的女人。
「是啊,是被賣了,還是被騙了……這小姑娘,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呵呵。」
從玲琳說這話的那一刻起,「慧月」這個名字,也成了慧月從父母那裏得到的財富。
她們沒有攻擊新人的敵意,但也沒有庇護新人的情誼。
「別裝模作樣了,別小看人!」
啪!
說打就打,毫不含糊。
花街的女人可不像後宮的女人那樣拐彎抹角地威脅。
捲髮女立刻打了清佳一巴掌。
「喂……」
就連慧月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那個,請冷靜一下。」
慧月有些猶豫地插嘴,
「啊!? 」
這次,淚痣女猛地轉過身,對慧月也動了手。
「閉嘴,你裝什麼乖孩子?」
啪!
慧月毫無防備地被打了一巴掌,呆立在原地。
(被打了)
真奇怪,自己也動手打過女官,但正因爲如此,潛意識裏一直覺得自己不會成爲「被打」的一方。
「哈哈哈,柳煙和玉兒可真狠啊。」
「這也是給你們的教訓,看招!」
坐在椅子上笑得打滾的兩人,一邊擦着眼角的淚水,一邊扔過來什麼東西。
「失禮了——!」
「!? 」
畢竟,從一大早就一直想着「有話要說」,可炎術卻怎麼也連不上。
而站在那裏,右手晃盪着的,是有着黃玲琳身體的女人——也就是慧月。
慧月那邊也沒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同屋的妓女們纏住了。
就在這時,玲琳終於到了三樓。
大概是被打這一下,妓女的長髮纏在了慧月手上。
這麼說來,每次換身冬雪都會折騰慧月——或者說,是用愛的名義鞭策她。
「告訴你,其實我也在後宮當過差。在那裏,無禮的女人可沒好下場。杖刑……這裏沒男人動手,所以嘛,要麼在你臉上刻字,要麼挖掉你的眼睛。」
「讓你們沒臉參加宴會,新來的,做好心理準備!」
(糟了!)
炎術雖然很方便,但只能由慧月那邊發起聯繫,這點實在讓人着急。
***
胭脂在她眼中閃爍着殘忍的光。
妓女開始哭泣,清佳立刻鬆開手,把她推倒在地上。
這可怕的場景,在後宮裏也見過。
「柳煙,你也想給她臉上塗塗吧,像鬼一樣,還有那個裝乖的小姐也來一份!」
慧月不顧妓女的慘叫,又打了她另一邊臉。
清佳拔下自己的髮簪,緊緊按在妓女的臉頰上。
(啊,難道說,是因爲冬雪嗎)
慧月和清佳平時都是深居後宮的雛女,按世俗標準和玲琳一樣屬於「大家閨秀」,沒想到後宮的經歷把她們磨鍊成這樣。
慧月湊近捂着臉頰、坐在地上的妓女,惡狠狠地說。
「疼……」
新人訓誡已經開始了。
柳煙獰笑着,對着瞪大雙眼的慧月,猛地揚起了罐子——!
一個小罐子砸在清佳頭上,裏面裝着胭脂,灑了清佳一身,把她的衣服染得通紅。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
感覺慧月這話裏夾雜着個人恩怨。
「這也是給你們的教訓,看招!」
還聽到了一聲像是清佳發出的「疼」的慘叫。
「你說要『讓我們沒臉參加宴會』,就只打了臉、扔了胭脂就滿足了,這也太可笑了。」
身後傳來大姐和春桃的聲音,她們在陡峭的樓梯上氣喘吁吁。
慧月輕聲說完,突然把妓女猛地推到地上。
「啊……啊,住手。」
最終,在傍晚準備開始新人訓誡前,玲琳好不容易攬到配膳的活兒,急匆匆地朝準備室趕去。
妓女們在一旁起鬨,觀衆們沉默不語。
「確實如此。」
「——也就是說,『預習得很充分』。這妓樓可比後宮寬鬆多了,我都想笑。」
站在門口觀望的玲琳,暗自冒了冷汗。
清佳冷冷地說完,玲琳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被完全壓制住的妓女們,強裝鎮定。
(明明在同一個地方,卻這麼難見面!)
「就掉了幾根頭髮,別像個嬰兒似的哭叫好不好?」
妓女房門前嚴禁閒雜人等靠近,每個門口都有經驗豐富的保鏢守着,僅僅是新來雜役的玲琳,無論怎麼解釋都沒人相信她。
哎呀呀,後宮真是個和妓樓一樣可怕的地方。
「我先把這些饅頭送進去!」
「你還敢對我動手,真是可笑。」
(糟了!糟了!爲什麼炎術連不上啊!)
被叫做柳煙的淚痣女,聽了同伴的起鬨,撿起地上的罐子。
——啪!
「喂,等等。」
一個像是上級妓女的女人剛揚起小罐子,緊接着就傳來尖銳的投擲聲。
玲琳罕見地在心裏吶喊着,快步跑上高樓的樓梯。
(本想早點告訴她天花姐的真實身份以及新人面臨的危險)
「你揮得太猛,側面露破綻了。」
在瞪大雙眼的玲琳面前,慧月一把揪住倒地妓女的頭髮,把她的臉抬起來。
(啊)
「這話該我來說。你居然敢打我的臉。」
「饅頭會從盤子裏滾出來的。」
「配膳等她們鬧完再說吧。」
髮簪的尖端扎進臉頰,妓女發出痛苦的喘息聲。
不過,被擊飛的是那個眼角有淚痣、讓人印象深刻的上級妓女。
看到這一幕,慧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玲琳重新握緊大盤子,加快了上樓梯的速度。
總之,就是時機不對。
「喂,新來的,不用這麼急着上樓梯啦。」
玲琳心想直接去妓女房間看看,結果被厲害的看守攔住,根本進不去。
一向淡定的玲琳也不禁心跳加速。
眼前的景象讓玲琳驚呆了。
「——告訴你,我在後宮裏每天都被厲害的女官折磨。你被人罵過蟲子、被威脅過要粉碎頭蓋骨嗎?肯定沒有吧?我都挺過來了。就被打了一巴掌,我怎麼會害怕?」
稍遲一拍,女人「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琴瑤說要考察新人,讓手下們去折騰他們。
裝着十人份點心的大盤子確實很沉,但玲琳的焦急更勝一籌。
這是加倍奉還。
「這是我們給你們的化妝指導。」
沒想到慧月不是在爲後宮的痛苦過去而難過,而是覺得「這和我在後宮經歷的一樣」。
玲琳隱隱猜到了原因,心裏點了點頭。
(啊……)
「我要把你這漂亮的臉毀了!」
而且,如果清佳知道這麼做的人是自己的兒時玩伴,一定會受到很大沖擊。
「疼!」
(哇——,好厲害!)
「啊,啊……疼啊……」
大姐和春桃習以爲常地嘆了口氣,但玲琳可等不了。
「柳煙,你也想給她臉上塗塗吧,像鬼一樣,還有那個裝乖的小姐也來一份!」
玲琳攬了個火工的活兒,一直等着機會,可身爲雜役的她身邊總是有人,很難獨處。
「得把你傷得沒法恢復纔行吧?」
——啪!
「啊……」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女人們喧鬧的笑聲和起鬨聲。
「噗!」
(必須在新人訓誡開始前,把情況告訴雙方……)
她一把抓住呆立着、看着事態發展的捲髮上級妓女的頭髮,把她的臉拉過來。
自己還算幸運,雜役的工作表現得到了認可,但被分到妓女組、面臨更激烈競爭的慧月她們,會遭受怎樣殘酷的新人訓誡,玲琳不敢想象。
「我要把你這漂亮的臉毀了!」
這時,清佳也向前走了一步。
「看來得給你們點教訓!」
(原,原來是這個意思……)
「唉,今天也鬧得挺兇啊。看來這次的新人也很快就會走人了。」
玲琳用力撞開見習妓女蕾們守着的門,正要衝進去的瞬間。
「來,我告訴你。其實我在後宮裏當過差。那裏等級森嚴,霸凌橫行……和這妓樓一模一樣。剛纔被你打了一巴掌,我就想,『啊,這場景,在後宮裏也見過』。」
(這,這……慧月大人……)
從樓上準備室傳來女人們不平靜的聲音,玲琳更着急了。
她們似乎心虛地站起身,和慧月她們拉開了距離。
「那個,打擾了,我來送點心——」
玲琳這次終於要走進房間了。
「喲,這是怎麼回事,這麼吵。」
就在這時,玲琳身後突然飄來一股甜香和溫柔的聲音。
(啊……)
玲琳抱着盤子轉過身,看到身後站着一位換好衣服、化好妝的美麗妓女——天花琴瑤。
(糟,糟了……她來了……!)
還沒來得及做任何鋪墊和心理準備,琴瑤和清佳就要重逢了——。
玲琳嚇得直冒冷汗。
「在樓下都能聽到你們扭打和悽慘的叫聲。」
溫柔低沉的聲音響起,準備室裏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蕾們急忙端正姿勢,原本盯着慧月她們的妓女們,除了地上坐着的兩人,也都坐直了身體。
「天、天花姐,早上好……!」
蕾們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在呆立的玲琳身旁一閃而過,琴瑤走進了準備室。
「這次的新人,到底是怎樣的刺頭——」
然而,當她看到站在門旁的新人,確切地說是清佳的臉時,不禁輕吸了一口氣。
「這……」
即便化着濃妝,也能明顯看出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反應讓旁人覺得,僅僅是和兒時玩伴重逢,不至於如此震驚。
「琴瑤!」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伴隨着沉悶的聲響,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準備室裏響起。
琴瑤冷冷地打斷試圖打圓場的玲琳。
「時間到了,我來送點心。您看,今天的饅頭裏麪包了蝦仁餡,是我很有信心的作品——」
慧月和清佳終於注意到玲琳的存在,玲琳先對她們微微一笑,然後又轉向琴瑤。
清佳奮力反抗着從兩側試圖抓住她的保鏢,滿臉猶豫。
他們是妓樓僱來看守妓女、制止醉酒客人鬧事的保鏢。
「琴瑤,你怎麼了?」
「都不是。我是自己想來的。想着說不定能見到你。琴瑤,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妓樓?爲什麼沒成爲藝妓,卻成了娼妓?我有太多問題想問你——」
琴瑤聽到清佳的辯解,立刻打斷對話,朝樓下喊道。
「借我用用!」
琴瑤迅速轉身,從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保鏢腰間拔出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以前不是這樣咄咄逼人的人啊?」
「天花姐?」
看到琴瑤像是要動手打人,玲琳急忙把慧月拉到身邊。
她低下頭,看到琴瑤華麗的裝扮,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難道,兩人的關係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一旁觀望的妓女們也不禁發出驚呼。
「是琴瑤啊!? 爲什麼——」
琴瑤果斷下令,保鏢們齊聲應道「是!」,紛紛低下頭。但唯獨那個首領,猶豫着開口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也出出醜吧!」
一直在一旁觀察的慧月驚訝地喃喃自語,琴瑤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指着她。
玲琳急忙擠到清佳她們中間,端着放着饅頭的盤子伸向琴瑤。
曾經那如陽光少年般的爽朗風情早已不見蹤影。
清佳驚愕地喃喃自語。
「你就是……天花?」
另一邊,清佳看到兒時玩伴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去。
「朱慧月」利用自己高挑的身材,像盾牌一樣護住身材嬌小的「黃玲琳」,卻因此沒及時反應過來琴瑤的目標已經轉移。
只見她眉頭緊皺,看樣子像是頭疼發作了。
原本光彩照人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總之,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事情就發生了。
「可,可是,天花小姐。這次的新人特別漂亮,番頭大人吩咐,一定要讓她參加明天的霸香宴……」
琴瑤打斷苦苦哀求的清佳,向保鏢們下令。
「怎麼了,突然……」
琴瑤打斷清佳,壓低聲音問道。
「琴——琴瑤」
可惜她沒能阻止新人訓誡,不過如果清佳說的是真的,琴瑤和清佳之間應該有過深厚的情誼。
琴瑤怒吼着,一劍削斷了清佳的頭髮。
「不——」
就在這時。
「別多管閒事,琳琳。雖說我挺喜歡你,但可沒允許你隨意插手。我既然決定要趕走這個女人,就一定會做到」
「啊!」
其中一個像是頭領的男人,在琴瑤面前單膝跪地。
「男人們。把她揪出來」
頓時,腳步聲紛至沓來,一羣腰佩刀劍的男人湧入準備室。
琴瑤不耐煩地轉過身,但話說到一半,突然按住太陽穴。
「到喫點心的時間了,要不先嚐嘗饅頭吧?」
「算了。我自己來解決」
玲琳一邊組織語言,一邊回答。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琴瑤知道清佳是雛女,那麼自己作爲和清佳相識的人,肯定也會被認爲是和後宮有淵源的女子。
玲琳含糊其辭地應付着,琴瑤像是沒了興致,鬆開了髮簪。
「呀」
「你」
她緊緊握着拳頭。
「一、一定是有什麼苦衷的。這也難怪。在這種地方……不被逼到絕境才奇怪呢——」
玲琳漲紅着臉反駁道。
如今,她精緻的美貌與豔麗的妝容相得益彰,散發着如妖冶女帝般的氣場——
剛纔即便揮舞髮簪時,她都能保持淡定,此刻卻如此激動。
「沒錯。我看着她特別不順眼。往死裏打,把她臉打骨折。千萬別讓她參加宴會」
被保鏢抓住手臂的清佳也停止了呼喊,關切地問道。
「在後宮結緣?你是她的女官之類的?哼,對主人忠心耿耿,跟着主人一起來了妓樓。所以,在這裏她成了妓女,你成了雜役?」
不過,她依舊冷冷地盯着玲琳,揚起的一側眉毛充滿了嘲諷。
琴瑤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妓女。她戴着極其奢華的髮簪,穿着比誰都長的拖地裙裝。
尖銳的簪子扎進鬆軟的饅頭裏,露出了裏面的餡料。
「男人們」
「天花大人。這個新人是做了什麼無禮的事嗎?」
「都出來。把這個新人給我揪出來。快點」
「……」
「你爲什麼要護着她?你和她認識?」
「快點」
「是、是的」
「危險!」
「天花怎麼對待下面的妓女,都是被允許的」
咔嚓!
清佳先是下意識地露出欣喜之色,但很快就想起這裏是妓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出聲的是玲琳。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我是來救你的啊!這裏很危險,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快跟我離開這裏!」
「可是,剛見面就用暴力趕走她,這有點……」
「難道……」
保鏢的回答含糊不清。
「琴瑤!? 」
發出驚呼聲的,不知是被奪走劍的男人,還是被劍尖指向的清佳。
琴瑤沒有回應,只是目光遊移不定。
被簪子擊中的不是清佳的臉,而是饅頭。
「這……『琳琳』?」
「是被旁系賣了?還是被騙了?又或者是被這裏的酒誘惑了?」
你是誰?你是什麼人?長得挺漂亮啊。你也是她的同夥?啊,討厭!我要吐了!這麼漂亮的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她本以爲,只要兩人認清彼此的身份,事情就能平息。沒想到,琴瑤竟然不惜揮舞髮簪也要趕走清佳。
「真磨蹭」
「你怎麼會在這裏?」
「其實我也有在後宮當差的經歷,那時有幸結識了清……不,佳佳大人」
看來他既害怕天花,不敢違抗她的命令,又不敢違抗作爲樓主代理的番頭,左右爲難。
一直低着頭的琴瑤突然抬起頭,怒吼道。
「這……那……」
「啊?這……是的……」
「——別隨便叫我的名字!」
或許是對遲遲不動的保鏢感到不耐煩,琴瑤輕哼一聲,下一秒就轉向清佳。
玲琳急忙放下饅頭盤,探出身去。
——咔嚓!
「琳琳」
「快把那女人的嘴堵上——……」
同樣震驚不已的清佳,還是下定決心,從旁邊開口問道。
說着,她毫不猶豫地從頭上拔出髮簪,朝清佳的臉狠狠揮下!
「——……」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長髮,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
就連一向冷靜的玲琳,也瞬間臉色煞白。
因爲被斬斷的頭髮可不止一縷,散落在地上的頭髮多得像蜿蜒的蛇。
對於貴族來說,不,對於詠國的女子來說,又長又亮麗的頭髮是比什麼都重要的美麗象徵。
這麼多頭髮被斬斷,對於清佳這樣的女子來說,無異於社會性死亡。
面對這充滿敵意的攻擊,清佳微微張開嘴,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哈」
琴瑤也同樣,握着劍的手臂啪嗒一聲垂落,呼出一口像是脫力般的氣息。
她似乎愣了一會兒,但不久後開始喉嚨咯咯作響。
「……哈哈。啊哈哈!感覺真好啊!」
她仰起頭放聲大笑,隨後,凝視着清佳那已長到肩膀左右的頭髮。
「這頭髮可真是亂糟糟的。又悽慘又難看。」
她嘴角泛起一抹紅暈,輕哼一聲便將劍扔到一旁。
她冷冷地對慌忙接過劍的保鏢說道:
「把她們帶走。」
「天花大人!」
「怎麼能讓這位狼狽不堪的女子出現在宰因大人眼前呢?啊,旁邊那位漂亮小姐的臉頰也腫得老高了。這姑娘也沒法去參加宴會吧。把她們一起趕出去。」
「天花大人!可是……!」
「我這就去向天花姐賠罪!」
「哎……天花姐……」
琴瑤溫柔地對身邊的人說着,正打算離開準備室,這時,一直在門口等候的春桃憂心忡忡地走上前來。
她把清佳託付給慧月,打算自己去探尋琴瑤的情況。
「慧月大人,請您待在清佳大人身邊。琴瑤大人可能有她的苦衷。之後再用炎術……」
種種跡象已經足夠讓玲琳確信。
她容貌出衆,技藝精湛,深受樓主宰因的寵愛,這是事實。
原本還在掙扎的慧月猛地回頭,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您……」
(這個毒品問題,關鍵一定在她身上——!)
她散發的氣息十分危險,玲琳一時竟想不出該說什麼。
她似乎還頭疼,雖然長長的裙襬遮住了,但她的腿似乎也在顫抖。
玲琳確信,她們已經完全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而且,出了名好色的宰因大人也不是我的對手。這次的霸香宴,當然還是我會獻上最精彩的舞蹈。只要得到宰因大人的寵愛,他什麼任性的要求都會答應我的。」
一直默默旁觀的妓女們,被琴瑤散發的氣勢震懾住了。
玲琳瞥了一眼慧月她們,緊握拳頭,對着周圍大聲說道:
「我叫你們放開!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剪女人的頭髮還把人趕出去!」
身爲天花,她在妓樓內擁有很大的裁量權,想必她比其他妓女更深地捲入了毒品交易。
慧月被從玲琳的懷裏拽走。
看來,終究還是沒人能違抗天花的命令。
她們望着琴瑤的眼神充滿崇敬,彷彿在朝拜始祖神一般。
琴瑤留意到這位曾經的下級妓女如今做了雜役,便得意地聳了聳肩。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們!」
不僅如此,她還扭頭嫵媚地笑了笑。
情緒激動、頭疼、渾身無力。
就算番頭想找新來姑娘的茬,想剪她們的頭髮,想把她們關起來,只要琴瑤搬出樓主宰因的寵愛,她就不會受到責罰。
被慧月和清佳折騰過的兩人——愛哭的那個叫柳煙,脾氣倔的那個叫玉兒——之前一直在地上發呆。
「喂,那邊的柳煙和玉兒。你們臉都腫了,樣子太慘了。去浴室放鬆放鬆,好好調養身心。」
(或許爲了調查,本應盡力讓兩位留在妓樓,但現在更重要的是……)
爲了追上琴瑤問個清楚,玲琳加快了下樓的腳步。
「……」
聽到這冰冷的命令,男人們面面相覷,顯得有些無奈,但不久後便開始圍上清佳和慧月。
在呆立着的玲琳身旁,被保鏢拽着胳膊的慧月漲紅了臉,憤怒地喊道:
兩位妓女虛弱地點點頭,站起身來。
她雖然身爲天花,行事有些囂張,但在廚房相遇時,她看起來是個隨和、會關心下屬的人。
保鏢有些猶豫地提出抗議,但琴瑤卻不爲所動。
「來,振作點。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她輕輕拍了拍清佳的臉頰,似乎想讓她振作起來。
趁着周圍人愣住的間隙,她開始追下樓去,去追琴瑤。
這位天花可不是在說大話。
「要不我送你們下去吧。反正離今晚的宴會還有段時間。」
「你是怕番頭的懲罰嗎?沒關係的。那傢伙終究不是樓主宰因大人的對手。」
(琴瑤也被贅瑠侵蝕了)
玲琳下定決心,趕緊在慧月耳邊輕聲說道:
「哎!謝謝您!」
「保鏢們,你們在幹什麼?趕緊把那些新來的姑娘們趕出去。」
這位蠻橫的天花,對身邊的人說話時,語氣卻變得溫和起來。
這些症狀,慧月和玲琳在遭受贅瑠折磨時都經歷過。
「喂,別叫了。再這麼吵,連你的頭髮也給你剪了。」
(就算是和向來不和的番頭對峙,不,甚至是和清佳大人重逢時,她一開始也沒有大聲叫嚷……可現在卻突然大喊大叫,還揮舞着刀)
「……真可憐啊,姑娘們。」
(清佳大人……!)
「哦,春桃。」
而且,她靠近時,還隱約飄來一股桂皮般的甜香。
「天花姐……!如果是照顧姐姐們,就讓我來吧。姐姐您還是好好休息吧。」
她是如何製造和傳播贅瑠的?她自己爲何也沾染了毒品?
畢竟,琴瑤突然情緒激動,態度明顯有些異常。
「那好吧,就拜託你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也可以用瑤池。」
原本立志成爲藝妓的她,爲何淪爲娼妓,還對兒時好友清佳態度惡劣?謎團層出不窮。
然而,在離開時,她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看房間。
慧月大聲呼喊,清佳卻一言不發,眼神都有些迷離。
(必須問清楚琴瑤的真實想法!)
慧月不再反抗,乖乖地和清佳一起靠向保鏢們。
春桃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琴瑤優雅地穿過準備室的門。